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棺

謝如秀如釋重負地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我和簷下水豬上前,這時那些抬棺人也都紛紛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我和簷下水豬被安排在最末尾。雖然我沒什麼經驗,但也知道抬棺尾肯定會比較重。

簷下水豬示意我起腰的時候一定要聽著號子聲,不然很容易扭到腰。我注意到剛才的瘦削男人站到了前面的第二個位置,有個穿白綢上衣的男人大聲喊道:「升棺起柩,起!」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使勁,我咬牙往上使勁,第一次,棺材沒起來,我感覺僅僅抬高了幾釐米,就重重地落了下去。沒想到這具棺材這麼沉。

男人又喊了一聲「起」,每個人的骨頭都被壓得「咯吱」作響,棺材還是沒起來,彷彿裡面裝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塊實心大鐵砣,重得幾乎要把我的肩膀壓碎。

我驚疑不定地看著黑棺,為什麼會這麼重?

瘦削男人哀嘆:「這是我嫂子不想走啊。」

無奈之下,所有的人,除了持靈的少年,全都擠到一起抬棺材,連謝如秀都找了個位置,這次倒是抬起來了,不過我們剛剛把槓子架到肩膀上,綁棺材的繩索突然間斷裂開來!

棺材的一頭就這麼滑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有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有人勉力支撐,狼狽不堪。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頓時就傻眼了。

持靈的少年滿臉驚惶,不由驚叫了一聲。瘦削男人瞪了他一眼,他瑟縮著肩膀,死死地抓著招魂幡,咬住了嘴唇。

瘦削男人和穿白綢上衣的男人低聲商議了幾句,叫過來一個人,叮囑幾句,那人就快速地離去了。我想他應該是拿繩子去了,或許還會叫上幾個人來幫忙。

瘦削男人並沒有叫我們走,所以我們三個就留了下來。簷下水豬突然走向瘦削男人,他們壓低了聲音談話,我不由走過去,豎起耳朵聽他們說什麼。

「……大哥,不瞞你說,我懂點兒這方面的道道。你告訴我,這人是怎麼死的,是不是死得不好?」簷下水豬說道。

瘦削男人上下打量了簷下水豬一眼,又順帶著瞟了我和謝如秀一眼,之後遞給簷下水豬一支菸,簷下水豬順便給我們討了一瓶水。然後他們兩人就這麼坐到了路邊的一棵樺樹下。

「唉,這事說起來話長。棺材裡的是我嫂子,前天去世的,做的是大三天。她……她是死得不太好,偷偷喝了一瓶子農藥,臨死前栽倒在水缸裡,我們發現的時候,泡得都沒模樣了。」

我心道,這人可真是心狠,對自己下得去手,死得這麼慘烈,靈魂恐怕也很難安息吧。

謝如秀面色青白地向我靠過來,看他那個樣子,我強忍住沒推開他。其實我心裡也害怕,但眼不見為淨。有時我真的很同情謝如秀,人和鬼應該是兩個世界,他的眼睛偏偏打破了這一藩籬。

我後知後覺地想到,謝如秀經常能見到那東西,除了在李楊村那次,我從沒見過他這麼驚恐。他到底看到了什麼,讓他這麼害怕?

簷下水豬那邊,談話仍在繼續,「……我嫂子氣性大,我哥死得早,他倆就生了一個姑娘,找了個女婿姓孫。姓孫的一開始裝得挺好,後來才知道那是個混子,經常喝醉了就打媳婦,打得住了好幾次院。我嫂子氣不過,就要我侄女和他離婚。可是哪有那麼容易!我侄女要和姓孫的離婚,還回孃家躲著他,他直接就打上門了。他把我嫂子和侄女扯到一幫鄰居面前打罵一頓,直接把我侄女拽回他家去了。鄰居們也不敢惹他,只能幹看著。我嫂子當晚就氣病了,我侄女也不敢回來看她。她一氣之下就……就自殺了。」瘦削男人的口氣中帶著悲憤,畢竟誰遇到這樣的事都鎮定不了。

我聽完氣憤得不得了,怎麼有這麼混賬的男人,他打人擄人,這是觸犯了法律,就應該把他抓起來,關上個幾年!

我聽簷下水豬說:「鬧得這麼嚴重,警察不管嗎?」

「唉,我嫂子是自殺,警察也奈何不了姓孫的,頂多把他抓起來關幾天,教訓幾句—有什麼用,出來後還不是變本加厲地打媳婦,打孩子?」

我想問一句,警察管不了姓孫的,鄰居也不敢管,那麼你們這些親戚呢?在那對母女捱打,受盡屈辱的時候,你們又到哪裡去了?有道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確實是真理。

穿白綢上衣的男人走過來了,表情嚴肅,「老四,你嫂子出殯,英玉為什麼不來?」

瘦削男人疲憊地回道:「我說過了,她不是不來,是不能來,姓孫的小子把她打了,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聽見她媽死了,馬上就去了半條命。現在又傷又病的,連床都爬不起來,飯還得孩子喂……這不,孫輝這孩子不是來了嘛,他是我嫂子的外孫,有他這個男丁持靈也夠了。」

瘦削男人看了一眼瑟縮的少年,我恍然,原來少年是英玉的孩子。可惜了,生長在那樣的家庭,日子一定過得很辛苦。

穿白綢上衣的男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孫輝是外孫。英玉作為你嫂子唯一的孩子,難道不該來嗎?那是她媽,就算她病得再重,讓人抬著也能來,怎麼也得看她媽最後一眼。

「我跟你說,我幹了這麼多年的白事知賓,不是沒見過棺材落地的事兒。你嫂子就是惦記英玉,所以才不肯走,把人叫過來讓她看一眼就行了。趕緊地把棺材抬到山上,趕在中午之前下葬,過了中午這事兒可就麻煩了!」

白綢男人說話的聲音十分響亮,我倒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瘦削男人顯得很為難,吭哧了半天,也沒答應白綢男人。

事情就這麼膠著著,簷下水豬突然插話:「如果人實在來不了的話,我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試一試。」

白綢男人斜睨了一眼簷下水豬,「你有什麼辦法?」

簷下水豬微微一笑,顯得十分從容,「能找到空竹筒嗎?」

這裡是北方,不像南方竹子多,他這話還真不是白問。

瘦削男人和白綢男人對望一眼,瘦削男人思考片刻,「空竹筒,我知道誰家裡有。」

簷下水豬滿意地點點頭,「最好能弄到八個竹筒,裡面放滿五種糧食,隔水蒸上十分鐘,不必熟。抬棺的人每人一個,別在腰帶上。再有,弄八雙紙糊的鞋來,鞋面用黑紙,鞋底用紅紙,不用太精細,有樣子就行,糊得大一些,多打糨糊。」

瘦削男人將信將疑,不過已經白費了這許多工夫,也不差這一會兒。於是他又招來一個人,吩咐了幾句,那人點頭應承,飛快地跑了。

我們在原地等得心急如焚,我忍不住扯住謝如秀,問他看到什麼了,竟然那麼害怕。謝如秀一味搖頭,只是不說。我問不出來,只好作罷。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最先離開的那個人回來了,他騎著一輛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大捆麻繩。

「四叔,栓子他們找長板凳去了,一會兒就到。」那人氣喘吁吁地說。

繩子到了,我們這一大幫人一起動手,把棺材和槓子用繩子固定到一起,之後反覆試驗幾次,確定綁得十分牢固才放心。

又過了一陣,第二個離開的人也回來了,他騎著三輪車,車上放了個大箱子,後面還跟著四個人,兩個人各扛著一條長凳。

瘦削男人迎上去,「栓子,辛苦你們了。」

栓子是一個面相憨厚的年輕人,他放下長凳走上前,「四叔,東西都給你帶來了,那些竹筒、紙鞋是我媽和四嬸她們趕出來的,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瘦削男人看向簷下水豬,簷下水豬也不含糊,「抬棺的人每人在腰帶上別一個竹筒,那些傷了脫力的就別抬了,一會兒起棺可不能含糊。」

大家面面相覷,瘦削男人示意大家照做,原本抬棺的人立刻退開了幾個,由栓子和幾個新來的人補上。我沒走,我還等著賺那六百塊錢呢。

穿白綢上衣的男人臉色不忿地站在一邊,大概是因為簷下水豬搶了他的話語權,還好他雖然不忿,卻也沒過來搗亂。

有人從三輪車上抬下來一個箱子,箱子裡裝滿了竹筒和黑紅兩色的紙鞋。

我心中感嘆,這些人的動作還真快!後來才知道,那些糊鞋的婦女都是做活的一把好手,別說糊幾雙紙鞋,哪怕是做上幾雙真鞋,也不在話下。

簷下水豬示意抬棺的人把紙鞋直接套在鞋子外頭,當時就有人發出質疑,這紙鞋一看就不結實,還套在鞋子外頭,豈不是走幾步就踢破了?

我也在心裡犯嘀咕,拿著紙鞋端詳,和大家一樣,等著簷下水豬的答案。

簷下水豬微微一笑,「大家不用懷疑,這叫轎伕鞋,對於死者來說,陽間最後一段路最是難走,有了轎伕鞋,我們走的就不只是陽間路了。竹筒裡裝的叫五更米,有這兩種東西在,這棺材肯定抬得起來!」

簷下水豬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大家將信將疑地套上紙鞋,拿一個竹筒別在腰帶上勒緊。我也拿到一個竹筒,雖然裡面的米沒熟,不過還是透出些穀物特有的香味,我餓得更厲害了。不知道事情結束後,竹筒能不能帶走。

等我們都裝備完畢,簷下水豬過去跟瘦削男人商量了什麼,瘦削男人點點頭,把孫輝招了過去,叮囑了幾句。

白事知賓還像先前那樣,開始喊號子。

「升棺起柩,起!」

與此同時,孫輝跪倒在棺材幾步之外,向棺材磕頭,一邊磕一邊喊:「姥姥,外孫給您送行了,您一路走好!」

孫輝連磕了十幾個頭,到最後聲音都是顫抖的,滿臉都是眼淚。

白事知賓喊「起」,我用盡渾身的力氣往上頂,沒想到剛才十幾個人都沒抬起來的棺材,這次竟然順順當當地抬起來了!

我們抬棺往前走,白事知賓喊出一段祭詞:「生也空來死也空,生死如同一夢中。生是百花迎春發,死是黃葉落秋風。……生死陌路,陰陽有別,逝者入土,八仙開路,祭酒四方,萬事大吉。」

我們沿著公路走了一段,每走上幾十步,孫輝就跪下磕頭,喊前面那段話。很快,一行人就順利進山了。山路難行,其間有人氣力不繼,後面的人就把兩條長凳墊在棺材下面,讓我們歇息片刻,然後接著抬。

本來我以為腳上套的紙鞋很快就會損壞,神奇的是,紙鞋只是稍有破損。孫輝這孩子倒也實誠,我們抬了一路,他就跪了一路,到後來嗓子都喊啞了,褲上都是泥土,整個人狼狽不堪,在場的人都十分動容。也許他是在代替他的媽媽送死者最後一程,有些缺憾雖然彌補不了,但總有些人讓它變得不那麼重要。

山上的墳坑是事先就挖好的,我們把棺材抬到地方,落棺、填土,這些事情很快就做好了,正好趕在了午時之前。紙鞋在燒紙錢的時候一併燒掉了,竹筒裡的五更米和在泥土裡,一起填入墳坑,竹筒則被人收回。

我看著圓圓的墳包,心中頗多感慨。無論生前有多少恩怨不甘,到頭來還是塵歸塵,土歸土。那些怨恨和不甘,最後都成了土壤的養料,痛苦的只是關心你的人罷了。

瘦削男人一開始答應給我們六百塊錢,可是因為謝如秀並沒有參與抬棺,我擔心瘦削男人給不了那麼多。沒想到簷下水豬跟他們交涉了一番之後,竟然真的拿回六百塊錢。

「我還以為只有四百。」我盯著簷下水豬手裡的百元大鈔,從沒覺得粉紅色的鈔票這麼好看。

簷下水豬呵呵一笑,「四百塊錢是咱倆的抬棺費,兩百塊錢是給我的辛苦費。」

「辛苦費給得太少了,要不是徐哥你幫他們,說不定到現在棺材都抬不到山上。」謝如秀小聲嘟囔,顯得有些羞愧,畢竟什麼忙也沒幫上。

簷下水豬微微一笑,「我不過是隨口說了幾句,其實也沒什麼把握,兩百塊錢,已經很不錯了。」

我不禁問道:「要是你出的主意沒效果,到時候怎麼收場?」

「跑唄。」簷下水豬不負責任地說了一句,「剛才我跟他們借電話了,不過這一帶的訊號太差,電話根本打不出去,我準備跟著他們一起回村兒裡,村兒裡有人家裡有座機,肯定能打出去。」

我點點頭,也只好這樣了。

我們從老金那裡跑出來有半天時間了,直到現在,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們終於脫險了。在吳家那個魔窟裡的驚心動魄,在山上七天的煎熬,這些終於都過去了。激動的情緒當然有,但我更多的感覺是疲憊,真的太疲憊了,真想快些回家,好好地吃一頓飯,再睡上一覺。

我們三個跟在瘦削男人後面往村兒裡走,路上我忍不住問簷下水豬:「徐哥,剛才抬棺的時候,我們為什麼要穿紙鞋,還不走陽間路,也太玄了吧?還有,黑棺是什麼意思,我以前只見過紅棺。」

「對呀,對呀。」謝如秀忙迫不及待地介面,「我剛才就想問了,那個紙鞋那麼薄,怎麼就穿不壞?真是太神奇了!」

簷下水豬瞅瞅左右,確定那些人都跟我們保持著一段距離,別人聽不到我們的談話,才悄聲說道:「行,我先給你們說一下棺材的事。先說黑棺,黑棺一般是病死或者枉死的人才能用,壽終正寢的老人用朱漆棺,也就是紅色棺材,沒成年或者沒成家就死去的人用白棺。」

我搔搔頭,「以前看香港電影,好像那些紅色棺材都挺不吉利的。」

簷下水豬微微一笑,「紅棺分兩種,一種是給壽終正寢的老人用的,另一種是為了壓制一些邪性的東西,棺材上塗的不是正常的紅漆,塗的是紅色硃砂,看起來也是紅棺,但是兩種棺材的差別還是挺大的。」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簷下水豬輕咳一聲,「我是從一個陰陽先生那裡聽來的。以前沒事兒的時候,我就喜歡研究一些神秘的東西。」

他又接著說道:「至於轎伕鞋和五更米,那是我以前有一次到外地出差,就碰上了一個出殯的隊伍,行到半路,棺材的繩子突然斷了,棺材落地。

「有的地方的風俗裡,棺材落到哪裡,就葬在哪裡。不過當時棺材落地的地方是一戶人家的門口,當然不能把墳建在人家大門口。所以那個陰陽先生就是用這個法子,順利地把棺材送到了山上。」

五更米又是什麼意思呢?據說,那種半生不熟的五穀,意味著八仙擁有陰陽兩界的力量,自然能抬起棺木,運步如飛。

我聽得目瞪口呆。

真的有這麼神奇嗎?

3

簷下水豬看著我們發傻的樣子哈哈一笑,又馬上收斂了笑容。

「我不否認世界上真的有股神奇的力量,它能操縱很多東西,但是最開始抬不起黑棺,我想最大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有人沒有盡力,而另一個大概是因為恐懼而引發的心理作用。我的方法多多少少讓他們相信,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幫助他們,所以很容易就把棺材抬上山了。」

簷下水豬的說法讓我有些幻滅,事情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嗎?我總覺得不會如此簡單,謝如秀的表現說明了很多問題,只是他一句也不肯透露。我對這件事的真相有種本能的恐懼,壓過了我的好奇,不然,以我的個性,肯定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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