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地蹭了過去,拿到匕首之後,我和謝如秀相互配合著割斷了繩子。我怕狗剩子突然醒來,就用繩子捆住了他,把那塊破布塞進他嘴裡。看著狗剩子的模樣,我心裡那口氣終於消了大半。
等我和謝如秀在門的兩邊埋伏好之後,那扇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我和謝如秀商量好的伏擊策略是,他用木棍攻擊下盤,我攻擊頭部,無論馮柱子捱到哪一下,我們制服他就多了幾分把握。
我心跳如擂鼓,開門的剎那,我揮舞著木棍就朝著馮柱子的頭部掃去。謝如秀手中的匕首,也毫不留情地照著腿上扎。
饒是我們的行動夠快,馮柱子還是躲了過去!
接下來的發展就有些戲劇性了,馮柱子躲過攻擊之後,一腳踹到了我的肚子上,我肚子劇痛,木棍脫手而出,落在馮柱子腳下,他沒留意踩到了圓滾滾的木棍,身形一個踉蹌,謝如秀的匕首就這麼深深地刺到了馮柱子的小腿上。
匕首不算太鋒利,可是比肉要堅硬得多,馮柱子痛得大叫一聲,隨即向我揮來一隻拳頭。我往後躲避的同時抬起腳踹他的肚子,馮柱子顧此失彼,被謝如秀趁機又紮了一刀。馮柱子果然是個厲害角色,就算受了傷,攻擊的速度和力度仍舊不減。
就這樣,我們兩個對一個,竟然絲毫沒佔上風。幾個回合之後,不僅馮柱子身上又多了個刀口,我和謝如秀也都被傷到了。
馮柱子的半條褲腿被血暈得鮮紅,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我被他一拳打在了肋骨上,一陣鑽心的疼,估計那條還未完全長好的肋骨又斷了。
我被疼痛刺激得發了狂,雙目血紅地朝馮柱子撲過去。謝如秀捱了一腳,這時勉強爬起來,撿起匕首,猛地朝馮柱子刺過去,他這一刀不偏不倚地刺進了馮柱子的臀部,馮柱子頓時慘叫一聲,朝地上倒去。
我怕他反撲,急忙蹲下壓制他,馮柱子的拳頭可沒受傷,一拳接一拳地向我招呼。我也不甘示弱,什麼摳眼睛、掏鼻孔之類的下三爛招數都用上了。
以前打架不用這些招數,是因為我不想別人認為我真是個下三爛,現在生死關頭,別說使些下三爛招數,更沒底線的事我也做得出來。
最後我們都力氣用盡,我和馮柱子就像頑童打架一樣,抱著在地上翻滾、撕咬。我以為,這場以生命為籌碼的搏鬥,勝利終將不屬於我,卻沒想到簷下水豬突然出現,他光裸著凍得青紫的上半身,用網過我的漁網困住了馮柱子。
馮柱子被網住之後,劇烈地掙扎、叫罵,不過剛才他的力氣消耗得差不多了,掙扎了一會兒就不動了。
我心裡痛快極了,這就是所謂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喘著粗氣,激動地看向簷下水豬,意識到他沒穿上衣,冷得渾身都在打戰,急忙把狗剩子的上衣剝了下來,給他遞了過去。
簷下水豬接過衣服穿上,喉嚨裡始終低低地咳嗽,他的臉色已經變成青灰色,整個人的狀態非常不好。
我們三個的狀況可比遭遇吳家兄弟時還慘,簷下水豬又輕咳幾聲,我剛想問他分開後的遭遇,他突然擺擺手,示意我先別問。
「馮柱子,我來問你,」簷下水豬沙啞著嗓子說道,「我們萍水相逢,根本連認識都說不上,你為什麼千方百計地想害我們?」
馮柱子在漁網裡怒視著我們,「你們該死,竟然破壞了我的計劃。等我出去,肯定弄死你們!」
我一聽就來氣,都這樣了,還在放狠話。我捂著胸口起身,忍耐著針扎一樣的劇痛,「都這樣了還想弄死我們?你真不怕我們殺了你?」
馮柱子沉默片刻,突然發出桀桀怪笑,「你以為你們能逃得了?進了這裡,沒有人能逃得出去,沒有人能逃得出去!」
馮柱子反覆重複著那句話,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8
從馮柱子嘴裡實在問不出什麼,我們也就不問了。狗剩子是個弱智,從他嘴裡更是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我們商議到底該怎麼處置他們倆,後來一致覺得不能便宜了他們。當然,我們不可能殺人,不過讓他們受點兒苦還是沒問題的。我們把他們結結實實地捆在一起,給馮柱子做了簡單的止血,省得他流血而死。然後,把那間小屋的門窗封閉。之後我們還在校舍裡發現了一些食物和水,我想,這應該是馮柱子他們為了伏擊我們而做的準備。
我們理所當然地將這些食物據為己有,等到了小鎮就報警,至於能不能挺過這幾天,就看他們的運氣了。
我們幾個身上皆帶傷,簷下水豬是連病帶傷,解決完馮柱子的事,他就倒下了。我一摸他的額頭,跟謝如秀那時的情況差不多,渾身燒得滾燙。謝如秀也是一副快要掛了的模樣,我的情況比他們好些,卻也好不到哪裡去。我想來想去,實在沒辦法,只好還是回我們先前待的院子。最起碼那裡有乾淨的水,加上這些食物,等簷下水豬和謝如秀稍微好一點兒再走。
一路上我揹著一個,拖著一個,斷骨的傾軋從疼痛到麻木,一段不算長的路,幾乎用了一個小時才走下來。
直到半夜,簷下水豬才悠悠轉醒,這還歸因於他的體質不錯,從他的狀態來看,我覺得他應該是凍出了肺炎。
我用從馮柱子那裡掠奪過來的大米熬了一點兒粥,簷下水豬吃過粥之後,精神狀態明顯好了不少。我問起他我們走散之後的事,他露出深思的表情。
他說,被狼追趕的時候,本來不可能走散,只是那幾匹狼十分奇怪,跑著跑著,四匹狼竟將他包抄在內,他被夾裹在其中,實在是身不由己。那時候我們已經不見了蹤影,之後馮柱子出現,他被打暈,第一次醒來是在半夜,那些狼早就不見了。由此他產生了一個想法,那幾匹狼似乎是被人馴養出來的,或者說它們就是馮柱子馴養出來的。
我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狼怎麼可能被馴養?」
「當然可能。」簷下水豬堅定地說,「狗以前也是野獸,被人馴養後成了人的幫手、同伴,那麼狼為什麼不可能呢?馮柱子祖輩是獵戶出身,他們也許就有馴服狼的方法。」
我不得不承認簷下水豬說得有道理,狗通過訓練可以幫人看家、狩獵,甚至是成為傑出的警犬,狗有這樣的潛力,狼這種敏銳、堅韌的生物當然也有可能被人馴服。
「我醒來之後,馮柱子只給我喝了點兒水,我質問他為什麼抓我,他一句話都沒說。我看到他準備了一些奇怪的東西,第二天,我又被他們打暈,吊在旗杆上那陣我醒過一次……」他打了個寒戰,大概是回憶太痛苦了,現在想起來仍然心有餘悸。
我突然覺得我們對馮柱子太寬容了,當時就不該給他止血,這種人,活著也只會害人。
「對了,徐哥,上次骨橋的故事你還沒講。」
當時簷下水豬是要講的,可還沒講,狼就出現了。我對骨橋一直保持著好奇的心理,現在終於有機會得知其中的故事。
簷下水豬沉吟片刻,才開始說。
中國是個很大的國家,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風俗。立骨橋這種風俗,簷下水豬並沒有親眼見過,他只是有幸看過一張照片,並且聽過一個傳說罷了。
像簷下水豬一開始說的那樣,骨橋的確是給鬼走的,骨橋必須以女子的脊骨為料,一般的做法是把屍骨從棺材裡取出,截下一段脊骨做橋。骨橋陰氣奇重,它的作用就是吸引厲鬼惡靈。
當然,這種東西很缺德,只有遇到非常可怕的惡靈或邪物,才會建造骨橋。骨橋建好之後,以血為祭,選十八歲以下、陰年陰月出生的處子為人牲,走過骨橋,惡靈被人牲所吸引,跟著走過骨橋。只要它通過骨橋,就會有黑白無常出現,把他帶進地府。
簷下水豬給我講了這麼一段故事。
故事發生在新中國成立前的一個小鎮上,那個鎮上有一個地痞酒後失手將一個為妻子抓藥的男人打死,他怕攤上人命官司,竟買通藥店的夥計和仵作,說那個男人是他的妻子毒死的。新上任的鎮長和警察局長一個昏庸,一個貪錢,將孕婦關進監獄,鎮裡有些人知道真相卻不願開口,有些人不明就裡,人云亦云,直到最後也沒人為孕婦申冤,甚至沒人願意為孕婦說一句話,於是孕婦被冤殺了。
孕婦頭七那天,回到鎮裡,向人們復仇,許多人都是被活活嚇死的,也有些人被自己的雙手活活扼死。地痞死得最慘,他拿著刀把自己身上七七八八的零件都割了,然後用刀子把整個胸口的肉都剃了個乾淨,露出心臟。那模樣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剜出來,看看是什麼顏色似的。
從那天起,小鎮裡的人每每抬頭,都能看見頭頂上的天是灰濛濛的顏色,就像是死亡的預告。
只不過幾天時間,一個鎮子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人猶如驚弓之鳥,想逃,卻怎麼都走不出鎮子。鎮裡有個瞎了眼的陰陽先生說,如果想把厲鬼送走,就必須建造骨橋。為了造這座骨橋,附近女子的墳都被扒開,屍骨被毀壞,戶戶哀聲。
骨橋造好之後,陰陽先生算過鎮子裡所有少女的生辰,竟只有鎮長的女兒符合。鎮長當然不願讓自己的女兒去做人牲,但是鎮裡的倖存者都如同瘋子一般,他若不答應,不只是他的女兒,他全家的性命都保不住。
後來鎮里人宰殺了大量的牛羊,將血潑在骨橋上,逼鎮長的女兒走過骨橋。可憐的少女走到盡頭的同時就停止了呼吸,之後籠罩在小鎮之上的死亡陰雲漸漸散了,厲鬼再也沒有出現過。
當然,這只是個故事,但是故事中的東西真實出現之後,故事就不只是故事了,它裡面肯定還會有別的內情。
我越來越好奇,當年燒窯村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建起一座骨橋。那些失蹤的人,難道真是因為厲鬼索命才失去了蹤跡?
齊建軍說過,燒窯村發生的怪事都是從挖出石磨盤之後才開始的,瓷器發出哭聲也是,有人失蹤也是。
後來就是馮柱子的爹和村裡人在燒窯村失蹤,燒窯村因此成為禁地,人人懼怕,打獵跑山的人都不敢往這邊來。哪怕時間過去了十幾年,齊建軍依然談之色變,可見當年事發時的慘烈。
可是馮柱子和狗剩子為什麼就敢來呢?狗剩子是個弱智,也許他並不懂燒窯村的可怕,可馮柱子的爹當年就在燒窯村失蹤,按理說,馮柱子應該對這裡有心理陰影,十分懼怕才對。
我心裡隱隱浮現出一個猜測,簷下水豬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是人牲。我第一次醒來,看見馮柱子他們準備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有紙錢、招魂幡和一個密封的大桶,狗剩子搬運的時候,我好像聽見裡頭有水聲……」
「裡面會是什麼?」我屏住呼吸問道。
「應該不是水,水沒必要裝在密封的桶裡。我覺得可能是汽油或者血……嗯,血的可能性大一些,豬血、牛血之類的都有可能。」
紙錢、牲血、招魂幡,還有我們幾個人牲,馮柱子是要做什麼?
我覺得不管他要做什麼,大概跟骨橋脫不了干係。不過真正的答案還是等著警察來詢問好了。
我見氣氛太沉悶,於是說道:「徐哥,我看你好一些了。看來我熬的粥是靈藥呀。哎喲……」動作做得稍微大了點兒,胸口就開始作痛。
說也奇怪,我受的傷不比他們倆輕多少,可是這一路折騰下來,我沒發燒,也沒躺下,我的身體素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我摸摸手腕上的玉珠,這段時間它可真安靜啊,伴隨著我經歷了這麼多,被吳家兄弟下藥那次,很幸運玉珠沒有被他們發現。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失去的不僅僅是奶奶的遺物,更是一份思念、一份依賴之情。
「小趙,你的肋骨怎麼樣了?過來,我幫你看看。」簷下水豬聽到我呼痛,知道我的肋骨又斷了,他不由長嘆一聲。
「我沒什麼事,我就想快點兒回家。」我失落地回答。
土炕的另一頭,謝如秀正在昏睡,照明的是我翻箱倒櫃找到的一根蠟燭。燭光昏黃,這間屋子顯得更加破舊不堪。
「快點兒回家吧,回到家一切就好了。」我反覆呢噥這句如同魔咒般的話,從來沒這麼渴望過家的溫暖。
「徐哥,咱們上次沒走出燒窯村,這次能行嗎?」
簷下水豬沒作聲,他的眼神堅定,似乎是在說,無論有什麼困難,都難不倒我們。
阻礙我們的到底是人,還是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無論是前者抑或是後者,我們都不能逃避,也逃避不了。這是一場破釜沉舟的戰鬥,只有最後勝利的人,才能離開這可怕的死亡之地。
「小趙,」簷下水豬慢慢地說道,「你相信這個世上有解釋不出的東西嗎?」
我點點頭,我自然是信的,奶奶講給我的故事,她留給我的玉珠,這些都很神秘。
那些東西似乎距離你很近,近得就只有一個手臂的距離,可是那段短短的距離隔著厚厚的紗、濃濃的霧,讓你看得到卻觸不到,觸得到也品不出其中的真意。
「就像那天晚上,我們走不出燒窯村……」我低聲說道。
「是的。我自來就相信,這世上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不,也許不止一種。它們滲入到我們的生活中,無處不在地影響著我們,就像人們口中的鬼怪,也是其中一種……」
簷下水豬是在解釋那晚的「鬼打牆」嗎?我當然不會說是因為有鬼不想我們離開,所以才設定這麼一個障眼法。我一開始產生過這個念頭,後來再一想,馮柱子對這裡如此熟稔,大概來過不止一次,如果真的有鬼,難道還會看人下菜碟兒?
在李楊村的時候,我聽到過一個故事,李楊村前身叫清水村,那個地方外人誤闖後離開,想要再回去就找不到。不是因為有什麼神鬼在保佑,而是因為有高人利用清水村一帶的山水樹木設定出一個巨大的迷陣,清水村人身處其中,早已將這迷陣牢牢地印在腦子裡,自然不會迷路。
那麼眼前的燒窯村,也是這種情況嗎?我想一時很難弄得清,畢竟這裡已經是個空村,當年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不知是搬走了,還是失蹤了。那天我們碰見個瘋子,就算他真是這燒窯村的人,我們恐怕也很難從他嘴裡知道真相了。
這天過去之後,我們在燒窯村又滯留了一天。有了食物和水,日子自然沒那麼難熬。只是沒有藥,傷和病一時間都好不了,只能就這麼挺著。幸虧我們幾個的身體素質都不錯,為了早點兒離開這兒,都拼命地鞭策自己早點兒好起來。
人的精神力量十分神奇,它有時能抵過最好的藥物。第三天,我找了根粗樹枝給謝如秀當拐,我的肋骨也找了點破布和木板固定住了,簷下水豬還在發低燒,這個需要藥物治療,所以我們必須儘快趕到小鎮。
我心酸地想,那天剛跟爸媽報過平安,我們幾個轉眼又失蹤了,他們還不知道怎麼擔心呢。
我們三個相互攙扶著往外走了一段路,突然看見前面有一道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我頓時一驚,怎麼會有濃煙?是誰在放火,難道是馮柱子他們?又一想不大可能,我們綁得很緊,屋子也反鎖了,他們怎麼跑出來的?就算跑出來了,為什麼不去找我們算賬,而是跑到這裡放火,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其實燒窯村裡也不止馮柱子和我們,還有一個瘋子,也許是他放的火。
我不知不覺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簷下水豬搖搖頭,「你仔細看,那邊是什麼地方?」
距離有些遠,我只能看個大概,那邊矗立著十幾座圓頂的小建築,樣子有點兒奇怪,每座建築的上面都立著一個大大的煙囪。
謝如秀瞅了幾眼說道:「這個我見過,是煤窯吧,燒瓷器的那種。」
簷下水豬點點頭,「應該就是了。」
燒窯村以燒製瓷器為業,有煤窯、柴窯並不算奇怪。但是在無人的情況下還會有人燒窯,可就太奇怪了。
「咱們想出去,是不是得經過那兒呀?」謝如秀的臉色透著不自然。
我蹙了蹙眉頭,「估計是,不過繞一下大概也能繞過去。」
「不用繞,該來的,總是躲不過。走吧。」簷下水豬沉聲說。
我拿出別在腰間的鐮刀,攙著謝如秀朝前走去。
9
不過七八分鐘的時間,我們就走到了冒著濃煙的地方。
那地方的地面很平整,空間也很大,像是學校的操場,但遍佈著一人來高的荒草錁子。十幾座煤窯錯落有致地分佈在這塊平地之上,因為都是上好的青磚砌成的,雖然多年無人經管,風吹雨淋,已經有許多地方開始損壞,但是仍然向我們訴說著當年的風采。
我突然有些傷感,繁華過後的荒蕪,這個地方註定要落寞了。
和我們剛開始想的不一樣,這裡並沒有什麼人。我們找了一下,發現冒出濃煙的是一座柴窯,而且排在最後面一排,相較來說,這座柴窯比別的煤窯要小一些,還建在最後面,的確不太容易被發現。
我還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座柴窯前面的荒草明顯比別的煤窯要少很多,窯的兩側還碼著兩排很整齊的磚,似乎有人整理過。
「小心些,沒準煤窯裡藏著人。」簷下水豬低聲叮囑。
的確,那一個個敞開卻看不到內部情況的煤窯,都是很好的藏身之所。我們三個脊背對著脊背,警戒了一小會兒,並沒發現任何端倪,於是簷下水豬走到正在燃燒的那座柴窯的觀火口前,朝裡面看去。
一般來說,不管煤窯和柴窯都有這樣的觀火口,經驗老到的師傅,從觀火口看一下火焰的顏色,就知道窯內的溫度,往裡吐口口水,就知道煙囪的抽力如何。
簷下水豬看了一眼,似是因為裡面的溫度太高,所以他往後退了一步,不過他的臉色轉瞬變了,突然又上前一步,這回卻是把耳朵往觀火口湊去。
他說,窯裡似乎有人。
我們兩個勃然變色,要是窯裡有人,豈不是要被烤死了嗎?
我湊過去聽了一下,立時被那灼熱的溫度烤得臉皮發燙,在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中,似乎真的有人在呼救,但是那呼救聲猶如星星之火,彷彿馬上就要熄滅。
裡面的人再困上片刻,必死無疑。簷下水豬當機立斷,我們別管裡面是誰,先救出來再說!
由於燒窯的時候入口處都是封閉的,而且裡面的火正燃得旺,我們想要破開柴窯救人談何容易。最後我想了個辦法,手執一塊磚,向柴窯的入口砸去,那入口封閉得並不十分結實,幾下就被砸得鬆動了。謝如秀看到一堆沙土,他和簷下水豬解下外衣各自兜了一堆沙子回來,等我砸開封閉的入口,就立即把沙子朝火堆上倒,還別說,幾次下來,那熊熊大火竟然真的被熄滅了。
火雖然熄滅了,但是我們仍然不敢馬上進去,因為裡面的溫度仍然很高,貿然進去的話很容易被燙傷。
我們等待了片刻,熱氣散掉不少,簷下水豬走進去,之後抱出一個人來。
我只看了那人一眼,就差點兒吐了,眼前的人也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渾身的皮膚全部都是深紅色的,像是剛被煮熟的大蝦,那紅彤彤的皮膚冒著蒸騰的熱氣,被風一吹,還有點兒變黑的趨勢。
簷下水豬抱他出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那處的皮膚被蹭破了一大塊,露出下面已經烤得半熟的肌肉組織。
我仔細辨認了一下他的臉,雖然那張臉已經血紅得不像話,但還是透出幾分熟悉,他竟然是狗剩子!
他是怎麼逃出來的?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仍然活著!
「竟然是他。」我眉頭緊皺,然後又向柴窯看去。
「抱他出來的時候我看過了,裡面只有他一個人。」簷下水豬解釋道。
「求……求你們,快……殺了我……」狗剩子斷斷續續地說道,似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頭腦清醒不少。
「狗剩子,馮柱子在哪裡?」簷下水豬問道。
「我……不知道,求求……你給我個痛快……」
求死的話從這張焦黑的、曾經對我吐口水的嘴裡說出來,這一刻,我真是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簷下水豬拿過鐮刀,刀尖在狗剩子的心口上滑動。「給你痛快可以,只要你告訴我,是誰把你關進窯裡的就行。」
狗剩子身體抖了一下,似乎只要提一提那人的名字,就是一場死一般的噩夢。
「他就是……就是……」話還沒說完,狗剩子眼白突然朝上一翻,猛地抽搐兩下,竟然嚥氣了!
簷下水豬默默地放下鐮刀,雖然沒問出馮柱子和兇手的下落,不過人一死,萬事皆休,也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因為手頭沒有稱手的工具,所以我們不能挖坑埋葬狗剩子,只好找了一個還算乾淨的煤窯把他放了進去,還堆了一些磚頭在他身上,這樣或許能避免他成為老鼠或者野狗的食物。
臨走之前,我無意中看到一個跟其他不同的煤窯,這個煤窯是封閉的,連觀火口都被堵死了,只剩下煤窯上方的煙囪還與外界相通。
我叫簷下水豬和謝如秀過來看,我們一致認為,這個煤窯裡有東西。
「也許裡面是當年他們燒的最後一批瓷器,人都失蹤了,自然也就沒人管這些瓷器了。」我說道。
謝如秀搖搖頭。「我覺得不是,不是說因為瓷器發出怪聲,所以大家都不制瓷器了嗎?封得這麼嚴實,我猜裡面是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簷下水豬蹭了蹭手指。「猜那麼多有什麼用,弄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和謝如秀面面相覷,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不是好奇的時候啊,大哥。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藏著的東西,說不定就是破解燒窯村秘密的關鍵。」
我把勸阻的話嚥進了肚子,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我也隱約有這樣的感覺,簷下水豬靠的是他的直覺,而我,說出來有些玄幻,我靠的是一直沒有離身的玉珠。
就像我以前靠著玉珠感應過唐樂楓一樣,此時的感覺雖然和那時候不一樣,但它確實存在。就是這種感覺,讓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謝如秀上前,艱難地撿起一塊磚頭,朝著密封的觀火口砸去,我頓時覺得沒什麼好猶豫的了,也去撿了塊磚頭。
我們三個齊上陣,又是用腳踹又是用磚頭砸,這邊的煤窯可比剛才的柴窯封閉得嚴實多了,再加上日久年深,弄開更是不易。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封死的入口弄開,當外面的陽光半遮半掩地照進這個常年幽閉的空間,裡面顯現的東西,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第二次。
如果說剛才看見狗剩子被活活烤死,我只感到很噁心,這次就已經轉變為實打實的恐懼。
簷下水豬的直覺的確沒錯,我想,這裡面藏著的東西大概就是燒窯村的秘密了。
煤窯內的空間雖然比柴窯寬敞一些,但也算不上很大,就在這狹小的空間內,竟然硬生生地放置著二十來具乾屍!他們形態各異,但是我能從他們的表情看出死亡的那一刻是如何痛苦!
我扭過頭,跑到煤窯外面哇哇大吐起來,好一會兒才阻止住腹內的翻江倒海。
我抹著因嘔吐而飆出的眼淚。「這裡太可怕了,這裡簡直……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謝如秀的反應比我還劇烈一些,恐怕除了乾屍他還看到了別的東西,至於是什麼,我就不敢深想了。
簷下水豬捂住口鼻,呆立老半天才說道:「這些,可能就是當年村裡失蹤的人。」
我不由張大了嘴巴,「這些人都是被活活餓死的?」
「現在還不好說。」簷下水豬道。
「沒準跟狗剩子一樣,是被活活烤死的。」謝如秀開口說了句話,不知怎麼回事,我竟感覺到無比的陰森,就像他被什麼附體了似的。
「謝如秀!」我喊了一聲。
他像是突然大夢初醒一般,僵硬森冷的表情褪去,眼帶迷惑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叫他。
我這才鬆了口氣。也許簷下水豬那句話沒說錯,這些乾屍就是燒窯村失蹤的人,可是這些人為什麼會死在這兒呢?可惜時過境遷,再也無人能回答我的問題。偌大的燒窯村,只剩下眼前這些乾屍和一個下落不明的瘋子了。
瘋子……我的心猛然一跳,我想起一件事,就在瘋子突然出現的那一晚,我攻擊他迫使他離開的時候,他邊逃邊吼叫著八個字,那八個字好像是「關進窯裡,燒死你們」,現在卻這麼巧合地發現了被烤死的狗剩子,難道這一切只是巧合嗎?
我正胡亂猜測的時候,猛地聽到一聲怒吼,突然間從一個煤窯的後面轉出一個人來,看那衣著打扮,正是前幾天襲擊我們的瘋子。
青天白日里看到的他,比起黑漆漆的夜裡看到的不知要清晰多少倍,也更讓人覺得噁心了,看他的模樣稱為野人也不為過。他的臉被鬍子和汙泥完全擋住,那天燒焦的毛髮亂蓬蓬地垂在肩膀處,僅僅能看到一雙渾濁的眼睛。
他要幹什麼?
簷下水豬一聲怒喝,瘋子像是被他的聲音刺激到了,突然猛地向距離他最近的我撲過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根一端削尖的木棍,很像前幾天我丟在院子裡的那根。
只聽一聲「小心」,簷下水豬突然躍起,把撲向我的瘋子給踹飛了幾尺遠!
我被嚇出一身冷汗,要不是簷下水豬反應及時,我非得被瘋子給扎個血窟窿不可。
倒地的瘋子發出野獸一般的號叫,他爬起來繼續襲擊我們幾個。我們幾個將他團團圍住,他拿著木棍有些無措,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然後突然向拄著棍子的謝如秀衝了過去。
謝如秀的腿還傷著,走起來比較慢,更別說跑了,他被瘋子撞了個趔趄,差點兒就跌倒。這次簷下水豬隻來得及將瘋子手中的木棍擊飛。下一刻,就只見瘋子狠狠地勒住了謝如秀的腰,然後故技重施,咬住了他的耳朵!
簷下水豬勒住瘋子的脖子,我則拽住他的一雙腿,在我們倆的施力之下,瘋子整個身體被凌空舉了起來,可是他的嘴還沒放過謝如秀的耳朵。
謝如秀的慘叫如殺豬宰牛一般,簷下水豬一拳接一拳砸在瘋子的腦袋上,瘋子終於鬆口了,他滿口鮮血,謝如秀的耳朵簡直慘不忍睹。
我和簷下水豬協作,幾乎用了吃奶的勁兒才把瘋子制住。瘋子被我們死死地壓在地面上,滿嘴鮮血,嘴裡不停地嘟囔:「關進窯裡,殺了你……」
我看了一下謝如秀的耳朵,血肉模糊就不必說了,小半隻耳朵都被扯離了皮肉,可憐兮兮地耷拉著,只能用慘烈來形容。不過還好,耳朵並沒有被完全扯掉,這種程度的話,在短時間內就醫縫合,慢慢就能長好。
謝如秀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眼中含淚。我想,他大概是想殺了那個瘋子。
當時我們幾個近在咫尺,當時我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10
中國有句老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俗套一點兒說就是倒霉的事兒總是一起來。燒窯村一行,倒霉事彷彿成了我們身後的影子,怎麼甩都甩不掉。
就在簷下水豬按著瘋子、我幫謝如秀處理傷口的時候,一道暗影靜悄悄地朝我們逼近,簷下水豬似乎對危險有著天生的直覺,他猛地抬起頭,瞳孔驀然緊縮了。
「怎麼……」我的話還沒說完,只見一根黃色的、二踢腳大小的東西帶著冒煙的尾巴向著我們的方向飛來!
「散開!」簷下水豬大叫。
我急忙扯住謝如秀,拉著他後退,僅僅退開了兩步,就看見那東西落在原本我待的位置上,而這時,那東西的引線僅剩不到兩釐米!
要是這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的話,可真成了傻子,我被嚇得魂飛魄散,什麼也顧不得了,玩了命地扯著謝如秀往外跑,可是隻跑了五六步,一陣灼熱的氣流將我們掀了出去!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我的耳朵幾乎失聰了,還好雷管的威力不如想象中強。我們撿回一條命,可是身上依舊受了不輕的傷。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晃了晃還在發暈的腦袋,朝雷管飛來的方向看過去,卻看到了讓我目眥盡裂的一幕。
馮柱子站在離我們三十幾米遠的地方,他的模樣十分狼狽,臉上還多了一個恐怖的血印。他笑得十分猙獰,一隻手裡拿著兩根雷管,另一隻手舉著火把,衣兜裡鼓鼓的,看形狀似乎還有不少雷管。
他說了一句什麼話我沒聽清。我驚慌地朝簷下水豬看去,雖然我們幾個相隔得比較遠,不過我還是能看清他似乎並沒受太嚴重的傷,最慘的是躺在地上的瘋子,他的半條腿竟然被炸斷了,焦黑的血肉微微地顫抖著,瘋子捧著自己的半條腿狼一般怒吼。
我被這畫面刺激得有些心悸,若是剛才我和謝如秀沒躲開,只怕我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馮柱子舉起手中的雷管,用火把點燃,然後再一次朝我們的方向扔過來,一根接著一根,我們狼狽躲閃的模樣,他似乎看得很歡樂。
馮柱子大吼,這次我聽清了,他喊的是:「你們不該活著,既然你們不能召喚我爸,那就去死,讓燒窯村更熱鬧一些!」
召喚他爸?什麼意思?
我們想到過馮柱子害我們的原因不單純,但是沒想到是這個理由。
可是現在不是細想這些的時候。馮柱子正在發狂,他身上不知有多少雷管。我們當然不是他的對手,只能耗到他的雷管用完,我們才能制服他。
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馮柱子又掏出一根雷管,簷下水豬突然飛快地朝著馮柱子跑過去,他一邊跑一邊喊:「快走,到外面會合!」
馮柱子陰森森地笑了。「你們誰都走不了。」
我扶起滿臉冷汗的謝如秀,看到簷下水豬踹飛了一根雷管,馮柱子馬上又掏出一根,簷下水豬上前和他扭打在一處。馮柱子身手很好,可是他的小腿被謝如秀戳了幾刀,行動不太靈活,兩人倒是戰了個旗鼓相當。不過馮柱子身上有雷管,簷下水豬肯定束手束腳,我剛要過去幫忙,只見馮柱子給了簷下水豬一拳,簷下水豬踉蹌後退的時候,馮柱子將點燃的雷管朝著我們的方向拋來。簷下水豬馬上去阻止他,雷管就這麼掉在地上,在二人的腳下燃燒著引線。
這些動作說起來複雜,其實只不過是眨眼的事,我嚇得幾乎目眥盡裂。馮柱子一腳將雷管踹到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簷下水豬狂吼:「快跑,快跑!」
這些就像是電影裡的慢動作,讓我覺得恍惚,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在簷下水豬的狂吼聲中,我攙著謝如秀,快速地奔逃。我忘記了肋骨的疼痛,忘記了謝如秀可能跟不上,就這麼一路狂奔,直到謝如秀忍不住痛呼,他剛才動得太厲害,腿上的傷口竟然滲出血來。由於剛才慌不擇路,這會兒我們不但沒跑出燒窯村,而且更糟的是,天上竟然下起雨來。
謝如秀汗出如漿,又被雨水一澆,耳朵上的血蜿蜒到了下巴上,和汗水、雨水混在一起,看著十分可怖。他一把拽住了我,「趙哥……趙哥,我不行了,咱們先找地方歇一會兒吧。」
其實我很想回去看看簷下水豬,但是這回謝如秀的情況確實不樂觀,我只好先安頓好他,再去想簷下水豬的事。
我朝四周看去,周圍都是荒草,連棵大樹都沒有,看謝如秀的模樣,必須找個有房頂的地方避一避才行。
我極目四顧,突然看到不遠處有棟房子隱在荒草和灌木叢中,光看外表,似乎比村裡其他的房子要好,而且比較高大,就好比是地主階層和農民階層的差別一樣。
我艱難地把謝如秀背到背上,加速往那棟房子走去。那棟房子外圍有一圈東倒西歪的矮牆,大門也早就破爛不堪,我一腳踹開大門,走進院子。
進去之後我才發現,這棟房子其實並不是起得特別高,而是有兩層,第一層正常高度,第二層比較矮,可能個子比較高的人進去,頭頂都能頂到天花板。
門是虛掩著的,我一把拉開房門,頓時愣住了,正對著大門放著高矮不一的桌子,桌子上放滿密密麻麻的牌位,乍一看足有上百個那麼多。
謝如秀髮出低低的呻吟,我趕緊把矮一些那張桌子上的牌位都拿開,然後讓他躺在桌子上。他抬頭看了一眼,「趙哥,你怎麼把我整人家祠堂裡來了?」
「附近的房子就它最完整。」我望著木質天花板,這裡是祠堂,是一個村子最重要的地方,現在卻這麼荒涼,只能成為我們躲雨的地方。
我看了看他腿上的傷口,雖然滲血嚴重,好在傷口的肌肉並沒有撕裂,結痂的情況也可以。但是這麼大一個傷口,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好。沒有藥就沒法治療,只能讓它這麼暴露在空氣中,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他以後的行走。他耳朵上的傷口就更沒辦法了,只好祈禱早點兒離開這個鬼地方,到醫院去治療。
我想到被馮柱子炸斷了腿的瘋子,如果沒人救他的話,他可能很快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吧。
包紮完之後,謝如秀委頓地躺在桌子上休息,我在另外一張桌子上坐著。牌位全部堆在桌子下,密密麻麻地摞成一堆,比我們剛來時還要熱鬧。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望著水天一線的情景,愣愣地出神。簷下水豬到底怎麼樣了?馮柱子太危險,後果實在難料,如果他……
我使勁兒搖頭,當然不會,簷下水豬這個人十分機警,馮柱子也受了不輕的傷,簷下水豬不會出事的。
我看了一眼謝如秀,發現他睡著了。這樣也好,他恢復一些精力,我們也好去找簷下水豬。
我心裡有事睡不著,就盯著祠堂內出神。這個祠堂看起來挺大,除了牌位這一塊,往裡走還有一大片空間,放置著一排七八張官帽椅。我走過去揮去那些礙事的蜘蛛網,走到最邊上的時候,我發現了轉角的樓梯。
我信步往上走,剛踏一步,就聽到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這些樓梯都是木製的,天長日久沒有人去維護,顯然已經開始腐朽了。我又往上走了一階,就不太敢走了,萬一走到一半樓梯壞掉,非把我摔個好歹不可。
正當我要退回去的時候,一個似有似無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朵,我不敢肯定那是什麼,但是聽著很像鞋子走路的嗒嗒聲,而且是從頭頂上傳出來的!
我頓時駭然,心跳如擂鼓,會不會燒窯村裡除了瘋子還存在著其他的人?他就藏匿在這祠堂裡?
樓梯上除了我踏上去的兩個腳印,我並沒有發現其他腳印。如果樓上真的有東西,那會是什麼呢?
上不上去?我猶豫片刻,然後一咬牙,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走,越來越接近二樓時,我的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兒。
祠堂的窗戶常年幽閉,致使屋內的光線非常暗,走進去就像是走進了陰鬱的黃昏。這一路我都非常小心,幸好樓梯沒有坍塌。和一樓相比較,二樓簡直就是個雜貨倉庫,除了一些桌椅破櫃,我甚至看到了幾把耕田的牛犁和一些鎬頭雜亂地堆放在一起。
這麼看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我探頭探腦地瞅了半天,並沒有發現什麼詭異之處。難道剛才聽錯了?我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間一個灰色的影子從一個破櫃子裡鑽了出來,那東西看著體型不小,足有我半條手臂那麼長。
我頓時一驚,再仔細一瞧,竟然是一隻跟貓差不多大的老鼠!老鼠並不怕人,在我面前轉悠了一圈,然後咚咚咚地跑了,看得我滿腦袋汗。
也許剛才的聲音就是這傢伙搞出來的。
既然只是虛驚一場,我也沒打算多留,轉身就要下樓,突然間那種聲音又一次響起。不過,在二樓聽著跟在樓下聽的時候不太一樣,「篤篤篤」,三下為一聲,頗有規律。我說不清像什麼,但是能肯定,這聲音不是老鼠能弄得出來的。
「篤篤篤」,那種聲音又來了。我如同受了某種蠱惑一般,慢慢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然後我在眾多雜物中間看到一把椅子。別的椅子都是幾張摞在一起,或者胡亂地堆放在一處,但是唯有這張椅子,端端正正立在眾多雜物的中間,背對著我。椅背上依稀還靠著個什麼東西,有點兒毛烘烘的感覺。由於光線太暗,我仔細地辨認了半天才發現,那上面竟然坐著一個人!
靠在椅背上的東西,應該是那個人的腦袋,他的毛髮十分茂盛,跟瘋子差不多,從後面看像是某種動物,不過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只是不時地發出那種聲音,我既覺得古怪,又有些緊張。
我開口說道:「請問你是燒窯村的人嗎?我和朋友在這裡躲雨,沒打擾到你吧?」
我試著跟他溝通,可是自說自話了好半天,那人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唯有那「篤篤」聲還在繼續。我不禁暗忖,難道又是個神經病?
本來這時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退出去,可我偏偏犯了好奇的毛病。你不是不搭理我嗎?我偏要看看你是怎麼回事!
我走到椅子後面,伸手朝那人肩膀的位置一拍,那人的毛髮上騰起一股煙塵,嗆得我打了個噴嚏。這時候,一顆頭顱毫無徵兆地從椅背上折了下來,那張臉乾枯得只剩下一張棕黑色的皮,已經看不到眼珠子了,眼眶的位置留下一個凹下去的洞,嘴巴張得老大,倒懸在椅背上,就像在看著我。
我嚇得「哇呀」一聲,差點兒一屁股坐到地上。
原來這是一具乾屍,不過模樣跟煤窯裡的乾屍不太一樣。他的脖子不知什麼原因被折斷了,要是沒人動他的話,也許再過幾年他還是維持著本來的姿勢。
對於乾屍我並不是特別害怕,不就是死人嘛,死人雖然形象可怖,但是他們是不能害人的。可是我聽到的「篤篤」聲又是怎麼來的?難道真有鬼魂作祟?
我的心跳得很快,緊張得要命。我慢慢地走到乾屍的前面,從前面看,看不到乾屍的臉,我反倒沒那麼緊張了。我拿了一把鋤頭,翻動著乾屍,想要找到他發出聲音的原因。乾屍身上的衣服早就爛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鼠嗑的。他的身體雖然幾乎變成了黑色,但是很完整,我有點兒奇怪,剛才見到的老鼠那麼大個兒,它為什麼沒吃這具乾屍的肉?
也許乾屍的肉有毒?我胡思亂想了一番。我注意到乾屍的兩隻手是合在一起的,不過那裡堆著一些爛布,看不到具體的情形。我把那堆爛布撥到一邊,赫然發現乾屍合攏的雙手中攥著一把銅尺。更讓我驚訝的是,乾屍的十根指甲竟然又尖又長,傳說中的利爪也不過如此。
我再看向那把銅尺,這種銅尺我並不算陌生,這是魯班祖師發明的魯班營造尺,又叫作門公尺,是一種木工工具,風水先生也經常會用到它。現在,很多木匠平時做傢俱的時候用不上這種尺。我對它的瞭解源於小時候,我們家有一次臨時搬家租房子,對門就住了個老木匠。那是個傳統老木匠,我常到他們家玩,看他製作傢俱。
這些有關於門公尺的知識就是他告訴我的。老木匠經常用這種尺度量和確定傢俱的尺寸。他說一尺一寸各有吉凶,用魯班尺量過,做出來的東西心裡頭踏實。後來有些木匠用丁蘭尺代替了魯班尺,雖說用著方便,但終究沒有魯班尺那麼正宗,做出的東西也少了些氣韻。
難道我面前這具乾屍,生前也是一個木匠嗎?
我不由下手去拿那把銅尺,乾屍的身體十分僵硬,我用了點兒力才把銅尺抽出來,這時才發現銅尺的長度和上面的文字不太對。
待要細看時,樓下突然傳來謝如秀的驚叫,然後就是喊聲:「趙哥,趙哥,你快來!」
他的聲音顯得有些遙遠空洞,我心中一緊,莫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急忙兩步並作一步跑了下去。結果發現謝如秀不見了,而他原本睡的那張供桌的下面,竟然出現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口!
我急忙趴到供桌下,朝裡面張望。「謝如秀,謝如秀,你在裡面嗎?」
下面傳來謝如秀的呻吟聲,我立刻鬆了口氣。地洞裡黑漆漆的,我看不到謝如秀的情況,問了他幾句,原來他醒來後內急,就想到供桌下面解決一下,結果看到供桌下方有個木疙瘩,於是手賤扭了一下,結果人就掉洞裡了。
聽謝如秀說洞不是太深,我讓他描述一下洞裡面的情形,他說裡面有個很奇怪的東西,好像是個石磨,又好像不是。我心中一動,四處找了一下,沒找到繩子,只好到角落裡拿了兩把官帽椅扔了下去,然後我也跳了下去。因為有準備,所以也沒受傷,只是震得胸口有點兒疼。
謝如秀嚇了一跳,「你下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你說的那個東西。齊建軍不是說過嗎?燒窯村挖出個石盤之後就出事了,我估計這個石盤肯定就是他說的那個,不然不會藏得這麼隱秘。」
我的眼睛適應地洞內的黑暗之後,我左右打量了一下,這個地洞並不是很大,中間有個磚砌的臺子,臺子上放著一個碩大的石盤。
11
第一眼看見石盤的時候,我覺得那就是碾盤,等走過去的時候才發現不是。它跟碾盤差不多大,似乎比一般碾盤更厚重一些,感覺十分堅硬,看不出是什麼石料雕琢的。石盤上面刻著一圈我看不懂的字,我數了數一共十二個字,石盤中心有一個圓形的凹槽,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
「這個確實不是碾盤,到底是什麼?」我的手摸上石盤,那冰涼的觸感讓人有些戰慄。
謝如秀思索片刻道:「這東西我以前在廣州見過,好像叫……對了,叫日晷,是古代的計時工具,跟手錶的功用差不多。」
謝如秀這麼一說,我一下子想起我小時候曾經見過日晷,似乎是在一個廣場上。廣場上立著一個大大的臺子,臺子上支著一個大石盤,石盤上有許多刻度,石盤中間像是避雷針般插著一根細長的金屬,當時我爸告訴我那是看時間的東西。
但是眼前這個跟我記憶裡的不太一樣,它的上面沒有刻度,只有十二個看不懂的文字。而且中間並沒有金屬針,只有一個凹槽,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我左右四顧,這個地洞的面積並不大,而且除了日晷和放置它的臺子,根本沒有其他東西。
「看來這裡是專門用來放這個日晷的。」我下判斷道。
「只是個日晷,有必要藏起來嗎?」謝如秀不解。
我們研究不明白,當然也不能在這裡繼續逗留,於是就用我剛才扔下來的椅子當踏板,費了番工夫才爬上去。
謝如秀看到我手中的魯班尺,就問了一句,我不好跟他說是從屍體手裡奪過來的,就含糊其詞地說了一句「從樓上撿到的」。
外面的雨小了許多,我攙著謝如秀出門,決定去找簷下水豬。我想了想,如果簷下水豬擺脫了馮柱子,他可能會去哪兒?
第一,他可能出村找我們;第二,他可能返回那個小院找我們。
如果我們現在出村找他,比較困難,在燒窯村裡還有個特定範圍,跑出去範圍太大,想找很難,所以我和謝如秀商量了一下,決定暫時還是去小院等他,如果他不來,我們再去找他。
就這樣,我們摸回了小院,結果等了沒多長時間,簷下水豬真的找來了。
他看著還不錯,只是身上添了些輕傷,我們相互述說了離別後的經歷。簷下水豬說,他忌憚馮柱子身上的雷管,兩人一番糾纏,有幾次他險些被馮柱子炸傷,當時他已經做好了被炸死的準備,不過發生的事情出乎他的預料。
離他們最近的一個煤窯竟然突發性地爆炸,那時候馮柱子正好擋在他和煤窯之間,就首當其衝地成了炮灰,給簷下水豬擋去了大部分傷害。簷下水豬趁機逃走,臨走時他看見馮柱子半個身子都是血,虛弱地倒在地上。瘋子就躺在離馮柱子不遠的地方,衝著他桀桀怪笑。看他的模樣,肯定是活不久了。
說到這裡,我們都沉默了。馮柱子當然是咎由自取,我估計煤窯爆炸沒準也是他的手筆,他為了阻止我們離開,或者說他根本就是想要我們的命,才做出這樣喪心病狂的設計。當時就算我們沒有逗留直接離開了,估計也避不開他。
瘋子呢?他是咎由自取嗎?我不知道,雖然他幾次襲擊我們,並且弄傷了謝如秀,也並不能說明他真的該死。
謝如秀說起我們在地洞內看到的石盤日晷,簷下水豬想了一會兒說:「你們在廟裡看到的可能是很古老的日晷,很早以前的日晷沒有那麼詳細的刻度,上面的十二個字可能是代表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地支。」
我想一想,覺得簷下水豬分析得很有道理,那個日晷果真跟我以前看的不一樣,我相信它和大多數的日晷都不一樣。
因為都淋了雨,我們身上的衣服都潮乎乎地貼著身體,十分不舒服。我看簷下水豬和謝如秀兩個人一個臉色發青,一個臉色蠟黃,就去燒了一大鍋熱水,我們三個用熱水擦洗了傷口,還喝了不少進肚,肚子裡暖烘烘的,人也舒服了不少。
簷下水豬突然豎著耳朵向外聽了聽。「起風了。」
我也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風聲並不算太大,但是中間卻夾雜著時斷時續的哭聲。這種哭聲果然是被風帶來的,是燒窯村裡不肯離去的冤魂嗎?
我已經是第三次聽到了,雖然已經不感覺害怕,卻仍然覺得不太舒服,聽久了之後,心思會變得煩躁不安,似乎有什麼東西噴湧欲出。
聽到這個聲音,謝如秀使勁兒蜷縮著自己的身體,似乎在逃避這個聲音給他造成的影響。
「我知道這個聲音是從哪個地方來的。」簷下水豬慢慢地說了一句,「那幾匹狼追我的時候,我正巧路過一個地方,是間茅草屋,聲音就是從那裡來的。」
我驚詫地看著他,我原本以為這種鬼哭不辨來處,跟傳說中一樣,是屬於燒窯村詭異的一部分,沒想到竟然有來處,還是來自一間茅草屋!
那個地方難道是地獄的入口?
「不如……我們走之前,去看看?」簷下水豬說道。
簷下水豬啊,其實你才是那個命犯太極的人吧!
前頭簷下水豬纏住馮柱子,讓我們先走,我自認為欠了他一條命,自然對他的想法不好提出反對意見。
而且已經決定要走了,我想離開這裡以後,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再來,所以也很想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這一趟旅程我們經歷了太多太多,就當這是我們最後一站吧。
我們循著時斷時續的聲音往前走,因為哭聲雖然時有時無,但是聽起來比剛才更清晰,證明我們正向發出哭聲的地方,或者說是發出哭聲的「人」逼近。
不多時簷下水豬停在一個非常破爛的房子前,房子是土坯房,半面房屋已經塌了,剩下的部分,看起來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
風,漸漸地停了,我們聽不到哭聲,簷下水豬靜靜地站在原地,當風再一次吹過的時候,哭聲也再度響起,那麼清楚,就像在耳邊。
簷下水豬鑽進了半塌的房子裡,我猶豫片刻,沒有跟進去。簷下水豬很快又鑽了出來,繞到了房後。我好奇地跟過去。屋後的景色一片荒涼,我卻在屋簷下看到了一些非常出人意料的東西:一大堆發黴的玉米稈子懸掛在屋簷之下,而那些稈子的下面赫然綁著幾十個瓶子。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大風帶來哭聲的真相!
風聲一起,玉米稈子就會隨著風晃動,它們不停地摩擦著那些瓶子。而那些瓶子必定是能發出哭聲的瓷器,本來幾個瓶子根本達不到風一起就能聽到哭聲的效果,可是這裡有幾十個瓶子,而且都是一些肚子大的廣口瓶,這種瓶子摩擦時發出的聲音很響亮,而且這一塊的地勢明顯高於其他地方,風可以使聲音傳得更遠。所以無論我們在燒窯村的哪個地方,只要起風,就能聽到哭聲。
我突然有種被人當猴耍了的感覺,心頭突然騰起一股無名火,乾脆上去把那些瓶子一口氣全都扯了下來,瓶子掉在地上,全部摔成了碎片,我這才感覺心裡舒服不少。
我毀掉了全部的瓶子,望著地上無數破碎的瓷片。「真沒想到,鬼哭竟然是人為做出來的。」
很顯然,這些東西都是人刻意弄出來的,不知道誰會做出這種事,他的目的又是什麼?好在瓶子已經毀掉,不用再聽那種令人厭惡的哭聲了。
破解了這個秘密,我們總算不用帶著太多疑惑離開。
我們又朝前走了一段,我突然注意到另一邊的岔道口出現了一條血跡,潮溼的沙石地將那血跡暈開,很長的一條,不知延伸至何處。
看到血跡,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受了重傷的瘋子。不過簷下水豬說馮柱子也受傷不輕,血跡也可能是他留下來的。
我們不由得沿著血跡走下去,走了一段,就看到前面有一個人趴在地上,艱難地用兩隻手爬行,他的傷腿上還裹著一截破布,現在已經被鮮血浸透。血跡將他爬過的路染成一條紅色的帶子,絢麗中透著無限的淒涼。
瘋子是可惡的,他幾次三番地襲擊我們,而且我肯定將狗剩子關進煤窯裡的是他。同時,瘋子也是可憐的,他堅守在無人的燒窯村,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也許只有瘋子才能在如此艱難惡劣的條件下生存下來。
現在的他對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威脅,看他悽慘的模樣,我不知道該同情他,還是憎恨他。
瘋子停止了爬行,高高地仰起頭看著我們,他的目光似乎變得不太一樣了,即使狼狽不堪,他的模樣看起來卻像是一個正常人。
「是你們。」瘋子說道。
我詫異地張大了嘴,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瘋子清晰理智地說出一句話。難道他並不是瘋子?抑或,這是他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說完話,瘋子突然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他扭頭去看自己斷掉的腿,然後抬頭看向前方。
「你要去什麼地方?」簷下水豬問道。
「我想回家。」瘋子指著前方,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一棟房子。我和簷下水豬合力將瘋子攙起來,雖然他的身體已經被雨水浸透了,碰觸起來卻是火燙的,還在微微地顫抖著,很顯然,他正忍受著高燒的折磨。
那棟房子並不遠,我們剛把瘋子弄進院子,他就狠狠地摔在了一堆雜草上。然後他慢慢往屋子裡爬,我們也沒去管他,只是跟在他的身後,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屋子的門是虛掩著的,瘋子爬進屋裡,立即驚動了幾隻老鼠,它們慌忙逃走了。我站在門口,半天才適應屋內昏暗的光線,之後我看到空蕩蕩的屋子中間擺放著一具棺材。
棺材上刷著硃紅色的漆,看模樣十分陳舊,棺材下面墊著一些磚頭,棺材和磚頭之間已經結起棉絮般的塵垢,看起來已經擺放在這裡很多年了。
瘋子扶著棺材想起身,可是幾次都失敗了,我從他的一舉一動感覺到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眼前的棺材很可能是他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最後的歸宿。
他勉強回過頭,瞪著眼睛。「把我扶進去。」
「憑什麼?」謝如秀憤恨地盯著瘋子,很顯然謝如秀還記恨著瘋子的咬臉咬耳之仇。
「我沒有多少時間好活了,我不想再看見那些瘋子,這裡才是我該待的地方。」
瘋子的話裡透著淒涼,也透著恐懼,但是我不明白,他說的那些瘋子是誰,難道燒窯村裡還有別的瘋子?
「我們沒有義務幫你,」簷下水豬說了一句,「扶你進去可以,但是我要知道燒窯村的秘密。」
我的心臟狂跳,這的確是個很好的機會,瘋子行將就木,他也很可能是燒窯村遺留下的最後一個人,他沒有理由將秘密帶進棺材裡。
瘋子沒吱聲,他仰頭看向棺材,然後腦袋一點點垂落下來,最後不動了。我頓時一驚,瘋子死了?
我急忙走上前,試圖把瘋子的身體扳過來,瘋子突然一動,但僅僅是一動,彷彿他所有的力氣都透支光了。謝如秀扭過頭,沉默不語。
簷下水豬沒再堅持什麼,和我一起把瘋子抬進棺材裡,瘋子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著,一副隨時停止呼吸的模樣。
我和簷下水豬站在棺材的兩邊,就像在瞻仰死去的人,事實上瘋子真的快死了。
既然瘋子什麼都不肯說,我們也沒必要在這裡陪一個快要死的人。我們剛要走,瘋子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斷斷續續地向我們敘述了一段話,我彷彿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當然,在燒窯村的背景下,這個故事真實並且殘酷。這個故事解開了我心中許多謎團,但是有許多地方,卻讓我更加雲裡霧裡。
12
瘋子說,九年前,村裡燒製瓷器的黏土由於挖掘過度,已經逐漸枯竭。村裡人為了尋找新的黏土源,跑到很遠的山上,可是就這樣也沒找到。後來,有人無意在小學學校後面的槐樹林裡發現了黏土。村裡有個八十來歲的楊老漢,他極力反對挖這裡的黏土,他說那個地方的土不能挖,會壞了村裡的風水。
科學社會,相信風水的人並不多,大家都覺得楊老漢在宣傳封建迷信,不但不聽,還對他說的話大加嘲諷。
也有一部分人相信楊老漢所說,可是拗不過大多數人的意見,眼睜睜地看著那地方的土被挖了出來。那地方的黏土燒製出的瓷器果然非常好,又漂亮又結實,是質量上乘的瓷器,唯一的缺點就是摸起來會發出難聽的聲音,不過這樣的瓷器仍然賣得不錯。
村裡人見有利可圖,每天都去挖黏土,那片地方的土被大批次地挖走,坑也越挖越深,最後村裡人竟然在下面挖出一個挺大的石盤,但不是碾盤,很多人都看過,卻不認得是什麼。
自從挖出那個石盤之後,村子裡就開始出事。先是有五六個孩子突然無緣無故地夭折,後來是四個到河邊洗衣服的婦女,她們上午端著盆子去河邊,卻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據有一個到河邊找媽媽的孩子說,他看到他媽媽和其他幾個女人互相掐住對方的脖子,掐得舌頭都吐到下巴上了,之後四個人一起跌進河裡,順著湍急的水流漂得無影無蹤。
當村長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那幾個無故夭折的孩子的媽媽突然發瘋,而且從那以後,村子裡燒製出來的瓷器竟然都發出哭一般的聲音。
村子裡謠言四起,很多人都在懊悔,那時不該不聽楊老漢的話。還有一部分人因為害怕,拖家帶口地偷偷搬離了燒窯村。
村長立即把楊老漢請來,楊老漢看過石盤之後,顫抖地告訴村長,那東西叫作陰晷。很久以前他聽過一個傳說,日晷可以計算陽間的時間,而陰晷,與日晷正好相反,它計算的是陰間的時間。
時間這東西是沒有善惡之分的,可是當陰晷現世,它就會帶來死亡。日晷上面有一根銅質的指標,而陰晷上面並沒有指標,它是以人命為指標,時間每流逝一日夜,就會帶走一條生命。
陰晷不知是誰製造出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流傳到燒窯村一帶,並且被深埋在地下,但是可以肯定,燒窯村這次要大難臨頭了。
村長聽完大駭,他甚至跪下請求楊老漢,楊老漢告訴他,必須馬上把陰晷放入暗無天日的地方。但是以陰晷現世的時間來算,它必定會帶走三十一條人命,任何人都無法改變!
如今村子裡已經死了十個人,剩下的人裡,陰晷會挑選誰?
誰都不願意眼睜睜地等死,有時等死的滋味比死更難受,村長把心一橫,想出一個極為惡毒的辦法來。
他從村子裡挑選出二十一個人,燒窯村不大,但是也不小,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每家每戶都多多少少有一些親戚關係,比如說姻親或者表親。而村長選的這二十一個人跟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都是村裡最無足輕重,而且基本都是些在本村沒什麼親戚的外來戶。
燒窯村經常會夜裡燒窯,他讓這二十一個人夜裡到窯場去,之後叫人給這幾個人下了藥,放進了煤窯裡。
就這樣,煤窯在夜裡熊熊燃燒起來了。村裡其他人正在熟睡當中,他們哪裡知道,那一晚,有二十一個人如同瓷器一般,活生生地被烤成了人幹。之後村長以那個煤窯出問題為由,封死了它,並且不許村裡人再度使用。
祠堂之下的地洞本來是祖輩挖出來用來避難的地方,十分隱秘,而且不見天日。村長叫人在地洞中砌了一個臺子,把陰晷放進地洞,還派了一個人嚴密地看守。
雖然陰晷的威脅解除了,可是燒窯村裡卻開始鬧鬼,搬離燒窯村的人越來越多,最後整個燒窯村只剩下一小部分人。村長被那些鬼影折磨得幾乎瘋癲,於是他決定在村口建起一座骨橋,將厲鬼都送走。
骨橋建成了,可奇怪的是,剩餘的人在一夕之間都變成了瘋子,包括村長,他們或者相互殘殺,或者跑進了深山再也沒回來,而燒窯村就逐漸變成了荒村,直至今日。
瘋子說完這麼長一段話後,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簷下水豬冷冷一笑,「這段故事倒也編得精彩。」
瘋子赫赫地大喘了幾口氣,彷彿被簷下水豬激怒了,「你不信,你竟然不信!」
簷下水豬道:「這個故事如果是真的話,當年村裡人都不知道的內情,你為什麼知道?我猜……村長根本沒死,他還在村子裡的某個地方,或者,你就是村長……」
簷下水豬的猜測十分大膽,但不得不說是一針見血。瘋子的身體猛地一顫,半晌過去,他的嘴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你猜對了,村長的確還在村子的某個地方,不過我並不是村長。」
「那麼你就是村長的幫兇。」簷下水豬的語氣平靜卻犀利,帶著入骨三分的透徹。
瘋子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似哭似笑,「那二十一個人是我親手烤熟的,想知道殺人的滋味嗎?其實很簡單,像燒製陶瓷那樣,慢慢地填火,身體裡的血就跟陶坯裡的水分一樣,慢慢烘乾了……之後成器……」他的聲音逐漸微弱下去,越來越弱,之後聲息全無。
他死了?
我遲疑地把手往瘋子的脖子上探去,就看見瘋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他抬起一隻手,喊道:「你……你……」那隻手從半空中墜落下來,砸在棺材板上,再也沒有動靜。
這回瘋子是真的死了,我手下停止搏動的脈搏證明了死亡的真實。
「他死了。」我放下瘋子的手。
瘋子的眼睛瞪得很大,讓我想起一個詞,死不瞑目。他有什麼不可瞑目的,他害死了那麼多的人,也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看到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也許看到了最難忘的人,誰知道呢?
我們三個合力將棺材蓋蓋上,可笑的是,煤窯裡還躺著二十一具乾屍,他們何其無辜,死去後連個像樣的長眠之地都沒有,可是親手殺害他們的人,卻躺在一具這麼好的棺材裡。
這一次我們很順利地離開了燒窯村,我帶走了那把魯班尺,至於馮柱子,他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或者他受的傷遠比簷下水豬預料的重,可能已經默默地死在什麼地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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