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屠夫之死

從那以後,宋見越發沉默寡言,養父母經常斥責他,有時候還打他,他只是一言不發地忍受著。

有一次養父實在是打得太狠了,宋見忍不住搶過養父手裡的棍子,狠狠地反擊,他的反擊導致養父大腿、肋骨骨折,額頭破開個小洞,血流滿面。

宋見由於傷人,被判了兩年,送到了少管所,養父母也趁機和他斷絕了關係。那是宋見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記憶,等他從少管所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宋見去南方待了幾年,回來後就開始當屠夫,每天宰豬殺牛賣肉。

宋見的手法乾淨利落,找他的人越來越多了。宋見為了賺錢,什麼活找上門都不會拒絕,在他看來,有錢賺就好,錢是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根本。

宋見賺到錢之後,談了個物件,也就是他後來的妻子英嫂子。二人結婚之後,英嫂子對他很好,事事以他為先。有這麼一個知冷知熱的媳婦,宋見那顆冰冷的心似乎也融化了不少。

宋見一直做著屠夫這份工作,後來他幹不動的時候,想傳給自己的兒子,可惜他兒子志不在此,宋見也沒勉強,他很久以前就明白了,有些事情是勉強也勉強不來的。

今年年初,宋見被檢查出患了肝癌,已經是中晚期。癌症一般是治不好的,更何況宋見捨不得把錢都浪費在治病上,他還想看著兒子娶妻生子念大學呢。

於是在宋見的堅持下,一家人回家了,英嫂子買了不少藥,但是對於宋見的病情並沒有太大的幫助。

宋見的身體越來越差,到了這一年的初秋,基本上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英嫂子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看到宋見強忍著疼痛的樣子,她總是哭得不能自已。

為了給宋見止痛,能讓他最後的日子走得安詳,英嫂子就給他用止痛藥,普通止痛藥不好使了就用杜冷丁,最後是嗎啡。英嫂子怕扎痛宋見,就先在自己身上練習,一個多月的時間,她的左臂上全是針眼。

又過了一個月,宋見已經不行了,他開始吐血,整間屋子都瀰漫著血氣,宋見痛苦得厲害,本來一條鐵打一般的漢子,現在瘦成了小小一團。他開始沒日沒夜地呻吟,最後那呻吟竟然變了調,有時像豬叫,有時像牛叫,有時卻像狗叫。那叫聲十分淒厲,讓人聽得渾身的寒毛都不由自主地豎立起來。

明明有幾次宋見眼看著不行了,可是他衝著空中淒厲地慘叫幾聲,卻又生生地挺了過來。

據聽過宋見叫聲的人說,那種叫聲就像豬牛被宰殺時候的慘叫,難道是因為宋見以前殺的牲畜太多了,這些牲畜的鬼魂回來報復他?

英嫂子聽到這種說法,就去請了一個跳大神的,可是折騰了兩天,一點兒效果都沒有,宋見反倒慘叫得更厲害了。

宋見只有每天注射嗎啡的時候才能獲得片刻的寧靜,這短短的寧靜讓他變得清醒,但是維持的時間並不長。每當那個時候他都會懇求妻子,讓他死個痛快。英嫂子也曾想過,讓宋見接受安樂死,可是她實在下不了那個決心,況且當地人都十分保守,要是有人知道她主動送丈夫去死,恐怕她以後得被人戳著脊樑骨罵死。

後來有個很有威望的老人說宋見造的殺孽太重,所以犯了煞氣,只要想辦法壓制住這個煞氣,宋見就能得到解脫。

英嫂子一想,還有什麼比屠夫的煞氣更重?那必然是警察呀。這裡倒不是說警察殺孽重,而是因為警察經常要面對凶神惡煞之輩,有時還要出入兇殺現場,久而久之,自然沾染上了煞氣,能震懾妖魔鬼怪的煞氣!

這就是英嫂子之所以會兩度到派出所的原因。

我從來聽說的,都是人活著怎麼怎麼艱辛,為了活著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卻從來沒聽說過想死還這麼難。原來人生存在這個世上,是這樣的不容易。

活也受苦,死也受苦。

聽完老何的講述,我好奇地問他:「你去之後好使嗎?」

老何瞥了我一眼,「怎麼可能會好使?我就是個當警察的,不會別的本事。」

我能從老何的口吻中聽出,他確實很同情宋見和英嫂子,可是無能為力。

我不由得拍了拍老何的肩膀,無聲地送去我的安慰。

這件事的後續到底會如何呢?宋見的求死不能,還有他古怪的號叫聲,都讓人有探究下去的慾望,可是我們明天就要走了,不可能留下來只為聽一個故事的結局。

下午的時候,縣局果然來了一些人,我們又重複了錄口供這個過程,之後我聽說派去燒窯村的人回來了,他們沒找到馮柱子,不過發現了那二十一具乾屍和狗剩子的屍體。而且他們剛到達窯場的時候,其中一個煤窯突然發生了爆炸,幸好當時人都離得比較遠,只有個別人受了輕傷。

因為此事,他們在燒窯村滯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撲滅燃燒的大火之後,他們在爆炸的煤窯中找到了一團燒焦的物體。因為高溫灼燒,已經分不清是動物的軀體還是人的軀體,所以這次回來是調車的,除了要把二十幾具屍體都拉回來,還要採集一些樣本。

至於縣局派去拘捕吳家兄弟的人,在吳家兄弟負隅頑抗之下有幾個人受傷了,後來吳家兄弟奪車而逃,恰恰乘坐的是我們開來的那輛車。

不過吳家兄弟養的那幾條專吃死人肉的狗,倒是給擊斃了。警察在那間倉庫找到了許多他們謀財害命的證據,如今正在採證當中。

我怨毒地想,要是能在追捕途中擊斃吳家兄弟就好了,不,擊斃他們簡直是便宜他們了,最好把他們身上的肉剮零碎了才好呢。

第二天我們終於隨著家人離開了小鎮,走之前我到底不死心,硬是和老何交換了電話號,讓他留意宋見的事,如果有了結果,一定不要忘記告訴我。

我們坐了兩天車才回到闊別已久的家,我看到那張睡了幾年的床,激動得眼淚差點兒奪眶而出。

在家休養了幾天,我接到了老何的電話,他在電話裡給我講述了這件事的後續。

宋見離死只差一線,除了疼痛時號叫,他簡直就是個活死人。已經沒有人敢去看他了,他的模樣實在太嚇人,有時連英嫂子都不敢直視。

人們都在想,就這麼拖著吧,拖著吧,等他耗掉體內最後一絲精氣,肯定就會死的。

可是他們不知道,宋見早就耗掉那絲精氣了,他像具屍體,正在慢慢腐爛,卻能顫動和號叫,難道他以後都要這樣半人半屍地活著嗎?

誰都沒想到,轉機竟然出現在一個孩子的身上。

孩子是宋家鄰居的孩子,一個剛滿四歲的小男孩,平時他經常到宋家玩,因為英嫂子喜歡小孩兒,每次來都會給他好吃的東西。

自打宋見病倒之後,鄰居家就拘著孩子,不讓他靠近宋家一步,可是那天不知怎麼的,小男孩竟然趁大人溜號,自己跑進了宋家,並且進入了宋見的房間。

英嫂子和兒子本來在廚房忙活晚飯,突然間就聽到了稚嫩的大哭聲,二人急忙跑出廚房,卻看到小男孩站在宋見的床前,指著宋見的身體哭著說:「好多豬……好多牛和狗狗都在咬爺爺的肚子,爺爺的肉被吃了……哇……」

英嫂子越聽越心驚,她聽說四歲左右的娃娃天眼未閉,能看到許多大人看不到的東西。難道小男孩真的看到了什麼?他說宋見身上有很多牲畜,對,宋見是屠夫,經他手宰殺的牲畜數不勝數。難道真是這些牲畜的怨靈纏著宋見,讓他死不成、活不成地受罪嗎?

英嫂子心亂如麻,該怎麼做才能讓宋見不再受折磨呢?

把孩子送回家之後,英嫂子就守在丈夫的床前垂淚,這段時間的折磨,讓這個女人幾乎老了十歲,兩鬢開始發白,臉上也增添了不少皺紋。

宋見的兒子走過來,和母親一起凝望躺在床上不時顫抖的父親,眼帶悲憤,「我爸拿了半輩子的屠刀,沒想到臨死前還要受這些畜生的折磨。可見放下屠刀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

英嫂子本來沒注意兒子賭氣一樣的話,可是她聽到最後一句卻愣住了。

放下屠刀,放下屠刀……

英嫂子猛地跑了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捧著宋見慣常使用的殺豬工具,一個長長的拉鉤,兩把長短不一的殺豬刀和一條被血染成棕紅色的繩索。

也許是英嫂子太激動,也許是她跑得太急,到了床前,那把厚脊薄刃的殺豬刀竟然脫手向宋見身上砸去!

眼見著搶救不及,英嫂子一聲驚叫,宋見突然睜開眼睛,一隻手穩穩地捏住刀背。那把刀宋見用了十幾年,除了個別時候,幾乎每天都能見血,所以上面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氣。這也是宋見兒子不願意繼承父親衣缽的原因—有的時候,他甚至害怕那把刀!

英嫂子含著淚,把殺豬工具一一擺在宋見身前,讓他握住,宋見輕輕喊了一聲阿英,然後就這麼安詳地死去了。

宋見下葬的時候,英嫂子把全套的殺豬工具放進了棺材裡(當地人大多數還在實行土葬)。

就算在黃泉路上,有了這套殺豬工具,他也能走得無所畏懼吧。

聽完了這個結局,我覺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幾年之後,我和一個朋友講起這個故事,朋友一拍桌子,口沫橫飛地說道:「那個人該不會是個九世屠夫吧?」

我不解,「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傳說啊,」他猛抓頭髮想了一陣,「有的人天生凶煞,做別的都不行,只能做屠夫、劊子手這樣的職業……」

我瞪著他,「殺豬和殺人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佛說眾生平等,人是一條生命,豬也是一條生命……」

「行行,你說得對,你繼續說。」眼看他就要長篇大論,我急忙頭痛地阻止。

於是朋友繼續說:「累世做著這種職業,欠下的因果會越來越重,佛家管這叫業力,業力重投胎轉世自然不容易,會受很多很多的苦,常人想象不到的苦,才能投胎轉世。」

說到這裡,朋友的面色逐漸肅穆起來,「佛道中講六道輪迴,如果不能尋求解脫,就只能永遠在輪迴中生死相續,無有止息。所以你說的這個人大概輪迴了不知幾世……」

我感覺額上的青筋都迸起來了,「你剛剛說他是九世屠夫?」

「是嗎?」他詫異地看向我,嘿嘿一笑,「我給忘了。所以我這裡講的不是幾世的問題,而是因果。一般人造下殺孽,不管殺的是人還是牲口,都是一條命,到頭來都得還,最後只是個還多還少的問題。可是還有一種人,他們不同於一般人。」

我猜他要說的肯定是宋見那一類人,果然朋友開始說了。

「就像你剛才說的那個人,我說他生來就帶著煞,從而走上了屠夫這條路,可是也因為他的煞氣太重,業力太重,他的生和他的死,都不會走尋常的路。那些豬叫牛叫其實都是業力的一種表現。

「以前我在老家也見過一個類似的例子。那個人也是屠夫,他是專門殺狗的,五十多歲的時候患了很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嚴重到小便失禁,最後下肢癱瘓。就這麼煎熬了幾年,他就快死了,死之前整日整夜地喊痛,後來非要家人把他吊起來抽打才舒服一些。我覺得這個人身上的業力也不輕。」

朋友講得十分認真,我不知不覺也聽得認真。

「宋見為什麼拿到殺豬刀之後,就能好好地死了?」

「因為那是他的武器呀。就好比一個將軍,哪怕他再厲害,可是戰場上少了兵刃,敵人很快就能將他斬於馬下,有了武器,他才能所向披靡。再說了,殺豬刀奪去了不知多少條生命,上面的煞氣肯定特別重,就算是有鬼怪纏身,也不是它的對手。」

我點點頭,然後又覺得不對,「照你這麼說,還哪有人敢殺豬宰牛?」

朋友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趙鄂,你讓我怎麼說你好呢?我都說過了,是因為帶著煞氣出生的人才有可能成為九世屠夫,而不是成了屠夫才有的煞氣!」

我無力地垂下頭,「好吧,你贏了。我的腦域沒有你老人家的發達。」

朋友詭秘一笑,「那是自然。就看你對我瞎編出來的東西都這麼相信,就知道你有多麼駑鈍了。」

我一聽,敢情剛才的故事都是他瞎編的。

我脫下上衣,一把矇住他的腦袋就是一頓擂,擂得他鬼哭狼嚎,連連求饒才停手。

打鬧完畢,朋友用控訴的眼神看著我,「我說是假的你就信,我說是真的你信不信?這故事是以前我姥爺講的,真的假的不好說。你都見過那個屠夫了,我估摸著還是真的居多。」

朋友再跟我說話,我都沒理他,並不是因為還在生氣,而是我的思緒已經飄了很遠。

老何曾說過,宋見從少管所出來之後,在南方待了幾年,他在南方期間,到底在做什麼?我想,如果真如朋友所說,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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