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驚怒地想要靠近葉教授,卻被附近的工作人員阻止,幾個保安更是神色不善地看著我,似乎將我當成了葉教授突然倒下的疑兇。
「讓他過來,他能救老葉。」出乎意料地,張九紅替我解圍。
我一聲不吭地甩開幾個保安,快步走到葉教授倒下的地方,發現他臉色帶著異樣的蒼白,雙目緊閉,但是眼皮在不停跳動,就像眼球還在不住地轉動。
我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葉教授的眼球在轉動,而是他的眼睛像是被人打腫了一般開始朝外鼓起。這個過程極為緩慢,以至於讓我誤以為是他的眼球在轉動。
「葉教授怎麼了?」我強壓下心中的憤怒,朝張九紅質問道。
「你以為是我害了老葉嗎?如果我要動手的話,怎麼會等到現在?笨蛋,他是中了詛咒,現在只有你的血能夠救他……」張九紅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輕聲說。
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冷冷說道:「先不說葉教授目前的狀況到底是誰造成的,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我身上號稱神血的金沙血脈,早在梓潼地下石窟為了救敖雨澤而變得稀薄了許多。」
張九紅的神色忽地一滯,似乎沒有想到我會給出這個答案,最後咬牙說道:「不管怎麼說,總要試試。先帶老葉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大不了,你就多放點血出來……」
我不置可否地看著她表演。不管怎麼說,如果真的能救葉教授,就算我犧牲一點血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我擔心的卻是這不過是張九紅自導自演的苦肉計,作為神秘的張家人,很可能葉教授的暈倒根本就是她造成的。
要不然哪裡會這麼巧,我剛到大邑的考古發掘現場,還沒來得及和葉教授說上話,葉教授就突兀地昏迷過去了?
兩個疑似葉教授學生的青年,將葉教授抬到了附近的休息區。休息區是移動板房搭建的,不過裡面居然有一臺小型空調。這在整個休息區都算是罕見的,畢竟為了這次的考古挖掘活動,現場只有兩臺柴油發電機在進行供電。
葉教授躺在簡陋的板床上,依然處於昏迷之中,不過呼吸還算平穩,只是耽擱了這幾分鐘,他的雙目朝外的鼓出似乎更加嚴重了,而且額頭的位置也長出了一個包。就像是號稱人體第三隻眼的松果體也在朝外鼓出一樣。
我突然想起在木盒子中發現的三個核桃,當時核桃排列的形狀,和人的雙眼以及額頭正中的位置極為相似。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張九紅的眼神,就更加覺得恐怖了。這個中年女人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我要去葉教授家,更是利用盒子中的三個核桃提示我前來後,直接讓葉教授昏迷過去。
很顯然,她需要的並不僅僅是我的血這麼簡單,而是在擔心葉教授向我透露什麼關鍵資訊。如果葉教授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那麼她極有可能將這部分關鍵資訊隱瞞下來,甚至釋放出誤導我的錯誤資訊來達到她或者說神秘的張家的目的。
等葉教授的兩個弟子退出休息室後,張九紅臉上保持的鎮定隨之消失,對我說道:「趕快,用你的血在老葉身上按照我給你的符文樣式畫出一模一樣的……」
說著張九紅從休息室的一個櫃子裡找出紙筆,然後筆走龍蛇,飛快地畫出一張張符文。
我仔細數了數,等張九紅停筆的時候,這些符文的數量,一共是十二張。
我感覺這十二張符文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記起來,在梓潼五婦嶺地下石窟中的十二個銅人身上,似乎也有著類似符文,每個銅人的胸口,都雕刻著不同的符文。
「你是張儀的後代?」我看著這十二張符文,問道。
「據說孔子的後代已經有至少八十三代,只計算男丁,都超過四百萬人。中國是一個極為古老的國家,這樣古老的國家能一脈相傳下來,現代社會怕是多數人都能和一個有名的祖先扯上關係。我們張家存在的時間可是早於戰國時期,要說我和當年的張儀有什麼隔了幾十上百代的血緣關係,這誰說得清楚?張家又沒有孔家那樣綿延兩千五百多年的族譜可供查詢。」
「你可真會狡辯,葉教授的詛咒,是你故意激發的?」我冷笑道。
「怎麼可能,那不過是老葉自己不小心,中了童屍的詛咒而已。」張九紅申辯道。
我自然是不相信她的鬼話,不過聽她提起「童屍」這個詞彙,頓時想起在我的背包裡,其實還有一具真正的鱉靈童屍。這可和用於祭祀的童屍不同,這很可能是古蜀時期最後一個國王,第十二世開明王的雙生子弟弟的屍體,而被時光之沙封印的鱉靈童屍,裡面甚至有很大可能藏著十二世開明王的魂魄。
這東西儘管無比詭異,可一旦我們的推論是真的,那麼它的存在價值就太重要了。如果能從其他途徑開啟時光之沙的封印,那麼清醒過來的十二世開明王,或許會解開不少存在了數千年的謎題。
十二世開明王杜盧可是憑著手下的五丁曾屠神成功,哪怕屠殺的不過是巴蛇神留在人間的肉身,可比起其他歷代古蜀國王來,已經十分了不起了。
因此杜盧的記憶中,很可能掌握著古蜀五神的某些弱點。如果我們能得到他這部分經驗,那麼在對付一直覬覦人間繁華的古蜀五神的時候,就多了不少把握。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我猶豫地看了昏迷不醒的葉教授一眼,問道。
「如果沒有我的指引,你在五婦嶺地下石窟中,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不管你覺得我是要害你還是有什麼目的,總之,你欠我一個人情。」張九紅說。
我頓時無語,同時又不得不承認張九紅的確說得不錯。我曾發誓哪怕付出任何代價,都要救活敖雨澤。我本來以為這需要我花費無數的精力,或許還會耗上數年的時間才有可能完成,但沒有想到原本和我們敵對的天父組織,居然像是活雷鋒一樣將敖雨澤送到了梓潼的五婦嶺地下石窟內。
這肯定不是巧合,我們分明是在張九紅的引導下才前往梓潼的。如果沒有她,我的確不可能這麼快救活敖雨澤。
「你是天父組織的人?」我問道。
「天父組織……原來你說的是他們。我的確和他們有過合作,不過很抱歉,我不屬於任何組織,就連你臆想中的所謂張氏家族,也沒有你想象中那樣龐大和團結。這只是一個鬆散的家族,如果不是因為那見鬼的血脈傳承,這個家族早就和其他姓氏一樣,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張九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說道。
「天父」這個組織名字,不過是我隨口給起的,因為我遇到的幾個外國人,似乎都對組織中的代號「天父」的頭目十分恭敬。張九紅對這個組織肯定十分了解,要不也不會做出完美的配合誘導我們前去。
不管天父組織和張九紅能從這件事中得到什麼,從救活敖雨澤這一點講,她起到的作用以一個人情來形容,都有些輕了。
而張九紅的話,我也不敢完全相信,畢竟她的來歷太過神秘。我除了能夠猜出她是歷史上和不少神秘力量掛鉤的張家人的後裔這一點外,其他的幾乎一無所知。
或許屍鬼婆婆姬巧玉的半個弟子這個身份,也說明了她本身對金沙文明相關的神秘事件極度關注。更加詭異的是,姬巧玉曾是葉教授的正牌夫人,他們還曾有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孩子。
「你需要保證,我這樣做不會傷害到葉教授。」我咬牙說道。不過我能夠感覺出來,不管張九紅表現得多麼神秘,但她對葉教授的關心,似乎不是假的。
「放心,沒有人比我更在乎他的安危。我並不是為了得到他在古蜀文明上的研究成果才和他在一起的。」張九紅輕聲說道。
我點點頭,開始按照張九紅的吩咐,割開手指,以自己的血在葉教授的額頭和臉上畫下十二道符文,形成類似十二宮的一個圖案。
令人驚奇的是,我的血畫下的符文這次不僅沒有招來蟲類,反而是漸漸隱沒進入葉教授的皮膚,最後消失不見。
而葉教授鼓起的眼睛,包括額頭的一個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消了下去,最後恢復到了正常的水平。雖然葉教授依然沒有醒過來,但是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臉色也多出了一絲紅潤。
張九紅似乎也鬆了一口氣,對我說道:「好了,讓老葉休息一會兒。現在你有什麼疑問,儘管問吧。」
「你讓一個‘殺馬特’少年送給我的三個文物核桃,是什麼意思?」我警惕地問。
「三個核桃,在古蜀時代不僅代表著普通的食物那麼簡單,要知道‘三’這個特殊的數字,不僅代表著三星堆,在日後的中原地區象徵著天地人三界;在人體內代表‘三魂’或者象徵一切汙濁陰穢之氣的‘三尸’;在道家學說中代表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佛教中代表著‘前生’‘今生’‘來生’的輪迴……確切地說,三個核桃真正蘊含的哲理,是對時間和空間的某種特殊的闡述方式。」張九紅緩緩說道。
我的心一跳,意識到張九紅現在講的不是無的放矢。很可能「三」這個特殊的數字,真的有某種神秘的含義,尤其是這個數字和看似普通的核桃結合起來的時候。
「核桃的形狀,想來你也明白,最像人的大腦。中醫講究以形補形,所以通常認為多吃核桃能夠補腦,但每天通常不超過三個,因為三是一個極數,超過的話物極必反。現代營養學的健康理念同樣有類似的每天吃三個核桃的說法,不過是這種古已有之的方式的概念提取罷了。核桃因為形似大腦,在古代象徵著智慧,三個核桃,代表的是無窮的智慧。」張九紅繼續說道。
「那麼這和你先前提到的童屍有什麼關係?」我問道。
「以兒童獻祭,向神靈祈禱,以獲得智慧。」張九紅冷冷地說。短短的一句話語透出無盡的森冷。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實在無法想象古人居然為了獲得智慧,會採用如此極端的手段。
要知道以當年元太祖的騎兵橫掃歐亞大陸時表現出的殘暴和血腥,在滅國屠城時也有不到車輪高度的童子不殺的規定。殺死象徵著未來的兒童,從古至今都是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
即便是現實當中,一些脾氣暴躁的人可能會因為一件小事對成年人大打出手,可換成對方是一個調皮的孩子,多數情況下最多隻罵罵咧咧幾句,不會真正傷害孩子,只有少數反社會人格的人除外。
拿兒童作為祭品,不管是當初修築城牆時的官員為了讓城牆堅不可摧,還是為了乞求神靈賜予智慧,如此野蠻的行徑,令人很是不解。
我想起自己最開始玩那個詭異的遊戲時,其中最重要的一個隱藏任務,就是需要在遊戲中殺死七名孩子作為祭品。
當時我玩這一段遊戲時,也心驚膽戰了好半天,甚至感覺連自己的心態也受到了影響。詭異的是,隨後不久就發生了鬼影事件。我的鄰居,同時也是秦峰的女友的廖含沙正是在那次襲擊中受傷,直到現在都昏迷不醒。
想到這裡,我的心中突然閃過一片陰霾。那個遊戲中許多的隱藏關卡,都是秦峰一個人獨自設計,並非出自遊戲官方之手。如果說這個最重要的隱藏關卡設計並非是我猜測的天父組織的人完成的,而是秦峰自己設計出來的,那麼秦峰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
雖然秦峰身上藏著許多秘密,但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懷疑過這個來之不易的朋友。甚至在面對秦振豪時,對他和秦振豪之間的叔侄關係我們也往往刻意迴避。可現在想來,能設計出如此冷漠殘忍的隱藏關卡,哪怕這個關卡是有著某種隱喻和來歷,這樣的心境似乎也和普通人的認知差得太遠。
我之前也曾懷疑過秦峰,可這懷疑都是一閃而逝,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在看到以兒童祭祀後,懷疑突然就落地生根了。
尤其是在梓潼五婦嶺地下石窟的時候,秦峰突兀地消失不見。我們本來懷疑他是被天父組織的人抓走了。後來又聽肖蝶說她曾見到過秦峰,只是很快失散了。那麼秦峰明知道我們在為他著急,為什麼不出來和我們相見?
「這樣的獻祭會有用?享受祭品的東西,又是什麼?神靈,還是魔鬼?」
「古蜀時期的某種祭祀文化,認為只有兒童沒有受到後天汙染,是最純潔神聖的祭品。其實不只是古蜀,就連後來的中原文化也受到類似的影響,比如在面對河神時,就有不少獻祭童男童女的傳說。」
「其實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兒童未經世事,意識更加單純薄弱,方便那些躲藏在某個意識世界深處的所謂神靈捕食孩子們的靈魂吧?」我淡淡地說。
「說對了一半,不過不是捕食,而是捕捉。」張九紅說。
「有什麼區別嗎?」
「捕食是將祭品的靈魂當成食物吃掉,用一句俗話說,就是徹底灰飛煙滅永不超生。而捕捉,是需要活著的‘靈魂’,用途就多了。」張九紅糾正道。
我猛然間想起,上次和秦峰一起前往長壽村雷鳴谷中時,意識曾短暫進入過一個即將陷入沉寂的意識空間內,而支撐那個意識空間存在的,是數千個已經成為乾屍一樣的植物人和數量更加龐大的戈基人培養體。
而數量如此龐大的智慧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給那個意識空間提供足夠的精神「養分」。
換句話說,意識空間的形成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的。天時是地球運轉的某些隱藏的神秘規則;地利是這個地方必須是處於一個地磁異常帶;而人和,則是必須要有一定數量的人來充當整個意識空間的「觀察者」,否則這個空間就會陷入坍縮,被抹去存在的痕跡。
這種坍縮和崩潰幾乎是永久性的,哪怕身為意識空間中的神靈都無法阻止。畢竟所謂的古蜀五神,也不過是古蜀時期的五個幸運兒在機緣巧合的情況下匯聚古蜀先民的信仰而形成的。
現在聽張九紅的口氣,似乎以兒童獻祭這件事,也和當年的古蜀五神有關。神靈需要這些孩子的靈魂作為意識空間存在的基石,甚至這些孩子的靈魂可能在這個意識空間中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在成長著,只是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也就是說,古蜀時期為神靈獻祭的孩子,最大的可能並非是靈魂被吞吃掉,而是成為意識世界內的一個「居民」。他們或許還會在那個世界中生老病死,然後陷入輪迴。
經過幾千年的時間,在意識世界中,最早成為祭品的那些孩子,有可能已經成為那個世界中無數人的先祖,並帶領那個世界的人發展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態。
我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在當初經歷鬼影事件的時候,我總是感覺能「看」到和我們所處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這些人的長相和我們一模一樣,但是語言、習俗和文字都全然不同,並且在文字上,明顯是在使用巴蜀圖語這種只流傳於幾千年前的古蜀地區的神秘文字。
很顯然,這些所謂的鬼影,以及我所進入過的鬼域,其實很可能只是那個神秘的意識世界的投影。或許是因為我自身的金沙血脈的關係,這種投影只有我一個人能夠看見,其他人根本無法察覺。在我們的世界某個角落,其實一直隱藏著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猶如存在於不同維度的意識空間。
但這個空間又和通常意義上所說的次元空間或者多維空間不同,它完全沒有任何實體,是由純粹的意識或者說精神力量構成。也正因為如此,統治那個空間的是五個精神最為強大的異類而非人類。這五個異類意識生命,也就是傳說當中的五神。
當然,即便是普通人,龐大的人口基數讓不少人因為腦波頻率剛好和意識空間內的某種狀態重疊,以至於能夠看見一鱗半爪的特殊景象。這些人在初次遇到這些現象時,都和當初的我一樣,以為是見鬼或者神仙顯靈之類的。
這個時候,葉教授悠悠醒過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當他看到我在一旁的時候,顯得有些吃驚。
「你怎麼來了?」葉教授揉著眉心,用一隻手撐在床邊坐了起來。
「我也不想來,不過我心中有太多的疑問,需要你和張阿姨幫我解答。」我饒有深意地看了張九紅一眼。
「其實老葉知道的,我差不多都知道;而我知道的,怕是比老葉還多。」張九紅毫不避諱地說。
「你知道她的身份了?」葉教授臉色一凝,說道。
「上次張阿姨提到過,她是屍鬼婆婆姬巧玉的半個弟子。我這次在梓潼的時候,剛好遇到不少姓張的人。巧合的是,當年滅蜀的是秦國的司馬錯和張儀,而梓潼本地的神靈,又叫作張亞子。這麼多巧合都聚集到一堆,就不是什麼巧合了才對。」我淡淡地說。
「其實這也不算什麼秘密,張家人,或者說純正的張家人嫡系血脈,本來就不是普通人那麼簡單。張家和你們杜家一樣,曾經獲得過神血,而這神血在上古時代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巫血。張家人的祖先就是一個神通廣大的巫師,從巫身上繼承了血脈的力量。此後血脈覺醒的張家後裔,在巫術式微後,又在後來的道家身上發揚光大。」張九紅淡淡地說。
「果然如此,我早就感覺,張家人的神秘,如果和古蜀時期的秘密扯在一起,那麼最終應該是和古蜀五神脫不了關係。這麼說來,張家也是五神血脈的一支?」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