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回來了。」秦振蜀對著秦峰說道。
「是的……父親。但我怎麼都沒有想到,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沒關係,等這個儀式完成,意識世界入侵現實就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真實。那個時候的我們,就能和你之前一樣,擁有真正的肉身,能夠觸碰真實的世界。」
「我是說,我沒有想到你會以我心愛的女人的性命作為威脅手段,逼迫我帶著自己的好友來見你。」秦峰冷冷地說。
秦振蜀冷哼一聲,沒有回答,而是轉過頭對著我說:「你雖然只在幾個月前見過我一次,可我對你,已經關注許久了。」
我知道他說的幾個月前見過一次,指的是在蛇神殿的時候,他阻擋了自己的弟弟秦振豪帶著神軀進入意識世界。那個時候的他,表現出極為強大的能力。至少在意識世界當中,他有著翻天倒海和神靈無異的力量,只是這力量無法帶入現實世界中。
比如現在,他能夠輕鬆地飛天遁地,可這在現實世界中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就連當年的巴蛇神留下的肉身,也是一條無比巨大的蛇而已,除了更堅實的身體和龐大的力氣,沒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那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我反問道。
「不需要,你只需要配合我完成最後的儀式就行。」秦振蜀淡淡地說,手一揮,一隻數十米大小的烏龜憑空出現,正是最初接引我們進入創造之穴的神龜。
「你們叫它神龜,這並不妥當。它是當年以龜背上的紋路指引了伏羲發明八卦的靈龜。這個世界最深處的秘密,就刻在它的龜甲上。」秦振蜀說道。
我看著飄浮在我們眼前的靈龜,沒有從它的眸子中發現一星半點的靈氣。相反,靈龜的眼神暗淡無光,猶如行屍走肉。
不過,如果是真正有靈的靈龜,肯定不可能被秦振蜀這樣簡單地揮之即來。
「當然,靈龜在數萬年前,其實已經死去,包括它的精神意志也是如此。不然它的龜甲,也不會被封印在一塊特殊的石頭裡。那塊石頭你們都見過,被張獻忠刻成了七殺碑,更是利用了靈龜的力量,吸收了三百多萬被屠殺的冤魂。」秦振蜀繼續說道。
他開始丟擲一件又一件器物。我仔細看去,這些器物都是青銅鑄造,有的部件還鑲嵌著黃金,分別象徵著古蜀五神的造型。
這明顯是五件強大的祭器,上面縈繞的神力,即使遠遠看著它們,都能感覺得到。
「古蜀五神,除了世界樹是早就存在的,其他四個都是伏羲古神創造出來的高階意識生命。但是它們直到死也不知道,當年伏羲古神創造它們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秦怡看著忙碌的父親,說道。
此時的秦振蜀,正一絲不苟地在靈龜的背甲上刻畫極為繁複的法陣。這些法陣中包含無數巴蜀圖語符文,看上去十分神秘,同時擁有極強的力量波動,將五件祭器的力量串聯在一起,更是鎮壓著祭器中的反抗之力。
「每一件祭器之中,都有古蜀五神的真靈存在,對於所謂的神來說,這就是它們最本質的神性和靈魂。不過還要感謝你們,上次在蛇神殿的時候,是你們逼出了巴蛇神的真靈,要不然這五件祭器,會缺失最關鍵的部分。」秦怡繼續說道。
我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好看。當時在黑竹溝,儘管我們都感覺到,似乎有一隻手在引導我們一步步前進,最後進入蛇神殿,在那裡消滅了秦振蜀的弟弟秦振豪,卻怎麼都沒有想到,這個過程居然本身就是秦振蜀的陰謀。
為了恢復古蜀文明,他甚至不惜殺死自己的親弟弟,半點猶豫都沒有。
這讓我不禁對秦振豪有些同情。這個人被自己的哥哥派到現實世界,儘管有自己的打算,最後卻在自己哥哥的算計下身死魂滅,成為秦振蜀完成圖謀的墊腳石。
當然,我和敖雨澤也好不了多少。一直以來我們被幕後的黑手推動著朝前走,現在看來,這一切早就被秦振蜀預料到,甚至一直有意無意地「幫助」我們。
很快,要舉行的儀式準備好了,秦振蜀飛到我和敖雨澤身前,淡淡地說:「現在輪到你們幾個了。」
我注意到他說的「你們幾個」,而不是「你們兩個」。果然,我身後的秦峰和秦怡,也邁步朝前,走到了靈龜背甲上。
「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難道說在這裡舉行儀式,就能夠喚醒伏羲古神?」我望著盤旋在地球投影下呼呼大睡的伏羲古神,疑惑地問。
「這一點,你們很快就能知道了。」秦振蜀詭笑道。
我原本還想猶豫,可胸口的白色符石,再度傳來旺達釋比的聲音。
這聲音只有我能夠聽見,就如同我和敖雨澤在短距離內的心靈相通一樣,完全是意識之間的交流。就算是秦振蜀這樣的意識世界中的最強者,也沒有看出破綻。
如果不是旺達釋比在與我交流,這個時候的我,絕對不會完全跟著秦振蜀的節奏走,哪怕是拼一下然後死去,也比完全依照他的安排要強。
帶著對旺達釋比的信任和一絲忐忑,我和敖雨澤一起走上靈龜的龜殼,和秦峰、秦怡一起,四個人分別佔據了龜背上的一個方位。
這個時候我們才注意到,秦振蜀拿出來的五件祭器,同樣佔據四個方位,剩下一件青銅神樹的祭器,放在最中間的位置。
如此一來,四件祭器和四個人,相當於佔據了八個方位,每個人之間隔著一件祭器,八個方位加起來,正好和八卦對應。
秦振蜀飛到靈龜之上,站在了最中間的青銅神樹祭器之上。那個位置,原本是青銅神樹的頂端放置金色太陽果實的地方。
艾布林這個時候已經退到了一旁。已經變得無比蒼老的他,現在像一個多餘的孤獨老人,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卻帶著一抹虔誠的笑意。
秦振蜀主持的儀式終於開始了。原本我以為這是十分秘密的儀式,所以他才沒有帶更多的人進來。可等到儀式發動,我的意識似乎也跟著一起在四周的空間裡遨遊。
意識如同長了翅膀快速飛行,很快突破了我們目前所處的空間,穿過創造之穴及上面的綠色意識海,到了意識空間的其他區域。
這個時候我才「看見」,在離意識海不遠的陸地上,正舉行一個盛大無比的祭祀活動。密密麻麻的人群,至少有數百萬人,正朝一個四角金字塔的祭祀臺湧去。讓我感到恐懼的是,穿著青銅鑄造帶著符文的盔甲計程車兵,正用手中的武器逼迫無數登上金字塔的平民,跳入金字塔頂端一個黑色的旋渦當中。
這些平民有的穿著奢華,有的衣衫襤褸,從身形和氣色看,應該是各個階層的人都有,只是人種上以東亞的黃色人種居多。
而出現在金字塔頂端的黑色旋渦,看起來直徑有十幾米,裡面翻滾著黑色的濃霧。或是主動,或是被推攘著跳進去的平民,都很快被黑色霧氣纏繞,隨後血肉被腐蝕一空,最後連骨骼也化為飛灰,成為黑色濃霧的一部分。
無數帶著血淚的人臉尖叫著在霧氣中翻滾,想要爬出這巨大的旋渦,很快被下面伸出的無數慘白的手臂拖了下去。看到這一切的平民尖叫哭泣著掙扎後退,穿著青銅盔甲計程車兵毫不留情地用手中的長戈穿透他們的身體,然後將流血抽搐的屍體挑落到旋渦當中。
儘管我知道這是意識世界,所有的身體甚至物質都是虛幻,但這樣的情形,還是讓我心中淤積的憤怒無從宣洩,想要大喊大叫阻止士兵的暴行,卻無濟於事。
飛行的意識被帶動著也扎入黑色的旋渦當中,我幾乎能感知到周圍無數被腐蝕了一半變得黏稠的屍體彼此碰撞,數以萬計的冤魂在耳邊不停哭號,被下方一個不停膨脹的光球吸收,變為這個光球的一部分。
意識繼續下沉,這個時候我看到,這個光球形如一個巨大的蛋殼,蛋殼散發著淡綠色的光芒,裡面似乎正孕育著某種強大的生靈。在光球最下方有一條如同臍帶的光帶,連線的是無盡的虛空。
虛空的另一頭,赫然是我們之前到過的創造之穴。
創造之穴吸收了光帶中的靈魂力量和無窮的怨念,原本暗淡的部分水晶,這時也亮了起來。
很快,所有的水晶緩緩飄浮到半空中,離開原本的位置。周圍的海水也被詭異的力量逼到一邊,在海底留出巨大的空洞。
帶著靈魂之火的水晶匯聚成一片片巨大的鱗片,朝伏羲古神的神軀飄了過去。
無數的靈魂經過光球的淨化,連同創造之穴的靈魂水晶一起融入伏羲古神的神軀之中。人面蛇身的神軀不停地膨脹,最後連邊界都無法全部看清。
大概是感覺到我想要確切地知道伏羲古神的神軀長度,我腦子中傳來旺達釋比的聲音:「伏羲古神擁有多個人首蛇身的化身,其中一個就是被稱為燭九陰的燭龍。相傳燭龍睜眼為晝,閉眼為夜,吸氣為夏,呼氣為冬,是掌控空間和時間的神靈,身長可以達到四千公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已經膨脹到佔據整個視野的神軀頭顱,緩緩睜開了如山巒般巨大的雙眼。這個時候我才看清,伏羲古神的雙眼並非左右並排,而是上下排列的,這也讓這佔據了整個視野的頭顱看上去更加猙獰可怕。
上下排列的雙眼極度朝外鼓出,正印證了古籍中記載燭龍「直目正乘」的說法。由此看來,眼前的伏羲古神的神軀,的確和傳說中的燭龍有莫大的關係。
而隨著伏羲古神緩緩睜開巨大的雙目,周圍的空間,也似乎亮了起來,符合燭龍「睜眼為晝」的說法。
可接下來,周圍的空間似乎一下子變得朦朧。我頓時反應過來,這裡所說的燭龍睜眼和閉眼即為白天和黑夜的說法,其實另有所指。白天和黑夜,並不僅僅指日照不同形成的光亮度變化,在古蜀文明中,更多的是一種象徵意義。
古蜀文明經常使用一些象徵物,比如四隻單足金烏,象徵一年四季,十二道旋轉的光線象徵太陽以及一年的十二個月,這二者構成了金沙太陽神鳥圖案。
因此,涉及伏羲古神的化身燭龍,其白天和黑夜的描述,也並非單純是指時間的變化,更是指現實世界和其暗面的意識世界。
現在我已經明白過來,意識世界的本質,其實是我們所處的世界的暗面,只是這暗面是千萬年來所有智慧生命的意識投影,藉助了地球上的特殊磁場所形成的。
原本作為世界暗面的意識世界,是沒有任何掌控者的,是一種超然於智慧生命之外的客觀存在,即便哪一天突然不在了,也不會對這個世界有任何影響。
可是伏羲古神的出現,打破了這個規律。它作為穆里亞文明十四萬四千名精英意識共同聚合形成的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純意識生命體,已經因量變引發質變,達到一個此前任何文明都未曾涉足甚至想象過的高度。這完全是另外一種高階的生命形式,在這意識世界當中,幾乎和神靈無異。
因此,它自動成為意識世界某種程度上的掌控者。這就如同將意識世界比作一家公司,之前意識世界的土著居民,儘管也有和人類差不多的智慧,可都是這家公司的普通員工,是為意識世界打工的。
而伏羲古神自誕生那一天起,因為自身資本雄厚,趁著意識世界的虛弱期強行入股,成為意識世界的股東之一,掌握了一定的話語權,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兩個世界的連線。
睜眼為晝,閉眼為夜,實際上是指伏羲古神睜開眼的時候,其精神投影會「躍遷」到現實世界。
果然,周圍的景物旋轉著不停變幻,最後漸漸穩固下來。我猛然間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地下城的迷宮之中,背靠著已經長大到七八米直徑的通天神樹,頭頂還有一個半枯萎的花苞連線著樹幹。
這個時候的神樹,已經枯萎了一半,似乎將我們幾個送入到意識世界,已經耗盡了它自身儲備的生物能量。或者是意識世界中那個舉行的儀式,也要消耗它的能量。
敖雨澤也醒了過來,接著是秦峰和艾布林,而米特克蘭和最後一個世界樹組織的精銳,卻再也沒有醒過來。
艾布林的身體儘管還保持著進入意識世界之前的狀態,可我們能明顯地看出,他的行動變得如同老人一樣遲緩,眼睛也變得渾濁,沒有太多皺紋的皮膚上,甚至出現了老年斑。
他在意識世界當中,為了開啟青銅之門而被消耗了大量的生命力,當他再度回到現實世界,被消耗的生命力也永久地消失了。這和當初阿華在蛇神殿失去一條手臂,回到現實世界那條手臂很快枯萎的狀態幾乎一模一樣。
「我們,回到現實世界了?」敖雨澤有些不可置信地問。
我點點頭,看了看四周,發現和我們進入意識世界之前相比,除了通天神樹外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先出去再說,我想,很快就有人來接應我們。」我說道。
在意識世界中的「儀式」,應該已經完成了。如果秦振蜀想要進行下一步計劃,就必須在現實世界進行這場儀式的下半部分。
我想起在意識世界中看到的令人戰慄的情形,數以百萬計的平民被迫跳入那個黑色旋渦。如果說現實世界中也要進行類似的儀式,那麼是否也意味著有數百萬人會被屠殺?
似乎感知到我心中的恐懼,敖雨澤握住我的手說:「那一幕我也看到了,不過我覺得,你擔心的事情應該不會發生,因為這件事,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經發生過一次了。」
三百多年前……我頓時反應過來,脫口而出:「你是指張獻忠在蜀地殺死的幾百萬人。」
「是的,這個儀式需要數百萬祭品,其實現實世界的儀式,早就有人做了。秦振蜀需要我們完成的,是這個儀式的最後部分。」敖雨澤聲音帶著一絲苦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