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怎麼可能忘記,要不是你,當年我可能就醒不過來了……」我很奇怪,旺達釋比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問題,他可不是挾恩圖報的人。
「而且我也沒有老糊塗,我清楚地記得,你家後院從來沒有什麼槐樹,只有一棵桑樹,而且說不上大。」旺達釋比十分肯定地說。
看著他鄭重的表情,我有些慌了,乾笑著說:「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應該明白,我不會開這種玩笑。」
我沉默了片刻,再看看月色下如同鬼影般在夜風中搖曳的樹木,當中的確沒有槐樹。
「我覺得我不會記錯,總不可能是我精神分裂了吧?」我仔細地思考了一陣,確認不管是小時候的記憶,還是先前和秦峰對話時所看到的那棵大槐樹,都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我腦子裡,不會是看錯或者記錯了。
「小康,你在山村長大,應該明白,山村的人對槐樹其實比較忌諱,沒有任何一個人家會將槐樹種在自己家附近,更不用說後院了。」旺達釋比遲疑了一下,說道。
我的心猛地一震,是啊,槐樹的「槐」字,拆開來就是「木鬼」,因為槐樹本來就是木中之鬼,陰氣重容易招鬼魂附身,這樣的樹是絕對不會種在人家附近的。就算是天然長出來的,也會很快被人砍掉。
可是我的記憶當中,後院明明是長了一棵槐樹的啊……我感覺有些毛骨悚然,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旺達釋比,旺達釋比神色凝重地對我點點頭說:「小康,如果我沒有猜錯,在你被雷蠍蜇中失去知覺的這段時間,恐怕在你身上還發生了其他事,只是你沒有意識到而已。」
「和秦峰有關?」我突然有些傷感,似乎連身上發生的詭異事情,也不那麼重要了。
「有可能,但也說不定,或許他也是受害者。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你的記憶,被人在那段時間動過手腳。」
我感覺整個心都緊了起來,記憶被人動過手腳,而我自己還一無所知,就算當時是被雷蠍蜇中,不能動彈,可我記得當時頭腦明明是十分清醒來著。不過若真的如旺達釋比所說,或許我察覺到不對勁的記憶,也被人一併刪除了,所以才沒有任何印象。
「也不對,你身負金沙血脈,要在你的記憶中動手腳,比普通人還要困難,是什麼人有這樣的力量,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做這一切,而且還將謎題設定得和槐樹有關,這到底預示著什麼呢?」旺達釋比眉頭緊鎖地喃喃自語。
「這件事應該和秦峰也有些關係,那麼,會不會是那個將秦峰帶在身邊的神秘人?秦峰也說過,他沒有十歲前的記憶,只有幾個非常模糊的片段,也就是說他的記憶也是被人抹除過的,那個神秘人應該有這樣的能力。」我分析道。
「不,還有一個人也可以,而且嫌疑很大。」旺達釋比突然說。
「誰?」
「屍鬼婆婆。她不僅能夠看透命運線,而且也能夠用命運迷霧遮掩一個人的感知從而影響人的記憶。當初我就奇怪,救明睿德不過是一件小事,屍鬼婆婆應該有更好的辦法,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動用噬魂燈這件法器,現在看來,那盞噬魂燈,怕是有問題。」
我想起在屍鬼婆婆家發生的一切,在喝下金蠶蠱的幼蟲製成的蟲茶後,有一段時間,我的確是沒有任何記憶,等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是被關在一間石室當中,而我的不遠處,就放著那盞噬魂燈,只是當時我不知道燈的名字而已。
難道說,在那個時候,我的記憶就被屍鬼婆婆動了手腳,只是因為她將槐樹作為一個影子,這些日子我也就沒有發現,直到秦峰要我跟著他一起來到這裡……
「之前秦峰曾說過,你要利用噬魂燈做一件事,會不會這也在她的預料之中?」我稍微鎮定了下心神,問道。
「是有這麼回事,而且,是在秦峰不經意的提醒下,我才如此決定的。」旺達釋比臉色也有些陰沉,現在看來,所謂的「不經意」,只怕是秦峰故意的。
「也就是說,最大的可能,是因為某種原因,秦峰和屍鬼婆婆很可能達成了某種協議。所以當初在明睿德中了屍降後,他提出可以找屍鬼婆婆解決。而我們幾人和他來到長壽村後,或許他曾和屍鬼婆婆有短暫但秘密的交流,於是屍鬼婆婆在我的記憶中動了手腳,並設局將噬魂燈作為解除明睿德身上屍降的法器。而這只不過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她早已料到我們肯定會來雷鳴谷,從而讓秦峰故意在你面前‘不經意’地提起,可以用噬魂燈這件罕見的法器做點什麼。到底是做什麼呢?」我深吸一口氣,將關於槐樹的記憶被人篡改這件事暫時忘卻,分析道。
我突然想起當時我喝下蟲茶神志模糊的時候,最後一個畫面是看到作為屍傀的張鐵柱撲向敖雨澤。事後敖雨澤曾幫屍鬼婆婆解釋說,是屍鬼婆婆因為金蠶蟲茶的緣故暫時失去了對屍傀的控制,後來我們順利達到目的,也就沒有多想。
可現在看來,以屍鬼婆婆這樣能夠看透命運線的高人,在和屍體相關的異術上的造詣,只怕是當世數一數二的,要說她都會短暫失去對自己煉製的屍傀的控制,那麼換了其他人更是連這門異術都不可能知曉了。
而且最奇怪的是,這世上能製成屍傀的屍體,想必也絕不在少數,為何最後是張鐵柱被製成屍傀,就因為他也是長壽村的人嗎?屍鬼婆婆作為生活在本村的人,為何偏偏要對這個同樣是中了屍毒前來求救的村民下手?
當我聯想到當初我和敖雨澤、明智軒在金沙遺址地鐵站下方的祭祀坑中看到張鐵柱以及那詭異神像的情形,還有那兩個因為神像而莫名其妙死去的中亞人士,似乎有一條線,將這一切都聯絡在一起。可這條線並非我們之前一直認定的屬於js組織,反而有極大的可能是這個敵友難辨的屍鬼婆婆,而一直認為可能是同伴之一的秦峰,或許在其中扮演了某個不光彩的神秘角色,這個念頭讓我多少有些難過。
「秦峰的身世神秘,但有一些不像是裝出來的,一是對他那個昏迷不醒的女友的感情,二是對自己身世的執著,至於三,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對js組織的牴觸。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實意想要將js組織的一些秘密揭開,雖然這其中有尋找自己身世的隱藏目的。」旺達釋比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開解道。
「不管怎麼說,我也相信秦峰即便這樣做,或許也有自己無法言說的苦衷。畢竟之前我也曾被真相派的人威脅過,也曾瞞著你們一路留下標記,你們不也都原諒我了嗎?」我打起精神,想著這些日子和秦峰的接觸,他心中或許藏了無數的秘密,但不管是對廖含沙的感情,還是對我們幾個的友誼,都的確做不得假。
既然我自己都有逼不得已的時候,何況是曾一度被關進精神病院的他?真要說起來,他的大腦甚至一度被藥物控制,在戒備森嚴的精神病院中,真的是如同一個精神病人那樣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之前說到在秦峰引導下,他似乎是希望你用噬魂燈來做一件什麼事,到底是什麼?」
「還記得死去的傭兵野狼嗎?」「當然,畢竟昨天還是一路前行的同伴,雖然只相處了一兩天,卻如此詭異
地死在我們面前,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
「秦峰提醒了我,其實可以用噬魂燈的特性,吸收附近新死的生魂,然後利用這些生魂,或許可以找到此地對我們懷有惡念的那股自然意識,從而找出惡意的來源和原因。」
「聽起來倒是有點意思,能做到嗎?」我大感興趣。
「如果沒有噬魂燈這件法器的話當然不能,可有了它,雖然這件事有些難,但並非完全不能辦到。」
「只是不知道為何秦峰會提醒你這一點,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相信秦峰將你帶到這裡,利用槐樹這個可能是某種觸發點的東西讓你醒悟過來,是有著某種特殊含義的。或許,這本來就是他的目的之一?」
「我也覺得,秦峰自身如果真的就是被人威脅著控制的內奸的話,那麼完全
可以一直不聲不響地跟著我們,直到關鍵時刻才暴露身份。他現在突然以這種古怪的方式暴露出自己,肯定是真的發現了什麼,但又不好直接告訴我們。」我腦子漸漸清明起來,感覺之前對秦峰的懷疑,似乎有些對不住他。
並且,秦峰的一系列古怪的行徑,的確說不過去,看上去疑點重重,絕對不像是要故意坑害我們。
這讓我想起之前我在測試那個詭異的遊戲的時候,秦峰也是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線索來進行提示,直到我解開一重重隱藏關卡之後,才能發現其中的秘密。或許這也是一個發生在現實中的隱藏關,秦峰像在當初的遊戲中一樣不方便直接開口道出一切原委,就只能採用類似的提示方法。
想通了這一點,我的心情好了許多,不由得好奇地問:「關鍵點很可能是‘槐樹’,這之間到底有什麼講究?」
「自古就有‘堂前種槐,百鬼夜行’的說法,槐樹除了招鬼外,古代槐樹也被認為代表‘祿’。古代朝廷種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坐於其下,面對三槐者為三公,《周禮·秋官·朝士》中就曾有‘面三槐,三公位焉’的說法。」旺達釋比沉吟了一下說。
「這個似乎說明不了什麼……」
「其實,還有一種說法,那就是槐樹雖然可以招鬼,但實際上卻是‘神樹’。比如在唐傳奇《南柯太守傳》裡,書生夢入的槐安國,就是一棵槐樹。有些地方也視千年槐樹為神加以香火膜拜。」
「我記得和古蜀國相關的神樹,應該是扶桑神樹,也就是傳說中的建木吧。青銅神樹的原型,不就是扶桑神樹嗎?」我皺眉說道。
「槐樹和桑樹,說起來也有些聯絡,比如古代就有指桑罵槐的說法,這似乎預示著槐樹在某個時間段退去神性,漸漸淪為被人所忌諱的‘鬼樹’。與之相反的是原本十分常見的桑樹,最後在古蜀地區卻因為大量養蠶的緣故,最後成為神樹的象徵。」
「指桑罵槐,以桑代槐,我似乎隱約感覺到些什麼,但是又不敢確定。」
「你是不是想說,古蜀國的最後一個王朝的更迭,鱉靈代替杜宇這件事?」
旺達釋比十分敏銳,一下點出了我心中隱有所感,但沒有完全想明白的地方。
「不錯,和之前的古蜀王朝更迭不同的是,鱉靈,也就是叢帝代替望帝杜宇,似乎沒有經歷過戰爭,而是禪讓。這一點在古代王朝歷史上都不多見,我們這次要去的叢帝墓,雖然還搞不清楚到底是蠶叢帝的墓,還是自號‘叢帝’的鱉靈帝的墓,可現在看來,怕是後者的可能性居大。」
「看來這個謎題的確有可能和叢帝墓有關,就是不知道秦峰這臭小子到底是賣的什麼關子。不過一時半會兒解不開這個謎題也沒有關係,至少我們目前的大方向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算了,既然一時半會兒想不通,不如我們先回營地去,想必其他人也等久了。」
旺達釋比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但剛要動身的時候,他看著不遠處的山包,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我好奇地問。
「這個小山包,有些不對勁。」旺達釋比神色凝重地說。
「來了這麼久,現在才發現不對勁嗎?」我看了那山包一眼,雖然有月光,可在晚上黑乎乎的,只能依稀看到一些植被,似乎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你看不見,是因為你不會望氣,就在剛才,這山包的氣息一下變了。雖然波動的幅度很小,可是卻的的確確發生了點變化。並且這種變化貌似和某種陰邪的力量有關……」
我一下來了興趣,笑道:「不會是這裡其實是有一棵槐樹的,只是這棵槐樹成精了吧……」
我的笑容在臉上戛然而止,順著山包的方向望過去,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山包的中心位置,憑空多出一株大樹來。
而且,這是一株槐樹,雖然晚上看不太分明,可我敢肯定是一株槐樹,它的造型和幾處大的枝丫彎曲的幅度,都十分熟悉,分明就是之前秦峰指著刻有符號的那株槐樹!
見鬼的是,那株槐樹當時明明就在我們此時站的地方不遠處,可現在,卻離我們有二十幾米遠,在山包的中心位置!
「你……你看見了嗎?就是它,是那株大槐樹!」我結結巴巴地問。
「我不是瞎子。」旺達釋比冷哼一聲,但臉色也有些古怪。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憑空出現的?而且出現的位置還不一樣?」我喃喃自語,等等,憑空出現,這一幕我似乎並不陌生啊……
我的腦子裡很突兀地閃過不久前鬼影事件發生時,那突兀出現的戈基人戰士,隨後它又突兀消失在半空中。只是上次出現的是一個活生生的遠古猿人,而現在眼前的,是一株大槐樹,從動物換成了植物。
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低聲念道:「鬼域!」「不,不是鬼域。」旺達釋比喃喃地說,雙目放光,臉上的神情無比激動,「想不到真的有這樣的事,《壇中書》上的記載沒有錯,‘真實回溯’不只是一個假設,而是事實。我明白了,怪不得雷鳴谷中電磁異常,常年都有雷暴發生,原來這裡是一個‘溢位點’,怪不得叢帝墓要建在這個位置,大概他是想……」
旺達釋比說到這裡,還不等有任何下文,突然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下。我頓時慌了手腳,彎腰想要扶他起來,卻看見在旺達釋比的後腦頭髮中,爬出一隻小小的藍色蟲子,只有拇指般大,藍幽幽的顏色看上去倒有幾分漂亮,只是張牙舞爪還翹著一條長長尾巴的樣子一看就不好惹。
這是一隻藍色的蠍子,看著旺達釋比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和身體,我一下明白了這隻蠍子的來歷。
雷蠍!這種詭異的蠍子,毒素能夠如同電流一樣,瞬間切斷人體內神經的電子脈衝,從而讓人在一段時間內徹底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看著小小的雷蠍很快爬入草叢中消失不見,我滿頭大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逃離,卻不敢妄動。現在已經有一個人中毒不能動彈了,如果我再捱上這麼一下,估計我們兩個都得完蛋吧……
我回過頭看了一眼大槐樹,仔細地回憶先前旺達釋比的話,很明顯,他已經看出了什麼,甚至已經明白了雷鳴谷的某個大秘密,可是不等他完全說出口,就被雷蠍蜇了,一個多餘的字也吐露不出來就倒下了。
我不相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雷蠍會在這個關鍵時刻蜇了旺達釋比,很有可能,雷蠍是被人所操控的,就是不知道這個人是否就是秦峰,抑或是他背後那個神秘的中年人。
雖然旺達釋比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我也能用我的血救他,可沒有那種羊皮符的使用方法,光靠我的血效果估計要大打折扣,還不知他什麼時候能醒來。
最關鍵的是,醒過來的旺達釋比,是否會像我一樣,部分記憶被篡改?不,不對,現在大槐樹又出現了。也就是說我先前和秦峰來這裡的時候,是真的看到了一株槐樹以及上面的符文標記,這段記憶應該是真實存在的,沒有被篡改。遭篡改的只是我小時候關於老家後院的樹種到底是槐樹還是桑樹的問題。
旺達釋比到底發現了什麼?醒過來的他,又是否會記得他發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