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淵源

小葉子的父親叫葉暮然,是七十年代末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因為家學淵源的緣故,即便是在那個大學生都是萬里挑一的年代,依然算得上是學霸級人物,畢業後順理成章進了國家級的考古隊,很快就因為在考古隊參與了幾項重大發現而在國內外考古界聲名大振。

後來一次在四川岷山山系龍門山脈地區主持一次考古活動的時候,葉暮然認識了小葉子的母親,也就是旺達釋比唯一的女兒姆依可。

姆依可在羌語中是月亮的意思,當年的姆依可不僅是在自己出生的羌寨,就算十里八村都算是難得一見的美人,猶如月亮一樣清麗可人。

當時是一九八五年,姆依可已經和人訂婚,未婚夫是幾十裡外一個村子中普通的山民。曾跟著旺達釋比在外見過世面的姆依可對這門婚姻自然十分抗拒,隨著姆依可所在的寨子附近考古隊的到來,作為那次考古主持者的葉暮然正是年少得志意氣風發的時候,兩人接觸不久就一見傾心。

但這件事觸怒了旺達爺爺,因為姆依可訂婚的物件雖然是漢人,但祖上對旺達一家有恩。雖然到了這一代沒落了,可是旺達作為羌人中人人敬仰的釋比,對於「信諾」二字自然看得極重。

然而當時已經是八十年代中期,思想漸漸開放,姆依可自然不願意自己的婚姻被父輩包辦,最後隨著考古隊的離開,自己也跟著葉暮然私奔了,一連數年都沒有回出生的羌寨。

不久之後,曾和姆依可有婚約的村民得知這個訊息,很快另娶了當地一個農婦,算是主動解除了兩人的婚約。而旺達釋比卻因為這件事覺得對不起當年的恩人之後,無顏面對,也搬出了所在的羌寨。

本來這件事漸漸地就要被當地人淡忘,連成為飯後談資也不可能,可是在十三年之後,也就是一九九八年,葉暮然帶著夫人姆依可和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又回到姆依可出生的羌寨。

這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自然就是後來我認識的小葉子葉凌菲。葉暮然和姆依可婚後多年都沒有孩子,曾走訪了不少名醫,直到婚後第六個年頭才生下小葉子,自然疼愛有加。

而我和小葉子相識,已經是二〇〇一年了。

說來也怪,一九九八年全國大部分地區都陷入罕見的洪澇災害,什麼十年一遇、百年一遇的洪水,在各地此起彼伏地出現,也湧現出不少可歌可泣的抗洪救災的故事。當時龍門山脈也因為暴雨,在好幾個地方都出現了泥石流現象,可葉暮然偏偏在這麼危險的時候,帶著妻女一起進入茫茫大山之中,據說是得到線索,要尋找一座古墓。

正當我和敖雨澤感覺奇怪時,葉教授卻很快透露,當年葉暮然之所以要這麼做,很可能是因為小葉子突然生的一場怪病,至於是什麼怪病,他也瞭解不多。

龍門山脈位於四川盆地西北邊緣,綿延兩百多千米,在廣元和都江堰之間,靠近茂縣和北川,屬於地震活躍帶。

有說十萬年前現代智人走出非洲向世界各地遷移,其中一支智人往東亞遷移時,就是經過了龍門山脈,最後奠定了中華民族的基石,完成了整個民族「鯉魚躍龍門」最關鍵的一步,因此這裡才被稱為龍門山脈。

不過這些說法因為不可考證而顯得牽強附會,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裡是古代羌族的發源地,甚至當年治水的大禹故里,也是出生在龍門山脈的大山之中。

葉暮然和當年的考古隊要考察的,是一座因為泥石流而在半山腰顯現出來的羌族頭人的墓葬。從部分村民手裡流出的文物看,時間竟然是四千年前的,有大量造型怪異的青銅器和玉石祭器,對於考證三星堆、金沙文明的來源,有著相當重大的意義。

當時考古隊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葉暮然為什麼在這麼重大的考古活動中,帶上妻女一起,之前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出現過。當時已經有十餘年豐富考古經驗的葉暮然已經是國家級考古隊中的重要人物,偶爾一次特殊,他們雖然感到奇怪,可也沒人敢多說什麼。

就在考古隊進入龍門山脈之後的第三天,找到了那座墓葬,甚至連保護性的臨時工棚都沒有搭建完畢時,考古隊就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當天晚上,有一名值夜班的考古隊成員失蹤,第二天被人發現時,是在墓穴門口,他是被撐死的。

這個平時十分活潑的年輕人叫小趙,身材略胖,平時有些嘴饞,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會一個人在深夜來到墓穴門口,吃了七八斤挖出來的泥土,肚子脹得像懷胎六七個月的孕婦,嘴邊還有混合著胃液的泥漿和血水,估計他的胃已經完全撐破了。

詭異的是,小趙死的時候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吃的是泥土,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容。似乎他當天夜裡吃下的,是平時難得一見的珍饈美食。

這件事在考古隊裡引起了嚴重恐慌,都說這個墓有些邪行,建議終止考古發掘。葉暮然平時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對考古隊的同事也極好,當時卻一反常態地堅持繼續,只是第二天找人下山去最近的鎮上打電話報警。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下山打電話的人,也沒有回來。

那個人是當地的山民嚮導,按理說對附近的山路十分熟悉,不可能迷路,可直到第三天他還沒有返回,也沒有警察上山時,人們才發現不對。考古隊派了幾組人分頭尋找,最後一組在一條岔道附近的花叢中找到了本應在三天前就下山的嚮導。

嚮導的死法同樣讓人驚怖,他的褲子鬆開了大半,那話兒已經縮小得如同幾歲的孩童,附近有不少可疑的帶著血色的噁心黏稠物,整個人都似乎在短短三天內瘦了十幾斤,而他變得乾瘦的臉上,卻依然保持著似乎爽到極點的笑容。

有人說倒霉的嚮導這是遇到山精,被吸陽而死才會這副樣子。接連兩個人離奇死亡,讓考古隊更是氣氛壓抑,就算葉暮然一再要求封口,考古隊的工作還是因為恐慌而陷入停滯。

最後甚至有兩個情緒激動的新加入考古隊的年輕人,以不停止考古工作就馬上下山傷害小葉子母女作為威脅,讓葉暮然不得不同意草草終結這次考古行動,和眾人帶著兩具屍體一起下山。

如果一切順利,那麼這兩起死亡事件或許會被歸為巧合,可惜在這支十來人的考古隊剛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暴雨突至,接著泥石流再度暴發,攔腰將考古隊衝散,當場就至少有三名隊員被泥石流吞沒,眼看是活不成了。

剩下的人四散而逃,葉暮然在關鍵時刻居然沒有和小葉子母女分散,也算是奇蹟了。

當時和葉暮然一家三口在一起的,還有四名考古隊員,分別是老周、小王、錢越和李萱,其中李萱是葉教授的研究生弟子,算是葉暮然的同門師妹。

七個人驚慌失措地逃到一個山洞中,和其餘人都失去了聯絡,等到第二天暴雨好不容易停了,七個人才發現他們竟然在山上迷了路。他們在山上繞了半天,卻怎麼都走不出去,最後甚至陰差陽錯地又繞回了發現的墓葬附近。

這次泥石流將墓穴周圍覆蓋的土層再度衝開了不少,露出了一條粗獷而恢宏的墓道,甚至不需要再挖掘新洞就能直接進去。

之前幾天由於人心惶惶,考古隊的進展並不大,只大致確定了墓葬的位置,主要的工作只是在墓葬口進行加固和搭建工棚。因為不瞭解墓葬下的具體情景,還沒有正式下墓。當幾個人看到露出的墓道時,老實說,作為一群資深考古者,說不動心那肯定是騙人的。

最終,葉暮然帶著小王和錢越一起進入墓穴,而老周因為年紀大了,頭一天躲避泥石流的時候又崴了腳,就和兩個女人及小葉子留在地面上。

這個時候老周和李萱才發現,本來應該是活潑可愛的小葉子,竟然大部分時間都賴在母親姆依可懷裡,而且看人的眼神,分外冷漠,冷漠得不像個六七歲的孩子,而是像一個飽經滄桑看透世間百態並對所有人都本能抗拒的成年人。

最讓老周感覺到不安的,是當時的小葉子手臂上,依稀有一些像是紅色符文的線條。

老周是考古隊中的老人了,這些年跟著考古隊在四川地區發掘了不少大墓,甚至參與過一九八六年三星堆最後一次考古大發現,因此經驗也算是十分豐富了,對於在四川地區戰國以前的墓葬或遺址中頻頻出現的巴蜀圖語符文,並不陌生,即便只是不小心看了一兩眼,也認出小葉子身上的紅色符文,應該就是巴蜀圖語的字元。

這個發現讓老周感到隱隱不安,同時對當時的隊長葉暮然之所以會違反規定,帶著妻女一起到考古現場的原因大為疑惑。只是老周為人算是有些圓滑,當時也就裝作沒有看見,一個字都沒有吐露。

一兩個小時後,葉暮然和錢越從墓穴中出來了。葉暮然的手裡捧著一個一尺長、六七寸寬高的青銅盒子,錢越則是滿臉的驚恐,帶下去的裝備大半都丟了,身上還有不少傷痕。

可是等兩人坐在上面喘了幾分鐘,其餘人也沒有等到小王上來。

「小王呢?」李萱當先發問。小王平時和李萱走得比較近,昨天泥石流突然來的時候,也幸虧是他拉了李萱一把,不然李萱很可能就和另外三個同事一樣被泥石流捲走。

「小王,小王他……」錢越看了葉暮然一眼,最後埋下頭去,低聲說,「小王出不來了。」

「什麼叫出不來了?他……他也死了?」李萱一呆,她是個很重感情的人,雖然對小王談不上愛意,可是彼此還是有些好感,昨天小王又救了她,按理說發展下去的話,也不是沒可能在一起。可就是兩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人,在進入墓葬後卻再也沒有出來,而看錢越的表情,似乎其中還另有隱情。

「隊長,你可真是個好領導,為了功勞,其他人的命,都隨時可以拋棄是吧?」李萱當時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對著葉暮然恨聲說,然後頭也不回地一個人朝山下跑去,錢越和老周怎麼喊都喊不住。

李萱離開後,葉暮然卻一個字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手裡的青銅盒子,似乎裡面裝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而一旁的姆依可,緊緊盯著那個盒子,神情有些激動,卻沒有詢問。葉暮然對她微微點頭,似乎證實了什麼。

五個人休息了一陣後再度開始尋找新的出路下山,來的時候走過的老路早已經被泥石流阻斷。也不知是否是黴運已經到頭了,這次下山竟然無比順利,當天色快要黑的時候,已經快要走到山腳下,只需再過個把小時,就能找到通往最近一個村莊的山路。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突然發現前面的一棵樹上,有個人影在來回晃悠,等走近了一看,除了神色冷漠的小葉子,所有人都臉色大變——那個在晃悠的人影,分明是脖子上纏了一根樹藤,雙腳離地有一米多的李萱。

李萱披頭散髮,臉色蒼白,雙目因為脖子上勒著的樹藤而朝外鼓出,並且眼睛裡佈滿血絲。和先前兩起詭異的死亡類似的是,李萱的臉上保持著幸福的笑容,就像想起戀人溫馨一幕時會心的微笑。

錢越尖叫一聲,突然大吼起來:「放回去吧,葉隊長,那東西邪門兒得很,我們帶不走的,不然都要死……都要死……」

葉暮然一個字都沒說,只是抱緊箱子的手更加用力,指關節甚至都微微發白,這證明了他的決心。錢越恐懼地盯了箱子一眼,然後掉頭就跑。

老周在一旁打了個哆嗦,看著眼前似乎變得怪異起來的一家三口和還在晃悠的李萱的屍體,大概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恐懼,顫聲對葉暮然說:「葉隊長,我跟著你,有十來年了吧?」

「準確地說,十三年零五個月。」葉暮然鎮靜下來,語氣變得平淡。

「我不知道你們一家到底搞什麼鬼,我保證什麼都不會亂說,但是……你能不能透露一點,就算是死,也讓我老周做個明白鬼好不好?」

葉暮然當時沉默了一陣,最後還是姆依可似乎看不過去了,嘆了口氣說:「老周,你和我們認識這麼久,應該知道不管是我還是暮然,都不會主動害人,來之前我們也想到可能會有危險,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危險。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墓下面,到底有什麼?這個青銅箱子裡又裝的是什麼鬼東西?」

「對不起,老周,我不能說,那樣只會害了你。那東西,很危險,現在死的或許只是我們一個考古隊,如果它真的問世,或許死的就是千千萬萬的人。」葉暮然神情木然地說。

「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可怕,鬼還是殭屍?」老周還是不死心。

「我們都是搞學術的,你應該清楚,這世上沒有鬼,也沒有殭屍,是……它們!它們真的存在過……災禍會被推遲十年,雖然我也知道治標不治本,不過,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早知道,我應該求我父親的,就算是跪上三天三夜,就算是他真的不要我這個女兒了,可小葉子畢竟是他的親外孫女,他總不會見死不救……暮然,也許,我們真的錯了……」

「我知道對不起考古隊的同事們,可是,我不後悔!不僅僅是為了小葉子,能將災禍推遲十年,就算死十幾個人,也值了。」葉暮然斬釘截鐵地說。

老周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比他小上十幾歲,但卻擔任了他十年領導的考古隊隊長,臉色慘然地一笑,說:「好,你不說,我自己回去看……」

說完,老周竟然回頭朝他們來的墓穴方向走去。後來葉暮然一家三口回到村子中,然後他去最近的鎮上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對著電話那頭說了至少一個小時才返回姆依可和小葉子所在的村子。

一天後,兩架軍用直升機來到這個村子,七八個軍人組織村裡的青壯年一起在墓穴附近的山上展開搜尋,最終除了三個被泥石流吞沒的考古隊員和老周外,其他人的屍體都被一一發現,就連錢越最終也沒有逃過如同詛咒般的離奇死亡,他的身上除了頭顱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骨頭,軟塌塌地堆成一團,讓幾個軍人都看得毛骨悚然。

唯一不變的,是錢越臉上和其他死者一樣,都保持著詭秘的笑容。

至於那座墓葬,竟然不知什麼時候坍塌了,然後又被一場更大規模的泥石流掩埋起來,要挖掘的難度相當大。

大家找不到老周的屍體,很可能老周當時就在墓葬中,這個墓葬隨著它的坍塌而被徹底遺棄,從此再也沒有人提起。

直到今天都很少有人知道,在一九九八年的五月,曾進行了這樣一次莫名其妙的考古活動。以十多條生命的死亡為代價,似乎喚醒了什麼,又匆匆讓它沉睡,所有人的死因,在檔案上都被歸結為遇上山洪暴發遭遇泥石流……

「當時小葉子一家三口為什麼完全沒事?」當葉教授停止了講述,我不解地問。

「小葉子當時的怪病似乎反而保護了她不會那樣離奇死亡,至於我侄子暮然,我可從來沒有小看過他,他既然敢下墓去取那個神秘的青銅盒子,肯定是有把握的。而姆依可畢竟是旺達釋比的女兒,雖然旺達釋比當年惱怒她違背訂下的婚姻嫁給我侄子葉暮然,可畢竟是親女兒,她的身上,有一枚具有神秘力量的符石。」葉教授說起符石的時候,很是期待地朝我望了一眼。

我將胸口掛著的符石拿出來,放在葉教授手上,問:「是這種符石嗎?」

葉教授接過符石後看了幾眼,肯定地說:「雖然上面的符文不一樣,但是應該是同一種具有神秘力量的符石。上面的符文正好我研究過,翻譯過來應該是‘天神之眼’的意思。」

這是我第一次明白一直佩戴的符石上符文的含義,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將這個符文的形狀牢牢記在心裡。

「那小葉子當時又到底是怎麼個情況?還有葉叔叔從墓穴中抱出的箱子,裡面到底裝著什麼?」敖雨澤也禁不住問道。

「小葉子當時的情況很危急,暮然當時之所以要帶著小葉子母女倆去那個詭秘的墓葬,其實和小葉子突發的怪病有關。」

「我記得你先前說小葉子當時才六七歲,但臉上的神情卻如同歷經滄桑的中年人般淡漠,是不是因為招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我想起先前葉教授講述小葉子一家的故事時說的一個細節,不由得問道。

「其實暮然已經說過了,這世上沒有鬼,也沒有殭屍。你所謂的不乾淨的東西,大概是指鬼魂一類吧?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不是。那是一種我們還無法完全理解的……力量,它當時算是依附在小葉子身上,而不管是傳統的巫術道法還是當時掌握的科技,都無法清除掉它。但是關鍵時刻,有人對葉暮然做了提示,告知他在那個時間段的龍門山脈,會有這樣一座墓葬出現,並且裡面有可以救小葉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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