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關十二月著急上火,關靈芝得了這個教訓,也是羞愧不已,身上又有傷,頓時病得起不來床。她哭著和母親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瘋了一樣喜歡那個男子,還拼命想要接近他,現在想起來就跟做夢一樣。她如今悔恨不已,但是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關十二月急怒之下也病倒了。那段時間,關家死氣沉沉的,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一個月之後才好一些。因之前關十二月在教訓兄妹二人的時候砸壞了幾件傢俱,關十二月的妻子就找來了一個老木匠,來家裡修補這些傢俱,另外再添上幾件新的。
老木匠經驗豐富,傢俱修補得十分完美,他午休的時候,在關宅裡轉了一圈,之後不知為什麼,非要見關十二月不可。
老木匠見到關十二月之後,張口就說了一句:「你這房子裡被人下了鎮物,如今那術已經開始生效了,定會讓你家宅不寧。」
關十二月一聽,頓時就信了!這段時間,關家可不是家宅不寧嗎?在他的詢問之下,老木匠就告訴他,他的家裡被人下了壓勝術,但不知是何時下的。
關十二月自然聽過壓勝術,得知家裡被人下了壓勝術,心裡又急又氣。
在關十二月的請求之下,老木匠在關家四處搜尋,最後在主屋龍骨的交接處,發現一根木頭被人鑿開了一個不太大的洞,洞內放著一隻石雕老鼠。那老鼠雕得十分逼真,最奇怪的是,石鼠的嘴裡還銜著一枚銅錢,銅錢多半已經進了鼠嘴裡,只留了一點露在嘴外。石鼠身上積了些灰塵,看樣子已經放置在這裡不知多少歲月了。
老木匠將石鼠拿到關十二月的面前,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鎮物找到了,就算是找到根兒了。鼠乃家賊,在房樑上放置石鼠,會讓主家睡臥不寧,而且還會影響家中小輩的品性,並且無事生非。」
關十二月看著石鼠,心中五味摻雜,他本不信自己從小教養的兒女品性會如此惡劣,這下可算找到禍根了。
關十二月拿起石鼠,就想往地下摔,老木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東家,先別急著摔,還要靠它找著另一個鎮物呢。」
關十二月失聲:「什麼,還有別的鎮物?」
老木匠點點頭,語氣頗為凝重,「我老兒幹了一輩子木匠,別的本事沒有,就這一雙眼睛還算利。您這屋子去了這鎮物也不通透,若不是這壓勝術太厲害了,就是還有一個鎮物在。」
關十二月立刻迭聲道:「你既有這本事,快,快幫著我們家看看,若是老丈幫我去了這禍根,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老木匠一聽,馬上就在屋中轉悠起來,原本找石鼠的時候,屋子已經被仔細地搜查過一遍,此時再找起來並不容易。
4
幾個屋子再次搜過一遍後,老木匠的目光突然投向了房頂。
於是,關十二月就叫了幾個藥局裡的夥計到房頂檢查。還別說,其中一個夥計在主屋的房頂之上發現了一個巴掌大的洞,似是一片瓦被風掀開了,但是當時建屋的時候,工匠在瓦片之下還鋪了一層防水的油布,所以即使下雨也沒漏雨,所以關家人沒有覺察。
夥計仔細看過之後,發現那層油布有些奇怪,便喊了老木匠來看。老木匠檢查過後,乾脆把那片屋頂上的瓦都揭開了,結果發現下面鋪的果然不是油布,拿出一看,竟是一層疊一層的蛇皮。那些蛇皮本來好好的,但是由於屋頂掀掉了一片瓦,陽光直射進來,蛇皮被曬得裂開了不少,眼看著就要完全裂開了。
關十二月看到蛇皮的時候,並不太明白其中的關竅,經過老木匠的解釋,他這才明白,渾身頓時生出一股寒意,轉而又流出一身熱汗,冷熱交替,整個人猶如剛生了一場大病似的,無力地軟倒在椅子上。
老木匠說,一般建造房子,講究的人家會讓工匠在瓦下鋪油布,卻從來沒有鋪蛇皮的,所以這蛇皮應該就是鎮物。蛇性最淫,用蛇皮作為鎮物,其目的就是使家中女眷不安於室,甚至紅杏出牆。
當然,並不是說隨便拿點什麼藏在屋內都會起作用,壓勝一術,是一種古老的巫術,它也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並且施術者還要承擔一定的因果,若不是與人有仇,會此術的工匠不會隨意地使用壓勝術。
老木匠說到這裡,關十二月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往事,關家的這棟主屋,其實是在他父親年輕的時候蓋的,那時候他還沒出生,不過他娶親的時候曾大肆翻修過,還加蓋了幾間房。當時為了趕上婚期,請了不少工匠。
那時候關十二月的父親正式將藥局交到他的手中經營,他為了拓展藥局的規模,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不僅用惡劣手段吞併了一個小型的藥廠,還把廠裡幾個工作了二十幾年的老工人辭退,只給了極少的錢作為補償。
後來關家整修房子,招來的工匠中有個年輕人,關十二月看著眼熟,後來才聽人說,年輕人正是藥廠其中一個老工人的兒子,他心中覺得不舒服,就把年輕人給辭退了。現在想來,那隻石鼠很可能就是那時候被年輕人放進龍骨中,作為壓勝術的鎮物。
關十二月心中震怒,早知如此,他肯定不能放過那對父子,就是現在,他也打算找那對父子算賬。關十二月也算是個心狠手辣之人,不然,也不會在短短數年之間就把原本一個普通規模的藥局擴張成全城最大的一家,還攢下偌大的家業。
關十二月只想到找人算賬,卻不曾想過,如果不是他事情做得太絕,別人哪裡會去報復他?
老木匠又說,蛇皮和石鼠不可能是同一時間下的壓勝術,因為蛇是鼠的天敵,對鼠有剋制的作用,相對的,石鼠的存在也會影響到作為鎮物的蛇皮,所以這麼長時間以來,蛇鼠相互剋制,關家反倒沒受到什麼影響。
直到遮蓋在蛇皮上的瓦片被掀掉,蛇皮暴露在空氣裡,被透進來的陽光曬得裂開,時間久了,那整片蛇皮都受到了影響,乾裂時發出咔咔的聲音,白天並不明顯,可是到了夜裡就比較清晰了,那就是關家人夜裡聽到的怪聲。
本來兩種鎮物互相剋制,因為蛇皮乾裂,壓勝術漸漸失靈,石鼠沒有了可以剋制它的蛇皮,就慢慢顯露出它的作用。
老木匠這番話說完,關十二月已經是徹底地呆立當場:關家的房子裡竟有這麼多可怕的東西!照老木匠所說,鎮物蛇皮應該早在這棟房子建起之時就存在了,一直存在了這麼多年,直到他娶親之際,才和石鼠互相剋制住。
關十二月慢慢進入了回憶當中,其實有些事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有痕跡了,他五歲的時候母親就因病去世了,至少外人和家裡人都是這麼說的,他還有個比他小兩歲的妹妹。
母親去世的時候家裡有好長一段時間都非常混亂,他和妹妹抱在一起在角落瑟瑟發抖。家裡並沒有母親的靈牌,父親也不許他們兄妹去拜祭母親。現在想起來,都非常可疑。
而妹妹的悲劇,是他親眼見證的。他的妹妹十七歲那年定了一門親,眼看就要出嫁了,妹妹竟被爆出和藥局裡的一個小夥計有了首尾,更離譜的是還懷了一個孩子。就在她要出嫁的前一天,事情暴露了,妹妹和父親爭執的時候,肚子撞在桌角上,結果大出血而死。
那段時間城裡關於關家的謠言很多,關父心灰意冷,所以在關十二月成婚之後就把藥局交給他,自己躲進後院再不出現,沒幾年就死了。
關十二月想到一切悲劇的源頭竟然是那一團乾裂的蛇皮,頓時忍不住了,抬起腳使勁在蛇皮上踐踏起來。
看到這一幕的老木匠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走了,並沒有要關家的謝禮。
關十二月銷燬掉兩樣鎮物之後,並不甘心,他誓要追查當年下壓勝術的人,以牙還牙。可是關父去世已久,當年建房子的工匠和關父的朋友多半已經去世了,其餘的幾個人對關十二月的問題也是一問三不知。
關十二月追查幾個月之後,一點兒有用的訊息都沒有。關十二月又去找為他家解了壓勝術的老木匠,可是並沒找到人,似乎老木匠從關家出來後,就舉家搬走了,而且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關十二月因此生了疑惑,他去找和老木匠相熟的人,結果就找到了老木匠家十幾年前的鄰居,一位駝背老人。
駝背老人抽著菸斗,給關十二月講起了一段往事。
5
老木匠姓李,和駝背老人做鄰居的時候,他剛搬來本地不久。李木匠搬來時只是孤身一人,平時不太愛說話,駝背老人是因為請他修理柵欄才跟他慢慢熟悉起來。
李木匠手藝不錯,找他幹活的人慢慢多了起來。此後,每天總有幾個人進出李木匠家。有一天,有一個年輕人來到李木匠家。駝背老人就偏偏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因為那個年輕人一見到李木匠就跪在了地上!
駝背老人當時就站在自家的院子裡,看得真切卻聽不真切,只看見李木匠扶起年輕人,二人的情緒都很激動,年輕人似是跟李木匠說了什麼,二人竟抱頭痛哭起來。
後來年輕人經常出入李木匠家,李木匠說年輕人是他的外甥,本來在一個藥廠當小工,可惜藥廠突然間換了新東家,新東家看不上他們,就把他和他父親一起辭退了。年輕人的父親被辭退後一直心情抑鬱,之後染上了一場風寒,因為心情的緣故病情一直反覆,最後竟被小小的風寒奪去了生命!
年輕人父母俱喪,現在已是孤身一人,後來他乾脆搬到了李木匠家,跟李木匠學起了木工。李木匠平時幹活時,他就在一旁打個小工,時間長了也學得有模有樣。
駝背老人和年輕人也逐漸熟悉起來,有一段時間年輕人出門了,五六天沒來李木匠家,回來後神情怪異,又是激動又是悲傷,似乎還帶著一絲得償所願後的痛快。
那一天,李木匠和年輕人關在屋子裡一天沒出來,之後沒多久年輕人就搬走了,對於這個外甥的去處,李木匠從來不提。有一次駝背老人和李木匠喝酒,李木匠心事重重,很快就喝醉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團灰綠色的皮子來,似哭似笑地對駝背老人說道:「老哥啊,二十多年前我做了件壞事,可是我從來不後悔。淫人妻女者,妻女皆被人淫,你說我說得對嗎?」
駝背老人皺著眉說:「有仇報仇雖然沒錯,可是有些事我說不上來……」
李木匠本來也不是想聽駝背老人的答案,也許這個問題他是在問自己。
時間就這麼一年年過去了,李木匠四年前搬走了,之後駝背老人偶爾還曾見過他,只是最近一年卻再也沒看著了。
關十二月聽完駝背老人的講述後,心中已經多多少少有了答案,他自然不是個蠢人,光是這麼聽來,關家住宅內的壓勝術,似乎和李木匠有關,不然的話,在關家來往的木工不少,為什麼只有他才察覺到壓勝術的存在?
放石鼠的人是李木匠的外甥,那麼在屋頂上鋪下蛇皮的人是李木匠嗎?
年輕人恨關家人,關十二月可以理解,可是李木匠行事的原因卻很難查到了。
……淫人妻女,難道是這個原因?
李木匠和年輕人下壓勝術自然是希望關家倒霉,可是石鼠和蛇皮互相剋制,反倒讓關家安穩地過了十幾年,這樣的結果,讓人很難猜出李木匠內心的想法。
更讓人不理解的是,李木匠最終還是幫關家除掉了隱患,讓關家恢復了平靜。即便之前關十二月的一雙兒女出了一些事,可是畢竟還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對比他的妹妹,關靈芝真是幸運多了。
關十二月想到自己的兒子和女兒,雖然內心還是憤恨,但是已經沒有了之前要把對方置於死地的想法,李木匠下了壓勝術,又親手解開了壓勝術,也許就是抱著化解仇恨的目的。如果關十二月還是當年那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不論李木匠怎麼做,他都不會放過那兩個人,可是現在,他卻頗有些意興闌珊的感覺。
李木匠和他的外甥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他們再也沒出現在這座城市。他們會使用那種神秘的咒術,這世上也許還有別人會使用,它並不代表正義,也許邪惡的部分更多一些。所以請你小心,千萬不要讓會壓勝術的木匠盯上。
諸惡莫作,才能百毒不侵。
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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