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會說話的烏鴉

火越燒越大,最後眾人決定衝出去跟日本兵拼了,就算是殺掉一個鬼子,也好過在這裡等死。

就在他們要衝出去的那一刻,突然飛來了一隻毛色黑亮的烏鴉。在人們眼中,烏鴉向來是災禍的象徵,不過這時眾人已經沒有心思驅趕它,一心出去拼命。

烏鴉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幾圈,然後飛入了高處的樹葉裡,隨即大家就聽到了幾個字:「左骨洞,死;右骨洞,生。」

石黑和眾人猛地愣住了,這個聲音分明就是那個神秘人的聲音,可是為什麼一隻烏鴉在他們面前晃悠之後,聲音就出現了呢?眾人不敢深想,也沒時間深想。

這時烏鴉從上面飛了下來,在石黑麵前打了個旋轉。石黑似有所悟,他阻止眾人奔向外面的舉動,示意大家跟著烏鴉走。烏鴉似乎怕眾人跟不上,一路上飛得很慢。在它的帶領下,眾人竟然逃出了包圍圈,一個人都沒被大火燒死。

烏鴉將他們帶到了有著埋骨山稱謂的大山前。石黑清楚地看到山壁上有兩個相隔得不遠的洞口,左面的洞口明顯比右面的大一些。這兩個洞石黑早有耳聞,只是這裡屬於野豬溝的腹地,他從來沒來過。

烏鴉把他們領到了右骨洞前,就飛走了。

眾人望著兩個黑漆漆的洞穴,心中均是忐忑。索六子咬牙,「一個是野鬼洞,一個是地獄洞,咱們真要進去嗎?」

眾人均瑟縮,可是神秘人的指示次次詭異卻準確,能夠活下來,誰也不想死!

石黑率先進入了右骨洞,眾人魚貫而入,只有一個叫楊二的小夥子落在了最後。他望著漆黑的洞穴,怎麼都不敢往裡走,望著眾人的身影逐漸地消失在洞穴裡,他扶著兩條哆嗦個不停的腿癱在了地上。

楊二天生膽小如鼠,此次跟著眾人逃出大屯,已經是他此生做出的最大膽的事,眾人幾次要跟鬼子拼命,他躲在後面只是喏喏,並不敢真的往前衝。這次要進右骨洞,在他看來,是一種自殺行為,他著實不敢往裡進。

他在右骨洞裡躲了一陣,正有些昏昏欲睡時,突然聽見雜亂的腳步聲向這邊來了。鬼子來了!楊二嚇得當場就屙了一泡尿,比鬼子更快的,是一隻烏鴉,它如同子彈一般衝進了左骨洞。楊二想跑,可是他的雙腿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只能閉目等死。

日本兵果然都衝著這邊過來了,他們每個人的手上都拿著一柄帶著刺刀的槍,這時楊二聽到一個難聽的聲音喊道:「小鬼子,殺了,你們。」

更奇怪的是,這個聲音是從左骨洞傳出來的。楊二想到剛才飛進去的烏鴉,頓時有點兒蒙了。

日本兵端著槍全部衝進了左骨洞,楊二不知在右骨洞待了多久,一個日本兵都沒出來過,而進入右骨洞的村民,也沒有出來的。

難道日本兵和村民都被這兩個洞送離了野豬溝?

楊二突然開始後悔起來。

且不說這楊二下場如何,單說逃出去的石黑等人。石黑領著眾人不停地在右骨洞內行走,右骨洞越走越往下傾斜,最後人走在上面幾乎能摔進去,可是走過了最艱難的那段,地勢又開始平坦起來,他們就這麼糊里糊塗地走出了野豬溝。

5

僥倖活下來之後,索六子果然帶著二十幾個人加入了抗聯,還組織了一批人襲擊了看守大屯的日本兵,將家人救出。其餘的人有的偷偷摸摸回到了原來的家,有的進入深山老林避世而居。唯獨石黑,他回到了野豬溝。

石黑首先來到了黑林子,大面積的森林被大火無情地燒成了白地,只留一茬茬燒焦的半人高的樹木。黑色美人石還在,不過不知為什麼翻倒在地上。石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像重新扶起來。

之後石黑就定居在野豬溝,他在黑林子旁搭建了一間小木屋,後來還將黑林子裡燒焦的樹木都清理乾淨,待到來年春天,又有新的樹苗生長出來,他彷彿看到數年之後,一個全新的黑林子矗立在野豬溝一隅。

石黑特地在小木屋的房簷下弄了一個鳥巢,不久後烏鴉就出現了,它對石黑做的巢十分滿意,他們相安無事地生活了許久。至於救他們時說話的神秘人是不是烏鴉,石黑一直沒弄明白。

索六子在戰場上廢了一條腿,那時周圍一帶的大屯,包括田林鎮都被解放了,索六子就回到了田林鎮娶妻生子,安度餘生。

索林聲的故事十分精彩,謝如秀聽得很入神。

如果這個故事不是索林聲編造的,他爺爺有過這番經歷,他再碰上烏鴉說話,自然就相信了。

至於烏鴉為什麼會說話,謝如秀在田林鎮的人口中聽到過好幾個版本,其中讓他印象最深的是這麼一個故事。

故事中說,從前有個善良美麗的黑姑娘和村裡的秀才相愛,兩個人雖然還沒有成親,但是兩家人早有默契,一等到秀才中了舉人就成親。

這本是好事,可偏偏秀才英俊瀟灑,學識也淵博,竟被縣太爺的女兒看中了,百般糾纏,可是秀才早就心有所屬,所以並不動心。最後那小姐沒辦法,只好想法子從黑姑娘這邊下手。

縣太爺家的小姐派人把黑姑娘扔到荒山上,她不僅順利地找到了家,還救助了摔斷腿的梅花鹿。小姐派人把她扔到河裡,她被大魚託上岸,還撿到了手指大小的沙金。小姐最後派人把她打昏賣給人當小妾,洞房時她百般掙扎,終於保住了清白,後來歷盡千辛萬苦逃了回來。

可是當她回到家去找秀才的時候,秀才聽說她給人當過小妾,以為她失去了貞潔,所以就離棄了她。黑姑娘非常痛苦,她想找秀才解釋,卻見到縣太爺家的小姐和秀才站在一起,二人說說笑笑,十分親密。

黑姑娘傷透了心,她遠遠地看著二人,流下的眼淚滴到地上變成了小水窪。

小姐見黑姑娘還敢來,為了讓秀才永遠地忘記她,於是對她起了殺心。她讓人把黑姑娘丟到了野豬溝,還派人封住了出口。

黑姑娘的家人得知小姐的惡行,要去府衙告狀,卻被縣太爺隨便安了個罪名關進了大牢,脫身無望。

五天過去,小姐派來的人發現黑姑娘還活著,就捉了幾條毒蛇放進去。又過了五天,那人驚愕地發現黑姑娘安然無恙,只不過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好。

那人感覺黑姑娘十分詭異,本意是想讓她自生自滅,這時候卻起了別的心思: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放火燒死她!

黑姑娘在一棵大樹下搭了一個小「床」,還扯了不少枝葉搭成小棚子遮風避雨。那人半夜放了一把火,黑姑娘搭的「床」和小棚子是用枯枝樹葉搭成的,所以很快就燃燒起來,並且燃燒得十分旺盛。黑姑娘來不及逃走,被裹在一團火中痛苦地掙扎哀號,突然間從她的天靈處飛出一團黑色的影子,她身上的火光逐漸熄滅,黑姑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當那個人過來看時,嚇得立刻昏死過去。

原來黑姑娘的屍體已經變成了黑色的石像,可是她的那雙眼仍然像活著的時候一樣,帶著憤怒甚至悲傷的情緒。

從那以後,野豬溝多了一尊石像和一隻毛色黑亮的烏鴉。這隻烏鴉從不合群,總是孤獨地守在石像旁邊。據說它是黑姑娘的魂魄所化,一開始大家都不信。直到有一天傳出縣太爺的千金即將和秀才成親時,被一隻烏鴉啄瞎了右眼,還撕去了半隻耳朵,大家這才相信。

小姐雖然毀了容貌,可她爹是縣太爺,秀才家忌憚縣太爺的威勢,所以秀才還是娶了小姐。可是小姐失去了一隻眼睛和半隻耳朵,原本還算姣好的容貌變得有些嚇人。小姐容貌受損,脾氣變得越來越壞,甚至看不得任何容貌美麗的女子。她還讓家丁和衙役四處去捕殺烏鴉,交五十隻烏鴉屍體就賞銀一兩,那段時間,附近一帶的烏鴉幾乎絕跡。

秀才和小姐成親後,生活過得並不愉快,兩人三天兩頭爭吵,每次爭吵後小姐都要回孃家,縣太爺就會派人來訓斥秀才一頓。秀才因為心情鬱結,連續兩度落榜,再加上年紀漸大,於是就絕了科舉的念頭,賦閒在家。秀才時常會想起自己曾經的未婚妻,如果他娶的是黑姑娘,現在的生活一定是非常幸福、美滿的。

沒過多久,有人看到烏鴉絕跡的縣城上空飛過一隻毛色黑亮的烏鴉。第二天縣太爺徇私舞弊、草菅人命的證據就放在了欽差大臣的案頭。

後來縣太爺一家被髮配寧古塔,在那裡沒過幾年就死了個乾淨。小姐因為外嫁而逃過一劫,可是秀才家也因此受到了牽累,秀才被革去了功名。一家被迫背井離鄉,遷到很遠的地方生活。秀才家的生活越來越落魄,小姐自然也沒得什麼好下場。

自從縣太爺一家伏法後,那隻烏鴉再也沒出現過。人們都說,它回去繼續守護石像去了。

這樣惡有惡報的故事,人們自然喜歡,所以能流傳至今,但其中的真實度,卻有待商榷。

謝如秀雖然不思上進,但是並不傻。本來他想的是,謝父的建築公司攬住了這筆大生意,肯定會遭到同行的妒忌,這件事也可能是有人利用了索林聲,可是索林聲這著棋沒起作用。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覺察到索林聲並不是一個容易被人利用的人。此人愛憎分明,脾氣剛硬,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如果說這樣的人說謊,他也不相信。

那麼,真的是烏鴉說話,山神顯靈了嗎?

謝如秀左思右想,乾脆親自去了一趟野豬溝,剛走到黑林子附近,還沒見到索林聲所說的美人石,就見到一隻烏鴉在頭頂盤旋,還發出嘎嘎的叫聲。他吃了一驚,結果腳下一滑,跌入了旁邊的溝子裡,摔得頭破血流。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能耐不小啊。」

謝如秀如喪考妣,「我要是有能耐,就不會躺在這兒了!」

6

看望完謝如秀回家,我刻意關注了一下野豬溝的事,的確跟謝如秀說的差不多,不過我只是個底層的小職員,這些事還輪不到我操心。

我每天去看謝如秀,幸好這傢伙頭上的傷好得挺快,我跑了一個多星期,他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看望謝如秀的時候,我碰到過兩次謝父,雖然他是老闆,我心裡有些緊張,不過表現還算可以,並沒有做出什麼丟臉的舉動。

沒想到幾天後老闆找我,竟是要我去調查野豬溝的事!

「小秀說你的能力不錯,既然他相信你,我就把這件事交給你去調查。好好做,讓我看看你的實力。不過……」老闆話鋒一轉,「這件事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你一定要悄悄地調查。」

我在心裡唾棄謝如秀這個大嘴巴,表面上卻只能恭恭敬敬地領命。

為了進入野豬溝,我事前準備了不少東西,都是一些野外求生的必備品,之後就揹著個很大的背包出發了。

野豬溝的建設還不具規模,不過入口倒還似模似樣,入口是用原木和石頭搭起來的,十分的原汁原味,背對青山,上書幾個大字「野豬溝風景區」。

裡面雖然在施工,不過人手並不多,我出示了工作證和相機,表明自己是做資料收集調查的,他們就放我進去了。

野豬溝就像一片狹長的綠葉,飄落在山與山之間,走在其中,我能聽見鳥鳴,能看見不遠處的高山還半隱在白霧中,襯得五彩繽紛的山谷,就如同仙境一般。

我感慨,就算這趟來是為了工作,可是看到這麼美的景色,還真不白來。

我按照老闆給我的地圖,向著索林聲故事中出現的黑色美人石的方向走去。

野豬溝的地形確實複雜,就算拿著地圖,我也差點兒迷失其中。當我走進標記為黑林子的地方時,突然眼前一個黑影一閃而過,一個難聽的聲音喊道:啊啊,帥哥你好,帥哥你好!」

我……

我看到面前橫過一根樹枝,樹枝上站著一隻黑色的鳥!

是烏鴉?不,眼前的鳥黑羽黃喙,體型比較小,應該是八哥。不過八哥是南方的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八哥又喊了一句:「你好,歡迎光臨。」

我恍然大悟,這隻八哥大概是人飼養的,後來不知什麼原因飛到了這野豬溝中。難道索林聲見到的就是這隻鳥?八哥長得和烏鴉相似,索林聲把八哥當成了烏鴉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我有種破解了謎團的喜悅,又覺得事情太過簡單,讓我沒什麼成就感。正要往回走的時候,突然間聽見一聲慘叫,慘叫聲是樹上發出來的。我猛地回頭,不知什麼時候從樹上冒出一隻灰色的山貓,八哥警覺性差,結果被這隻山貓逮住了。

我一時沒忍住,從地上拾了一塊石頭,朝山貓擲去。山貓輕輕一躍就躲開了,不過它嘴裡的八哥就慘了,掙扎了幾下,就被山貓咬斷了脖子,殷紅的血順著山貓的嘴滴了下來。

山貓又名猞猁,外形似貓卻比貓大得多,攻擊性很強,如同縮小的豹子,但是它喜歡離群獨居,比起其他野獸,還算不上太危險。

我有幾分不忍,不過八哥已經死了,也知道這裡不是久留的地方,就決定趕緊離開。剛跑出十幾米,就聽到後面傳出一聲接一聲的嚎叫,像是在發訊號一般。只是幾個瞬間,我周圍就出現了三四隻猞猁,剛才那隻猞猁從樹上跳下來,慢悠悠地走到我身邊,那高傲的姿態竟像是幾隻猞猁的首領。我看看周圍,這才恍然,我竟然被一群猞猁圍困了!

誰說猞猁是獨來獨往的動物,騙人!

一隻猞猁我不怕,可是一群猞猁絕對不好惹,我渾身緊繃,生怕一個不對,這群猞猁就會衝上來把我撕成碎片!

我只帶了一把瑞士刀,面對這麼多猞猁,瑞士刀根本發揮不了作用。我突然想起背包裡備了不少牛肉乾,只好慢慢地脫下背包。這時猞猁們都弓起身體,做出一副攻擊的姿態。我掏出牛肉乾天女散花一般扔出去,猞猁們被牛肉乾的香味吸引住了,都轉頭去爭搶牛肉乾,忽略了我的存在。對,就趁現在!

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一陣兒不辨方向的狂跑後,到底是把猞猁甩開了,可後果就是我迷路了,而且狂奔的過程中,背包和地圖都丟了。

面對著茫茫的大山,望也望不盡的深綠淺綠,我傻眼了。

野豬溝是什麼地方?這是個就算拿著gps都未必能走得明白的地方。這裡不僅有迷宮一般的地形,更有兇猛的野獸,有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大霧,也有著潛藏在暗處的蛇蟲鼠蟻。最可怕的是,野豬溝那些恐怖的傳說!

我鬱悶地靠著一棵大樹坐下,這回該怎麼脫身?

不過再轉念一想,野豬溝再怎麼大,畢竟也有一個限度,只要我能保證自己不餓死,終究會走出去的。再說了老闆和謝如秀也知道我的行蹤,我要是太久沒回去,他們肯定會想辦法來救我。

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站了起來,野地生存第一法則,必須先找到水源才行。

我的尋找水源之旅並不順利,直到半黑天的時候才找到一條小溪,我大口大口地喝著溪水,也顧不上有沒有細菌。好在這裡沒有汙染,溪水極是清澈,還帶著淡淡的甜。

這時一頭小鹿闖入了我的視線,它把嘴伸進小溪裡喝水,清澈而溫順的眼睛低垂著,能看見纖長的睫毛,一副呆萌的樣子。

我頓時起了玩心,張嘴就跟小鹿打了聲招呼:「你好,斑比。」

「斑比」聞聲並沒有逃走,而是歪著頭呆呆地看著我。我越看心中越癢,禁不住站了起來,朝著「斑比」走去。「斑比」看到我靠近,一下子警覺起來,還沒等我走到它跟前,它就揚起四條長腿,飛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樹叢中。

夜裡是最難熬的,我不敢在夜裡走動,就收集了不少枯枝樹葉,不過這些不是為了搭窩用的,而是用來鋪在大樹下。我則噌噌幾下爬到了樹上,躺在最粗壯的樹枝上。萬一夜裡有野獸要偷襲我,它踩到枯枝的聲音就可以帶給我訊號,可以起到一個防範的作用。

這一夜還算安靜,我一直閉目養神,半夜時樹下傳出聲響,我渾身都緊繃起來,後來那個聲音又消失了,我已汗透重衣。早上我從樹上溜下來,發現枯枝外的泥土上有幾個很大的腳印,讓我不禁猜測,半夜來客到底是什麼。

路上,我採摘到幾個野果,過不多久,周圍就開始起霧,本來清晰的視線全部被大霧籠罩,溼重的空氣讓人很不舒服。

我想起索林聲說的那段經歷,頓時嚇得夠嗆,在大霧中一陣狂奔,跑著跑著,呼吸越來越急促,頭也越來越昏沉,最後竟然暈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自己應該是被餓醒的,渾身無力,奇怪的是手腕上有種濡溼溫熱的感覺。

我朝自己的右手望去,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一隻灰色的猞猁正低著頭舔舐我的手腕,更確切地說,是我手腕上的玉珠。

7

玉珠是奶奶臨終前給我的,除了是非常重要的紀念品,同時它也有很多解不開的謎。儘管我一直知道它帶著幾分詭異,卻沒想到能讓一隻猞猁放棄一個昏迷的獵物,而選擇去舔玉珠。

對了,昏迷。剛才我為什麼會昏迷?是霧的緣故嗎?

我想不明白,也不敢動,生怕猞猁受驚,再把我的手腕咬下來。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不露痕跡瞅了瞅四下,果真看到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就在我左手邊。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石頭,猛地向猞猁砸去!

猞猁在我動彈的同時警覺地退後幾步,石頭落空,我一躍起身,這時我才發現系玉珠的繩子不知怎麼斷了,玉珠掉在地上,彈進了草叢裡。

我和那隻猞猁同時撲向草叢,我比猞猁快了一步撿起了玉珠,並緊緊地將玉珠握在手中。

就在這時,我敏感地感覺到一股腥氣逐漸瀰漫過來,一群猞猁出現在我面前,和上次相似的情景,五隻猞猁圍住我,不同的是這次我身邊沒有牛肉乾。

猞猁望向我的眼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垂涎、貪婪、輕蔑,還帶著勢在必得的狠戾,彷彿我已經是它們的囊中物、口中食。

我頓時有種在劫難逃的覺悟。如果我被這些猞猁撕了,算不算殉職?

但是我不能坐以待斃,我要逃,可是身形一動,兩隻猞猁就率先彈上來,在我身上抓了兩道血痕,接著就是混戰開始。我顯然比不過這些驍勇善戰的森林來客,不一會兒衣服也開花了,身上佈滿了抓痕和血印,但都是些皮外傷。

我也被這些猞猁激出了火氣,正打算來個魚死網破的時候,就聽到一個異常難聽的聲音,大聲喊著:「快滾開!快滾開!」

我循聲望去,頓時呆若木雞,說話的,竟然是一隻蹲在樹杈上的烏鴉!

烏鴉這種動物,智商非常高,成年烏鴉的智商可以和八歲的小孩兒媲美,可以說是最聰明的鳥類。相信很多人聽過這樣的例子,烏鴉把核桃丟到馬路上,等來往車輛將核桃軋碎後,再去啄食核桃仁兒。

烏鴉會利用工具把食物弄到手,烏鴉和烏鴉之間,還能用特殊的種族語言溝通。實驗證明,會說人話的鸚鵡和八哥,聰明的程度遠遠不及烏鴉。鸚鵡和八哥能學習人類說話,可是有沒有人想過,烏鴉也可以做到呢?

我發呆的時候,圍著我的幾隻猞猁抬頭看向烏鴉,那隻灰色猞猁表情兇殘地衝烏鴉齜起尖牙,它下頜的毛上面還沾著暗紅色的血,看起來很可怕。

烏鴉哇哇大叫,不到半分鐘,我頭頂的天空被一片烏雲遮住,再一看哪裡是烏雲,分明是一大群烏鴉。它們紛紛俯衝下來,伸出自己的喙去啄猞猁。猞猁儘管兇猛,可是也敵不過這麼多烏鴉,不一會兒就狼狽地敗退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感覺這是生平所見的最奇特的一幕。

猞猁敗退後,那些烏鴉紛紛飛走了,不過那隻會說話的烏鴉還停留在原地,彷彿正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我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覺得跟一隻烏鴉溝通有點兒傻。

我最後還是低下頭,向著烏鴉的方向行了個禮,道了一聲謝。可笑的是,烏鴉彷彿特地等著我道謝似的,我道謝的話剛說出口,它就展開一對寬大的翅膀,朝天空飛去。

我突然回過神來,拔腿向烏鴉飛走的方向追去,邊跑邊喊:「烏鴉大神,告訴我該怎麼走出去!」

半空中傳來一聲悠長的「蠢貨」,烏鴉瞬時變成了天際中的一個黑點兒,消失了蹤跡。

我居然被一隻烏鴉鄙視了!

我沮喪地蹲在地上,其實這趟野豬溝之行也不白來,起碼我證實了索林聲沒有撒謊,烏鴉真的會說話。

玉珠被我攥得汗津津的,我珍視地用衣襬擦了擦,突然間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心悸。我轉頭一看,那隻灰色的猞猁竟然又折回來了!

我扭頭就跑!雖然猞猁比我體型小很多,但是這種利爪利齒的生物,對上肯定要吃虧。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對玉珠這麼執著,不管是什麼緣故,我肯定不能讓它得逞。我跑了一會兒,體力不夠,速度自然就慢了下來。猞猁一口咬住了我的褲腿。我和猞猁的搏鬥並不精彩,甚至可以說狼狽。猞猁身體靈活,我體型比它大得多,兩方各有優勢也各有劣勢。幾個回合下來,猞猁吃了很大一個虧,可是玉珠在慣性下摔得老遠。

猞猁立即扭頭向玉珠奔去,我趕在它之前,撲進草叢,抓起玉珠就塞進了嘴裡。

這時候我全然忘了玉珠上還殘留著猞猁的口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玉珠放進嘴裡,可能當時下意識地認為嘴裡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這個動作激怒了猞猁,它立刻發出低低的咆哮聲。

我一陣緊張,不由吞嚥了一口口水,而玉珠竟然隨著口水一起被我吞進了肚子!

玉珠的體積並不大,滾入喉嚨時,我急忙趴在地上用手摳嗓子,頓時一陣乾嘔,吐出不少酸水,可是玉珠卻一路滑進了胃裡。

我臉色青白地坐在地上,吞下玉珠後,總感覺渾身都不對勁,身體的某處,似乎產生了古怪的變化……

8

半黑天的時候,我被建築隊的人救了出去。那段記憶很模糊,因為我是被人抬出去的,至於為什麼再次昏倒,我把它歸咎於餓得太久。至於吞下去的玉珠,當時身體發熱了一陣兒,然後就恢復了正常。我想玉珠材質特殊,我的胃液應該消化不了它,慢慢等著它排洩出來就是了。

入院後,經檢查我有輕微的磷中毒現象,我不禁想起在大霧中奔跑時的情景,那時頭暈噁心,的確是中毒表現。不過到底是怎麼中的毒,我卻沒弄明白。

我在醫院住了幾天,謝如秀和謝父都過來看過我。我覺得我的任務完成得不好,頗有些沮喪。

他們聽說我真的見到了會說話的烏鴉,大為驚奇。其實,現在想起,我只覺得那時的情景恍如一夢,竟也辨不清那一幕到底是真是假了。

後來,風靈矢對這件事洋洋灑灑發表了一番看法,剛聽時覺得匪夷所思,細想想又覺得頗有道理。

他說,人類固然是上天的寵兒,先天具有靈智。其實很多動物的大腦也不差,就比如說海豚、烏鴉、猴子這些動物,有時它們所表現的智慧也著實讓人驚訝。

但是它們依然不能像人一樣說話,為什麼?

科學地來說,動物不具有人類的發聲系統,所以不能說話。但我們不是在討論走進科學,所以便把這一條摒棄不用。

據古書上所載,獸類喉嚨中有一根橫骨,這根橫骨使得它們口不能言。如果能煉化這根橫骨,就能夠口吐人言,甚至擁有媲美人類的智慧。

這個道理就好比人人身上都有任督二脈,只有能打通的人才能成為武林高手,獨步天下,可一般人根本沒有這個機會,甚至不知任督二脈是什麼。

可見能煉化橫骨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必須有機緣,而且擁有出類拔萃的素質才行。

古時候有很多講述野獸修煉成妖,便能化為人形、開口說話的故事,故事中提到這些獸化為妖后,便混跡於人群當中,如魚得水,除非是道行高深的人或者有特殊的法器才能分辨出它的真面目。

我們只把那些當作故事來看,可是很多事情的發生,未必無因,更何況這許多故事並不一定是空穴來風。

我想風靈矢的解釋也能算作一個答案吧。

謝父聽完我的經歷後承認,其實早在建設前期他們就勘察過,野豬溝的地下埋有大量的動物和人類的骨骼,骨骼內含有磷質,每當空氣的潮溼度達到一定程度時,磷質就會和水發生反應,產生含有磷化氫的氣體,所以它總是隨著霧起而來,長時間呼吸就會導致磷中毒。但是野豬溝地下的骨骼,隨著時間的流逝,磷含量會越來越少,所以即便吸入,也不會造成嚴重的中毒。他們建設野豬溝其中一個步驟,就是要把含磷的霧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使之和遊客接觸不到。

事情水落石出不久後,我也出院回家了。老闆給了我半個月的假,而且給我補發了一個月的工資,讓我得到了些許安慰。

在這段時間裡,玉珠並不像我開始想的那樣能排洩出來,它一直留在我體內,有時我甚至能隱隱感覺到它在我體內發熱,就像它是活的東西一樣。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事情竟然會變得這麼離譜。

就在某一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醒來,身體有些不舒服,特別是脊背的右側,有些刺刺地發痛。我想大概是最近沒睡好引起的,或者得了皮膚病?

我脫光了上身的衣服,背對著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然後扭過頭去瞅,幾道古怪的黑色紋路出現在我眼前,我的右側脊背幾乎被它佔滿了!

「這是什麼?」我忍不住失聲喊了一句。

我腦中電光一閃,這黑紋的圖案有幾分眼熟,仔細一看竟和關山月後背的圖案有幾分相似!

可是為什麼,我身上會出現這個東西!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一直保持著扭頭的姿勢,直到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浴室的地磚上。

我就這麼躺在地磚上,身體開始隱隱發熱,我知道,又是那顆玉珠在作怪。我開啟淋浴噴頭,任冰冷的水流遍全身,頭腦也逐漸冷靜下來。

最近並沒有發生什麼事,除了玉珠還在我體內之外。

難道我背後突然出現的黑紋也和它有關?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未來。

窗外風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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