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難道這個山包,竟然是一個墳場?」明智軒瞪大了眼睛,古怪地說。
「誰知道呢?不過從這些骸骨上殘缺的牙齒磨損程度看,這些骸骨都是很老的老人,估計年齡都在百歲左右了。」旺達釋比皺眉說道。
「都是百歲老人啊……」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邊的老薑頭。
老薑頭看著罈子中取出來的骸骨,臉色有些蒼白,久久說不出話來。我一下明白了什麼,長壽村中多的是百歲老人,這附近也只有長壽村才有人居住,那麼這些罈子中的老人骸骨,來源自然不用多問都可以想明白了。
「老薑頭,這些骸骨,是長壽村中的人吧?」我冷冷地說。
「這個……大概是吧。」老薑頭訥訥說道。
「什麼叫應該是?方圓百里,怕是就只有長壽村一個村子,又全是百歲老人的骸骨,除了長壽村,從哪裡找這麼多百歲老人的骸骨?」明智軒也反應過來,不滿地嚷嚷道。
他的不滿其實很簡單,之前不管是老薑頭還是村長,都一再對我們說,雷鳴谷處處兇險,有進無出,這麼多年來唯一的生還者就是老薑頭……
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長壽村死去的老人既然是被埋在這裡,那麼自然不止一個人從這裡進出,也就是這裡的兇險,是被老薑頭和村長誇大了。
當然,不管是人面巨蛾還是雷蠍這樣的神奇生物,也的確帶給我們無數的兇險,但這並不能掩蓋村長和老薑頭的謊言。
想通了這一點,幾個傭兵都神色不善地盯著老薑頭,他們之中可是有人死了的,本來心情就不爽,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老薑頭故意將我們往危險的地方帶,那麼這件事就嚴重了。
「我……我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會埋著村民的骸骨,我還以為……以為他們的屍骨都被它完全吃掉了。」老薑頭看了我們一眼,苦笑著說。
「你說的‘它’,到底是什麼怪物,竟然能讓你們用自己村子裡的老人屍體來餵養它?」旺達釋比很快發現了關鍵的地方,問道。
「它不是怪物,是一棵樹,一棵槐樹。」老薑頭語出驚人,尤其是我和旺達釋比,一下都呆住了。先前我們之所以覺得這地方不對勁,除了秦峰的暗示和神秘失蹤外,一切都是從這裡突兀出現又神秘消失的槐樹開始的。
「槐樹?吃人的槐樹?」我感覺背心有些發涼,看似平和的長壽村,背後似乎隱藏著某些讓人心悸不已的東西。
「不,我不能說,它會生氣的,這樣我死後就不能進入仙園……」老薑頭有些驚慌地說。
「不,你會說的,一定會的。」烏蒙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獰笑,然後走過來,在老薑頭的手臂上摸索了幾下,老薑頭頓時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兩條手臂都軟綿綿地垂到身體兩側。
很明顯,他手臂的關節,都被烏蒙在短短幾秒內捏得完全錯位。身為傭兵隊長的烏蒙,對人體的關節筋絡的分佈,估計比一般的骨科醫生都要強上不少。
接著烏蒙拿出一把匕首,將老薑頭的褲腿劃開,露出一小截腿部皮膚,然後用匕首在皮膚上方來回比畫著,臉上保持著笑容,輕輕說道:「你知道嗎,我曾經殺一個人,用了三天。其實只是一天之後,那個人就已經看不出來像個人了,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讓我趕緊殺了他,什麼秘密都保持不了。」
我有些不忍,畢竟就算老薑頭騙了我們,可也不至於如此殘忍地對待一個老人。
我剛要出口阻止,敖雨澤卻在一旁偷偷拉了我一下,然後湊近我耳邊小聲說:「別搗亂,烏蒙應該只是嚇嚇他而已。」
因為離得近,她說話的時候氣息噴在我耳朵上,讓我耳朵微微發癢,然後很快紅了起來,幸好夜色中光線不好,她應該沒有發覺。
只聽烏蒙繼續說:「我會剝開你腿上的皮膚,放心,只是一小塊。然後塗上一種特殊的藥液。這種藥液中含有吸引螞蟻的資訊素,只要幾分鐘,就會有成千上萬的螞蟻爬過來,在你剝開皮膚的腿上噬咬,那滋味,嘖嘖……」
老薑頭的臉色已經由白轉青,雙腿不停顫動,似乎能想象無數的螞蟻趴在剝開皮膚的腿上啃咬的情景。
「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說吧,為什麼要騙我們?人面巨蛾,又是不是你引來的?」
「不是,真的不是,那玩意兒敵我不分的,我引過來說不定死的就是我啊……」老薑頭慘笑著說。
「那之前為什麼要和村長一起在雷鳴谷的問題上騙我們?」
「這個……這個其實關係到我們村的一個大秘密,除非你們發誓不將這個秘密說出去,要不然的話,你們還是殺了我得了……」老薑頭脖子一橫,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現在似乎由不得你。」烏蒙冷笑著。
「老薑頭,我以釋比的身份向天神阿爸木比塔發誓,只要你說出來,我們絕不洩露這個秘密,也不會傷害你。」旺達釋比突然說道。
這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老薑頭感激地看了旺達釋比一眼,忍著痛說:「我信你。」
烏蒙悶哼一聲,將老薑頭錯位的關節重新接上,不過手法就有些粗暴了,老薑頭再度慘撥出聲,額頭的汗珠不要錢一樣不停冒出,身子因為劇痛痙攣了十幾秒才恢復過來。
「其實,長壽村以前不叫長壽村,叫槐樹村。」老薑頭語出驚人。
又是槐樹!
我終於可以理解,為何秦峰要給我這個暗示了,似乎槐樹在長壽村以及雷鳴谷中,真的代表著某種了不得的東西。
「聽村子裡的老人說,其實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前,村裡的村民雖然比山外的人活得久些,卻也不是像現在這麼長壽,是因為八十多年前,發生了一件事,村子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廢話少說,我們想要知道的是和雷鳴谷相關的事。」烏蒙惡狠狠地說。
「讓他說吧,這些隱秘,可能和雷鳴谷是有某種聯絡的。」我說道。
老薑頭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那正是戰亂的年代,好在整個西南地區算是大後方,除了軍閥之間有些混戰外,比起北方已經好上許多。一九三一年的時候,村子裡來了個姓董的洋和尚……」
「洋和尚?是傳教士吧?董篤宜?」我問道。
「對對。就是傳什麼教士,說是英國人,是被廣漢發現的大量文物吸引來的,現在那個地方叫啥來著,好像是個手機的名字……」
「三星堆。」
「嗯,應該是這個名兒。姓董的洋和……傳教士說是在發現的文物中找到一個古怪的罈子,罈子裡面有好多羊皮紙,上面是我們四川人的老祖宗寫的啥圖語……」
「巴蜀圖語?」我心中一動,脫口而出。
金沙王朝是從魚鳧王開始的,是三星堆文明的延續,當年古蜀時期第一任國王蠶叢王以及第二任的柏灌王,都是定都廣漢,也造就了三星堆的輝煌。可以說沒有三星堆也就沒有後來的金沙。而巴蜀圖語則是聯絡兩個遺址最直接的證據,這是古蜀國時期一脈相承的文字,廣泛用於祭祀等宗教儀式,是一種可以和「神」溝通的特殊文字。
但對於這些文字最早的起源,卻至今不可考證。三星堆雖然是一九八六年才進行大規模的發掘工作,可是在一九二九年就被當地農民燕道誠與兒子燕青最先發現,當時出土了三百多件玉石器,大部分都不知所終。
一九三一年春,英國傳教士董篤宜以傳教的名義聯絡當地駐軍和政府,蒐羅了大量文物,後交給美國人開辦的華西大學博物館保管。一九三四年董篤宜更是取得考古資格,在燕氏父子發現玉石器的附近進行了為期十天的發掘,共出土六百多件各類文物,很可能老薑頭所說的裝有羊皮紙的罈子就是其中一件。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老薑頭卻沒有停下講述,我搖搖頭,將這些念頭暫時封存起來,仔細聽他講董篤宜的故事:「那是一九三五年,姓董的傳教士來到我們村子,說是挖出的羊皮卷中有一幅圖,圖中標註了古代一個皇帝的墓葬,就在雷鳴谷中。那年這個傳教士徵集了大量村民進入雷鳴谷,進去的有七八十人,可最後活著出來的,只有十來個而已,其中有一半是村裡人。姓董的傳教士帶著一個箱子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幾個活下來的村民都是我們長輩,對谷內的事也三緘其口。不過從那時開始,村子裡長壽的人越來越多,到了最近幾十年,為了保住這個秘密,好多老人到了接近百歲就上報給政府說已經老死,其實……其實……」
「其實什麼,你倒是說啊?」我正聽得起勁,有些不滿地追問。
「其實大多數百歲老人最後都進了雷鳴谷,只留下幾十個在村子裡,撐著長壽村的場面。」老薑頭說。
其餘人都面面相覷,有些不可置信,不過腳下的深坑中七八個罈子中的百歲老人骸骨,似乎又在證明這並非謊言。
「他們為什麼要進入雷鳴谷?故意來這裡等死嗎?」敖雨澤問。
「這就不得不提到我先前說的……大槐樹。當年姓董的傳教士離開前,在村頭生長了幾百上千年的大槐樹下不知埋下了什麼東西,當他走後,這株大槐樹竟在一天夜裡莫名其妙地枯萎死掉了。本來這沒有什麼,大家最多罵幾句而已,可是有一天,一個老鰥夫晚上喝醉了,躺在枯萎的槐樹旁睡過去,誰知第二天有人發現他的時候,嚇得魂都掉了——這個老鰥夫的身體,竟然已經和大槐樹生長在了一起,但人還有一口氣,只是說不出話,只會‘嗬嗬’地叫喚,而那株本來已經死去的槐樹,卻離奇地又抽出了新枝!」
所有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人的身體和槐樹生長在了一起,可人竟然還沒有死,難道說竟然是這槐樹成精了,還抽取活人的生機?
「後來過了幾天,這老鰥夫完全被槐樹吸收,連人形都看不出來。有膽大的要砍掉這槐樹精,可一斧子下去,濺出的卻是紫紅色的汙血一樣的黏液,沾在人身上不久人就會發病,變成瘋狗一樣亂咬人,還愛吃生肉……大家都說這槐樹邪門得很,就找了和尚道士來超度,誰知好幾個和尚道士來了後都莫名其妙地死掉,最後沒人敢來,直到有一天,來了箇中年人,還帶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等等,你說帶著小男孩的中年人?一九三五年?」我幾乎是大吼著喊出這兩句話。
「這件事我也是聽我爺爺說的,那個時候我還沒出生呢……」老薑頭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激動。
我和敖雨澤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神中的震驚,帶著小男孩的神秘中年人,這個形象我們再熟悉不過,分明就是秦峰和他兒時身邊的神秘中年人。
可惜現在秦峰不在,要不然他聽到這樣的話,恐怕比我們還要驚訝。
不過,也許是巧合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秦峰明明和我差不多大,應該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出生的,怎麼也扯不到一九三五年去。
「秦峰,你認識他吧?他是什麼時候到村子的?當年帶著他來的人,又是誰?」我連珠炮地發問。
「小峰啊,他是十五六年前來村子的,不過高中畢業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當年帶他來的也是個中年人……呵呵,你不會懷疑是一九三五年那個小孩子吧?怎麼可能?」老薑頭搖著頭說。
這件事的確有些古怪,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我心中卻像是突然被投進了一顆種子,還在不停地生長壯大,總覺得這最不可能的可能,反倒是真相。
只是,明明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才出生的秦峰,真的會回到一九三五年嗎?難不成這世上還真有穿越這回事?那十歲前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的秦峰,到底是從九十年代末穿越回一九三五年又回來,還是在一九三五年穿越到九十年代末然後才開始生長的?
「村子裡的人,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長壽的?」旺達釋比示意我們靜下心來,然後朝老薑頭問道。
「為什麼會變得長壽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每年的清明、重陽,村長和所有百歲老人組成的‘族老會’會給村裡的成年人發放一種‘聖水’,說是喝了‘聖水’後,就能長命百歲。」
「聖水?聽上去應該是長生藥的某種材料。看來真正知曉秘密的,是村長本人和什麼‘族老會’。好吧,那繼續說說那棵槐樹的事。」旺達釋比有些遺憾地說。
「那個帶著小孩子的中年人來到村子後,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在槐樹上貼了好幾道符,然後一把火將大槐樹燒掉。聽村子裡的老人說,燒掉槐樹的時候,大白天的就能聽到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音,瘮人得很。這把火燒了整整一天,最後只剩下一大堆木灰,這個人也不知怎麼說動了村裡的老人和村長,用槐樹的木灰混合陶土,燒製了幾百個罈子,然後叫人運送到雷鳴谷的谷口。說來也怪,第二天有人去谷口看了,發現這些罈子一個也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搬走了。後來這中年人似乎和村裡的老人達成了什麼協議,打那以後,村裡滿百歲的老人,十個中有七個會在百歲後走進雷鳴谷,再也不會出來……」
「這麼說來,這些陶罐,就是當年混合了槐樹木灰燒製的陶罐,裡面裝的百歲老人的骸骨,也是年老死去的村民?可是,是什麼人將他們裝進罈子裡的呢?」我還是有不少疑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們進來的這兩天,沒有發現任何人跡,進來的百歲老人們如果沒有第一時間死去,那麼生活在裡面一段時間,怎麼都會留下些痕跡,可除了這些裝有骸骨的罈子外,卻什麼都沒留下,這太不正常了。
「大象,這和大象好相似。傳說象群都有一個秘密而巨大的墳墓,大象如果快死了,就會獨自走到這個墳墓中,默默地等死,久而久之,這個墳墓會累積成百上千的大象骸骨。這些百歲老人在百歲之後,為了不引起外界普通人的注意主動走進雷鳴谷,這和大象的這種習性真的好像……」明智軒在一旁感嘆道。
這些長壽村中的百歲老人,真的是進來等死嗎?燒掉的槐樹木灰製成的陶罐,裝有老人骸骨,還有之前在我和旺達釋比面前出現的鬼域中的槐樹,這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我心中有無數的疑問,似乎想起了什麼,可又總是抓不住這一點靈感,讓我心中異常煩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