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目看去,就在人臉花接觸我的一瞬間,整個花朵化作鬼臉,漆黑猙獰,令人望之生畏。
我嚇了一大跳,一抖手把化作鬼臉的花給扔了出去。
「這是什麼鬼東西!」我嚇得不輕,感覺手掌被花碰過的地方癢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要從皮膚裡鑽出來!
「小夥子,人面花已經告訴我了,你,在犯錯呀。」
「我……我沒有,你胡說什麼?」我驚嚇之後,又被戳穿了心事,有些不知所措。
「小夥子,你來坐,我給你講講神仙樹的故事。」
老人的話帶著安撫的力量,讓我平靜了不少,我隨他坐了下來。
4
神仙樹應該是什麼來歷呢?神仙所植?不,當然不是,它曾經是棵很普通的樹,陰差陽錯地生長在一間寺廟的門前。
寺廟裡只有師傅和徒弟兩個和尚,師徒倆經常給小樹澆水,漸漸地小樹長成了大樹,大和尚變成了老和尚,小和尚變成了成年和尚。
儘管寺廟裡香火極少,兩個和尚平時都是靠著種地和化緣來生活,可是他們安之若素,活得怡然自得。
老和尚去世那年,廟前樹的樹幹上突然長出一個形狀奇怪的黃色菌菇,那菌菇越長越大,漸漸地,長度竟然到了和尚小腿那麼高。山中菌菇不是沒有大的,只是長到這般大的還是少見。這還不是最特別之處,最特別的,是那菌菇的模樣,竟越長越像廟中供奉的佛像,寶相莊嚴,衣服纖毫畢現,摸上去卻是軟的,聞上去有一股淡淡的芋香。
菌菇長成了佛陀,被人們視為神蹟,每天來瞻仰的人絡繹不絕,和尚廟裡也增添了許多香客,和尚雖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困擾了一陣,但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
秋季到了,天氣漸漸變得寒冷,佛陀菌菇模樣未變,只不過顏色變深了許多。和尚依然隔幾日就給大樹澆水,每次都會對著菌菇念上一段心經,就像老和尚還在時,兩人一起做功課一樣。
有一天晨起,和尚覺得天氣特別冷,他像往常一樣,清掃完整個廟宇做完早課後,就背起鋤頭,決定去田裡把所有的菜都收回來。
這一天和尚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樣,等到了做晚課的時間,他疲憊地往回走,卻發現本來緊閉的廟門開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隙。
難道是有小偷光顧嗎?和尚疑惑地推開廟門走了進去,結果他發現在自己的僧房裡,一個衣衫凌亂、面目憔悴的妙齡女子正蜷曲著躲在床角,她渾身顫抖,看起來可憐極了。
和尚和女子相對,兩兩驚詫,女子突然反應過來,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和尚面前,請求他救救自己。女子的衣裳隨著她的動作下滑,露出大片雪白肌膚和肌膚上淤紅的傷痕來,和尚只看了一眼,就轉頭開始唸經。
在女子的不停哭訴下,和尚終於弄明白了。原來這名女子是被人從外地拐到這裡來的,她被迫嫁給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光棍。本來這種事在鄉下地方很常見,一般女人被拐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關上幾年,生下幾個孩子,通常就認命了。
可是這個女子說她是女學的學生,家庭條件很好,她的父母還不知道在怎麼找她呢。而且她嫁給那個老光棍之後,老光棍對她非常不好,不僅每天把她關在屋子裡,還動輒打罵,她實在受不住了,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要逃出去。
因為村子裡許多人家都是沾親帶故的關係,所以她不敢隨便向人求救,看到這座廟,就偷偷進來躲避。
和尚看到女子哀求的眼神,實在說不出讓她離開的話。他看到女子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臉上呈現出不正常的紅暈,想起自己早上把被子拿出去晾曬,就趕緊去拿了給女子取暖。
沒想到,本來好好的掛在樹枝上的被子竟然都溼透了,觸手一摸,冰涼刺骨,他放在不遠處的一垛木柴竟然也溼了。和尚有點兒犯愁,女子顯然是生病了,他身為一個出家人,不能見死不救,可是黑燈瞎火的,讓他找什麼給她禦寒呢?
還沒等和尚想明白,就聽見女子短促的叫聲,然後是咕咚一聲,彷彿什麼重物倒地一樣。和尚跑進去一看,女子果然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半褪,渾身顫抖個不停,嘴裡還不停地喊冷。
和尚實在無法,只得把自己唯一一套較厚的僧衣拿了出來,裹在女子的身上,女子還是喊冷,和尚只好找出所有的衣服,一層又一層地裹住女子,最後連他身上的僧衣也貢獻出來了。女子終於不喊冷了,和尚光著膀子,在房間的另一端蜷縮著熬過了艱難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和尚勉強睜開眼睛,結果看到滿地凌亂的衣服,而女子僅著一件肚兜,緊挨在他身旁昏睡。
和尚嚇了一大跳,他喊了幾聲「女施主」,女子也不醒,和尚想推醒她,卻碰到了她裸露在外面的滾燙肌膚,嚇得他縮手不敢再動。
正為難的時候,門外陡然傳來一陣鬧鬨鬨的喧譁聲,那聲音越來越近,竟然直接推門進來了。
面對突然闖進來的一群人,和眼前解釋不清的情況,和尚有點兒蒙,只見為首的中年漢子揪出和尚,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暴打。和尚痛得神志不清地躺在地上,恍惚間聽到那個女子抽泣著說道:「我逃到這裡,以為是佛門清淨地……他趁我生病,強姦了我……」
聽了女子汙衊的話,和尚反倒平靜下來。他從小就隨師父入道,自然知道,磨難,也是一種修行。
憤怒的一群人將和尚綁到了廟前的大樹上,說是讓大家認清這個出家人的真面孔。
和尚遙望天空,又看向眾人,「小僧沒有做惡事,小僧是冤枉的。」他說。
他又看向女子說道:「女施主,小僧到底做沒做那種事,你心裡清楚。佛祖在上,小僧不敢妄語。」
女子被中年漢子打了幾個耳光,蜷縮著身體不停地抽泣,見她這個模樣,眾人哪裡肯相信和尚的話,對著和尚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和尚幾乎被打得奄奄一息,中年漢子越眾而出,扯住和尚罵罵咧咧地說道:「你強姦了我的女人,光挨一頓打可不夠。要是不想讓我把你交到官差手裡,就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賠償我,我會放你一馬。」
和尚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微弱地說了一句:「小僧沒做惡事,小僧是被冤枉的。小僧也沒有值錢的東西……」
中年漢子獰笑一聲,「怎麼會沒有?你們廟裡的地契不是還在嗎?把地契交出來,我就放了你。」
和尚說了句什麼,因為聲音太弱,中年漢子根本沒聽著,就把耳朵貼近他的嘴,原來和尚反覆念著一句佛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神佛是不是能夠度一切苦厄,沒有人知道,但是和尚的苦厄卻剛剛開始。
中年漢子見和尚竟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頓時大怒。他並不是單純地為了捉姦才來,設下這個圈套的時候,他覺得肯定萬無一失,沒承想和尚是個榆木腦袋,被打得差點兒丟了半條命,也不把地契交出來。
中年漢子也顧不上了,他讓幾個人進廟裡去搜,可是幾乎將整個廟宇翻了個遍,也沒找到要的東西。
中年漢子又焦急又憤怒,他狠狠地抽打和尚,讓他說出地契的下落,和尚只是唸經。中年漢子越來越急,下手也越發重了。剛開始和尚還會掙動幾下,嘴裡發出慘呼,後來就完全沒有反應了,像是已經昏迷。
中年漢子的跟班看他這個樣子,心裡也有些犯怵,他趁著中年漢子打累休息的時候,伸手探了一下和尚的鼻息。結果發現和尚不是昏迷了,而是已經被打死了。他身上流下來的血,淅淅瀝瀝地滴在佛陀菌菇上面,原本寶相莊嚴的佛陀像,雙眼被血染紅了,憑空呈現出幾分詭異。
中年漢子看著和尚的屍體,後知後覺地有些害怕。按照和尚被捉姦的情況,他們狠狠地打一頓沒問題,但是失手打死了,就會有麻煩。
和中年漢子一起來的人面面相覷,他們也沒想到中年漢子下手會這麼重。死了人,事情就不能善了了。幾個人發覺不對勁想溜的時候,被聞訊趕過來的村民堵在了廟門口。
審訊之下,幾人終於熬不住了,繼而交代了此來的目的,原因卻有些出乎眾人的預料。前一陣有戶姓呂的大戶人家,家裡的老人去世了。呂家是城中豪富,有錢又有勢,他們從外地請來了一位非常有名的風水大師,想讓他幫著找出一個絕佳的風水墓穴,好惠及後人。
大師不負眾望,很快就找到一處特別好的風水位。大師告訴呂家人,只要把先人葬到這處風水位上,後人做官則官運亨通,做生意則富可敵國。呂家人頓時就心動了,不過麻煩的是,大師說的這處絕佳的風水位上有座寺廟。寺廟不同於一般的民居,雖然也有官方批下來的地契,不過在人們的眼中,寺廟就是神佛的化身,誰那麼不長眼,敢跟神佛搶地盤?
偏偏呂家人就認定了那處地方,他們幾次和和尚交涉想買下來,和尚沒有同意。呂家人一籌莫展之際,家裡有個小輩出了個十分惡毒的主意。只要這個法子能成,他們很輕易就能拿到寺廟的地契,並且只用花費很小的代價。
呂家人僱用了一個素有惡名的中年漢子,讓他捨出老婆去勾引和尚,事後只要捉姦在床,和尚為了自己的名聲,必定會捨出地契。中年漢子是個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為人慳吝狠毒,得了這個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那個女子的確是被拐來的沒錯,中年漢子就是她丈夫,他事前許諾女子,只要她辦成這件事,就放她回家。女子在回家的誘惑之下,乾脆心一橫,先是故意裝病勾引和尚,誰知和尚傻愣愣的一個人,卻並不中計,所以她乾脆把自己剝光了躺在和尚身邊,果不其然,被闖進來的人抓個正著。
中年漢子本以為和尚很快就能把地契交出來,可沒想到,和尚十分執拗。他無論怎麼侮辱、毒打和尚,和尚只認定自己沒有做惡事,堅決不交地契。
中年漢子生怕到手的錢財飛了,急怒之下竟然打死了和尚,也算是命中註定的劫數。
事發之後,中年漢子被憤怒的村民打了個半死,這報應來得也太快。女子雖有苦衷,但畢竟是害了人,村民將她交到了官府,死罪可免,活罪卻是難饒。
至於罪魁禍首的呂家,呂家死活不認,中年漢子雖收了他們的錢,但沒留下證據,村民們自然動不得他們。
呂家自以為逃過一劫,但對於寺廟那塊地自是不敢再想了。不過冥冥中自有定數,呂家和官員勾結被人捅了出來,一時間樹倒猢猻散,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一個大家族就已不復當年的昌盛,慢慢地走向衰亡。
和尚死後不久,佛陀菌菇變成了棕黑色,從樹上脫落下來,村民把它和和尚的屍體一起焚燒,那氣味竟然帶著淡淡的芋香,飄出十幾裡地遠,聞者皆神清氣爽。
種在廟前的大樹越長越茂盛,第二年夏天突然開出一種白色的花朵,一開始只是初具模樣,慢慢地越長越像人臉。有人大著膽子和它說話,人面花多半沒有反應,說的人多了,人面花就從樹上落了下來,有時會化作玉色的汁液,直接滲進泥土,有時則落到人的身上,變作猙獰的鬼臉,嚇人一跳。
年頭久了,久到寺廟都倒塌了,這裡成為村民們乘涼兼閒話家常的地方。人面花年年盛開,人們總結出了一些規律:若是問話的人心存善念,人面花就會化作玉色汁液;反之,人面花就變成鬼臉。所以也有人管人面花叫善惡花,它似乎在警示人們,善惡隔一線,善惡到頭終有報,千萬莫要做錯事。
5
我聽完了老人的故事,心頭如遭重擊。上個月,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做好了一個專案,本想著靠著這個專案,我至少能升一級,卻沒料到好好鎖在辦公桌裡的資料竟然不見了,過了幾天,一個比我資歷老,但一直沒有什麼建樹的小子突然升了職。
我越想越覺得可疑,經過多方打聽,才弄明白果然是那小子偷走了我的資料。不僅如此,他升了職之後,還和我一直暗戀著的女孩成了一對。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麼俗套又狗血,我的傷心和憤怒,在別人看來都是失敗者的自怨自艾。我不甘心,明明是他搶走了本應屬於我的東西,憑什麼我就該逆來順受、忍氣吞聲?
我本來想把這件事告訴領導,不過苦於沒有證據,說了也是白說,說不定還要受人奚落。我在暗地裡尋找機會,當發現根本沒有伸冤的機會時,我十分絕望。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絕望被髮酵得更加深刻,於是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廢了他!
讓他那雙手再也不能掠奪別人的勞動成果,讓他那雙眼睛再也不能看著我的女神!這種想法在我心中像烈火一樣灼燒,日復一日越燒越旺。
終於在這次外派工作中,我和他還有幾個人分成了一組,我自願當排頭兵,就是為了找到最適合的復仇方式。我們在荒郊野地裡工作是常事,本來我是下定了決心,可是真正要開始實行害人的計劃,我還是猶豫了。
我的矛盾和掙扎,在和人面花對話的時候,表現了出來。
老人說善惡隔一線,善惡終有報,沒錯,我若是廢了那個人,我就成了惡人。現在我就瞪大眼睛看著,看看他什麼時候得到應得的報應!
想清楚了這一點,我胸中豁然開朗,難以排解的鬱氣一下子散了,心情好了不少。我抬頭看向瓦藍瓦藍的天空,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下來,那麼溫暖、美麗。
我回頭想要跟老人道謝,沒想到老人竟然不見了。看到了人面花的神奇之處,我覺得就算老人是神仙下凡來點化我,也算不得什麼奇怪的事了。
我突然想起在車裡看到的中年男人,他也講了一個關於樹的故事,似乎其中有些莫名的關聯。
我有些失笑,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又有些興奮,像是窺見了了不得的秘密。我心中的芥蒂放下了,可是好奇心又開始冒頭。
我離開紫星村之後回到了縣城,和許多人都打聽過神仙樹的事,奇怪的是,幾乎沒有人聽說過人面花的傳說。我從其他人嘴裡聽到的神仙樹,和老人講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說這棵樹存活了將近兩百年,它挺過了許多自然災害和戰爭的肆虐,還曾在抗日戰爭時期庇護過幾個紅軍戰士。它曾被雷劈過,當時大半個樹身都變成了焦炭,不過這棵樹挺了過來,重新變得枝繁葉茂。
有老人說,樹被雷劈是因為那樹年頭久,長出了樹靈,老天爺不允許它存在,於是放雷劈它,它能挺過來,說明它渡過了天劫,成了樹中神仙,所以叫作神仙樹。
後來我因為工作繁忙,一直沒有機會再去紫星村,這件事就成了我心中的一個謎團,直到今天。
我聽完簷下水豬講的故事,感覺到幾分詫異。從認識簷下水豬那天起,我一直覺得這個人成熟穩重,頗為可靠,沒想到他曾經有過那樣的過往。
簷下水豬笑笑,「我這個故事怎麼樣?」
老金眯著眼,像是沒聽到簷下水豬的話,又像是正在回味剛才的故事。
「聽這故事解氣,真想把姓吳的那兩個混蛋也放樹上吊死,他們吊死的樹肯定是最難看的鬼面樹!」謝如秀恨恨地說道。
是啊,故事裡的惡人最終都能得到惡報,可好人卻不一定能得到好報,想起來讓人有些心酸。
也許吳家兄弟終有一天能夠伏法,我們幾個呢?那些死去的人呢?他們終究還是白白地死去了。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越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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