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古戰場

這個時候,一直沒有加入戰場的一隊戈基人,開始拖出來一隊隊被草繩綁著的人類俘虜,這些俘虜男女老少都有,這些戈基人口中不停地嘶吼著,似乎在祈禱著什麼,接著一個個兇殘地將手中的石矛刺向俘虜的胸口,大量的俘虜在頃刻間被殺害,可惜戰場上還處於膠著狀態的羌族戰士卻暫時無法擺脫雖然露出頹勢可依然負隅頑抗的戈基魔兵。

被殺的俘虜的血流了一地,漸漸匯成小溪,加上戰場上交戰雙方的血,周圍猶如修羅殺場,即便我們一群人知道這不過是幾千年前的景象,根本聞不到血腥味,還是感覺鼻子中帶著刺鼻的血腥氣一般。

接著未加入戰場的戈基人中,出現一個身材瘦弱的老戈基人,他的毛髮十分稀疏,身上披著不知什麼皮料縫成的袍子,頭上戴著插滿野雞尾翎的皮毛,手中拿著由數十個拳頭大小的人類骷髏頭骨穿成的念珠樣法器,一邊如抽風般跳著某種帶有邪惡韻律的舞蹈,一邊口中唸唸有詞,看上去應該是一個巫師之類的角色。

可惜我們只能看到影像,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不過隨著他的唸誦,地上的血氣開始相互糾纏和蒸騰起來,接著場中本來還保持了一絲理智的羌族戰士,雙眼也變得通紅起來,開始不管不顧地朝敵人甚至身邊的戰友砍殺。而那些本來就處於弱勢的戈基人也不例外,這詭異的法術,竟然是無法分辨敵我的。

接著羌族戰士的戰陣後方,也出現三個和之前旺達釋比作法時打扮類似的釋比,這三個釋比一邊敲打著羊皮鼓作法,一邊將一根根銅針刺入自己的面頰,但臉上卻見不到絲毫痛苦的表情。

「那幾個釋比,他們這是在幹什麼?」明智軒驚訝地問。

「這是在用自己肉體的痛苦向神靈展示自己的虔誠,實際上這個過程中他們也感受不到痛苦,你注意看就知道,這些銅針刺入面頰後並不會流血。」旺達釋比回答道。

他話音剛落,那個還在跳著某種舞蹈的戈基人巫師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的雙目中流下兩行血淚來,手中的骷髏念珠也一一炸裂,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這些小小的骷髏,很可能是人類嬰兒的,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只有拳頭般大,不由得在心中說了聲「死得好」。

不過我明顯高興早了,這個戈基人巫師很快重新動了起來,這一次他的動作雖然緩慢了不少,但動作更加有力,無數黑色氣息從戰場中央廝殺的人群中升騰起來,然後在半空中凝結成一張臉的形狀。

這張臉明顯是一名女人的臉,她極度貪婪地伸出黑色的舌頭,舔舐著戰場上到處流淌的鮮血,而隨著她的出現,三名釋比突然口噴鮮血倒了下去。而那名戈基人巫師也並沒有什麼好下場,在那張巨大的女人面孔出現後不久,黑色的舌頭探出,輕輕一卷,就將這名戈基人巫師捲起來,然後拖入巨口當中。

即便聽不到任何聲音,我們的腦子中也自動腦補起骨肉被咬碎的聲音,無數的血漿順著女人面孔的下巴流下,又很快被烏黑煙氣凝聚的舌頭舔舐乾淨。接著戰場上所有的屍體被詭異的力量帶上半空中,然後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屍球,最後連還活著的人和戈基人也一同被屍球裹挾進去,原本戰場上數以萬計的戰士,都成為屍球的一部分。

屍體開始像蠟一樣融化,然後凝結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不管他們生前是人類還是戈基魔兵。然後那張女人的臉上本來就夠大的巨嘴開始無限地咧開張大起來,可對於上萬具屍體凝結的屍球來說,那張臉還是太小了,就像是一條貪婪的蛇,想要一口吞掉一頭大象一樣。

這詭異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嚇得呆住了,不敢想象這世上為何會有這樣的怪物出現,即便是放在技術高度發達的現代,這樣的怪物估計也難以摧毀,畢竟她的存在很可能不是實體的。

最終屍球還是被撕扯得幾乎要裂開的巨嘴給吞下了,隨著吞嚥的動作,女人的臉開始變得更加猙獰起來,但從她的頸部以下,不停有新的部位生成,卻並非人類,而是蠶一樣的形狀。

「蠶女神,這才是真正的蠶女神!」我和敖雨澤臉色大變,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才是蠶女神的真正模樣,不管是我們在五神地宮中遇到的拙劣的仿製品,還是老薑頭數年前在雷鳴谷中遇到的半人半蠶的怪物,和眼前這個似乎是黑色的煙氣組成的蠶女神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根本不算什麼了。

不過,蠶女神不是古蜀蠶叢王時期所尊崇的神靈嗎,怎麼會出現在羌戈大戰時期的戰場上,而且還是這樣一種猶如邪神的模樣?

要知道古蜀國自古以來就以蠶絲為業,甚至是整個世界絲綢行業的鼻祖,因此對蠶女神的崇拜,幾乎根植在每個正統的古蜀人的骨子裡。在多數人看來,蠶女神是代表了某種對美好生活的寄託和嚮往,其原型是昔年黃帝之妃,第一個養蠶的「嫘祖」。

可現在這鬼氣森森的蠶女神,怎麼都和平時印象中平和美麗的嫘祖聯絡不起來,反而像是某種邪惡的妖物。

正當我這樣想著,突然戰場上空的天色劇變,烏雲密佈,接著一道粗大的電光劈下,正在吞吃屍球的蠶女神尖叫著躲避,卻哪裡快得過閃電,被雷霆劈個正著。

組成人臉和蠶尾的黑煙開始消散,已經吃下去大半的屍球,被強行吐了出來,但是散開的黑煙依稀保持著人臉的形狀。接著一道稍小一些的雷霆再度劈下,黑煙差不多消散殆盡,只剩下極小的一縷躲入巖縫之中。

可天空中的烏雲依然不肯放過這躲開的黑煙,不停在四周飄蕩,似乎想要重新找出它來,然後將其完全消滅。

就在這時,眼前的景象像是水面被投下了石子一樣,開始起了陣陣漣漪,隨著漣漪的擴散,景象變得越來越模糊,接著之前看到的沼澤的景象重新浮現出來,最終所有的幻象全部消失,只剩下冷冰冰的山崖和山崖下的沼澤以及無數水坑岩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看到的,是真的嗎?」老薑頭顫聲回答。

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不過估計大家心中基本上有八成相信剛才看到的很可能是真的。畢竟這裡的地質構造和磁場狀況都十分特殊,此處山崖的岩層,真的有可能會記錄某些當年發生過的景象。這樣的記錄就算有缺失,想來也十分有限,如果當年沒有發生這恐怖的一幕,這裡的山崖又怎麼可能記錄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之前我們已經在推測這雷鳴谷中似乎有某種神秘的力量,這股力量並不歡迎我們的到來,那麼眼前的景象,又會不會是這股力量偽造出來的?尤其是蠶女神的形象和我們認知中大有區別,這是一個最大的破綻,像是在故意黑化蠶女神在我們心中的認知。

所以我們心中至少都保留了兩分懷疑,無法完全相信剛才看到的景象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尤其是旺達釋比,眼中的疑惑比我們更深。

羌戈大戰是羌族中流傳數千年的史詩,在這部史詩中,羌族先民藉助智慧和天神的力量戰勝了兇殘但蠢笨的戈基人。儘管史詩中將戈基人說得一無是處,這也是所有民族史詩貶低對手的一貫做法,真實歷史的戰爭,實際上要比史詩殘酷得多。可羌戈大戰的史詩中,從來沒有說當年雙方的戰爭,最終會出現如此恐怖的一幕。

最可疑的是,先前戰場中周圍的環境,和這個小山谷完全不一樣,就算有滄海桑田的說法,短短幾千年時光,也不可能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就算整個四川歷史上經歷過多次的大地震也是一樣。

如果這場大戰不是發生在雷鳴谷,那麼這片名為雷擊崖的地方又是以什麼方式記錄下這次大戰的場面,就更讓人奇怪了。

其實這個時候我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一點方向,可是這點靈光卻飄忽不定,當我想要刻意去抓住的時候,卻怎麼也抓不穩,最後只能頹然放棄。

直到我們在幾個月後的另外一次冒險時,當我們見識到五神之一的另外一個神祇的力量,然後我才徹底想明白今天所見到的這一切根源何在,不過,這已經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所有人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敖雨澤更是帶著兩名傭兵朝山崖的方向攀爬過去,其中就有擅長機關陷阱的猴子。三人靈巧地利用沼澤上冒出來的石塊不停跳躍前行,好在這片沼澤並不算大,加起來估計也就幾十畝的樣子,敖雨澤等三人只用了十幾分鍾,就攀爬上了對面的山崖。

他們的動作十分小心,去的時候更是取下了身上大部分金屬物品,畢竟這片山崖名為雷擊崖,如果身上攜帶大量金屬物品的話,很有可能讓自身成為一個人形的引雷針,如果莫名其妙地被雷劈死在這裡,那玩笑就開大了。

不過三人在周圍探查了一陣,半個多小時後,終於歸來。很明顯,看他們的樣子應該什麼線索也沒發現。

「走吧,這裡沒有異常。」敖雨澤失望地說。

「就這樣簡單地看一看,能發現線索才有鬼了。」我說道。

「不要小看鐵幕,這裡雖然不能使用電子裝置,但是我身上同樣有一些特殊的物品,能夠讓我輕易查詢到和金沙相關的神秘現象。如果只是個普通的隱藏在山崖後的山洞什麼的我或許找不出來,可如果真是和叢帝墓有關的線索,我不相信沒有任何馬腳露出。」

我有些無語地點點頭。我現在不過是鐵幕最外圍的成員,估計還是看在我血脈的分上才能破格加入,對於鐵幕的一些隱秘,的確不怎麼了解。

「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我至少在這裡,發現了這個東西。」敖雨澤狡黠地一笑,然後遞過來一塊巴掌大的不知道什麼生物的乾枯皮膚。

「這是什麼東西?」明智軒好奇地湊了上來。旺達釋比朝這邊望了一眼,淡淡地說:「這是蠶女的遺蛻。」

「蠶女的遺蛻?就是蠶女蛻變的時候,脫下的皮?就像蛇換皮一樣?」我也有些驚訝,沒想到蠶女蛻變不是結成繭然後破繭而出,反而像是蛇一樣蛻皮。

「據說蠶女是蠶女神的直系後裔,而蠶女神又和巴蛇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所以蠶女的習性中帶著一絲蛇類的特徵,也不是不可能。」敖雨澤小心地將這片蠶女留下的遺蛻放入一個真空袋,然後收起來。

我感覺腦子中的疑團越來越多。看樣子,上古時期的羌戈大戰,就算沒有如先前的畫面那樣誇張,有蠶女神的親自參與將雙方都一網打盡,可是這個地方出現蠶女遺蛻,也說明了多多少少是和蠶女神有一點關係的。

或許這古戰場的幻象出現,還預示著更多的東西,只是我們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參透其中的玄機,即便是最瞭解內情的敖雨澤和旺達釋比也是一樣。

「繼續往前吧,再待在這裡的話,跟在我們後面的朋友們可就趕上來了。」敖雨澤朝我們來時的路望了一眼,冷笑著道。

傭兵中擅長爆破的霹靂陰險地一笑,說道:「放心,我還在另外的路上準備了一份大禮,如果他們老老實實跟在我們後面還好,可若是想繞一圈避免被我們發現,那麼會很快和先前被地雷炸死的同伴去做伴。」

其他人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我們被人跟蹤,雖然都不明白敵人到底是誰,可臉色都多少有些不好看。敖雨澤輕描淡寫地解釋了幾句可能是同樣要去叢帝墓穴的競爭者,並沒有將我受到威脅才引來真相派的事說出去,這大大避免了我的尷尬,讓我感激不已。

重新上路後,卻不敢走得太遠,畢竟最多再過個把小時,天色就完全黑了。有了霧氣中迷路的經歷,我們也算是看出來了,這鬼地方如果不是天氣晴朗的大白天,只要在視線不好的地方亂闖,十有八九都會迷路。

不過既然知道我們被人跟蹤,烏蒙他們這些常年在東南亞雨林中征戰慣了的傭兵倒也不慌不忙,反而佈置了大量迷惑追兵的痕跡,從而將我們真實的路徑掩蓋起來。做這些他們都是老手,估計連敖雨澤在這方面都要稍遜一籌。

天色很快完全黑了下來,鑑於後面可能到來的追兵,我們不敢像昨天晚上那樣生火,因此吃的都是壓縮餅乾和便於攜帶、儲存的燻肉。沒有熱水,只能就著帶的冰冷的礦泉水下嚥,味道實在說不上好。

不過幾個傭兵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聽他們說起之前在叢林中和東南亞當地的割據武裝打游擊戰,有時候連續一兩個月沒有任何補給,別說燻肉這些高階食品了,連草根樹葉甚至蟲子都吃過。真實的戰場上生活條件的惡劣程度,遠超我們這些生活在和平環境下的現代人的想象,哪怕是號稱站在食物鏈頂端的「貝爺」,和戰場上的傭兵比起野外生存能力也弱爆了。

昨天晚上我參與了守夜,所以今天就輪到我休息了,經歷了昨晚和白天大霧中的襲擊,雖然早早地躺進睡袋,可我怎麼也睡不著。

就在我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時候,帳篷外面依稀出現一個人影,然後帳篷門被人拍了幾下。

「誰啊?什麼事?」

「是我,秦峰,我發現一條線索,你可能會感興趣。」外面傳來秦峰刻意壓低了的聲音。

這一路上,秦峰幾乎一直都是沉默寡言,我以為是他快要見到那個將他從小帶在身邊,然後在他十歲的時候又拋棄的神秘中年男人,心中忐忑不安,才不願意和人交流,因此也沒有勉強。

現在秦峰突然出現在我帳篷外面,說發現了什麼線索,可他為什麼不告訴敖雨澤和旺達釋比這兩個知曉內情比我還多得多的人,反而要來告訴我?

我心中隱隱地感覺到,這件事很可能並不那麼簡單,難道說秦峰像我一樣,也受到過某種威脅,只是這種威脅不一定來自真相派,而是來自那個很可能是他親人的中年男人?

我飛快地穿上衣服,然後鑽出帳篷,見秦峰已經在帳篷邊等得有些不耐煩,正在原地走來走去。

由於吸取了昨晚的教訓,今天的帳篷都離得比較近,他這樣的舉動,根本瞞不過其他人,尤其是四個負責守夜的人。

「你們兩個要幹嗎?不會是……」守夜的四個人中,其中一個就是明智軒,見我睡了一陣後又被秦峰喊出來,臉色古怪地笑著。

我「呸」了他一聲,沒有理會這傢伙的齷齪念頭,然後在秦峰的帶領下,朝營地後面走去。

「喂,你們兩個,小心一點,帶上武器,不要又碰到人面巨蛾之類的怪物。」後面傳來明智軒帶著一絲關切的呼喊。

我應了一聲,看著前方秦峰在夜色中有些模糊的背影,不知道他到底發現了什麼重要線索,居然只帶著我一個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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