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燒窯鬼村

塵埃與瓷器

在火焰中

焚成了一段歷史

無人知曉

白頭山上有草

覆蓋了身軀

留下滿目蒼茫

他說

有一天我終會回來

就在暮色之中

請迎接我

但請別帶著微笑

1

我們跟著瘦削男人一行,停停走走大概一個小時,才走到了一處村莊,村莊裡大多數房屋都跟我在電視裡看到的一樣,屬於一種新鄉村的標準配置。磚瓦房的高度相似,紅頂白牆,藍色的柵欄將一座座相似的房子圈在裡面,柵欄外種了許多花,有些正豔麗地盛放,有些卻已經敗了,讓人不由得想到「盛極而衰」這個詞。

瘦削男人很客氣地將我們讓進了他家裡,他的家沒有外表那樣簇新,能看得出家庭條件不太好,不過收拾得很乾淨。孫輝也進了他家,被一個女人趕去清洗,經介紹,女人是瘦削男人的妻子。而瘦削男人名叫齊建軍,很典型的一個名字。

我們在齊建軍家裡略微休息了一下後,我就坐不住了,要求借電話,好在齊建軍家裡就安了座機。我飛快地按下家中的電話號,鈴聲剛響一聲,電話就接通了。

當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焦慮的聲音,我一個大男人,眼眶也不禁紅了。

「媽。」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頓了片刻,馬上傳來一聲怒吼:「你這死孩子,這幾天到底跑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媽差點兒擔心死!」

說到後來,我媽的聲音開始哽咽。

我極力安撫,把我們的情況說了一遍,我媽立刻驚慌起來。我讓她別擔心,畢竟現在已經脫險。我們身上的錢應該負擔得起車費,不過從這裡返程恐怕還要折騰。其次,我們得追回被搶走的車和財物。最重要的是,吳家兄弟還沒有落網,我心中總是藏著一根刺。

吳家兄弟追殺我們,是因為我們殺了吳老二,從法律上來說,我們是防衛過當,但應該不會被判刑。以前不好說,現在倒是沒有了這個隱憂。

我跟我媽說要處理完這邊的事情才能回家,讓她別擔心,她千叮萬囑半天,才依依不捨地放下電話。

我打完了,輪到謝如秀和簷下水豬打電話。謝如秀和我的情況差不多,一番眼淚與嘮叨齊飛之後,他放下電話。簷下水豬直接打報警電話,不過聽齊建軍說,附近的鎮上沒有多少警力,而且多半都是臨近退休的警員,估計想要逮住吳家兄弟等人很困難,所以我們直接把電話打到了離這裡最近的一個縣城公安局。

電話接通之後,簷下水豬將我們的遭遇全部清楚地描述了一遍,那邊立刻答應派幾個警員過來,讓我們報地址的時候,簷下水豬直接報了齊建軍家的地址。就是說,在警察來之前,我們必須在這裡等,不能離開。

這時孫輝清洗完出來了,正在長身體的少年,出乎意料的瘦小。齊建軍家不大,我們和孫輝都坐在客廳裡,他安靜地擦頭髮,我吃了點東西之後,就開始犯困,正在清醒和迷濛間掙扎的時候,就聽見齊建軍家的大門「哐當」一聲被人踹開了!

只見一個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看見孫輝的時候,露出一個堪稱猙獰的笑容,「你個小兔崽子,原來真在這兒呀。」

孫輝瑟縮著身體,低聲喊了聲「爸」,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人是姓孫的那個渣男呀。

這時齊建軍從屋裡衝了出來,衝姓孫的喊道:「孫道有,你還有臉過來?這是我家,你趕緊給我滾出去!」

孫道有嘿嘿一樂,「今天是我那好岳母出殯的日子,我怎麼也要過來看看哪。」

齊建軍的眼睛都紅了,「孫道有,你還要不要臉?」

齊建軍的妻子從廚房跑出來,警惕地盯著孫道有,似乎怕丈夫和這個混子打起來。

孫道有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我當然不止來看岳母這麼簡單。按說我是個當女婿的,我老婆和岳母最親,岳母死了,她那間房應該是屬於英玉的吧!」

齊建軍頓時漲紅了臉,「那房證上原本是我爹的名字,大哥死後,房證就改我的名字了。孫道有,你拿不走房子,死了那條心吧!」

孫道有陰惻惻地笑了,「行,房子我就不要了。不過四叔,你辦我岳母喪禮時收的份子錢總得給我吧?」

齊建軍的臉色又白了,「那些錢我都用在大嫂的喪禮上了,不信,你可以打聽打聽……」

「放屁!」孫道有大怒,「我不管你說什麼,這個錢你今天必須給我!」

「爸,四爺爺他真的……」孫輝剛走過去,就被孫道有一個耳光拍到了地上!

被迫看了半天鬧劇的我,這時終於忍不住了,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我旁邊也衝出一個人,我一看,可不是謝如秀嗎?

有了謝如秀這個幫手,我心裡踏實多了,上去就把孫道有推到一邊,扶起了孫輝。

孫道有明顯沒把我放在眼裡,上來繼續動手,我和謝如秀也不含糊,兩人聯手將孫道有臭揍了一頓,最後要不是齊建軍和簷下水豬攔著,恐怕孫道有半條小命都得撂在這裡。

孫道有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漬,惡狠狠地瞪著我們,「你們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們的!」說完就跑了。

我心道,不想放過我們的人多了,你算老幾呀。你來吧,你最好快點兒來,到時候警察到了,正好撞在槍口上,我看你還怎麼囂張?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奇怪,我自以為是正義的使者,揍孫道有是替天行道,但是上天並沒有因此優待我,反而讓我們陷入更大的麻煩當中。

孫道有跑了,如果我知道他的離去會帶來什麼樣的厄運的話,恐怕我不一定會管這件閒事。

齊建軍似乎很感激我們,中午的午飯尤其豐盛,我們幾個狼吞虎嚥,恨不得連飯盆都塞進肚子裡。

午飯過後一個多小時,警察還沒來,栓子倒是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獨眼的男人,臉上一條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使他看起來有些兇惡。他的手裡提溜著一隻山雞和一隻野兔,兔子身上的鮮血還沒完全凝固,看樣子剛死沒多久。

馮柱子說:「四叔,這是我昨天下套抓的,我媽讓我給你送來補補身。」

齊建軍向我們介紹,這是栓子的堂哥,名叫馮柱子,家裡世代都是獵戶出身,現在國家禁止隨意獵殺野生動物,大型的動物他們是不敢獵了,不過偶爾獵個野雞、山兔,或者狍子、狐狸之類的,倒也沒人閒得去告發他們,村裡還經常有人找馮柱子買些野味打牙祭。

齊建軍滿意地看著山兔和野雞,「這兔子和雞都不錯,滿肥實的,你在哪裡下的套?」

馮柱子支吾了一下,在齊建軍的追問下,才說了一句:「在燒窯村那邊。」

栓子和齊建軍的臉色立刻變了,我納悶了,燒窯村是什麼了不得的地方嗎?他們幹嗎一副很忌憚的模樣?

齊建軍生氣地說,「那裡是隨便能去的地方嗎?這兔子和雞你拿回去,我不要了!」

馮柱子連忙認錯,「四叔,我知道錯了。野雞和兔子你千萬拿著。可別跟我媽說我去燒窯村的事,她肯定饒不了我。」

一個長相兇惡的大男人,現在一副受了驚、委曲求全的模樣,看著簡直辣眼睛。

馮柱子連連認錯,齊建軍的神色才緩和下來。謝如秀忍不住了,在旁邊插了一句嘴:「燒窯村是什麼地方?」

屋子裡寂靜了片刻,齊建軍說:「沒什麼,就是一座空村。」

「空村而已,你們害怕什麼?」謝如秀繼續問。

「那地方邪性,去不得。」齊建軍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2

在謝如秀的追問下,齊建軍倒也沒不耐煩,給我們講了一段燒窯鬼村的往事。

「老早以前,燒窯村是個挺興旺的地方,整個村差不多家家都是燒窯的,我們這一帶用的各種傢伙什都是他們那裡燒出來的。我還有個堂妹嫁到了燒窯村,他們村也有姑娘嫁到我們村。後來……大概十年前吧,我堂妹回孃家的時候說,村裡有人到一趟溝子裡挖土,挖出一種白色的土,燒出的瓷器特別好看,但是用手一摸就發出怪聲,聽著跟哭一樣。他們還在那趟溝子裡挖出一個老大的磨盤,不過中間沒有孔,也不知道是幹啥用的。因為瓷器發出哭聲,嚇得大夥兒都不敢用了,他們燒的東西都賣不出去,燒窯村的人就越來越少,搬得只剩下一小半了,我堂妹和妹夫沒搬,他們……」

齊建軍的聲音帶著點兒不易覺察的恐懼,「他們失蹤了,我跟我爹去燒窯村看過,村裡人一夜之間全都沒了。」

這故事的確很抓人,我聽得心都揪起來了。

「唉,」齊建軍嘆了口氣,「那次我們村組織了十幾個人去燒窯村檢視,最後只回來了八個人,連同去的狗都沒回來。那裡是鬼村,去不得……」

栓子插嘴道:「幸好四叔你們沒事。」

馮柱子連連點頭,「對呀,那年我也想跟著我爸去,我爸把我打一頓扔屋裡關起來了。」他的聲音慢慢低沉下來,「可是我爸卻沒回來。」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壓抑,這時突然從外面闖進來一個人,神色慌張,進屋就喊上了:「四大爺,我剛才在村外面看見孫道有領著幾個人和好幾條狗往你們家的方向來了,我遠遠地看著,好像有個人身後還揹著獵槍,我就趕緊給你報個信兒。四大爺,你快領著嬸子躲躲吧,我先找人幫你們擋一擋他們。」

齊建軍立刻站了起來,我這邊聽著,感覺不太對勁兒,孫道有找回來不是沒可能,可是幾個人加上幾條狗,還帶著獵槍……

回想孫道有臨走之前的眼神,他是個混子,會不會原本就跟吳家那幾個雜碎認識?吳家兄弟給我們下了通緝令?

這怎麼可能呢!

簷下水豬臉色變了,我們心中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齊建軍站起來要往外面走,又回頭喊他媳婦。我們三個不約而同地起身。我焦急地想,警察為什麼還不到,假如真是吳家兄弟,那我們對上勝算很小。

我看看栓子和馮柱子,這裡的村民會幫助我們嗎?

我想希望很渺茫,在面對危險的時候,人的本能是逃避,而不是迎頭趕上,特別是,我們跟他們沒什麼關係的時候。

我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這場無妄之災是衝著我們來的。我們要躲起來等警察來嗎?不,吳家兄弟帶著狗,我們很可能被他們找出來。假如那時警察並沒趕來,我們可就慘了。

現在只有先他們一步,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我們該到哪裡去呢?向栓子詢問過後,栓子說距離這裡最近的就是燒窯村,不過那裡不能落腳。繞過燒窯村再往前走,就能走到距離這裡最近的小鎮上。小鎮雖小,卻因為交通便利,四通八達,所以頗為繁榮。

我們只要能走到那裡,就可以找車回家了。或者到那裡的公安局尋求庇護,就沒什麼問題。

時間太緊,這個決定馬上就通過了,不過從這裡到鎮上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我們不熟悉路途,很容易迷路。簷下水豬過去和齊建軍交談了幾句,齊建軍的神情明顯鬆懈下來。

看來他知道那群人不是衝著他,而是衝著我們來的了。

齊建軍很夠意思地讓馮柱子給我們帶路,馮柱子毫不含糊地答應了。

馮柱子在前面開路,他身姿矯健,走得飛快,我們三個緊緊跟在他後面,遠遠地就聽見一陣狗吠聲,叫聲中透著兇猛,讓人聞之生畏。我隱約還聽見有人喊道:「……房子都一樣,到底在哪裡?」

我瞥了一眼,遠遠地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但我不會看錯,那就是吳家兄弟!我無暇去想孫道有和吳家兄弟為什麼會攪在一起,我只知道,再不快逃走我們就死定了。在那間倉庫裡,我們曾和死神擦肩而過,現在我可不想再體會一次。

在馮柱子的帶領下,我們沒多久就出了村子,這時我心中頗為慶幸,剛才還覺得這裡的房子都太相似,難以辨認,而現在,多虧了這些相似的房子,才讓吳家兄弟沒能立刻找到我們。

我們隨著馮柱子飛奔,跑了一陣,我突然感覺到不對勁,一回頭,媽呀,有三條獵狗正在追我們。狗嘴隨著奔跑張得大大的,露出閃著寒光的利齒!

這一定是吳家兄弟養的狗!

馮柱子回頭一瞧,「這不是我們村裡的狗。」

眼看著三條狗距離我們越來越近,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們嘴裡噴出來的腥氣,馮柱子突然彎下腰,像是要繫鞋帶。

我嚇得肝膽俱裂,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繫鞋帶!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跑在最前頭的獵狗朝著馮柱子撲去,馮柱子一把抓起地上的石頭朝它甩過去,正正好好地打在狗鼻子上。狗鼻子是狗最脆弱的地方,那條高大的獵犬被打得一個踉蹌,歪倒在一邊,淒厲地慘叫起來。

只見馮柱子又抄起一根枯樹枝,朝著另外兩條狗打過去,他每次都朝著狗的腹部擊打,動作十分靈活,甚至可以說熟練。簷下水豬也撿了一根樹枝,學著馮柱子的動作,專挑狗肚子招呼。

三條狗被打得十分狼狽,可還是悍不畏死地攻擊,捱了好幾下之後,它們似乎也學聰明了,每次看見馮柱子的樹枝打過來,一條狗扭身佯裝逃跑,而另兩條狗在一邊搞偷襲,進行兩方夾擊。

我現在相信老金的話了,這三條狗肯定是吃人肉長大的,竟有這等智慧。今天幸好馮柱子在這裡,如果是我們三個對上這幾條狗,今天的結果就很難說了。

儘管三條狗十分悍勇,但馮柱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在我們三個的配合下,很快就將那幾條狗打得節節後退。馮柱子用樹枝耍了個花招,一條狗不察,被樹枝直接捅進了肚子,鮮血淅淅瀝瀝地流了一地。

另外兩條狗不敢再上前,就離得遠遠的朝著我們瘋狂吠叫。

吳家兄弟聽到這裡的動靜,必然會很快趕來,於是我們顧不上三條狗,拼了命地往前跑。

漸漸地,我們擺脫了剩下的兩隻獵犬,我似乎還聽到了幾聲槍響,還好離得遠,沒有人中槍。

後來我們停下來休息,周圍只能看到茂密的植被和遠處的大山,是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簷下水豬問馮柱子:「這裡距離小鎮還有多遠?」

馮柱子思索片刻,「還有六十多里地。」

謝如秀倒吸一口涼氣,「還有那麼遠!」

馮柱子點點頭,「不過要是能從燒窯村穿過去,會近很多,路也好走,就怕你們不敢走。」

我瞥了一眼簷下水豬,他若有所思地盯著腳下,也不表態。

「要從燒窯村走……」謝如秀聽到要穿過燒窯村,明顯遲疑了。我知道是齊建軍的話影響了他,他平時能對那些東西視若無睹,但是見多了,還是會感到害怕。

過了半分鐘簷下水豬才說道:「我想最好是從燒窯村穿過去,你們覺得呢?」

我當然沒意見,越早到達小鎮,我們的安全係數越高。儘管齊建軍說的傳說很可怕,但是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就算真有什麼,大概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了。

至於鬼怪這個東西,我一直持有「眼不見為淨」的心理,只要我看不見,我就當它不存在。

看到我們的態度,謝如秀還是妥協了,迫在眼前的危機,讓人不得不選擇妥協。就這樣,我們三個跟在馮柱子的身後,朝著傳說中的燒窯村進發。

走了半個多小時,我漸漸能看到一些房屋的輪廓在暮靄中高低起伏,像是許多蟄伏在黑暗中伺機待發的野獸。

我們距離燒窯村越來越近,看得也就更加清楚,如果光論外表,這個地方的確可以稱為「鬼村」。房屋不少,瓦房和土坯房都有,目測原來應該有百來戶人家,現在部分已經倒塌。可能是因為太過荒蕪,整個村子都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氛圍。太陽還未落下,我卻感覺周圍有股森森的寒意。

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嘴裡嘀咕道:「這破地方怪瘮人的,不會真的有鬼吧?」

3

走進燒窯村之後,馮柱子突然放慢了腳步。當時我們也沒覺出有什麼不對。簷下水豬邊走邊檢視周圍的環境,走著走著,他突然在一叢雜草的前面蹲下,似乎在看什麼。我也湊過去看,一眼就看到隱藏在雜草中的兩副骨頭。一副是人骨,全身的肉已經盡數爛光,骨架十分完整,而另一副像是某種動物的骸骨,跟人骨的狀況差不多。

簷下水豬輕輕拿起一根骨頭,嘀咕了一句:「怎麼這麼完整?」

我忌憚地後退了一步,「不是說村子裡的人都失蹤了嗎?這些骨頭哪裡來的?」

「如果事情真的像齊建軍說的那樣,這裡就不會出現一副人的骨架。旁邊這副是狗的骨架,假如人是被鬼害死的,那這條狗呢?狗這種動物,陽氣最重,連惡鬼都怕三分,鬼可害不了它。」

謝如秀剛進村的時候,渾身緊繃的我都替他累,這時卻慢慢放鬆下來。我瞅了他一眼,他也低頭去看那些骨頭,一點兒都沒露出驚懼的神色。我暗暗猜想,會不會因為這些人死去的年頭太久,靈魂早就消散或者投胎去了,所以謝如秀什麼都沒看到。

謝如秀突然問道:「你們覺得這人和狗是怎麼死的?」

我介面道:「能讓人和牲畜一起死光,還有一個最大的可能性—瘟疫!」

簷下水豬拋下骨頭,站起身道:「不好說。不過咱們來這可不是為了解密的,趕緊走吧。」

如果我們不是眼下這種情況,我肯定會想辦法把骸骨好好安葬,可是現在只能選擇視而不見了,見他們轉身,我偷偷地對著骸骨拜了拜。剛回頭就聽到謝如秀大叫了一聲:「馮柱子怎麼不見了!」

我立時一驚,我們三個將附近一圈找了又找,大叫他的名字,這個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沒留下絲毫的痕跡。

「馮柱子耍人玩呢!」謝如秀警惕地左右瞅瞅,好像想用自己的雙眼看出什麼貓膩,可是什麼都沒有,他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以此來發洩自己的憤怒。

「這事兒不對勁,」我說道,「會不會馮柱子和姓吳的那幾個人聯合在一起坑咱們?」

簷下水豬說道:「我看不太像,他要是想坑咱們,只要不理那幾條狗,就夠咱們喝一壺的了。你們覺得,會不會馮柱子跟齊建軍講的那樣,也無聲無息地失蹤了?」

「你的意思是,」我艱難地說,「他不是自己要離開,是被什麼神秘的力量帶走了,就像燒窯村那些失蹤的人一樣?」

簷下水豬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總之,咱們還是快離開這裡,馮柱子……到了鎮裡,咱們就報警,有警察幫忙肯定找得到他。」

「你是說照舊從村子穿過去,不用原路返回?」

「是,如果返回,難保碰不到那幾個姓吳的。我們對這一帶不熟,萬一走岔了更要命,冒險穿過去還有一線生機!」

簷下水豬的話很有道理,我們三個分別找了幾根樹枝當武器,就這麼朝著燒窯村深處進發。

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

走著走著,我們的正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座橋。

前方明明沒有河,卻憑空在高築的石臺上搭著一座白色拱橋。兩邊立有橋柱,上面似乎還繪著一些花樣,遠看還挺有幾分優美意境,直到我們走近了,才看出其中的端倪。

這座拱橋有五六米長,最讓人叫絕的是它的寬度,竟然只有一拃多寬,大概只能容體形纖細的女子放下兩隻腳,而且拱橋的橋面很薄,彷彿一壓就斷。

我仔細地看了幾眼,原來拱橋竟是用燒窯的黏土抹成的,上面塗著白灰一類的東西,如果裡面不是放著鋼筋之類的東西支撐,怕是一個成年人的體重就能把它壓垮。

我感到十分奇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拱橋,下面沒有水,上面也不能走人,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儘管知道不該問,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是橋嗎?能走人嗎?」

簷下水豬盯著窄橋看了一眼,趕緊低下頭,「快走!」

儘管我肚子裡都是疑問,還是跟著簷下水豬,一起飛快地走了。十幾分鍾後,我感覺到已經跨過大半個村莊,就快要迎接勝利的曙光。

簷下水豬突然喝道:「誰?」

一個人影快速地從我們眼前消失,我只來得及看到他的背影。看體形很像馮柱子,衣服的顏色卻和馮柱子不同。不管這人是誰,我想肯定不是馮柱子。

謝如秀拔腿就要追,我死死地拉住了他,「別追,老人說逢林莫入,現在也是那個道理,你追過去,說不定就上了人家的當。」

「對,小謝,咱們三個千萬不能分開。」

謝如秀訕訕地點點頭,「我看剛才那人好像是馮柱子,想捉他回來問個清楚。」

「剛才來的時候,馮柱子穿的是藍色的衣服,剛才那個人穿的是棕色,你想馮柱子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換身衣服,衣服又是哪兒來的?如果是他,他就是為了裝神弄鬼嚇唬我們嗎?」

謝如秀想想覺得有道理,「可是齊建軍不是說這裡是鬼村,沒人敢來嗎?剛才那個人實在太可疑了。」

我也想不明白,「大概是個流浪漢或者乞丐之類的人吧。」

神秘人影的出現,讓我們更加謹慎了幾分。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天邊冒出一彎如鉤新月,淡淡的清輝讓眼前的一切變得如同籠罩了一層薄霧,朦朦朧朧。

「天怎麼這麼快就黑了?」我不安地望著周圍的房屋。是的,我們還沒有走出燒窯村,不知怎麼回事,燒窯村出乎意料的大,我們自打看到神秘人影后,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竟然還是沒走出燒窯村。

這時在前方又出現了一座橋,在高築的石臺上搭建的白色拱橋,兩邊立有石柱,石柱上雕刻著優美的花紋。

「我的天哪!」一直保持著鎮定的簷下水豬,這時卻忍不住驚撥出聲,讓我覺得事情越發不妙了。

「這座橋,怎麼跟剛才看過的一模一樣?」謝如秀疑惑地說。

「不是一模一樣,這座橋就是咱們剛才看到的那座。」簷下水豬說道。

「怎麼可能?」我也忍不住了,我們這一路走了好幾個小時,在齊建軍家吃的那頓午飯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人一餓一累,忍耐力就特別差。

「咱們走了這麼長時間,難道一直在原地打轉?」我回想剛才的事,問簷下水豬,「徐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都這樣了,有什麼就說,別瞞著我們!」

簷下水豬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從地上抓起一塊大石頭,走向白色拱橋。只見他拿著石頭用力地在拱橋上敲擊。別看橋面單薄,但是上面封的都是燒窯用的黏土,黏土的密度高,風吹日曬得久了,黏土的堅實度不但不會減退,反而會增加。簷下水豬費了老大的勁兒,才勉強敲掉了一塊。那塊黏土從橋面上脫落,直接砸到地面上。

簷下水豬仔細瞅了兩眼,招手讓我們也過去看。沒有了黏土遮擋,橋面缺口處露出一些白色的東西,我上前仔細分辨了一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黏土裡裹著的東西,竟然是骨頭!

「這……這是什麼?」謝如秀驚訝到結巴了。

「這是脊骨,人的脊骨。」簷下水豬沉聲說道,「我剛開始看到它,就想到了以前聽到的傳說,不過不敢確認,所以要砸開看個明白。」

我駭然地盯著黏土橋,簷下水豬隻是隨意砸裂了一小塊,橋面這麼長,難道那些黏土掩蓋下的地方都是人的脊骨?

「還有人用脊骨做橋,這不會是什麼邪術吧?」我驚疑不定地說,「我們走不出去,會不會也跟這個東西有關?」

「這個不好說。」簷下水豬上前用手指觸控了一下黏土下的脊骨,「骨橋,沒想到真有這種東西存在。」他又指向兩邊粗糙的橋柱,「那上面繪的花叫作彼岸花,傳說中,只有陰間奈河橋兩邊的岸上才有這種花。」

骨橋,雖然不知道是幹什麼的,但聽著就覺得是很邪氣的東西。燒窯村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那些失蹤的人,會不會跟骨橋有關?

「骨橋是……」簷下水豬剛準備解釋,我突然間看到黑暗中亮起了幾點綠油油的光,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我頓時一個激靈,顧不上簷下水豬正要說的話,大喊道:「那是什麼?」

一般只有貓科或者犬科動物的眼睛在夜裡才會發光,如果是貓或者狗這類動物倒不可怕。不,也不能說不可怕,只是比起貓狗,別的東西更讓人膽戰心驚。

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人的感覺也和平常不同。我的身心一直都處於緊繃的狀態,以至於看到幾點綠光,腦中的想象立刻為我勾勒出那幾點綠光的原型:殘忍的狼,矯健的猞猁,或者狡獪詭譎的狐狸……

那幾點綠光到底是什麼?在綠光緩緩向我們靠近的時候,簷下水豬給出了正確答案,「是狼,大家小心!」

狼,這裡怎麼會有狼呢?

4

隨著四匹狼的靠近,我們三個背對背地靠在一起。我知道狼怕火,可是我們身上連個打火機都沒有,更別提燃起一堆火把狼給嚇退了。好在地上有不少石頭,我趁機撿起幾塊,準備迎敵。

我感覺四匹狼離我們越來越近,正在蓄勢待發的時候,謝如秀仰天長嘯,應該是在模仿狼的叫聲。別說,他模仿得挺像,幾匹狼都聽愣了。

要不是氣氛緊張,我差點兒笑出來,謝如秀真是太有才了。

趁著狼愣神的工夫,簷下水豬大喝一聲:「快跑!」

我們三個慌不擇路地往村裡跑,四匹狼緊追不捨,慌亂中竟不知不覺跑散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只剩下我和謝如秀,簷下水豬和四匹狼都不見了蹤影。

黑漆漆的環境,一片死寂的村莊,失蹤的同伴,還有躲藏在暗處的敵人,讓我感覺這一切如同在夢中,那樣可怕和不可思議。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擺脫目前的困局。

謝如秀抱頭在地,無聲地表達著他的沮喪,是的,我們連聲音都不敢發出,生怕惹來黑暗中的狩獵者。

先是馮柱子失蹤,然後是簷下水豬,接下來,會不會輪到我和謝如秀?我真的不知道。

我和謝如秀沒辦法,只好決定先找個屋子躲一躲,等天亮了再去找簷下水豬,省得沒找到他,連我們倆也得賠進去。

就這樣,我們隨便找了一棟看起來挺大的房子,本來還有一排房子離得更近,我仔細辨認過,那裡應該是一所小學,我覺得小學可能不會有水井或者灶子之類的東西,所以就直接放棄了。

那棟房子的大門上掛著一把鐵鎖,我撿了塊石頭往上砸,其實根本用不著破壞,經過這麼多年風雨的侵蝕,那鎖被我幾下就敲成了許多鏽塊。反倒是大門被灰土給錮住了,我費了一番力氣才開啟。

院子裡跟我想象的一樣,雜草叢生,那些草幾乎比人還高,根本看不到地面,我和謝如秀費了番工夫才進入房子裡。房子裡的情況跟我料想的差不多,地下的灰積有半拃厚,到處都是蜘蛛網和竄來竄去的老鼠。

這時我們倆已經非常疲倦了,肚子餓得厲害,幸好從齊建軍家離開的時候,軍用水壺灌滿了水,就是這壺水一路支撐著我們,還不至於倒下去。

儘管累,我們還是快速地在屋子裡搜尋了一番,當然不可能有能吃的食物。我要找的是桶、盆之類的容器,我料想這附近一定有水井或者壓力井,只要找到水,我們就還能堅持一段時間。

藉著淡淡的月光,我們果然在院子裡找到一口壓力井。我試著壓了幾下,壓力井因多年未用,幾乎已經鏽死了,裡面的膠皮塞子也老化得厲害,根本壓不出水來。

我沮喪地拍打了幾下,最後也只能放棄。

夜裡非常涼,我進屋捧出來兩床被子,結果竟然從裡面抖出一窩小老鼠崽子,把我噁心得夠嗆。雖然棉被被老鼠啃出了無數大大小小的洞,但是有總比沒有強。

我和謝如秀在屋子裡找到了鐮刀和幾把菜刀,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不過畢竟是利器,帶在身邊也好防身,所以就一人拿了兩把。

我們把屋裡桌椅板凳都拆掉,在院子中燃起一個火堆,火堆雖小,卻很溫暖。謝如秀看看火堆,再看看地上幾隻摔得半殘的小老鼠,明顯吞了口口水。

我警惕地瞪著他,「我不吃這玩意兒。」

謝如秀把小老鼠撿起來放進盆子裡,斜睨著我,「都快餓死了也不吃?我告訴你,這在廣東還是一道名菜呢。」

我看他用鐮刀把一根樹枝兩頭削尖,小老鼠剁去頭尾去掉內臟,再一個個穿起來,放在火堆上炙烤,烤得「嗞嗞」作響,空氣中逐漸瀰漫出一股肉的焦香,心頭真是百般滋味。

沒想到他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比我還放得開,倒是我,顯得有些矯情了。

我心裡明白,餓得受不了的時候,我再抗拒也得吃,只是一時間真的接受不了。

不多時,謝如秀的老鼠肉已經烤好了,他扯下一隻遞給我。看著烤得漆黑、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的老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他滿不在乎地拍掉上面的黑灰,開始大啃。

我看他吃得香,胃液分泌得更厲害了,最後實在忍不住,拿過一隻,閉上眼睛就往嘴裡送。忍著巨大的心理障礙,我慢慢咀嚼了一口,卻不小心被那股味道征服了。

鼠肉烤得外焦裡嫩,味道有點兒像兔肉,又有點兒像雞肉,雖然沒有鹽,不過對於飢餓的人來說,已經是一頓大餐了。

一共八隻小老鼠,都被我和謝如秀消滅乾淨。肚子裡有了食物,身上就開始回暖。我們倆誰也不想說話,就坐在火堆旁望著火苗發愣。

我很擔心簷下水豬,這一路他像個兄長一樣照顧著我們,現在他下落不明,就算是他和我們一樣僥倖擺脫了狼,可是這樣的漫漫長夜,他又該怎麼度過呢?

我又想到,簷下水豬的野外生存技能比我們厲害多了,我和謝如秀都能好好的,他一定也沒問題。話雖是這麼說,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擔心。

過了不知多久,謝如秀把自己卷在被子裡睡著了,我也捲了卷棉被,儘量忽略上面難聞的氣味。我不敢睡,除了擔心簷下水豬之外,還怕有什麼意外發生,但是確實很困,我狠狠地掐著自己的肉,掐了幾次之後也不管用了。正當我要睡著的時候,火堆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風吹得噼啪作響,我猛地睜開眼睛,看到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誰?」我厲聲喝道,立即站起身,並且拿起一直放在手邊的鐮刀。

謝如秀驚醒,他也立刻站了起來,手裡還拿著一截正在燃燒的凳子腿。

那個看不清臉孔的人慢慢地走進來,隨著他的靠近,我越發緊張,直到他的整張面孔暴露在火光之下。

這個人,竟然是失蹤了許久的馮柱子!

5

「怎麼是你?」我手裡的鐮刀垂了下來,看來我們都預料錯了,馮柱子並沒有失蹤。

謝如秀不滿地看著馮柱子,「下午那陣你怎麼沒見了?害得我們找了你好久。」

馮柱子沒回答,反而問道:「你們不是三個人嗎?怎麼少了一個?」

「唉,別提了,這個村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也走不出去……竟然還有狼,我們被狼追,就走散了。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我疑惑地問道。

馮柱子沉默片刻才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陣兒我看到個人影,覺得很熟悉,就直接追過去了。後來我追丟了,想回頭找你們,卻怎麼都找不到。我就一直在村裡瞎轉悠,這不看到這個院子裡有光,我就進來了。」

貌似馮柱子的說辭也算合理,可我總覺得不對勁。就算去追人,他也可以先和我們打聲招呼,不可能無聲無息地就跑了。

而且,馮柱子看到的人影會不會就是我們看到的人影,那個人到底是誰?

馮柱子在火堆前坐下,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摸了一把臉,「村子裡不大可能有狼,不過我看過,燒窯村南邊挨著一片樹林,狼大概是從那裡來的吧。」他說著從揹著的口袋裡掏出兩個饅頭來,直接遞給我們。

「不用,我們吃了點兒東西。」我指著地上的老鼠骨頭道。

謝如秀看了我一眼,伸出去的手慢慢地縮了回去。馮柱子看我們不要饅頭也沒勉強,把兩個饅頭穿在樹枝上,用火略微烤了烤,就這麼直接吃了起來。

我的肚子當然還沒飽,不過自打上次因吃飯中了招之後,我對於來歷不明的食物總是心存抗拒。或者說,因為我並不信任馮柱子這個人,所以也不會隨意接受他的食物。

現在我們可以說是麻煩纏身,身陷險境,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出什麼事了。

馮柱子吃饅頭有點兒噎到,梗著脖子半天才把饅頭嚥下去,「有水嗎?」

我遺憾地望了一眼壓力井的位置,「那邊有個壓力井,可惜年頭太長,已經用不了了。」

聽完我的話,馮柱子突然拿起一根燃燒的桌子腿,朝壓力井的方向走過去,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示意我們過去幫忙。

我手拿火把,只見他拆掉了壓力井的部分零件,然後從隨身的袋子裡拿出一大塊膠皮,並按照壓力井皮塞的形狀,用刀割出一個差不多的圓形。就這樣鼓弄了半天,試了好幾次才安進去,最後終於把水給壓出來了。看著清亮的水流淌出來,我壓抑的心情一下子暢快不少。

謝如秀誇張地直接趴在出水口喝了個痛快。我因此對馮柱子的戒備都少了不少。

喝飽了水,我們三個安靜地坐在火堆旁邊,馮柱子突然從衣兜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青色瓷瓶,邊緣處的瓷掉了不少,「這個瓶子是從我追的那人身上掉下來的,我剛開始沒怎麼注意,後來不小心碰了一下……」說著他突然舉起一隻手在瓷瓶上摩擦了幾下,隨著他的動作,一陣難以形容的怪聲傳了出來,聽得我的雞皮疙瘩一下子冒了起來。他又摩擦了幾下,那種怪聲不斷,聽著就像是一個女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襯著這樣的夜晚,真是聽得人寒毛都豎起來。

謝如秀訝異道:「這就是齊建軍說的,能發出哭聲的瓷器?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當然了,四叔說的不會錯。」馮柱子低聲說了這麼一句,火堆燃燒時的聲音很響,要不是我一直非常注意他的動靜,恐怕根本聽不到這句話。

馮柱子把瓶子放到地上,「這個傳說是真的,那麼關於燒窯村的種種傳說就都有可能是真的。」

我的臉色變得蒼白,「徐哥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遇到什麼事?」

「唉,這鬼地方,發生什麼都不好說。」馮柱子說道。

「鬼村,齊建軍說這是鬼村……」謝如秀喃喃自語。

我剛要說話,突然一陣大風颳過來,放在我們中間的瓷瓶一下子跌得粉碎,就彷彿是一個訊號,一時間從遠近不同的地方響起了哭聲,好似有許多人正圍著院子哭泣!

「有鬼!」謝如秀的聲音都變了。

我的頭皮一下子炸開了,這是怎麼回事?

馮柱子猛地站了起來,表情急切,像是接收到了什麼訊號,就這麼直接跑了出去。我還沒回過神來,看他要跑,急忙拉住了他的袖子,卻被他拂開了。

馮柱子到底在追尋什麼?他來到這裡的目的似乎並不是為我們帶路那麼簡單,至於更深層的目的,只有他本人才清楚。

我坐在火堆旁,雖然心裡有事,但還是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大概半夜的時候,火堆已經成了一堆火炭,我感覺有些冷,但是懶得起來填火,瑟縮在破棉被裡微微發抖。不一會兒卻感覺溫度高了不少,我睜開蒙矓睡眼,看到有個人坐在對面,正在撥弄火堆。我順口問了一句:「謝如秀,還有柴火嗎?」

我旁邊有人「嗯」了一聲,就這一聲,我立刻清醒了,謝如秀在我旁邊,對面那人是誰?難道是馮柱子回來了?

「馮柱子?」我試探著問道。

一張面孔從火堆旁探了過來,和我的視線碰了個正著。那是一張怎樣的面孔啊,雜草般的頭髮遮蓋了大半張臉和大半個身體,本應是肌膚的地方只能看到烏黑的泥垢,身上的衣服襤褸得連乞丐都不如,他根本不是馮柱子!

「你是誰?」我嚇了一大跳,一下子蹦起老高。

對面那人也蹦了起來,用破鑼般的嗓音問道:「你是誰?」

我呆了一下,心思電轉,難道他就是馮柱子追的那個人,怎麼跑這裡來了?馮柱子人呢?

謝如秀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對面站著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也嚇了一跳,順手抄起一根正在燃燒的桌子腿朝那人扔去。別看那人的模樣嚇人,身手著實靈活,不過桌子腿上的火星濺到了他的頭髮上,頓時熊熊燃燒起來。

他哇哇怪叫,謝如秀也沒想到會這樣,頓時愣在當場。我急忙跑過去想做點什麼,只見那個怪人端起地上的水盆一下子扣在腦袋上,火是滅了,不過怪人的頭髮燒掉了一大半,水珠順著他燒焦的毛髮滴滴答答往下落,那情景既可笑又可怖。

怪人怒視謝如秀,謝如秀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說時遲,那時快,怪人猛地朝他撲過來,謝如秀沒躲開他這迅猛如豹的一撲,眨眼就倒在地上。不過怪人並沒有打他,而是低下頭照著他的腮幫子上狠狠一咬,謝如秀一聲慘叫,我急忙上前勒住怪人的脖子,怪人鬆口之後,謝如秀捂著臉,指縫間流出血來。

我死死勒著怪人不敢鬆手,他的力氣極大,身上臊氣熏天,我只堅持了一會兒就被他掙脫開來。怪人趁機跑了,他一邊跑一邊重複喊著一句話,那聲音遠遠傳來,依稀只有八個字:「關進窯裡,燒死你們,關進窯裡,燒死你們……」聲音中的狠厲讓人不寒而慄,但終究漸漸遠去。

我鬆了一口氣,渾身頓時散架了一般,我想起謝如秀被怪人咬了一口,急忙跑過去看他,只見他的腮幫子上有一圈極深的牙印,全部滲出血來,要不是那時候我反應快,謝如秀的臉肯定會被怪人咬下一塊肉來。

謝如秀顫抖著用手碰了一下臉頰,「我毀容了嗎?這個用不用打狂犬疫苗啊!」

我嘆了口氣,用鐵盆裝了點兒水,架到火上燒熱,給他清理了臉上的血跡,血跡被洗掉之後,那個牙印更是清晰,襯得那張臉分外可憐。

看謝如秀情緒不佳,我只好安慰他:「沒事的,只是個牙印,很快就能長好,就算留疤了,現在的醫學美容那麼高明,肯定會給你整得毫無痕跡,比以前還帥。」

謝如秀不作聲,只拿著一根棍子戳面前覆著青苔的泥地,那塊地被他戳得泥土翻飛。我瞥到他眼角處似有水光,一肚子勸慰全都化成一聲嘆息。

6

這一夜終於熬過去了,當天矇矇亮的時候,我和謝如秀熄掉餘火,準備去找簷下水豬。儘管休息了一夜,可我還是覺得渾身痠痛,本來已經養得差不多的肋骨,又開始隱隱作痛。

謝如秀比我的狀態更差,臉上的牙印開始結痂,臉色蠟黃,像個病夫。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簷下水豬,如果找不到……只好我們先出去,再做打算,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保持清醒,不然我們三個都會有危險。

我和謝如秀在晨光中奔走,大喊簷下水豬的名字,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我越找越心急,越喊越絕望。因為沒有進食,我感覺兩條腿像麵條一樣,也許下一步就要跌倒。

我正要建議回我們昨晚待的地方休息一下,謝如秀突然來了一句:「徐哥會不會被狼給拖走了?」

「啊……」我不禁驚叫了一聲,萬一真如謝如秀所猜測的,簷下水豬豈不是死定了!

我不得不往最壞的地方去想,也許謝如秀說得沒錯。馮柱子說過,在燒窯村的南邊有一片樹林,我們應該過去看看。

「如果再找不到,咱們就先離開這兒,找人來幫忙。」我頓了一下,還不知道會不會像昨天那樣,走不出燒窯村。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們倆稍事休息,就向著村子的南邊進發,走不多久,果然看到一片樹林。

這是一片茂密的槐樹林,經年的生長,沒有人類的砍伐,已經讓這片槐樹延伸出很大一片,往裡面看,幽深的樹林內似乎看不到盡頭在哪裡,似乎和山和水,甚至和天都連線在了一起。前方的沙地成了一條明顯的界限,沙的這一邊是詭異的村莊,沙的那一邊危險難測。

我們踏著落葉和雜草前行,幽靜的樹林時有驚鳥飛過,我不經意間抬頭,竟然隱約看到一棵樹上吊著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我頓時一聲驚喊:「樹上有個人!」

會是簷下水豬嗎?我心跳如擂鼓,會是他嗎?他為什麼會被吊在樹上?

我小心地往前走了幾步,轉了一個角度,看得更加清楚了,我看到那個人吊在一棵極為粗壯的槐樹上,頭部的位置拴著一根麻繩,腳底離地面足有一米。更讓我驚駭的是,那個人身上穿的衣服跟簷下水豬失蹤前穿的那套極其相似。

「快,」謝如秀也變了臉色,「那個可能是徐哥,咱們快過去看看!」

我們倆飛快地朝那棵樹的方向跑,離得近了,我突然覺得不大對勁,因為吊在樹上的那個人瘦得不像話,那身衣服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好似很多地方都是用麻繩固定的,而且那雙褲管之下,沒有腳。

「不對勁。」我腦子瘋狂地轉著,「謝如秀,等一等。」

可是這句話到底是說晚了,鋪滿落地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大片,謝如秀的身體迅速朝下墜去。他反應挺快,一把用手裡的鐮刀鉤住了地面,可惜地面沙土居多,撐不住他的身重,他只不過停留了幾秒,就繼續向下掉。

我急忙向前一撲,千鈞一髮之際拉住了他的手,他突然大叫起來,臉上的肌肉都變形了,冷汗淋淋而下。

「快……把我……拽上去。」

地上根本沒有著力點,我只能一點一點地拽著他的手往上面拉。等把謝如秀拉上來,我幾乎脫力了。

謝如秀躺在地上,半支著身體往腿上摸,我看到他的一條褲腿被什麼戳了個大洞,上面盡是血。

我急忙爬到他身邊,「謝如秀,你怎麼受傷了?」秋天穿的衣褲有些厚度,是什麼能把它瞬間扎破?

「那個下面有……有東西。趙哥,你快幫我把褲子……撕開。」謝如秀斷斷續續說完這句話後,就已經呈現出半暈厥的狀態。

我撿回那把鐮刀,豁開破洞的褲管,一個猙獰的傷口出現在眼前。看傷口竟然有拳頭那麼大,撕裂肌膚的周圍已經紅腫起來,傷口處肌肉外翻,血流如注,我甚至看到了白色的骨頭。

我幾乎吐出來,現在手裡什麼急救工具都沒有,怎麼辦?

我有點兒慌,但馬上又強迫自己鎮靜下來。首先必須給謝如秀止血,否則他不用等到治療就會死。

傷口在小腿上,我打量了幾眼,然後脫下外衣,把還算乾淨的背心撕成布條牢牢地綁住傷口。慢慢地布條被滲出的鮮血浸透,但是血流速度明顯緩慢下來,我頓時鬆了口氣。

現在我們明顯不能再待在這裡了,謝如秀的傷必須得到救治,不然後果難料。

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吊在樹上的人,現在離得很近了,我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屍體,而是一副骨頭架子,腳踝以下的骨頭沒有了。再看把謝如秀陷下去的坑,坑深兩米左右,坑底下佈滿了胳膊粗細的、尖端呈矛狀的木樁。我心裡暗暗後怕,要是當時我再跑快一步,現在很可能已經跟謝如秀葬身在這小小的陷阱裡了。

可是這陷阱到底是誰佈下的呢?我看著槐樹上吊著的骨頭架子,心裡直髮涼,簷下水豬失蹤了,然後就出現了穿著他的衣服的骨頭架子,這明擺著是在引誘我們。

是誰這麼處心積慮地要我們的命?當然不可能是吳家兄弟,他們有槍,有人,我們和他們對上,絕對沒有勝算。跟我們同來的馮柱子倒是有這個機會,可是我想不出他這麼做的理由。而且昨晚他並非沒有機會,卻匆匆地跑掉了。

我攙著謝如秀一步一步走出槐樹林,謝如秀拖著一條腿,滿頭的冷汗,因為流了不少血,臉色蒼白得跟鬼差不多。

我想起以前學的一點兒求生常識,失血過多的人應該及時補充水分,否則容易休克。我把帶來的水全部給他喝了,可是他還是一副很乾渴的模樣,於是我急著回到燒窯村,我們昨晚落腳的地方就能取水,到時候還得給謝如秀清洗一下傷口,否則傷口感染也夠他受的。

好不容易回到了那戶人家,我忙著壓水、燒水,屋子裡的土灶因為多年未用,生火十分困難,加上我也不是這方面的能手,總算是磕磕絆絆弄好了水之後,我的身上、臉上都不能看了。

謝如秀躺在屋子裡呻吟,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額頭,真的發燒了。這個原本還算養尊處優的大男孩,在這段時間經歷了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他原本飽滿的臉頰凹了下去,眼窩深陷,滿臉都是晦暗之色。

我一直不敢深想,簷下水豬到底去了哪裡,或者已經遇害了。對於這件事情的真相,我現在無能為力。現在,我必須帶著謝如秀離開這裡。這個念頭已經冒出來很多次了,如今實施起來卻更困難:謝如秀受傷,發燒昏迷,躲在暗處的敵人,這些都是阻礙,不過我仍然下定決心,等他稍微好一點兒,立刻就出發,哪怕讓我揹著他走,也必須離開燒窯村。

7

為了能讓謝如秀早些好起來,我到外面去找可以吃的食物,本來沒抱多大希望,沒想到真的找到了食物。那是一種學名叫龍葵、土話叫黑天天的紫色小果子,單個只有小拇指尖那麼大,我小時候常吃,甜甜的很好吃。

這東西喜歡成片生長,燒窯村沒有人管理,黑天天自然極多,我足足採了半盆回去,自己也對付了個半飽。我記得沒錯的話,黑天天可做藥用,它可以退燒,雖然說不上效力多大,總比沒有要好。

我把黑天天清洗完之後,給謝如秀吃了幾小捧,過了一陣兒,也不知是不是黑天天的作用,謝如秀竟然慢慢退燒了。

其實我還採到了一些蘑菇,但是不太懂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最後只好一起丟掉了。

在我來回的折騰下,謝如秀的狀態好了一些,我說要離開這裡,他二話不說就同意了,於是我半攙半背,將他弄出了院子,並且走出好長一段距離。

就算有我的幫忙,謝如秀還是走得異常艱難,速度也很慢。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我估摸著快要出村了,無意間回頭,卻看到槐樹林方向,不,正確地說是小學校的方向,不知何時立起一根長長的木杆,很像升國旗用的那種旗杆,但是上面懸掛著的不是國旗,而是一個人。因為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上面掛的是真的人還是偽裝的人。這樣的把戲我們在樹林中就見過了,謝如秀因此受傷,我當然不會再上當。

我扭過頭就要走,謝如秀扯住我,抖著聲音說道:「那個……好像是徐哥。」

我蹙起眉頭,「這麼遠,你怎麼確定?萬一又是陷阱……」

「不不,我稍微有點兒遠視,能看清他的臉。」謝如秀說道。

我連呼吸都差點兒停了,如果那個人真是簷下水豬,被吊在那麼高的地方,還有命在嗎?

我剛要跑,突然想到謝如秀的腿傷,「謝如秀,我現在過去看看那個人是不是徐哥,你腿不方便,就在這邊等著我。」

「一起去。」謝如秀堅決地說。

「可是……」

「你忘了嗎?徐哥說了咱們幾個不能分開。」謝如秀的眼神中透著悲傷。

「嗯。」我點點頭,攙著他,揹著他,咬著牙支撐了十來分鐘。

我終於撐不住了,只好放下謝如秀。這時候我們離小學校已經足夠近,我終於看清懸掛在杆子上的人,他半裸著,麻繩穿過他的腋下,一端系在木杆上,搖搖晃晃的,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下來。他雙眼緊閉,生死未卜。他赫然就是失蹤了一天一夜的簷下水豬!

我想喊他的名字,卻不能喊,只能把手攥成拳頭塞進嘴裡。那把鐮刀我們一直帶著,我擦了擦汗溼的手,把鐮刀緊緊地握住,另一隻手按了下謝如秀的肩膀,「你留在這裡幫我望風,我進去看看。」

謝如秀鄭重地點頭,我就在他的注視下,慢慢地進入了小學校門。

小學校裡的荒草有些已經沒過我的頭頂,但是生長得比較稀疏,有明顯被人踩踏過的痕跡。離木杆越近,我就越緊張,我生怕這次跟槐樹林裡那次一樣,所以走得很慢,每踏出一步都要確定腳下的土地是堅實的。

就在這時,我聽到外頭一聲慘叫,是謝如秀!我回頭的剎那,一張大網從天而降!

我拼命掙扎,鐮刀亂揮,可是剛掙扎了幾下,就被屋頂上蹦下來的人給砸倒了。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看到謝如秀像死狗一樣被一個人從外面拖了進來。

有人往我腦袋上踹了一腳,我雖然沒昏倒,卻暈暈乎乎的不能動。恍惚間感覺自己被繩子捆了起來,我想破口大罵,卻只發出一聲聲呻吟。

「太……太好了,哥,三個都逮住了。」有個人歡欣地說。

「嗯,狗剩子,你去把那個傢伙綁起來。」

這個聲音帶著點兒熟悉,好像不久前我剛聽過。我拼命睜開眼睛,焦距好半天才對上,不想那個正在捆綁謝如秀的人不是昨晚那個瘋子,而是送我們來燒窯村的馮柱子!

竟然是他!如果是他,許多事情就有了解釋,比如說他好心給我們帶路,再比如說那段引我們去槐樹林檢視的話,還有槐樹林中的陷阱—馮家既然世代都是獵戶出身,那麼做個陷阱簡直是小菜一碟。

我心裡恨得幾乎要吐血,血沒吐出來,我倒是照著他的臉吐了口唾沫,可惜力量不夠,並沒落到他臉上,而是落到了他的衣襟上。

「喲,竟然沒暈。」馮柱子說著一腳踩在我臉上,一口濃痰吐到了我的眼皮上,我想擦拭可是動不了,立刻緊緊閉上眼睛,難受得幾乎要吐。

狗剩子似乎看得有趣,也跟著一口濃痰吐在我臉上。

接著我的嘴被一個散發著腥臭的布團牢牢地堵住,然後我被狗剩子拖進了前方的屋子裡。

屋子裡光線極差,我睜一眼閉一眼瞪著狗剩子。現在我全明白了,原來我們在燒窯村遭遇的危機,都是馮柱子搞的鬼,他的目的我還不太明白。我們三個身上只有六百塊錢,就這六百塊錢能夠致使人做出這麼喪心病狂的事嗎?在我的理解裡,根本不可能。

馮柱子把我綁上之後就出去了,他交代狗剩子好好地看住我們,他要出去做些準備。從他們的對話中,我感覺到這個狗剩子憨實得過頭,似乎是個弱智。

「你們……你們老實點兒,我哥哥馬上回來啦。」狗剩子得意揚揚地對著我們說,那神態就像頑童得到了新玩具一樣。

從我的角度看不到謝如秀的情況,不過只聽他沉重的呼吸聲,也知道情況肯定好不了。

我試著動了動,馮柱子綁得很緊,我根本掙不開。我試著動動腿,繩子雖然纏住了小腿,但是腿還可以彎曲。我閉了閉眼睛,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又遇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這麼看來,在老金家裡待的那些天,簡直如同天堂一樣。

現在不會有人來救我們了,我必須自救。

為了吸引狗剩子,製造機會,我在地上像蟲一樣扭動起來。

很快地,狗剩子走過來了,他不滿地看著我,「你動什麼動?再動我就宰了你。」

他說話的神態像個孩子,可是他手裡拿著的閃著寒光的匕首,卻表明了他真的可能給我來一刀。

我不敢使勁扭動了,只是用細微的扭動,配合著喉嚨裡發出的「嗚嗚」聲,就像忍不住尿的模樣。

狗剩子果然沒有懷疑,他俯下身,看樣子是要拿掉我嘴裡塞的破布。

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趁著他俯身的時候,猛地抬起兩條腿踹在了他的命根子上,那一踹我用上了吃奶的勁兒,狗剩子痛得一聲慘叫,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

與此同時,我聽到外面有響動,可能是馮柱子聽到狗剩子的慘叫,想要進來檢視。但是這時候我沒有別的選擇,就算馮柱子此時進來,我也不能便宜了狗剩子。

我像條蠶蛹一樣,扭動著起身,一屁股坐到了狗剩子的臉上。他的慘叫被我的屁股給堵住了,我不敢起身,用屁股連連在他臉上肆虐。他的雙手亂抓,我的肉差點兒被他擰下來,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不動了,我挪開屁股,看見他已經暈了過去。

「趙哥。」謝如秀醒了,估計是馮柱子看他昏了,沒有堵他的嘴。不知道他看了「屁股坐臉」這一幕多久。

我努力了一番,才把嘴裡那塊破布給弄出去,「你怎麼樣?」

「沒大礙,就是後腦勺捱了一下。」謝如秀輕聲回答。

我知道,馮柱子隨時都有可能回來,現在必須想辦法脫身。我用目光四處搜尋,結果看到了本來在狗剩子手中的那把匕首,就丟棄在他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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