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異聞錄.2

「從嘉!」簡雪梅驚叫,「你要幹什麼?」

楊從嘉又拎出一個木桶,木桶中散發著惡臭,裡面裝著許多汙穢之物。

「從嘉你別這樣……」簡雪梅乾嘔幾聲,囁嚅著說道,「我沒有被鬼上身,不過何小芬……何小芬是我殺的!」

楊從嘉一下子愣住了:「你說什麼?」

簡雪梅顫抖地說:「結婚前一天,何小芬來找我,她……她約我到河邊,她求我不要跟你結婚,我不答應。後來我要走的時候,她用繩子從後面勒住我,差點兒把我勒死……」

說到這裡,簡雪梅的眼淚滾滾而下,楊從嘉驚詫之餘手上無力,木桶跌到了腳下。

「當時我拼命掙扎,何小芬鐵了心要我的命,我無意間抓到一根樹枝,為了逼她放手,就……就用樹枝戳瞎了她的眼睛。可我不是有意的,要不是她要殺我,我不會這麼做。」

簡雪梅渾身輕顫,彷彿這樣的敘述讓她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何小芬滿臉是血的模樣。

「後來呢?」楊從嘉輕聲問道。

「之後她跌到河裡淹死了。我很害怕,誰都不敢告訴。和你結婚之後,我經常夢到何小芬,所以連門都不敢出……楊大哥,我真不是有意的。」

簡雪梅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原來這才是真相。很久之後,楊從嘉嘆了口氣,他摟住哭個不停的簡雪梅,撫摸她的頭髮,「別哭了,這件事……不能怪你。」

的確,如果簡雪梅說的是真話,何小芬想殺簡雪梅,簡雪梅後來的反擊就是自衛,何小芬跌進河裡淹死,也只能說明她的運氣不好罷了。

忙著安慰妻子的楊從嘉沒有看到,簡雪梅低垂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一年之後,簡雪梅懷胎十月面臨分娩,陣痛開始的時候,簡雪梅無意間扯開了衣服的領子,正在陪伴妻子的楊從嘉再次看到了那條若有若無的血線,他伸手抹了一下,結果竟然蹭掉了一小塊皮。簡雪梅瞬間睜開了眼睛,她疼得滿臉都是汗,不過臉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神看起來有幾分陌生和凌厲。楊從嘉嚇了一跳,手不由垂了下來,那塊皮膚掉在地上,被正忙著接生的楊母踏了幾腳,便成了地上的泥垢。

簡雪梅對著楊從嘉虛弱一笑,楊從嘉馬上就忘了古怪,只當她是疼糊塗了。

當天夜裡,簡雪梅生下一個男孩。孩子很健康,但是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應該是天生的胎記,那胎記像極了何小芬臉上的傷疤,無論形狀和位置都是一模一樣,甚至連顏色都十分相近。本來是喜得麟兒的好事,可是因為那一道胎記,楊從嘉心中無端生出了些許恐懼。

何小芬死於簡雪梅之手,雖然直到現在何小芬的屍體也沒出現,可是簡雪梅沒必要說謊,何小芬肯定是死了。現在他的兒子卻有著和何小芬一般的胎記,這其中到底有什麼關聯呢?

就在楊從嘉為兒子的胎記而糾結的時候,楊家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楊母為了照顧半夜啼哭的孩子,竟然跌死了。

楊從嘉看著身體僵直,死後仍然瞪大眼睛、緊握雙拳的楊母,悲痛之餘,心思一轉,越發覺得這個孩子有問題。

楊母的死,說起來不正是和孩子有關嗎?

4

我聽老金講到這裡,已經在心裡編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老金講的這些內容,讓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電影名叫《隔世追兇》,電影的主人公是一名警察,有一次他在辦案的時候殺死了一男一女兩名悍匪,後來警察的妻子懷孕,生下了一對龍鳳胎。而這對龍鳳胎的額上有胎記,跟他槍擊悍匪的傷口位置一般無二。

孩子出生之後,發生了許多詭異的事。孩子漸漸長大了,他們經常對著他們的父親露出詭異的笑容,還刺聾了父親的耳朵。原來,兩名悍匪投胎成為龍鳳胎,他們帶著仇恨而來,目的只為血債血償!

老金的故事還在繼續。

楊母不幸去世之後,楊從嘉對剛誕生的兒子開始不那麼喜歡了,他的心底就像紮了一根刺,每次看到兒子都會想起母親的死,更甚者想到死去的何小芬。簡雪梅不滿,二人經常因此爭吵,楊從嘉漸漸地對簡雪梅冷淡下來。

生完孩子,簡雪梅過去的古怪毛病改掉了不少。有一天簡雪梅抱著兒子曬太陽的時候,看見楊從嘉和一個年輕的女人有說有笑地往回走。楊從嘉已經很久沒對簡雪梅笑過了,自打楊母死後,他一次也沒有抱過孩子,無論她多麼辛苦,他彷彿一點兒都看不到,也從來不幫忙。

簡雪梅定定地看著楊從嘉,楊從嘉跨進院子之後就收斂了笑容,沉默地走進屋子,連一句話都沒跟簡雪梅說。

這種情況擱在現在來說,就是婚姻冷暴力,現代的女性可以離婚,可是那時候的人不興離婚,特別是女人,離了婚會被人恥笑,就連父母親人都跟著抬不起頭來。

以前就有這麼一個例子,一個出身於保守家庭的女人和丈夫離婚了,她回到了父母家,可是過了沒多久,不堪鄰居恥笑的父母合力扼死了她。

那時候的夫妻即使不和睦也會吵吵鬧鬧過一輩子,也有的夫妻冷戰多年不說話,卻生了一大堆孩子。這樣的婚姻無疑是痛苦的,但是那個時代被婚姻困住的人,卻很少有人能走出圍城。

楊從嘉一日比一日冷淡,簡雪梅每天都坐在院門口望著那條楊從嘉回家的路,她經常能看到楊從嘉和那個年輕女人結伴回家。她出去偷偷打聽過,那女人是醬油廠新來的會計,活潑愛笑,是醬油廠新晉的一枝花。

有一天晚上楊從嘉沒回家,簡雪梅從天黑坐到天明。第二天楊從嘉回家的時候,很意外地沒看到一直以來都守著他回家的簡雪梅。

楊從嘉進屋後,屋內黑漆漆的一片,唯有臥室裡閃出一點兒幽光,屋子裡還隱隱傳出嬰兒的啼哭聲。他走進屋裡,剛想呵斥一下簡雪梅,就看見簡雪梅披著一頭長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心中一凜,把脫口而出的呵斥嚥進了喉嚨。

自從楊母死後,楊從嘉不僅不喜歡自己的兒子,他還經常想起簡雪梅身上的種種詭異,那種隱隱的恐懼和排斥讓他無法和妻子正常相處。楊從嘉知道妻子很難過,可是他就是無法說服自己繼續和簡雪梅做恩愛夫妻。

「你回來啦,飯在灶臺上……」簡雪梅的聲音幽幽響起。

「嗯……我在廠裡吃過了,現在很累……今晚我到娘那屋去睡,你也早點兒睡吧。」楊從嘉說完就想落荒而逃。

楊從嘉剛邁步,就感覺下襬一緊,他的衣襟被簡雪梅拉住了。

「楊大哥你別急著走,我要給你看個好東西。」

簡雪梅放開楊從嘉的衣襬,抬手向自己的臉上摸去,「楊大哥,你覺得我好看嗎?」

楊從嘉頓時覺得有些不耐煩,敷衍了一聲,「好看。」

「那你覺得我和天天跟你一起走的姑娘,哪個更好看?」

楊從嘉皺著眉頭,「你瞎說什麼呢?」

簡雪梅呵呵一笑,「你要是喜歡那個姑娘,我可以成全你呀。」

楊從嘉頓時面罩寒霜,「簡雪梅,你是瘋了吧?我現在很困,不想聽你在這裡胡說八道!」

簡雪梅嫣然一笑,「楊大哥,你別生氣,我的確是胡說八道。你過來坐,我給你講個故事。」

楊從嘉躊躇片刻,還是坐到了簡雪梅旁邊的凳子上。

「這個故事呀,講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在一個老城裡,有一個繡活非常好的女人,她的名字叫作秀娘。秀娘自小家貧,為了維持生計,她常常幫一些閨閣小姐繡制嫁衣,嫁衣繡好,穿在新嫁娘的身上,鮮紅的嫁衣襯著閃閃的金線十分漂亮。呵,這正應了那句詩‘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一年年過去,秀孃的年紀大了,早過了適婚的年齡。她愛上了一個大家公子,可惜那位公子馬上就要娶一名小姐為妻,可偏偏秀娘還要幫那位小姐繡嫁衣。秀娘十分痛苦,她在油燈下趕製嫁衣時,眼淚不停地滴在嫁衣上,她在嫁衣上繡上了自己最喜歡的圖案。過了幾天嫁衣繡制完成,很快就送到了小姐手裡。

「就在公子娶妻的那天晚上,秀娘自縊而亡。當然,她的死沒有人在意,就連她傾心愛戀的公子也毫不知情。

「公子和小姐成親後,二人相敬如賓,生活得十分幸福。可是時間久了,公子發覺小姐經常會有些古怪的行為。小姐夜裡從不許人點燈,白日里足不出戶,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就好像戴了個假面具。而且每次小姐的家人來看望她的時候,她的臉色總是非常古怪。

「久而久之,公子便有些疑心,他暗地裡拷問小姐的貼身丫鬟,那丫鬟受不住拷問就招認了,公子得到了一個十分驚悚的答案—那位小姐其實在他們成親的前一天就死了,死因十分奇怪,小姐死時全身的肌肉萎縮了,唯獨那張花容月貌的臉,還如生前一般。

「小姐的父親是名小官,而他們要攀親的那家門第很高,他們自然不想失去這門親事,無奈小姐已死,想攀是攀不上了,或許還會讓人覺得晦氣。

「就在府裡亂成一團之時,秀娘來了。說也奇怪,這位秀娘雖是貧苦出身,但是她那張臉和小姐倒有幾分相似,她手腳雖粗,但身段很好。

「那小官情急之下病急亂投醫,竟想出一個李代桃僵的辦法來。秀娘聽說後,不但沒有反對,反倒答應認小官為父,願嫁公子為妻,為小官家族牟利。

「秀娘自是得償所願,可是她雖跟小姐有幾分相像,畢竟還是差了幾分,於是她便告訴小官,只要把小姐的臉皮割下縫在她的臉上,她扮小姐便會天衣無縫。

「小官利慾薰心之下,就應了秀孃的辦法,竟讓人把親生女兒的臉皮割了下來。那秀娘揹著人一番動作,竟真的把小姐的臉皮縫在臉上。縫完之後,秀娘出現在人前時,脖子上還帶著細細一道血痕,一直延伸到脖頸處,乍一看就好像被割斷了頭顱。

「在場的丫鬟慘叫連連,頓時嚇得昏倒了幾個,小官就趁機處理掉知情的丫鬟僕役,只等婚禮過後,就要把這些僕人賣到外地。

「就這樣,秀娘嫁給了她愛慕的公子……」

5

簡雪梅說到這裡,抿著嘴笑了笑,楊從嘉聽得心驚,不由問了一句:「你這個故事怎麼講得顛三倒四的?不是說秀娘自殺死了嗎?她又怎麼會頂替那個小姐嫁人?」

「其實,秀娘沒死啊,她的死訊是小官安排傳出去的,就是為了讓她假扮小姐這件事天衣無縫,也為了絕她的後路。小官不知道,其實他女兒的死跟秀娘有關,秀娘在嫁衣上做了手腳,小姐死了,她便有機可乘。為了嫁給自己心愛的人,秀娘用盡手段,最終她成功了,便如我一樣……」簡雪梅的笑容詭異至極。

楊從嘉生生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由呵斥道:「瞎說什麼,你瘋了嗎?」

「我當然沒瘋……」簡雪梅摸著自己的臉,摸著摸著,她的手朝下巴滑去,一隻手在耳根處揉了幾下,忽然拽起了一根肉色的、幾乎透明的線。她拽了幾下,只見那根線漸漸地染上了血色,簡雪梅眉頭間帶著痛苦的神色,可偏偏臉上還帶著笑。

楊從嘉看呆了,不,不如說他是嚇呆了。

就這樣,簡雪梅拽著那根線,越拽越長,隨著那根血色的線落下,她的臉皮就彷彿脫離了血肉,就這麼一點點地剝落下來。

「可惜了,再過幾個月就完全長好了。」一邊剝著自己的臉皮,簡雪梅一邊喃喃地說道。

楊從嘉張著嘴,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已經完全動彈不得,就這樣看著簡雪梅把那層臉皮完全剝了下來。臉皮剝掉之後,並沒有血肉模糊的景象,下面竟還長著一張臉。

雖然隔了很長時間,這張臉也過於慘白了些,楊從嘉還是認出這張是何小芬的臉。那張臉上的疤痕是那樣鮮明,跟他兒子的胎記一般無二。

楊從嘉渾身顫抖起來:他雖上過戰場,但是面對這麼詭異的情景,還是抑制不住人的本能—對詭異未知事物的恐懼。

一切的古怪都有了解釋。簡雪梅嫁給他之後,發生的一樁一件,一一掠過楊從嘉的心頭。他產生懷疑逼問那次,簡雪梅,不,現在應該叫她何小芬,她所說的當然是謊話,那次死的應該是真正的簡雪梅吧。

何小芬看著楊從嘉的表情,不由呵呵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放聲大笑,她一邊笑著,眼淚卻順著眼角緩緩滑落。

「想知道剛才那個故事的結局嗎?」何小芬問道,之後,她不等楊從嘉回答,便自顧自地說,「公子發現了秀孃的秘密,他當然不會放任假小姐繼續當他的妻子,他試圖扯下秀孃的臉皮,可惜小姐的臉皮已經和秀孃的臉皮長到了一起,最後公子扯掉了大半張臉皮,其餘的臉皮已經無法分開,硬扯的結果是秀孃的半張臉變得血肉模糊。公子將秀娘趕出家門,秀孃的臉沒有及時得到治療,於是就留下了一塊碗大的疤痕。」

何小芬說著,一手撫摸著自己臉上的疤痕。

楊從嘉的心裡又開始冒涼氣,為什麼何小芬故事中的秀娘和她自己如此相似,假使這個故事不是她瞎編的,那她是個妖怪不成?

「你放心,我不是秀娘。」何小芬鄙夷一笑,「我是秀孃的後人,她自被趕出夫家的那一刻起,就中了詛咒,她的後人無論男女,出生後臉上都會有這塊疤痕。」

楊從嘉這才明白自己兒子臉上的胎記為什麼和何小芬如此相似。

是詛咒?他以前一直以為那都是胡編亂造,世上真可能存在那種東西嗎?

不,也許真的存在,連何小芬把簡雪梅的臉皮縫在臉上的事都可能發生,還有什麼事情不可能呢?

「是你殺了雪梅?你這個狠毒的女人!」楊從嘉的眼睛開始變得血紅。

「呵呵。」何小芬冷笑一聲,「怪只怪你招惹了我,還要娶別的女人!楊大哥,我真不明白,我都變成了你喜歡的女人,你怎麼能這麼快就移情別戀?真可惜簡雪梅這張不錯的臉皮了。」

楊從嘉被何小芬氣得直哆嗦,他一把拽住了何小芬的胳膊。「何小芬,殺人償命,你逃不了的。」

何小芬毫不驚慌,「楊大哥,你喜歡那個小會計嗎?只要把她的臉皮割下來,我馬上就能變成她,繼續和你在一起。無論你喜歡誰,我都可以……」

楊從嘉忍不住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何小芬一個耳光,「何小芬,無論你變成誰,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你的心是黑的,就算你變得漂亮,也沒有人會喜歡你!」

何小芬的手臂在楊從嘉的手中顫抖了一下,她怨毒地盯著楊從嘉,楊從嘉想把她拉出屋子,突然間覺得手臂一陣劇痛,原來何小芬另一隻手裡還握著一根長針,現在那根針就齊根紮在楊從嘉的肉裡,何小芬趁機抱起兒子,衝出了屋子。

她的動作極快,楊從嘉追出去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6

老金講到這裡就開始叼起菸捲吸菸,我情不自禁地追問:「之後呢?」

老金搖搖頭,他說自打何小芬跑出去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後來人們在何小芬曾經居住過的院子裡挖出了一具女人的屍體,屍體早已腐爛,屍體沒有臉皮,按照這點判斷,這具應該是簡雪梅的屍體。沒人知道何小芬是怎麼殺人,又是怎樣將別人的臉皮縫在自己臉上的,她的一切是那麼神秘又詭異。

何小芬失蹤之後,縣城裡突然有很多人都在唱一首古怪的童謠。

西方路上一顆谷,葉子尖尖心兒粗。

一去吳郎前頭走,巧娘手執紅絲帶。

二月風吹橋頭冷,妹兒小腳難走好。

二去慼慼不歸家,月上鼓樓頭碰頭。

……

這正是何小芬經常唱的那首。

可是說起教他們唱這首歌謠的人,卻沒有人說得清了。

我想,之所以後來沒有人再見過何小芬,不一定是因為她逃走了,也許她又割下了別人的臉皮,縫在了自己臉上,過著別人的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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