每一條生命
都活在生與死的掙扎中
有段無聲的咆哮
記錄在他的耳朵裡
隆隆地走過輪迴
那是
前世的復仇
可能因為白天的情緒太激動了,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走在大片茫茫的白霧中,那霧很濃,濃得像化不開的白雪。突然一個風似的身影在我眼前掠過,轉眼又消失在濃霧中。我循著那身影的方向辛苦地朝前走了一段,才看到前面有兩個相擁的人,似乎是一男一女,看不清男人的面孔,而女子的樣貌看起來很秀美,很溫柔,是大多數男人都會喜歡的那一款。
我想要說話,卻發現怎麼也開不了口,我彷彿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所以也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女人靜靜依偎在男人的懷裡,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我總覺得吳大帥不是什麼好人,如松,你別去他那裡,好不好?」
那個叫如松的男人嘆了口氣。「小芹,按照現在的局勢,這場戰爭無可避免。我其實並不是為吳大帥效力,而是為一方黎民。小芹,你信我嗎?」
女人眼中含淚。「我信。自打你把我從那幫畜生的手裡救出來後,我的心、我的人就全是你的了。你說什麼我都信。」
「那你就信我能好好地活下來,等戰事一了,我們就找一個跟你老家一樣美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女人含著淚點了點頭,嘴角綻出一抹笑,像清晨沾露的花朵。「我的老家真的很美,你知道嗎?那裡有種習俗,一個女孩要嫁人了,就要去拜一拜我家鄉獨有的金身女像,祈求一生的幸福。」
男人表情堅定。「我答應你,我們一起去拜金身女像,好不好?」
女人將頭靠在男人肩膀上,輕聲說道:「其實,我更想到你的家鄉看看。」
男人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女人不解地看著他,「如松,你怎麼了?」
「我從沒跟你說過我的家鄉,其實那裡並不美。那裡土地貧瘠,還時常乾旱,為了求雨,幾乎每年都有祭河神的儀式……」
男人的話還沒說完,霧氣突然散盡,他和女人都消失了,我眼前陡然換成另一幕場景。
那是一間佈置得很有味道的民國時期的臥室,剛才那個女人坐在紅木虎腳鏡臺前,心不在焉地梳著一頭柔亮的長髮。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把她嚇得花容失色,那個叫如松的男人突然出現,拉著她的手,急促地說道:「快,收拾幾件衣服用品,跟我走!」
「去哪兒?」
「先別問,快去!」
一番忙亂後,女人跟著男人跑出房子,他們躲躲閃閃地進入一條小巷,接著進入一戶民居。男人這才鬆了口氣,臉色終於和緩起來。
「如松,到底怎麼回事?咱們為什麼要逃?為什麼要躲進這裡?」
男人嘆了口氣,語氣分外沉重,「小芹你說得對,吳大帥他不是什麼好人,可是我發現他連畜生都不如。我本來以為他會迎戰姓段的,為省城百姓留一條活路,可是沒想到這竟然是他和參謀定下的一條毒計!」
「什麼毒計?」
「姓段的兵力太強,吳大帥本來和曹大帥聯合起來對付姓段的。我昨晚偷聽到,吳大帥要在開戰前一天將兵力悄悄撤出來,把戰場留給曹大帥和姓段的,這樣一來,省城的百姓等於完全暴露在兩方軍隊之下。這裡,將會成為最殘酷的戰場!」
女人的臉也白了,連嘴唇都看不到血色,她勉強安慰男人:「就算這樣也不一定能打起來,曹大帥和姓段的知道是吳大帥在搞鬼,說不定雙方會撤軍。」
男人淒涼地搖搖頭,「你太天真了。吳大帥既然能定下這樣的毒計,就不會讓它搞砸。為了萬無一失,他在兩方的軍隊裡都安插了親信死士,只要雙方對峙,就會有人在後面互放冷槍,到時候絕對會一發不可收拾!」
「那……那怎麼辦?」
男人面色逐漸冷硬,「我會想辦法通知曹大帥,只要有一方知道吳大帥的詭計,也許能避免戰事。不過現在吳大帥正派人追殺我,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在追殺你!」女人用手捂住嘴,幾乎跌坐在地上。
男人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芹,我必須長話短說了。我其實是想告訴你一個秘密,如果我不幸死了,這個秘密恐怕再沒人知道。」說著他從身上掏出一個藍色布包,開啟後一把銀鎖正靜靜地躺在裡面,那把銀鎖正是我所熟悉的如意鴛鴦鎖。
「這是什麼?」
「這就是秘密的關鍵。我從來沒告訴過你,其實我來自一個很偏遠的小鎮,叫狗崖鎮,我爹是那裡的首富,而且是有名的大善人,大家都叫他馬老爺。」說這話的時候,男人臉上明顯帶著嘲諷。
「我爹死後,馬老爺的稱呼就落在我大哥的頭上,他也一直享受著這個稱呼所帶來的榮耀。你知道我們家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財富嗎?僅僅是靠像血吸蟲一樣收取佃戶的租金?不對,其實那些錢的來歷很可怕,它們是我爹年輕的時候血洗了幾家大戶換來的。他和同夥一口氣殺了幾十個人,真真正正的滅門,連三歲的小孩子都沒有放過。事後他將這幾十具屍骨都燒成灰,其中包括和他一起犯下滔天罪孽的同夥。那些骨灰遍灑在狗崖鎮的大街小巷裡,據說這樣日日被人踩踏,屍骨的鬼魂就永無翻身的力氣。
「當我得知這件事後,你知道我的感覺嗎?
「我幾乎不敢出門,每當我走在那一條條喧鬧的大街上,我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堆堆鮮血淋漓的骸骨!
「我爹一夜暴富後,他僅用一小部分錢財置辦了大片田地,過起了高高在上的生活,而剩下的大部分財產都藏在馬家的地下密室裡,那個密室設計得非常巧妙,想要開啟它必須要兩把鑰匙,而那兩把鑰匙是一般人絕對想象不到的……」
說到這裡男人突然頓了頓,女人禁不住追問:「是什麼?」
「就是你眼前的銀鎖,它名叫如意鴛鴦鎖,造的時候是一對的,名為鎖,實則是鑰匙。‘以鎖解鎖,九九還陽,以玉化金,無往即來’這一句是造鎖的人為了配合解鎖所編的一句口訣,可惜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我爹將兩把鎖分別藏起來,按照他的意思,兩把鎖留給我們兄弟一人一把,讓我們共同守護那筆巨大的財富。可是他不知道,我志不在此。我痛恨他的殘忍,甚至痛恨那些沾滿血腥的財富……也許是因為造孽太深,我爹四十多歲就死了,那時我大哥二十二歲,大我整整八歲,他完全繼承了我爹的狠毒心性,在他看來,我是個多餘的人,他曾經幾次想殺我,可最後我還是帶著如意鴛鴦鎖跑了。
「對於我來說,這就是對他最好的報復。
「如今十五年過去了,我離開生我養我的故鄉,卻沒後悔過。」
聽著男人的敘述,女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滾而落,她伸手撫摸著男人的臉,「可憐的如松,才十四歲就要忍受背井離鄉之苦……」
男人伸手摟住女人,「只要有你,我就一點兒都不苦。」
兩人溫存了一會兒,男人把如意鴛鴦鎖交到女人手中,看樣子是要她好好保管,說的話雖然是在安慰女人,但句句都像是遺言。
夢就到這裡,我一下子就醒了,我愣愣地盯著天花板,想起夢中的兩個人,男人叫馬如松,女的叫孫小芹,不正是白天故事中的兩個人嗎?
手腕上的玉珠有些發燙,我躺在床上深呼吸,過了好一會兒,心跳平復了,玉珠也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人們都說夢是潛意識的體現,難道我聽到了一個不完整的故事,於是我的潛意識就自行編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讓我驚詫的是,那個夢異常清晰,每一幕都像是電影畫面一樣,從細節到語言,都細膩到不像是我這種大大咧咧的人能想象出的東西。
然後我又一想,管他呢,不過是個夢而已,有什麼好煩惱的。我用大被矇頭,很快就睡熟了。
時間再回到白天,我們幾個坐著休息的時候,聽到外面傳來十分嘈雜的聲音,於是就出去看看,沒想到外面站的竟然是我爸媽和謝如秀的父母。親人相見,有多麼悲喜交集就不必細說了,我們忙著平復激動,可是大廳裡有個號啕大哭的女人,那聲音異常尖厲,震得我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我邊幫著我媽擦眼淚,邊聽見那個中年婦女哭著說道:「民警同志,你們幫幫我家老宋吧,他實在太可憐了……」說完又是一頓號哭。
我心想,這不明不白的就是哭,話也說半截,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啊?
只見剛才給我講故事的老民警嘆了口氣,「英嫂子,不是我們不幫你,你說的那都是沒根據的事兒。再說了,昨天小林不是上你家去了嗎?待到下午才回來,不是也不管用嗎?」
叫英嫂子的中年婦女一把擦去臉上的眼淚,看著老民警滿眼希冀,她的表現轉變得太快,讓人反應不過來。
「老何,老何同志,小林他參加工作才幾年?小毛孩子一個,他身上哪有那股子煞氣?老何你不一樣,你一定要幫幫我家那口子……」說著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老民警似乎也很無奈。「那好吧,我就跟你走一趟,如果還不行,你可不能再來鬧了,這麼鬧對老宋也不好。」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英嫂子似乎也有些怯,就收起眼淚,默默地點了點頭。
見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我不由得好奇地問站在我旁邊的一箇中年民警:「那個女人怎麼回事啊?一進來就哭個沒完。」
中年民警瞥了我一眼,我以為他不會搭理我,沒想到他倒是解說了幾句:「那個女人的丈夫得了肝癌,城裡大醫院說治不好了,就給抬回家裡養著,這幾天人快不行了,所以想找個民警……說是衝一衝煞氣。」
說到這兒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聽起來有些迷信,和人民警察這個職業簡直是背道而馳,所以說了幾句就匆匆地走了。
可是聽到這麼幾句,我更有種雲裡霧裡的感覺,算了,管他呢,現在有什麼事比親人團聚更加重要?
大致訴說了這些天發生的事,我媽和謝如秀他媽哭得都如淚人一般,我的衣服都被眼淚打溼了一片。這種有人掛念心疼的感覺,真的不錯。
簷下水豬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們,嘴角的微笑淡淡的,卻能看得出幾分落寞。我有種揭人傷疤的感覺,急忙想辦法轉移話題。
「剛才那個女的真奇怪,她丈夫快要死了,她不去醫院,反倒來找警察……」
簷下水豬微微一笑,「反正咱們暫時走不了,還得等縣局的人,等老何回來,你問問他不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我這人好奇心重,心裡有個事,就好比有隻小手在胸口上抓撓一樣,癢得難受。幸好時間過得還算快,到了下午,果然見老何回來了,只是面色不怎麼好看。
我逮了個機會就問他,上午那個英嫂子是怎麼回事。
老何嘆了口氣,點上一支菸,「唉,也是個可憐人。」
聽了老何的敘述,我才明白其中內情。
原來英嫂子的男人是個殺豬宰羊的屠夫,名叫宋見,跟英嫂子同齡,都是四十五六歲的年紀。
宋見是個孤兒,在孤兒院長大的他,天生有著一股別人沒有的狠戾。他九歲那年被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婦收養,本來養父母對他還算不錯,宋見為了融入新家庭也做了很多努力。他十二歲那年,他的養母突然懷孕了,養父母欣喜若狂。
在養母懷孕期間,宋見想要親近養母,都以孕婦不能被衝撞的理由被勸阻了。有一次宋見無意中聽到養父母的談話,原來他被領養是因為養父母聽信了「養子能引來親生子」這個傳聞,沒料想成真了。
那時候宋見小小的心靈,體會到了受傷的滋味。
養母十月懷胎,生下了一個男孩,這個男孩成了養父母眼中的至寶,他們越發對宋見忽略得徹底,有時候宋見一天不吃飯,他們都不知道關心一句。
可是宋見還是對養父母的感情很深,他想著現在弟弟還小,養父母自然比較關切他,等弟弟大一些了,養父母自然能注意到他。可惜他的期盼最後還是落空了,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弟弟和他都生病了,養父母指責他把病傳染給了弟弟,急急忙忙地帶著弟弟去醫院,卻把高燒的宋見扔在家裡,連一片藥都忘記給他吃。
宋見高燒了幾天,最後終於挺了過去,不過卻留下了後遺症,他的一隻耳朵開始聽不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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