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的生長
一葉一歲月
一枝一光年
腐爛的屍體
純白的花瓣
成為養料
成為秘密
夏日的夜晚,有個孩子
趴在樹幹上靜靜諦聽
1
第六天,我早起後看見簷下水豬在院子裡劈柴,秋日的清晨帶著幾分冷意,嘴邊都能呵出白霧,簷下水豬劈得正起勁,老金進進出出地喂那幾只野雞,看著抖著一身鮮豔毛色的野雞在晨光中溜達,我就感覺嘴邊的饞涎都快流出來了。
天知道,在老金家這些天,我們根本連個肉末都沒見過,老金的生活樸素得過了頭,我知道大概山裡人家都是這麼過的,奈何就是忍不住饞。我這個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嘴饞,小時候被我媽訓過好多回,可是這是天生的,哪裡能改?
我看著野雞直順氣,心想,回去的時候,一定要吃個夠。
老金家的院子裡有棵大樹,我看不出是什麼樹,樹葉濃密,上面影影綽綽的似乎蹲著個人。我仔細一看,可不是謝如秀嗎?一大早的,他爬上去幹什麼?
我喊了一聲謝如秀,他立刻從樹叢裡探出頭來,我問他幹什麼,他說,從樹上往外看,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我嘆了口氣,能看到又能怎麼樣呢?我們又出不去。
這一天距離老金答應送我們離開的時間,只剩下一天了。
夜幕降臨,我們又圍坐在一起,吃著老金曬的地瓜幹當零食。
簷下水豬說道:「今天的第一個故事,由我來講吧。」
下面,就是簷下水豬講的故事。
2
有一年,我和院裡的人到東北地區進行勘探,因為頭批來的人比較少,為了提高工作效率,更為了幫其他同事打好基礎,我們一批六人分別前往一個地區,分頭行事。
我那時候因為一些煩心事,心情特別不好。乘坐的客車非常破,搖搖晃晃地在山路上走,車上有個孩子一直在哭,我聽得心煩,恨不得拿針線把他的嘴給縫上。
坐在小孩媽媽身邊的是個中年男人,他突然指著遠處的一幢樓房說道:「小朋友,別哭了。你看見那幢小樓了嗎?那裡面有很多像你一樣的小朋友,你要是再哭,就有日本鬼子抓你進去跟他們一起玩。」
他這話說得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大概因為好奇,小孩的哭聲弱了許多,我心裡想著謝天謝地,接下來中年人給小孩子講了個故事,我覺得明顯是嚇唬小孩的恐怖故事。
在偽滿時期,這個小縣城裡來了個日本商人,他一來就向當地的窮人派發了一些肥皂、毛巾、手紙之類的日用品,又適度地向窮人表達了他的善意。幾次之後,人們都知道他是個很慷慨、很善良的商人。
大家對關東軍恨之入骨,卻不討厭這個日本商人。
商人名叫玲口次郎,他在當地站穩腳跟之後,就買下一幢剛完工的兩層建築,還對外公佈要開孤兒院的訊息。
東北當時正處於日本的高壓政策之下,日本表面上對中國人一視同仁,其實是把中國人視為次等公民,時不時就會有人失蹤或者死亡,喝醉酒的浪蕩武士撞死人根本不用負責,被日本軍人看上的女人更是慘遭姦淫,種種惡行之下,許多孩子都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中國人開的孤兒院根本收不過來。
玲口次郎開的孤兒院,一開始沒有人敢去,玲口次郎並不著急。有一些窮人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將自己才稚齡的孩子用筐子裝了,放到街頭賣。他們此舉不僅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更是為了讓孩子能活下去。
玲口就是挑著這樣的孩子買了幾個,他對這些孩子很好,不僅讓他們吃飽穿暖,還僱了幾個人照顧他們。過了一些日子,大家就看到那些瘦弱的孩子長胖了,精神面貌都不錯地在院子裡玩耍。
漸漸地,玲口孤兒院的孩子多了起來,這些孩子來的時候全都面黃肌瘦,個個和蘆柴棒差不多,來到孤兒院之後,幾個月的時間就變得白胖了許多。
玲口次郎的做法獲得了許多人的讚譽,儘管還有許多人懷疑他這麼做的目的不純,可是在看到那些白胖的孩子之後,懷疑的聲音就小了許多。
玲口是個商人,他除了開了一家孤兒院,還在縣城裡開了一家工廠和一家日用百貨商店,商店裡的商品大多數來自那家工廠。
因為玲口的名聲不錯,所以帶動了商店的生意,從一開業就經營得紅紅火火。他的商店主打商品是一款香皂。這款香皂泡沫細膩,香味濃郁,用了之後皮膚會變得非常光滑。一經推出,儘管香皂的價格很貴,可是仍有許多太太小姐為之著迷,所以很快就賣斷了貨。
玲口商店上架第二批香皂的時候,孤兒院裡有兩個孩子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失蹤的,當時玲口孤兒院裡已經有上百名孩子,照顧他們的僱工只負責讓他們吃飽穿暖,別的並不太管,所以他們的失蹤並不起眼,甚至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
隨著商店內香皂的暢銷,孤兒院裡失蹤的孩子越來越多,不過總是有新來的孩子補充進去,當終於有人覺察到不對勁的時候,孤兒院裡失蹤的孩子已經達到了五六十名。
警察找上門,玲口次郎面帶悲慼,說因為他的生意太忙,所以沒顧及孩子們,他已經把那幾個不合格的僱工解僱,希望警察能早日找到失蹤的孩子,他一定會好好地補償他們。警察在孤兒院和周圍一帶大概地搜尋了一遍,沒找到什麼線索,最後得出的結論竟是,那些失蹤的孩子是自己走失的,跟玲口孤兒院沒有關係。
且不論這其中有沒有貓膩,總之還是有人感覺到了,玲口次郎並不像他外表表現的那樣良善。
不再有人送孩子到玲口孤兒院了,玲口並不在意,他用很低的價格從一批難民手中買下十幾個孩子,玲口孤兒院的孩子又多了起來。
而這邊玲口商店因為香皂暢銷,帶動了其他商品的銷售,生意越做越大,為了能跟得上銷售,玲口工廠裡也連續招收了幾批工人,都是些廉價的中國勞工,不過管理人員都是日本人。玲口工廠管理得特別嚴格,簡直稱得上軍事化的管理,玲口對外說,是因為怕製造香皂和其他產品的秘方外洩,但也有人覺察到,其中必有貓膩。
正在玲口春風得意之時,工廠裡突然有個工人出逃。軒然大波,這才開始。
工人逃到了一家中國人開的報社,爆出了一條驚天的訊息,玲口商店最暢銷的香皂的製作原料之一,竟是從孩子體內提煉出來的油脂!當記者同警察一起闖入工廠的時候,他們在隱秘的地下室看到胡亂裹在塑膠布里孩子的屍體,不,已經不能稱之為屍體了,因為只有完整的頭顱,頭顱以下的軀體只剩下了皮和骨頭。孩子軀體裡的血肉、內臟和油脂被完整地剝離,分門別類地放置在巨大的金屬容器之內。
聽聞玲口商店內不止香皂賣得好,商店裡還賣特製的牛肉罐頭和動物肝臟罐頭,口感獨特,十分受歡迎。
細想之下,真相讓人毛骨悚然!
濃重的血腥味燻得人喘不上氣來,隨處可見的血腳印和四處噴灑的血液,讓這裡恐怖得如同人間煉獄一般!
在場的中國人無不潸然淚下,孩子是一個國家的未來,卻被玲口如同畜生一樣地對待,這樣的人簡直不能再稱之為人,他是地獄裡來的惡魔!
當真相曝光之後,憤怒的人們奔向街頭,他們砸毀了玲口的商店和工廠,救出了孤兒院裡被軟禁的孩子,卻怎麼都找不到玲口和那些日本管理者。他們聚集在日本大使館門外,要求交出玲口和他的幫兇,最後日本人出動了軍隊才將暴動的人群彈壓下去。
第二天,有人發現玲口被吊死在孤兒院後面的一棵老樹上,老樹已有將近上百年的樹齡,樹冠極大,每當到了春天,就會開出一樹潔白如雪的花朵,本來是孩子最喜歡玩耍的場所,可是現在,卻成了結束罪惡的地方。
玲口肥胖的面孔變得十分猙獰,眼睛睜得極大,眼球暴突,彷彿死前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吊死玲口的繩子很長,不知道被誰放下一半來,玲口的小腿拖在地上,面朝孤兒院的方向,看上去就像在對著孤兒院跪地懺悔一樣。
因為玲口犯了眾怒,所以日本大使館並沒有收回玲口的屍體,玲口的屍體就一直被吊在那裡,靠在老樹上,沒過多久就變得乾癟,老樹倒是長得越來越茂盛,好像是將玲口當作養分吸收了一樣。
等到玲口的屍體乾癟如柴,已經看不出人樣的時候,老樹上慢慢長出一張猙獰的人臉,每當有人看過來的時候,人臉就會變得扭曲,彷彿是玲口的冤魂不死,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人間似的。
那時候起,人們就管老樹叫作鬼面樹,它的存在提醒著每一個人,惡人終有惡報。
3
聽了這樣的一個故事,小孩子嚇得都不敢哭了。孩子的媽媽狠狠地瞪了說故事的中年人一眼,不過終是沒有作聲。
我倒覺得這個故事很有趣,我不禁扭過頭去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沒想到他正盯著我,目光相撞,他突然笑了笑,不知怎麼的,我感覺到他的目光似有深意。
我轉眼又自嘲,我和他互不相識,他有沒有深意,關我什麼事?我低下頭,兩條胳膊交叉著抱在一起,就這麼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客車已經到達了此次的目的地,我下車之前忍不住又往中年男人的方向看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也許早就下車了吧。
整頓了一晚,第二天勘探工作就開始了,勘探的第一件事是熟悉地形,當我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抬頭望去,滿眼都是青山綠樹,天高雲淡,微風送來不知名的花香,鬱悶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
我看著手中的地圖,離小縣城最近的是一個叫紫星的村子,據聞這個紫星村是個很特別的村子,它的特別在於村子裡有棵非常古老而特別的樹,名叫神仙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是樹。
至於這棵樹到底特別在哪裡,我倒是有幾分好奇,難道和昨天聽到的鬼面樹一樣?
其實依我所見,往往很多東西都很平凡,但若是經過傳說或故事的包裝,在人們的眼中就會變得特別起來。神仙樹或許也是如此。
經過熱心人的指點,我很快就找到了那棵樹的位置,它就在村頭,很大的一棵樹,樹冠彷彿一團綠色的雲,四五人合圍不成問題。樹下還圍著一圈樸拙的木質圍欄,看得出村民對這棵樹十分愛護。
圍欄周圍隨意放置著幾個馬紮,不遠處還有個壓力井,可以想象,村民勞作了一天之後,飽飲了清冽的井水,坐在陰涼的樹下談天說笑,是多麼舒服的事。
我走向大樹,發現樹下坐著個手拿蒲扇的老人,他正抬頭仰望,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也不由學著他的動作,看向樹頂,這才發現,大樹上開了幾朵碗口大的花,顏色似黃似白,形狀也特別,竟有些說不清楚。
老人突然轉頭瞥了我一眼,見我學他的動作毫不驚訝,指著某一處讓我看。我尷尬了一下,就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貼近樹幹的地方長著一朵花,比剛才看見的都要大些,因為離得近,我看見那朵花形似人臉,甚至能隱約分辨出五官。
我驚訝極了,我自問從事勘探工作以來,也算是走遍了大江南北,見過許多奇奇怪怪的事物,但是從沒有見過如此形似人臉的植物。果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我不禁問道:「老大爺,這是什麼樹?」
老人呵呵一笑,「小夥子,這是神仙樹啊。」
我有點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老人繼續說道:「神仙樹很靈驗,你要是不知前路,可以問一問它。」
「呃……」我覺得面前的老人太迷信了,就算我心中有迷茫,這棵樹,或者這朵花,就能給我答案嗎?是不是有點兒太荒謬了?
老人一臉和藹地看著我,讓我不好意思生硬地拒絕他,只好抬頭看向那朵人臉花問道:「我該怎麼辦?」
一陣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人臉花隨風晃動,做出的表情像是在笑,我覺得那應該是我的錯覺。
我聳聳肩,「老大爺,你看它沒反應。」
「你再問一次。」老大爺笑呵呵地說。
我……
好吧,反正已經犯過一次傻了,不在乎犯第二次。
我抬頭又問了一句:「我……很迷茫,我該怎麼做?」
雖然問一朵花這種事傻得不能再傻,可是我是真心迷茫,無論什麼都好,給我指點一下迷津。藏在胸口的那團烈火就像要燃燒起來似的,時時提醒著我,曾經有多傷心、多憤怒、多痛苦。
是的,我需要宣洩,無論是什麼方式。
又是一陣風吹來,人臉花又是一動,竟從樹枝上脫落,輕飄飄地往樹下落,我不由伸手,人臉花就這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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