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曲謝友想到,那幾個土匪死去的時機,都是因為殺人。莫非這個黑紋是什麼詛咒不成,只要他們殺人,就會被突然冒出的黑色火焰燒死?
可是如果不能殺人,他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還當什麼土匪?
魁七煩躁得不行,一煩躁就想殺人,可是他害怕真的被身上的黑紋燒死,只能拿著自己那把鋒利的大刀在堂屋裡亂劈亂砍,嚇得所有人都躲了出去。
蘇強也聽說了這件事,他無時無刻不想著脫離匪寨,覺得這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但是他覺得不能光自己走,那些和他同樣受苦的兄弟,還有那些關在地牢內的人,他都要想辦法弄出去。
蘇強蹲在牆根裡想了一夜,最後想到一個辦法。他鼓起所有的勇氣去見魁七。擱在平時,魁七可沒空見蘇強這樣一個小嘍囉,可是他一聽說蘇強要稟報關於黑紋的事,就馬上讓蘇強進來了。
魁七一晚沒睡,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襯著滿臉的刀疤,真的猶如地獄惡鬼一樣可怕。
蘇強不敢看他,就低著頭說:「寨主,屬下說事之前想先講一個故事。從前有個很威嚴的大王,他實行鐵血政權,大臣和百姓都畏懼他,不敢不服從他的命令。可是有一次大王巡查回來,突然得了一種怪病,他頭上的頭髮一夜之間都掉光了,他用了很多方法,殺掉了很多大夫,頭髮都沒辦法再生長出來。
「後來大王即便戴上最大最精美的王冠都遮不住他的禿頭,以前人們畏懼他,從不敢在他面前說什麼,自從大王禿頭之後,他好幾次都聽到人們談論或者小聲地嘲笑他。
「大王很生氣,他殺了很多人,但是嘲笑聲就像潮水一樣,轉眼就蔓延到他所管轄的所有地方。大王再也沒有辦法,他總不能殺光所有的人吧?
「後來有個大王最信任的大臣出了個主意,既然人們都嘲笑大王的禿頭,那就讓所有人都禿頭好了,看看他們還能嘲笑什麼。
「於是大王下了命令,剃光所有人的頭髮,不管男女老幼。果然所有人都變成禿頭之後,再也沒有人嘲笑大王了。」
魁七盯著蘇強,咆哮聲像打雷一樣:「你什麼意思!」
蘇強忍住顫抖不慌不忙地說:「寨主,我的意思是,乾脆給所有人都紋上那個黑紋,所有人都一樣,這個詛咒可能就不作數了。」
魁七停止了咆哮,他站在原地轉著眼珠,想象著蘇強話中可能性。蘇強的主意的確有些異想天開,可是魁七感到自己已經走投無路,試試蘇強說的法子,說不定也是一條出路。
魁七賞了蘇強幾根金條,然後召來曲謝友。二人商議一番,第二天曲謝友就去縣城擄來幾個文身師傅,開始給山寨裡身上沒有黑紋的人文身。
地牢內的人也沒有幸免,紋到一個老人時,他面露驚懼,一邊掙扎一邊嘶喊著:「這是‘天記’,是‘天記’,是上天給有罪人的詛咒,我是好人,我不要紋上這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土匪打倒在地,兩個人上前按住他,給他紋上了他所謂的「上天的詛咒」。
「天記」,上天留下的記號,只為惡人做的標記,無辜的人紋上同樣的標記的話,會如何?
5
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後果竟是那樣可怕。蘇強更想不到,他的善心,他想要脫身的藉口,會引發後來一系列的變故。
整個山寨的人都紋上了黑色回紋。那些天山寨內的氣氛十分壓抑,魁七不敢殺人,傷人卻是常有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蘇強的方法奏效了,魁七發現後背的黑紋毫無動靜,頓時高興起來。
曲謝友其實並不相信這樣的方法能夠奏效,不過在死亡的威脅下,不管多麼荒誕的方法都要試一試,況且並不是全無效果—最起碼它緩解了心中的恐懼。
山寨後面是一大片原始森林,雖然土匪們砍了不少樹木建屋燒火,可是存在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森林,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砍伐乾淨的。
這天又有幾個土匪結伴進入森林,他們幾個坐牢之前都做過獵人。密林之內最不缺乏的就是獵物,這也是山寨的食物來源之一。他們去檢視前幾天設下的陷阱,沒想到卻看到捕獸夾已經不在原位,原位留下了少許血跡,那血跡淅淅瀝瀝的,延伸了老遠。
看來被夾住的野獸竟帶著捕獸夾逃走了。幾個人沿著血跡追蹤,沒想到竟誤入一處十分奇怪的地方。那地方的樹木並不是特別茂密,中間有幾棵大樹明顯比周圍的樹木高大得多,而且樹身像是被什麼撐開了似的,顯得特別粗壯。
有個土匪猛然回頭,突然在其中一棵大樹的樹身上看到一張似人又似鬼的猙獰面孔。那張臉綠瑩瑩的,在幽暗的密林之內十分顯眼。他不由嚇得大叫起來,後退了幾步,後背撞到一棵樹上,再看那棵樹上也有著一張綠瑩瑩的臉。
幾個土匪受驚之下慌不擇路,竟跌進了不遠處的一個大洞之內!
過了兩天,有個土匪活著回到了山寨,和他一起的幾個土匪都死了。他告訴魁七,他們無意中闖進了一個神秘的地洞。地洞內有三道石門,他們全都推開了看,其中一道是流沙,一道暗藏弩箭,這兩道門中的東西,使得好幾個土匪慘死,只剩下一個僥倖存活。他推開了最後一道石門,只見其中滿滿的全都是金銀珠寶。
魁七一聽,還有這等好事,立刻就帶著所有手下出發去找那個土匪所說的地洞。
找到地洞之後,魁七害怕人太多,看到財寶不受控制,就點了十幾名親信隨他一起下去,其他人就留在上面看守。
出於謹慎,魁七讓幾個親信先進第三道石門探一探,他領著幾個人在門外等著。半炷香的時間如果沒事,他帶人再進去。那幾個人進去不過幾息的時間,魁七就聽到裡面傳出了慘叫聲。一個土匪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而緊追著他跑出來的土匪雙眼血紅,一下把刀捅進了他的胸口,之後捅人的土匪扔下刀拼命撕扯衣服,黑色火焰飛快地吞噬了他,轉眼就變成了枯焦的一團。
石門之內散落著許多還沒熄滅的火把,魁七從大敞的石門中看到裡面並沒有什麼財寶,空蕩蕩的地洞的中間,矗立著一塊非常高的石碑,石碑上影影綽綽能看到一個奇怪的圖案,然而這個圖案魁七並不陌生,那個圖案和他背後的黑紋很相似。
魁七隻是隱約瞄了一眼,心臟就開始狂跳起來,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體內噴薄欲出,皮膚灼燒一般的劇痛。他猛地回頭,踉踉蹌蹌地往回跑,一口氣跑出了地洞,才因支援不住倒在地上。
魁七是被人抬著回去的,他渾身的皮膚像是被火烤過一樣,乾裂到動一動就會流血。他養了好長的日子,那層皮才慢慢地脫落長好。
事後魁七曾命人去找那名帶路的土匪。他們找了半天才發現,那個帶路的土匪已經無聲無息地死了,他雙眼暴突,像是被嚇死的。
魁七養傷期間,有幾個土匪趁機奪權,山寨內一片混亂。蘇強一直想要的就是這樣的混亂。他偷了地牢的鑰匙,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放出了關在地牢內的眾人,一起逃走了。
蘇強一干人逃到外面之後,就到處散播魁七和山寨內的土匪被上天詛咒的事。他這麼做是擔心百姓因為懼禍而不敢跟土匪對抗,但是說土匪被上天詛咒就不一樣了。那時候的人十分迷信,信仰的力量有時會超越生死,只要百姓們團結在一起,土匪們根本不是對手。
魁七身體好一些之後就繼續帶著人去搶劫,但是他們只搶劫不殺人。不過他們還是遭到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抵抗。一個土匪失手殺了一個人,當場就被黑火燒了個乾淨。土匪們好不容易在不殺人的情況下將其他人制服,之後魁七從他們嘴裡聽到了那個傳言。
魁七知道,要是這樣下去,他們早晚會被全部消滅。不是被人殺掉,就是被黑火燒死。他想到了蘇強講的那個故事,心一橫,乾脆就把抓到的人帶回山寨,讓人給他們文身,文身之後就把人放走。
那是一段十分混亂的時期,土匪抓人綁人不止為了搶劫,還要給人文身。到了後來,這文身倒成了一部分人的護身符,土匪們看到人身上有這個文身就不會抓第二次。
被文身的人又被好端端的放了回來,事後也沒發生什麼事。於是就有人覺得,這文身不但不是什麼詛咒,而且是保護身家財產的好東西。之後就有人主動給家人紋上相似的圖案,一開始只是一小部分人這麼做,後來竟是男女老幼都開始文身!
土匪們再也找不到沒有文身的人,可是山寨內還是經常有人死去,魁七的勢力開始凋零。
我們回過頭再說那些紋上黑紋的百姓,他們已經不再懼怕來自土匪的威脅,可是紋上黑紋的他們,日子越過越差,天災人禍不斷發生,死去的人比以前土匪殺死的多得多。
當初有個老者極力反對眾人文身,他說這個文身是「天記」—上天留下的記號,只為惡人做的標記,無辜的人,紋上同樣的標記會如何?
厄運已經找上了紋上「天記」的人們,就不會輕易離開。
人們成天活在驚懼當中,為了能夠活命,他們聯合起來,和政府派來的警甲合作,一起衝上山,將眾多土匪絞殺。值得一說的是,蘇強也是那些警甲中的一個。
當初被蘇強帶著逃出來的那批人中有一個是當地高官的親戚,他很感激蘇強,就將蘇強推薦給高官。高官看他熟悉山寨地形,為人還算機智,就讓他當了個小小的參謀。
蘇強總算是苦盡甘來,說到底他只是想要個正常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高官讓他帶著人進攻匪寨,其實蘇強並不太願意,不過為了這來之不易的身份,他並沒有拒絕。
匪寨的地勢易守難攻,好在蘇強熟悉地形,找到了一條直通匪寨的捷徑。眾人殺上去的時候,很多土匪還在睡夢中沒有醒來!
等魁七回過神來,帶著眾土匪反擊的時候,卻不小心被一個人一刀捅進了肚子。魁七蠻力驚人,反手又將那人殺掉。
濃郁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取而代之的是人肉被焚燒的焦臭味。魁七被一股濃烈的黑色火焰包圍,黑,極致的黑,人們甚至看不到身在火焰中的魁七。
魁七被燒成了一堆灰燼,一個曾經以殺人為樂的土匪,化成了天地間的一縷虛無。
看到這令人震驚一幕的發生,土匪們不敢放手殺人,很快就被人殺掉或者制服。這場剿匪行動結束了,土匪們自燃而死的一幕仍舊留在人們的腦海中,因為那時候還沒有去處文身的科技,也因為內心過於恐懼,於是有人將還活著的土匪割頸放血,然後用他們的血清洗身上的文身。
就像魯迅在《藥》中敘述的那樣,華小栓的病並沒有因為吃了沾血的饅頭而痊癒,他最終只是成了封建迷信的犧牲品。在這裡也一樣,那些人即使用鮮血清洗文身,厄運也並沒有因此消除,而且有文身的孕婦竟然生出了帶有黑紋的孩子!
有些父母因為懼怕,乾脆將帶有黑紋的孩子溺死;那些不忍心殺死自己兒女的人,每天只能提心吊膽地生活,整個縣城都籠罩在陰鬱和恐懼當中。
土匪都死光了,可惜他們帶來的悲劇並沒有因此停止。蘇強時常從睡夢中驚醒,他感到後悔,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後悔什麼。
土匪們殺人如麻,自然該死,正是應了那句「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可是那些無辜的人,甚至那些剛出孃胎,還沒感受到人世間美好的孩子呢?他們的死也是上天的報應嗎?
蘇強想起以前在教書先生那裡聽過的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能在上天的眼中,無論好人壞人都是一樣的。這個結論讓他有些絕望,那他一直以來致力於做一個好人,到底有沒有意義?
蘇強不想承認,這一切失控跟他有一定的關係,他想到了魁七他們下去的那個地洞,雖然他並沒下去過,魁七也不讓人談論這件事,但是到底還是傳出了一些端倪。
就在魁七臥床不起的那段時間,有幾個土匪想趁機取纂取七的寨主位置,這件事就是這麼傳出來的。蘇強雖然瞭解到的情況不多,但是他覺得那個地洞的存在必定不簡單,也許和魁七等人身上的黑紋有關。
蘇強將地洞的事稟告了高官,高官派屬下和他一起去看個究竟,這一去就沒了訊息。高官先後派了幾批人去尋找他們,都無功而返。那個地洞的位置再也沒人知道,只是留下了它的傳說。
過不多久,全面抗戰爆發,縣城裡的人死了將近一半,生還的人大部分選擇了參軍,還有一些人不知逃去了哪裡。
參軍的人基本都死在了戰場上,存活的不過寥寥數人,後來這些存活下來的人不知怎麼的聚合在一起,自成一族,他們的標誌就是身上的黑紋,世人稱其為詛惡族。
詛惡族的人行蹤詭秘,厭陽喜陰,他們的後代多數身上都會有黑紋,壽命通常都不長,有時還會自燃而死。
人們都說,他們是受到上天詛咒的人,但是他們的命運並非不可改變,但是到底怎麼改變,至今都沒有人知道。
6
最後,我媽語重心長地說道:「媽知道你們年輕人不太相信那些神神怪怪的東西,可是你要記住,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那個女人身上的黑紋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你跟她接觸,誰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其實我媽說的也不無道理,為了安她的心,我連連保證再也不見關山月。等我媽走了,我才開始思索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記得關山月說,她身上的黑紋是挖出陰晷之後出現的。就是說黑紋原本並不存在,和我媽故事中的「詛惡族」沒什麼關係,也不大可能是「上天的詛咒」。
一個東西從無到有,必定有其緣故。照我猜想,有可能是燒窯村的人生了什麼怪病,當然這個解釋有些牽強。關山月去過醫院,如果是某種病,應該會查出些端倪。往玄幻一點兒想,那塊陰晷有可能是隕石之類的東西製成,一部分村民受到了輻射,因而身體產生了變化。也或許是什麼影響了人體的磁場,身上才生出黑紋……如此種種,雖是我的猜測,沒準就是背後的謎底。
我媽講的故事中,魁七他們在地洞之內曾看到過一塊石碑……石碑和陰晷,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我想了半天不得要領,乾脆就拋開不想了,反正這件事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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