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骨

很不幸的是,幾個月後傳來小夥子在戰場上壯烈犧牲的訊息。當時是冬天,高秀香幾天不吃不喝,消瘦得厲害。

更加不幸的是,高愈柏夫妻倆無意間發現,高秀香竟然懷孕了。

在當時,未婚先孕簡直傷風敗俗,是讓父母親屬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的大事。高愈柏恨不得捏死這個丟人現眼的女兒,另一方面又心疼她。高秀香每天以淚洗面,要死要活,後來在高愈柏夫妻倆要求她打胎的第二天失蹤了,從此再也沒出現過。

高愈柏的妻子因此一病不起,兩年之後在病痛的折磨中離世,她最後的遺願是希望丈夫能夠找回女兒。

於是,高愈柏一找就是二十幾年,有好多次他都差點兒放棄,可是想起妻子臨終前的囑託,他只能咬牙繼續尋找下去。

高愈柏說,蕭航長得並不像父母,卻很像他的姥姥。他今早特地向別人打聽了他的身世,更加確定蕭航就是他的外孫。

高愈柏當時顯得很悲傷,他說,自己心中其實早就有數,這麼多年了,他女兒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可是真的確認了,心中還是難受得厲害。

他一邊說,一邊摩挲著手中的黑白照片。

蕭航輕輕從他手中拿過照片,照片中是張陌生的臉,年輕秀美的面孔笑得很燦爛。

照片裡的人可能是那個瘋女人,他的母親嗎?

蕭航說不清這其中的真假,可是他渴望有個親人。

就這樣,他相信了高愈柏的話。

高愈柏就在蕭航家住下了。他本來希望蕭航跟著他離開塢鎮,可是說不清為什麼,蕭航就是不肯離開。除了老鎮長,鎮裡的人從沒給過他一絲溫暖。

他不肯走,大概是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裡有個很重要的東西在等著他。

有一天高愈柏收拾房間的時候,發現了蕭航包骨頭的布包。他看到了那截古怪的骨頭,就問蕭航骨頭是從哪裡來的。

蕭航也無意瞞他,說道:「在一具石棺裡發現的。」

高愈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果真有點兒來歷。」

「怎麼說?」蕭航被他的語氣弄得好奇不已。

「看這骨頭的模樣應該是長期在水中浸泡過,而且分別在含有酸性和鹼性的泥土中埋藏過相當長的時間,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為什麼要這麼處理骨頭?有什麼用途嗎?」蕭航聽不明白。

「嗯,這麼說吧,我以前也曾經見過兩次這樣處理過的骨頭,不,正確地說那是一具完整的骸骨。當時因為好奇多瞭解了一些,原來,那具骸骨,就是所謂的妖骨。」

高愈柏講故事很有一套,每次都停在關鍵的地方,讓蕭航心急難耐。

妖骨是什麼呢?直白地說妖骨就是妖怪死後遺留的屍骨,可是根據唯物主義思想,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妖怪,而且據高愈柏所回憶,他見到的那具「妖骨」和人類的屍骸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說妖骨很可能只是迷信下的產物。

按照高愈柏分析,這種妖骨多出於偏遠地區。不經教化的人多半愚昧,他們不懂得近親通婚的危害,所以經常會生下有缺陷的孩子,有少數存在著比較嚴重的畸形,比如說兩個頭共用一個身體,或者一個身體長著三隻手、三條腿之類的。這種孩子多半一生下來就被父母溺死了,偶爾有存活的,也因為嚴重的畸形沒活多久就死了。

一旦有這種嚴重畸形的孩子能活過成年,人們就會認為他是妖怪投生的,會給村子帶來嚴重的危害,於是村民們就會把他關在竹籠裡沉進深水,直到他全身都腐化成白骨,再把骨頭取出,埋在含有鹼性或者酸性的土地裡。

當時人們沒有酸鹼的概念,對一些神奇的自然現象都存在著敬畏,含酸鹼的土地寸草不生,就有人認為土地被「神罰」了,含有「神力」,於是就把白骨埋進這種寸草不生的土地裡,認為這樣就能斬斷「妖根」。

蕭航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麼複雜的內情!

想到眼前這截骨頭的主人可能是被人活生生溺死的,而且死後的屍身也不得安寧,他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姥爺,你對骨頭的事為什麼這麼瞭解?」蕭航問道。

「我爹,你應該叫太姥爺,他曾經做過斂屍工,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經常偷偷看他幹活,所以知道這方面的事情就多。」

看著那截骨頭,蕭航陷入了思考。他沒想到,一截骨頭背後,會有這麼多想象不到的事。他覺得老鎮長做事必有緣故,臨死前告知他這件事,怎麼可能沒有深意呢?

於是,蕭航下定決心要追查這截骨頭的來歷。

6

首先,他想要弄明白的是,塢鎮有沒有過畸形人的存在。

在塢鎮,蕭航的訊息來源很閉塞,因為對他懷著善意的人很少,也沒人願意和他閒聊。

高愈柏知道他心底的堅持,於是主動攬下了打聽的任務。

二人共同努力了幾天,卻沒打聽出來塢鎮曾經哪家出生過畸形的嬰兒,不過高愈柏倒是打聽到了一樁緋聞。

在多年前,老鎮長揹著他婆娘搞破鞋,孩子生下來之後,老鎮長不敢抱回家,就直接帶進了山裡,也不知道交給了誰,總之,那個襁褓裡的嬰兒再沒有出現過。

蕭航從來沒聽過這件事,他相信,以老鎮長的為人,肯定不會做出這麼荒唐的事來,如果那個嬰兒真的存在,不是杜撰出來的,他相信,老鎮長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才那麼做。如果那個嬰兒真的存在,現在的年紀應該也不小了。

蕭航從來沒聽老鎮長提起過這麼一個人,他禁不住思索,老鎮長給他留下的骨頭和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嬰兒之間,會不會存在什麼聯絡?

讓蕭航起疑的是,在他的記憶裡,老鎮長的確會定期消失,時間並不久,一次大概一天到兩天。他問過幾次,老鎮長總是諱莫如深。

蕭航越想越覺得其中有貓膩。他和高愈柏兩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去後山的山洞再看看,也許會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再次來到山洞,蕭航對這裡少了一絲恐懼,多了幾分好奇。

他們倆提了好幾盞嘎斯燈來,全都引燃,山洞裡頓時明亮了不少。

高愈柏突然喊道:「你看這是什麼?」

蕭航趕過去一看,那是一塊烏突突的木頭,上面綁著鐵絲,依稀還能看出原本的形狀。

他忍不住叫了起來:「這是我九歲那年弄丟的木頭手槍!」

這把木頭槍是他為數不多的玩具裡最喜歡的一個,曾給他貧乏的童年帶來了歡樂,他記得,那把槍是老鎮長幫他做的,收到這份禮物的時候,他高興得眼淚都差點兒掉下來。手槍的柄上,還留有他刻下的一個「蕭」字,現在還能依稀看到。

可是,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兒還有東西。」高愈柏似乎又找到了什麼。

蕭航急忙跑過去看,只見高愈柏舉著一隻破爛的鞋子,鞋子不大,像是發育中的少年人穿的。蕭航眯眼看了一會兒,依稀感覺到有幾分眼熟。

難道這是他穿過的鞋?

後來他們又找到了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這些東西,似乎都是他曾經用過的。

這裡像是一個廢舊物品的葬場。

專屬蕭航的物品的葬場。

蕭航感到十分迷惑,他越來越不明白這件事的走向了。

檢查石棺的時候,蕭航在棺蓋的背面發現了一些痕跡,那些凌亂幼稚的字跡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什麼筆寫上去的。蕭航看到那幾行字,頓時心生異樣。

上面寫著:你的好東西給我,我有好東西給你。

粗看語句並不通順,但是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字跡的後面還畫著一幅圖,由於墨跡有些脫落,蕭航看了半天才弄明白,這似乎是一幅路線圖。

蕭航和高愈柏研究了一番,之後經過幾天的尋找,大致確認了圖中的終點就在塢鎮附近的山裡。

可是,塢鎮附近的山太多了,即便確認了是哪座山,就憑著圖畫上那棟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他們得找上多久?

其中的艱辛在這裡就不必細說了,當蕭航真的看到那棟佇立在山谷中的房子時,心情又高興又緊張。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一定要找到這個地方不可,好奇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隱隱感覺到,自己正要揭開一個謎底。

正當蕭航向那棟不起眼的房子靠近時,突然從房子裡走出一個老人,老人瞎了一隻右眼,他手中拿著一把鐮刀,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老人看到蕭航的時候很驚訝,畢竟,這深山老林裡,難得會看到人。

蕭航猶豫了一下,掏出那把木頭手槍,遞了過去。

老人看著木頭手槍,然後又看了看蕭航,突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誰了,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蕭航隨老人走進房子,屋子裡自然很簡陋,但是看屋中的物品,老人不像是獨居。

「大爺,你是塢鎮人嗎?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蕭航疑惑地問道。

老人搖搖頭,「雖然生活在這山裡,可是我算不上塢鎮的人。我知道,你是老蕭養的那個孩子吧。」

老鎮長姓蕭,蕭航不知道老人說的是不是老鎮長,半晌才遲疑地點點頭。

老人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都長這麼大了。」

雖然老人只有一隻眼,那目光照樣犀利。他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蕭航,看得蕭航有些難受。

「老大爺,你看什麼?」

「二十多年了,當年我和老蕭一人抱走了一個,你如今還好好的,可惜我養的那個卻死了……」

蕭航聽到這裡,心跳如擂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還不知道嗎?」老人頓了一下,「老蕭肯定沒跟你說過。其實,你還有個雙胞胎兄弟。」

蕭航頓時如遭重擊:他竟然還有一個兄弟?

老人沒管蕭航的心情如何,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7

原來,當年傻女其實生下了兩個孩子,一個是蕭航,而另一個,則被老鎮長抱給了住在山裡的老人養著。

老鎮長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傻女生下的孩子裡,有一個是畸形兒。當時鎮里正處於非常時期,大家對於蕭航這個正常的嬰孩尚且抱著敵意,更不用說對待畸形的孩子了。

老鎮長想,既然生下來了,那就有存活下去的權利。他怕鎮里人傷害畸形兒,所以就把它抱給了獨眼老人。老人因為獨眼受了不少歧視,也不愛在人群中生活,他正好也缺一個能陪伴他的人,所以就答應了下來。

就這樣,老鎮長養大了蕭航,而獨眼老人養大了畸形兒,風風。

風風天生脖頸短小,下頜肥大,看上去就像沒有脖子一樣,而且他的頭特別小,比正常人的脖子粗不了多少,有時候晚上看去就像個無頭人一樣。

風風雖然是個畸形孩子,不過他很聰明活潑,老鎮長經常過來看他,給他帶一些東西,還教他寫字讀書。

風風早就知道蕭航的存在,他心裡十分想見這個兄弟,可是知道自己太異於常人,所以只是暗中去看過蕭航兩次,可惜蕭航都沒有覺察。

後來風風就要求老鎮長拿一些蕭航的東西給他,蕭航一直以為那些東西都丟了,沒想到是被老鎮長拿走了。

說到風風的死,獨眼老人的語氣分外沉重。嚴格說來,風風是意外身亡。一群人在山裡發現了他,看他模樣奇怪就在他身後一直追趕,除了老鎮長和獨眼老人,風風從來沒和別人接觸過,他一害怕,就失足摔死了。

那些人本來要焚屍,可是他們沒想到風風身上帶著個很古怪的東西,熱源剛一靠近風風的屍體,他的屍體就立刻燃燒起來,全身都是那種綠瑩瑩的火光。那些人嚇了個半死,逃出了山裡。等獨眼老人發現風風的時候,他燒得只剩下半副骨頭架子了。

蕭航聽得眼眶發熱,心裡很不是滋味。

風風身上帶著什麼呢?這個東西,還要從二十五年前說起。

二十五年前,塢鎮發生了怪事,屍體的頭骨失蹤,骨頭燒成骨粉。其實,這麼多年,獨眼老人已經解開了這個謎。

不,應該說,這個謎解開了一半。

獨眼老人在山裡住了二十多年,他曾在附近的山中發現一個山洞,那洞中放著許多顆人頭,但是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想當然,這些人頭不會無緣無故出現,肯定就是棺材裡丟失的人頭了。

風風小時候頑皮,他害怕活人,卻不害怕人頭這種死物,他在人頭中發現了一種白色的球狀物體。

這種物體,從遠處看瑩白如玉,可是離近了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其實是凝固集結在一起的蟲屍。一個一個,比乒乓球還要小一點兒。

這些蟲屍看似光滑,摸起來比較粗糙,每具蟲屍之間還有細小如針眼的間隙。

珊瑚蟲死後的屍體會凝結成美麗的珊瑚,而這種奇怪的蟲子能凝結成如玉一般的圓球,不知道是大自然的產物,還是人為的結果。

獨眼老人為這種東西取名叫蟲屍球,後來,風風還發現這種蟲屍球極易燃燒,燃燒時所產生的熱量並不高,但是太靠近人體的話,人體就會自燃,燃燒時的火光是瑩綠色的。

獨眼老人覺得蟲屍球有危險,幾次告誡風風不能帶在身上玩,可是風風在這一點上特別固執,他總是偷偷地帶在身上,還數次溜出去,不知道要幹什麼。

後來獨眼老人才知道,風風是想把蟲屍球送給蕭航。

說到這裡,蕭航就想起在石棺蓋的背面看到的那些字:你的好東西給我,我有好東西給你。

蕭航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獨的,除了老鎮長,沒有人對他好。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竟然有一個雙胞胎兄弟,在日日想念著他。

這種感覺,一下子將他的心填滿了。

8

獨眼老人的述說還在繼續。

風風死去之後,他的屍骨已經不全,獨眼老人就把一部分埋在離家門不遠的地方,而把另一部分放在了風風平日裡最喜歡去的地方。

山洞裡的石棺是風風發現的,他說那裡是他的秘密基地,那裡都是他和蕭航的東西。

對於風風的死,老鎮長也很難受。二十年的時間,他把蕭航和風風都看作是自己的孩子。至於沒有告訴蕭航真相,大概是怕他接受不了這樣一個畸形的兄弟吧。

蕭航想,高愈柏並不知道風風的存在,那就不要讓他知道好了,也許他可以學學老鎮長,說一個善意的謊言。

高愈柏錯誤判斷了風風的死因,不過陰差陽錯倒是查到了事實的真相,這件事也算圓滿了。

蕭航找到獨眼老人為風風立的墳墓,在那裡待了很久。

風風的那塊骨頭,他一直帶在身邊,他想如果風風在天有靈,他一定會高興的。

老金的故事講完了,但是餘韻未消。

我還在想著故事裡出現的蟲屍球,聽老金的描述,竟然和我手上戴的玉珠差不多,區別只在於蟲屍球靠近火源就會引起人體自燃,而玉珠卻不會。

我懷疑這其中有一定的關聯,不然,為什麼會那麼相似?

我把袖子擼上去,露出戴在手腕上的玉珠給老金看。

「老金,你看看這個,和你講的蟲屍球是不是一樣的?」

老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還摸了摸,最後竟然拿火柴作勢要燒,嚇得我急忙縮手,把玉珠包在衣袖裡。

老金咂摸咂摸嘴,「看著是挺像的,不過你不讓我燒,我就不知道真假了。」

我心道,這是我奶奶的遺物,讓你燒壞了還了得。

被老金這麼一弄,我也失去探知的慾望了。玉珠和蟲屍球的相似之處還是很明顯的,它們外形相似,而且都是從人體內產生的。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玉珠和蟲屍球的故事必須是真實的,如果都是編造出來的,那這一切還有意義嗎?

我會耐心地等著,等到某一天解開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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