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被凌亂的溼發覆蓋,隨著河水不停地起伏,看著十分可怖,可是眼力好的仍然認出那頭顱屬於孫小芹。孫小芹已經沉入水下將近兩炷香的時間,根本不可能還活著,可她卻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難道是死不瞑目,化成了厲鬼?
就在人們驚疑不定的時候,那頭顱的眼睛卻緩緩睜開了,更恐怖的是頭顱的嘴巴也開始動起來,發出難聽的「嘶嘶」聲,「嘶嘶」聲還沒斷絕,那張嘴突然開始說話:「三年大旱,三年瘟疫;乾坤顛倒,十年為期!」
孫小芹根本不會說話,她是個啞巴!
可是她卻從噬命的河水中冒了出來,清清楚楚地說出了那十六個字!
雖然孫小芹離河岸還有一段距離,但是她的話有不少人都聽到了,祭臺上的六個人更是聽得一清二楚。說完這句話,孫小芹的頭顱像是失去了支撐,突然「咕咚」一聲沉入河裡,須臾過後河面平靜如初,就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站在祭臺上的六個人臉色都極難看,特別是馬老爺,他的臉色彷彿剛吞吃了一隻活蒼蠅,厭惡中夾雜著驚恐。
由於孫小芹最後出現的方式過於恐怖,狗崖鎮的人對於她說的話產生了相當大的恐懼,鎮長不得不委託薩滿巫師再做一場法事,來「鎮壓」邪靈。而這件事的始作俑者馬老爺卻在最初的恐懼過後,面色複雜地離開了祭臺。
開始幾天,狗崖鎮人人浮躁不安,因為人們都親眼見到了那一幕。可是在鎮長的極力安撫下,這件事就算是掀過去了,畢竟在狗崖鎮,沒有人敢找馬老爺的不痛快。
可是這件事僅僅只是消停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祭河神儀式剛過去大半個月,這大半個月裡狗崖鎮依然滴雨不下,更讓鎮民恐慌的是,連一向水量豐沛的北桑河也出現了乾涸的現象。這是幾百年都沒有發生過的事!很多人都由此聯想到孫小芹說的話—「三年大旱,三年瘟疫;乾坤顛倒,十年為期!」難道說孫小芹說的話要應驗了?
北桑河的水位一再下降,最後竟然在某些水量小的流域出現斷流。面對這種情況,馬家突然派出大量人手到北桑河裡打撈孫小芹的屍體。整個河段的水都比較少,所以河底原本有些什麼都一目瞭然。即使這樣,那些人搜尋了近百里地都沒找到孫小芹的屍體。
對於孫小芹的死,馬東對馬老爺頗有微詞,但馬老爺對馬東毫不理睬,馬東也只好作罷。第二天早上馬東給馬老爺請安的時候,看見馬老爺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兩把鎖,一把銀光燦爛,一把暗沉無光,可是兩把鎖的形制卻是一模一樣,連上面鏨刻的花紋都沒有絲毫差別。
馬東見過孫小芹戴的鎖,此刻看見他爹面前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心裡自然奇怪萬分,他問馬老爺為什麼要打一把和孫小芹所戴一模一樣的鎖。誰知馬老爺卻說那鎖本就是屬於馬家的。鎖是祖傳之物,原本是一對,名叫如意鴛鴦鎖,已經遺失很久,卻不知為什麼會在孫小芹身上。
馬東是個草包,自然回答不了父親的問題,也許他根本就沒有領會馬老爺話中的深意。後來馬老爺把兩把鎖收起來了,他也轉眼就把這件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隨著時間的推移,狗崖鎮的乾旱越來越嚴重,有少數人已經拖家帶口地準備離開狗崖鎮,而多數人不想離開生養自己的土地,只能苦苦維生。
狗崖鎮遭遇罕見的乾旱,鎮內人心不穩。馬家雖然也因為這次乾旱遭受了重大的損失,可他們畢竟根基深厚,僅僅這種程度還傷不到馬家的根本。為了穩定民心,馬老爺甚至聯絡了鎮內的富戶開倉賑災,本來暗中還有不少質疑馬老爺的聲音,也因為這次放糧而銷聲匿跡了。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就到了冬天。北方的冬天向來是寒冷的,可是這一年的冬天卻不是那麼冷,整天陰惻惻的,到了十二月也不曾下過一星半點兒的雪。
除了天氣,最讓人心煩的就是老鼠了。那時候老鼠基本家家都有,有的老鼠多的人家,晚上睡覺的時候都能見到老鼠在被子上跑過。可是這一年的情況卻不同,狗崖鎮的老鼠似乎一夜之間結成了某種聯盟,它們不再單獨出現,出現的時候成群結隊,少則十幾只,多則上百隻,有時會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屋子。
不管多麼弱小的動物,只要團結起來,那麼它們的力量就是巨大的。這些老鼠一開始只是偷盜糧食,為了僅存的一點兒口糧,人們也不得不集結起來和老鼠鬥智鬥勇。後來事情竟然漸漸發展到老鼠公然襲擊人,病弱的老人、力弱的小孩兒,都是它們襲擊的物件,甚至還出現襁褓中的嬰兒被老鼠吞食的慘案。
狗崖鎮的人憤怒了,他們瘋狂地消滅老鼠,最終結果是人戰勝了老鼠,可是也因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這一年,在狗崖鎮的歷史上是相當沉重的一年,可是人們不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第二年,狗崖鎮依然重複著第一年的命運。去年的乾旱使北桑河出現斷流,雖然不能灌溉莊稼,普通用水還不成問題,可是今年北桑河甚至無法提供人們足夠的飲用水,更別談其他用途。
到了秋天,乾裂的土地裡突然冒出一種古怪的蟲子。這種蟲子只有指節大小,全身呈暗紅色,它們看似無害,卻會無聲無息地鑽進人的衣服裡,附在人的皮膚上吸食血液,因為不痛不癢,所以很難覺察。如果一個人身上附的蟲子過多,那麼他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因失血過多而死!
這種情況引起人們的高度恐慌,有不少人拖家帶口離開故鄉,雖然外面戰亂頻繁,可是比起狗崖鎮朝不保夕的日子還是強一些。在一般人的心裡,哪怕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在蟲子冒出來半個多月後,事情終於出現轉機。一個路過的老者看到死者身上的蟲子後大驚失色,他告訴狗崖鎮的人,這種蟲子他曾在一本殘缺的醫書上看過,是一種已經滅絕很久的蟲子,蟲子雖吸血,但是無毒,用木灰和水塗遍全身就能預防。
在老者的幫助下,狗崖鎮終於擺脫了蟲子的威脅,只是人心在連番的災禍下已然潰散。連續兩年的乾旱,肆虐的老鼠,滅絕的蟲子,這些東西怎麼會出現?狗崖鎮雖然貧困,但是百年來一直安定無虞,是什麼導致今天的局面?
對此有兩個說法傳出,一種說法是孫小芹死前留下的四句話是滅絕狗崖鎮的詛咒—「三年乾旱,三年瘟疫;乾坤顛倒,十年為期!」現在乾旱已經應驗了,瘟疫也許很快就會來,至於「乾坤顛倒」,目前狗崖鎮出現的種種異象,不正是乾坤顛倒的徵兆嗎?而另一種說法則是質疑馬老爺的,有馬府的下人傳出,在祭河神的前一天,馬老爺曾深更半夜和孫小芹待在一間屋子裡,還有人聽見屋子裡傳出古怪的聲音。種種跡象表明,孫小芹很可能已經不是處女,將這種身體不潔淨的女人作為祭品獻給河神,河神一定是發怒了,所以才會導致狗崖鎮如今的災禍。
在所有矛頭都指向馬老爺之後,就算馬家在狗崖鎮有著無人可及的地位,後果也可想而知。奇怪的是在狗崖鎮所有的富戶都陸陸續續搬走之後,馬老爺依然守在馬家,只是秘密送走了馬東。當憤怒的人群湧入馬府,才發現馬老爺已經吊死在祖先的牌位前,屍骨早已被蟲蟻叮咬得零落不堪,而馬家也只剩下一副空殼子。
之後狗崖鎮很快迎來了第三年的乾旱。剩下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偌大的一個鎮子,曾經的人間樂土,轉眼變成一片荒蕪的廢墟,再無人來,只有帶著死氣的風還時不時拂過那片乾涸的土地。
馬東被他爹送到離狗崖鎮很遠的省城裡,馬東帶走了馬家所有的家產和一對如意鴛鴦鎖。
臨走前馬老爺曾千叮萬囑,讓他千萬不要把這一對如意鴛鴦鎖弄丟,等到局勢平定,再帶著如意鴛鴦鎖回到狗崖鎮馬府,必有收穫。但是馬東並沒有把馬老爺的話放在心上,他在見識到省城的繁華之後,已經不想再回到狗崖鎮那種可以隨時要人命的地方。
可馬東在省城的生活也並非順風順水,他的錢先是被一個叫貝貝的舞女騙走了一部分,接著他又迷上了賭博和抽大煙,這兩樣是最能消耗金錢的東西,即便馬東從狗崖鎮帶出金山銀山也不夠花銷的。不到一年時間,馬老爺留給馬東的財產就已經散去了十之八九,之後省城又迎來一場軍閥混戰,為了保命,馬東只能隻身逃走。
當馬東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幾次想把貼身藏著的如意鴛鴦鎖當掉,可是每當他生出這個念頭,馬老爺就會在他夢裡出現,陰惻惻地看著他。更詭異的是,孫小芹也出現了好幾次,嚇得他只好打消當掉如意鴛鴦鎖的念頭。
馬東幾經輾轉活了下來,顛沛流離的日子讓這個原本只知道吃喝玩樂的二世祖吃盡了苦頭。有一次他進入一座寺廟討水喝,遇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老和尚說跟他有緣,批了八個字給他,「前塵誤卿,捨棄是真」,還指著他懷裡的如意鴛鴦鎖說了一句話:「越是富貴的東西,包袱越重,只有把包袱丟掉,冤孽才能走到盡頭。」
馬東完全不明白老和尚的話,他也沒費心去了解。之後他去了哪裡,又遭遇到什麼事,就沒有人知道了。
說完了馬東,再回來說一說狗崖鎮的人們。
人們被孫小芹臨死前的詛咒弄得絕望不已,就算孫小芹含冤而死,她的力量為什麼能那麼大?
後來人們也弄不清這種種災難,到底是孫小芹的詛咒,還是河神降下的懲罰了。
孫小芹的詛咒逐一應驗,飽受各種磨難的人們也漸漸開始相信,也許這些苦難真的還要十年才能結束,所以還是孫小芹在作祟吧。
倖存下來的,沒有能力離開狗崖鎮的人們開始憎恨孫小芹,他們用最惡毒的話咒罵那個女人。如果孫小芹屍骨尚存,估計也會被這些憤怒的人挫骨揚灰。
人們的憤怒沒有了發洩的渠道,再加上瘟疫的苗頭逐漸出現,剩下的人越來越少了。不過三年的時間,這個原本熱鬧的小鎮,竟變得滿目瘡痍,走在街上幾乎看不到一個人。
有一天,有個青年隻身來到了狗崖鎮,他看著和記憶中完全不相符的地方,十分驚訝。
他走進狗崖鎮,走向了馬府,他的一條腿有些微跛,在大門口逗留了許久。馬府的大門微微敞開著,像是正在等待某個人的歸來。
青年走進馬府,這裡原本是一個大富之家,此時卻荒草叢生,看起來像個鬼宅。
青年似乎對馬府很熟悉,他慢慢地走向主屋,屋子裡很亂,青年又轉回頭向著祠堂走去。幾年過去了,馬老爺的屍體早就成了一具乾屍,因為掛屍體的繩子特別結實,所以還懸掛在祠堂之內,隨著外頭吹來的風微微地晃動著,像個巨大的風鈴。
祠堂裡本來放著許多牌位,現在那些牌位全部散落在地上,蛛網遍佈。看到這一幕,青年心中大痛,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他把馬老爺的屍體放下,和擺放整齊的牌位放在一起,然後跪在地上連連磕了幾個響頭。如果有人在,就會發現青年的相貌竟和馬老爺有些相似。
他到底是誰呢?
青年來了狗崖鎮之後,在馬府中待了一天,之後他突然走出馬府,到鎮裡僱了幾個還算健全的人,下到已經斷流幾年的北桑河。那裡的土地乾裂,頭頂是一輪烈日,青年和他僱用的人開始尋找什麼,他們在乾涸的河道內整整尋找了幾天幾夜。後來有人發現,他們陸續從河道內掘出了不少屍骨,這些屍骨大多已經殘缺不全,而且看上去像是孩童的屍骨。
青年把這些屍骨一排排地放好,數了數足有十七八具。
他們繼續尋找,第五天,青年在距離狗崖鎮十幾裡地的河道內掘出一具殘缺的乾屍,看模樣是個女人。
青年抱著乾屍放聲大哭,那些人聽到他好像在叫著「小芹」這個名字,也許死去的人是他的愛人,可是為什麼會死在這個地方呢?
青年叫僱用的人挖了個深坑,把先前那些屍骨都好好地埋了進去,並且立下一塊無字的墓碑。
女人的屍骨被青年帶回了馬府,青年在馬府又足足待了三天三夜,之後他帶著一個很大的揹簍離開了狗崖鎮。
沒有人關心他是誰,即使知道他是誰又怎麼樣呢?在這個被死神詛咒的地方,剩下的只有等死的人。
誰也沒想到,青年能再回來,而且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還帶著許多人,這些人有的是大夫,有的是工匠,他們湧入狗崖鎮的那一刻,就為這個鎮帶來了新的生機與機遇。
大夫為狗崖鎮的百姓治病,而青年帶著工匠們到正對著馬府的一座山上,在那裡畫地建屋,沒過多久,那裡就建起了一座廟。廟沒有名字,不過卻供奉著一具金身女像,面目秀美,依稀是當年被當作祭品扔進河裡的孫小芹的模樣。
之後青年僱用了許多逐漸恢復健康的村民,讓他們造橋鋪路。狗崖鎮幾乎每一條路都被好好地修築過,死氣沉沉的小鎮重新煥發光彩。說也奇怪,當廟和路都修好之後,某天突然開始下起雨來,那雨一開始只是牛毛般的細雨,後來越下越大,村民們興奮地從屋子裡跑出來,狂呼奔走。
三年的乾旱終於結束了,瘟疫也被扼殺在初級階段。狗崖鎮活了過來。
來歷不明的青年成了狗崖鎮的大恩人,人們幾乎把他當作神佛一般,爭先恐後地頂禮膜拜。
青年要走,人們求他留下來當狗崖鎮的鎮長,青年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問人們,知不知道他是誰。
當青年的真正身份披露出來的時候,人們大驚。原來青年竟然是馬老爺的弟弟,那個早在多年前就不知所終的孩子—馬如松。
人們得知青年的身份之後,仍舊請求他留下來,馬如松就留了下來,其實他何嘗想離開自己的家鄉,只是當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認真地治理著狗崖鎮,看著這裡逐漸地好起來,有不少遷走的人又回來了,狗崖鎮慢慢地恢復了以前的模樣,不,它變得比以前更好。
馬如松在狗崖鎮做了幾年鎮長,他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都要到山上的無名廟裡待一會兒,有人問起,馬如松會說,廟裡埋葬的是他的愛人。
人們回想起馬如松當年的舉動,他從北桑河的河底淤泥之下挖出了一具女屍,廟裡金身女像的模樣神似孫小芹,難道馬如松的愛人是孫小芹?
人們都覺得,像馬如松這樣一個人,怎麼能夠把孫小芹這種邪惡的女人當成愛人呢?
有人自告奮勇,想要馬如松知道當年的真相,是孫小芹這個女人臨死前的詛咒,讓狗崖鎮幾乎陷入絕境。
可是馬如松聽到這些話之後,表情變得極為苦澀。他說,邪惡的並不是那個女人,邪惡的是這片大地,邪惡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裡。
你們真的無辜嗎?馬如松犀利的眼神落在在場的每一個人身上。那些埋在地裡的無名屍骸,那些還埋藏在河底淤泥下的孩童,甚至孫小芹,都是這些人以祈雨之名獻給河神的祭品,那些人才是最無辜的。
他們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也許還有許多沒到懂事的年齡,就這麼白白地死去了。
為了一個虛幻的理由,他最愛的女人也死去了。也許是老天都看不過去了,藉著她的嘴,降下對這片大地的懲罰。
他來到狗崖鎮做了這麼多事,並不是單純地為了拯救這些人,他是想讓那個死去的女人能夠安息,讓她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也能得到安慰。
然而,這些話馬如松都沒有說,他說了這些人就能懂嗎?他們是愚昧的、盲從的,有時候還飽含著惡意,即便是這樣,他們也不該死,他並沒有想做拯救他們的神,只是做了一個「人」該做的事,也算是為馬家人贖罪吧。
馬如松在狗崖鎮待了整整三十年,他去世之後,人們按照他的遺願把他埋在無名廟外的一棵大樹下,那樹一年年長大,亭亭如蓋,就像是在凝望著廟裡的金身女像。
後來人們遺忘了孫小芹和馬如松的關係,也遺忘了他們的故事,人們說金身女像是從河道里找到的,所以就把金身女像稱為河女,而無名廟就成了河女廟。
老民警講完故事,咳嗽了幾聲,然後揹著手走了。
我覺得這個故事聽起來不錯,可是有許多地方經不起推敲,還留下了好幾個謎團,比如說孫小芹的來歷之謎、她和馬如松的關係、故事裡曾提到的一對鴛鴦鎖、馬如松背後的故事……老民警講故事也太不負責任了。
我嘀咕著走進屋裡,這時簷下水豬他們的口供也錄完了,大家坐在溫暖的辦公室裡,享受著難得安靜的一刻,可是這安靜的一刻很快就被打破了,外面傳來吵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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