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恨只是蛆蟲的運動
哭和笑只是它的排洩物
所有的行為都叫腐爛
所有的事物都叫棺木
神說過
有一天,他要來開棺驗屍
1
第七日,老金很早就起身到外面轉了一圈。
清晨下了場小雨,山中的空氣分外清新,老金突然回來了,告訴我們,他發現吳家兄弟和其他人都不見了,估計是在山林外守了這麼多天,他們沒耐性了。
吳家兄弟即便是窮兇極惡,可畢竟還是人,人總有疲憊和失去耐性的時候,我們一直等的不就是這個時機嗎?
簷下水豬比較謹慎,他遲疑道:「會不會,他們只是想引蛇出洞,讓我們以為他們走了,其實只是為了把我們詐出來?」
我和謝如秀剛咧開的嘴,被簷下水豬的這番猜測嚇得癟了下去。不得不說,簷下水豬的猜測很可能不是猜測,吳家兄弟很可能就是這麼打算的。
被困了這麼多天,我們的身體雖然沒大礙了,可心裡卻飽受煎熬。老金給了我們一個希望,簷下水豬馬上又把這個希望打破了,這讓我十分難受,嗓子裡彷彿梗了一口氣。
這一瞬間,我有想要出去拼命的心思。
「你們走還是不走?現在走,我還能幫你們一把,不走,老頭子也不能留你們了。」老金揹著手,慢悠悠地說道。
老金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今天不管天塌地陷,我們都必須走!
「好,走,馬上就走!」我一咬牙,下了決定。我們來的時候狼狽不堪,身無長物,所以根本不用收拾。
老金點點頭,回屋拿了一個小口袋,就帶著我們往密林裡走。
看老金的樣子毫不緊張,我們幾個則如臨大敵,草木皆兵,畢竟籠罩在吳家兄弟的陰影下這麼長時間,也曾離死亡那麼接近,再堅強的人也會產生膽怯的心理。
我隨手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手臂粗細的枯樹枝,橫在胸前當武器,謝如秀有樣學樣,不僅拿了根樹枝,還撿起兩塊挺大的石頭放進衣兜。
簷下水豬也撿了不少石子,以防不測。
走在前面的老金步伐矯健,只見他在林中七拐八拐,每走十幾步眼前的景物就有一變。每當我回望時,山路又像是隱沒了似的,消失得毫無痕跡。
我想,吳家兄弟的人應該覺察不到我們走了,心剛剛放下,就聽到不遠處傳來狗吠聲。狗吠聲十分急促,聽聲音似乎是衝著我們的方向來,而且越來越近。
「哪來的狗?」謝如秀問道。
老金臉色微變,「是姓吳的那幾個小子養來打獵的狗,那些狗是吃死人長大的,十分不好對付。正面遇上的話,你們幾個都走不了!」
我聽老金說過,吳家兄弟把人當成獵物,女人留下姦淫,男人就挑斷手筋放進密林,他們在後面追逐狩獵,以此取樂。
至於之前為什麼沒見過這些狗,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也幸好之前沒見過這些狗,否則我們早就被吳家兄弟一鍋燴了。
「走!」老金帶路,我們幾個跟在他身後飛奔,饒是我們跑得飛快,仍然感覺到那些狗和我們的距離不斷地拉近。
老金沉著冷靜地從兜裡掏出一個紙包,將裡面的白色粉末撒到地上,「這些粉末能擾亂狗的嗅覺,擋一擋它們的腳。」
果然等我們跑出去一段路之後,後面的狗吠聲不那麼明顯了。我對老金越發佩服,這個老人總是有出乎意料的本事。
我們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後,老金突然停住了腳,指著前面說道:「走到這兒就差不多了。你們從這個方向下去,就能看見公路。沿著公路走四五里地,能看到一個大集。大集平時沒什麼人,每月逢初三、十三,附近幾個村鎮的人都會去趕集。今天不是大集,不過應該會有人在。你們過去看看吧。」
我們三個齊齊對老金鞠了一躬,算是表達對他的謝意,因為被迷暈的時候,身上的錢和手機都被吳家兄弟搜走了,想來點兒物質方面的感謝,只能等逃出去之後再說。
臨走前,老金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了我,裡面很吝嗇地只放了三個饅頭,以及一個裝滿水的陳舊軍用水壺。
目送老金消失在密林中之後,謝如秀劈手搶過一個饅頭,忙不迭地往嘴裡塞,邊吃邊含混不清地埋怨:「老金頭真摳,就給這麼點兒吃的,我早晨飯還沒吃呢。」
我忍不住刺兒他:「這麼快就變老金頭了?人家老金救了你,還容你蝗蟲一樣又吃又喝造了七天,要是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還能讓你有力氣在這裡嫌東嫌西?」
謝如秀「切」了一聲:「老子又不白吃他的,回頭我讓我爸送他一家麵粉廠,咋的?」
我知道,謝如秀表面雖然張揚,但其實他是個很敏感的人。這段時間的壓抑,一般人都受不住,一旦脫困有望,他就用這種方式開始發洩了。
「你們倆都少說兩句,姓吳的說不定馬上就能追上來。」簷下水豬蹙著眉,低聲說道。
我豎著耳朵仔細聽,隨著時不時吹拂過的微風,夾帶著隱隱的狗吠和人聲,再一聽卻又聽不到了。
我們三個不敢再逗留,都朝著老金指點的方向疾走。
因為手機和手錶都不在,我們只能靠著天色判斷時間。上午七八點鐘的時候,我們找到了老金說的大集。放眼看去,路邊零星地矗立著幾座破舊的木屋,都是門扉緊閉的模樣。道路兩旁還擺著一些低矮的空木頭架子,塑膠布和磚頭隨處可見,延綿出一段很長的距離,可以想象,人們來趕集的時候,這裡會是何等熱鬧。
我們沿著這段路往前走,走不多遠,竟然看到了一棟磚瓦房,雖說房子的外表陳舊,但是比剛才看見的木屋可是強了不少。
磚瓦房大敞著門,門的上方掛著歪歪斜斜的幾個字—小賣部,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可打電話,賣移動卡,收松茸、蛤蟆」。
我一看到「可打電話」四個字,就激動得不行了。我們幾個大活人無故失蹤,家裡人恐怕急得都快瘋了。先報平安,再報警,然後我們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警察來,這場危機就算是解決了。
我們三個持同樣想法,爭先恐後地擠進了那道窄小的門。小賣部的屋子裡有點兒暗,空氣中飄浮著一股豆油味。我等到眼睛適應了,才開始打量屋內的陳設。屋內的東西擺放得有些亂,玻璃櫃臺後面,有個長得很胖的中年婦女一邊嗑瓜子,一邊睜著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盯著我們看。
謝如秀誇張地後退了一步,我瞪了他一眼。簷下水豬走上前,客氣地說道:「大姐,我們幾個不小心把錢和手機給丟了,你能讓我們給家裡打個電話嗎?話費等人來接我們的時候,雙倍算給你。」
胖女人眨巴眨巴眼睛,很乾脆地說道:「不能。」
我正拿著軍用水壺喝水,聽到「不能」兩個字,一口水差點兒沒噴出來。謝如秀蹦了一句:「大嬸,我們肯定不能賴你那點兒錢,你看我們像賴賬的人嗎?」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我們幾眼,依然很痛快地回答道:「像。」
也難怪胖女人會拒絕我們,我們這些天一直在山上養傷,再加上擔驚受怕,還要挖空心思給老金講故事,誰還有心情洗衣服打理自己呀?
現在我們仨都是一副犀利哥的造型,走在大街上說不定會被人當成要飯的。我心裡這個苦啊,都走到這步田地了,竟然還是盼不來希望的曙光。
謝如秀使出渾身解數,討好賣乖加賣萌,估計事後他回憶起這事,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沒想到胖女人還是紋絲不動,就像看猴戲一樣看著謝如秀表演。最後謝如秀沒轍了,說了一句:「阿姨,我幫你幹活行嗎?讓我幹什麼都行,我也不要錢,你讓我打電話就成!」
胖女人施捨似的看了謝如秀一眼,「幹什麼都行?」
謝如秀痛快點頭,「什麼活都行,就算我不行,還有我兩個哥哥呢。」
胖女人點點頭,「那你來給我暖床吧。」
直到許多年後,我還記得謝如秀當時的表情,他一副吞了死蒼蠅想吐又吐不出來的神情,著實令人難忘。
胖女人的話音剛落,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闖了進來,拎起斧子指著謝如秀的鼻尖,怒喝道:「是不是你想勾引我媳婦?我廢了你!」
「誤會,誤會。」簷下水豬趕緊上前打圓場。
面對這對彪悍的夫妻,謝如秀這個冤哪。我和簷下水豬解釋了半天,還把我們的情況簡略地說了一下,滿以為能借到電話,卻不料被男人趕了出來,男人還表演了單手碎木墩的絕活,我們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怎麼辦?」我有些沮喪。
簷下水豬說道:「沒事,這裡是大集,就是說這裡是附近幾個村鎮會集的中心點,咱們往前走,肯定會碰到人家,到時候再借電話就行了。」
老金給的三個饅頭已經被我們吃光,水也喝得差不多了,再想不到辦法,只怕我們還沒回家,就要餓死在半路上。
當然,我們幾個大男人怎麼也不能餓死,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路也是人走出來的。
日頭漸高,秋老虎依然威力十足。我們頂著大太陽在公路上行走,又曬又渴,渾身都爆起一層油皮,我感覺自己都要成人幹了。
謝如秀尤其狼狽,我和簷下水豬不約而同地把最後一口水讓給了他。簷下水豬四處瞅瞅,不一會兒就從路邊拽了一大把草,清理完泥土遞給我們。
「這個能吃嗎?」謝如秀抓著草,一副不知如何下口的模樣。
我仔細一看,那些草是一種叫作蒲草的植物。蒲草很常見,幾乎遍地都是,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我把它當成了零食,幾乎天天吃。
我拿起一根草輕輕一抽,露出白色的莖,我迫不及待地把白色的那段塞進嘴裡,輕輕咀嚼幾下,淡淡甜味在味蕾上蔓延,一如記憶裡的味道。
謝如秀也學著我的樣子,把草塞進嘴裡,之後他的眼睛亮了,忙不迭地把剩下的草也放進嘴裡。
簷下水豬拔的草雖多,但蒲草的體積太小,於我們只是杯水車薪。不過聊勝於無,簷下水豬又採了一大把,我們邊走邊嚼。
突然我看到前方出現了幾個黑點,走近了一看,原來是一大群人,他們都穿著黑色或者灰色的衣服,最扎眼的是,放在中間的一口黑棺!
2
以前我見過幾次棺材,都是漆成硃紅色的,聽說這樣的棺材只有壽終正寢的老人才能用。現在土葬的越來越少,棺材十分少見。我沒見過眼前這種黑棺,只是能感覺到這種棺材帶著幾分不祥的氣息,讓人心生戰慄。
那些圍在棺材周圍的人,或站或蹲,有人在吸菸,還有幾個人湊在一起,滿頭大汗地研究著什麼,氣氛十分壓抑。
我們的出現比較突兀,不過那些人只是瞟了我們一眼,似乎沒有心思搭理我們。
我心想大白天看見棺材也夠晦氣的了,突然想到謝如秀的特殊屬性,不禁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臉色發白,定定地盯著某個人身後。
我禁不住渾身一緊,低著頭想要繞過黑棺,簷下水豬突然扯住了我。他順勢一指,我看見有個人從褲袋裡掏出手機,瞅了幾眼又放回了褲袋。有手機,眼下說什麼都不能走了。
可是怎麼開口借呢?我正思索時,有個腰纏白色孝帶的瘦削男人突然走向我們。
「幾位大兄弟,你看我們這兒遇到點兒麻煩,你們能幫個忙,幫著把棺材抬到山上嗎?只要抬到地方,我給你們一人兩百塊錢,你們看行不?」
我沒想到,瘦削男人一開口竟是要我們幫著抬棺材。我不禁感到奇怪,看黑棺的形體是正常棺材的大小,四面都綁著長長的圓木,一般也叫槓子,方便人抬著就走。抬棺的人有八個,算是抬棺的規矩,因此抬棺人也稱為八仙,或者八大金剛,意為帶著逝者離世昇天。
那為什麼八個人抬不動一口棺材?假設他們抬不動,棺材又是怎麼運到這裡來的?
謝如秀的臉色更難看了,簷下水豬皺了下眉頭,說道:「大哥,不是我不想賺這個錢,棺材可不是隨便抬的。何況這青天白日的,你們要不是遇見什麼事兒了,早就抬上山了吧?不是我說,棺材必須趕在中午前入土,否則可不大吉利呀。」
瘦削男人擦了把臉,「是啊,要不是實在抬不動了,怎麼也不能停在半道上。我們一路上耽誤好幾個小時了,實在耽誤不起了!你們就幫幫忙吧。」
「可是抬棺的是八個人,我們加進去,好像不太合規矩……」簷下水豬遲疑地說道。
「哎呀,現在顧不了那麼多,只要把棺材弄上山,什麼規矩不規矩的,總比不能下葬好!」
看著瘦削男人急切的神情,簷下水豬點頭答應了。我是不懂抬棺有什麼不吉利的,瘦削男人答應給六百塊錢,這點兒錢放在平時看沒什麼,可是對於眼下身無分文的我們來說,那就是救命錢呀!
至於藉手機,有了錢,打電話、借電話那都是小事兒了。
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
我們幾個走到棺材跟前,謝如秀儘管臉色難看,還是擼起袖子準備抬棺材,簷下水豬阻止了他,「抬棺的人還是雙數好些,我和小趙抬就行了,我們抬不動了,你再上來替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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