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有恢復的可能嗎?」我帶著一絲希望問道。
「從他死後轉化為蛇侍巫祭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了任何恢復的可能。」秦怡沒有絲毫感情地說。
我的心無止境地沉下去。似乎看出了我心情不好,敖雨澤握住了我的手說道:「在現實世界死去的人,意識本身就會在短短幾分鐘內徹底消散。除非殺死他們的是特殊的能夠吞噬靈魂的法器,比如當年張獻忠就是用七殺碑中藏著的神龜殼來吸收被殺者的靈魂。所以就算她沒有將旺達釋比轉化為蛇侍巫祭,他也不可能還保留清醒的靈魂進入意識世界中。」
我點了點頭,敖雨澤所說沒錯,如果是正常死亡,人的意識和靈魂都會很快消散。旺達釋比的生命本就走到了盡頭,如果他的靈魂沒有受到無盡的折磨,那麼死亡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種解脫。
「你們的圖謀,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了嗎?你捨棄了葉凌菲的軀殼,重新回到意識世界當中,也就是說,你在現實世界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我問道。
秦怡淡淡一笑,冷漠地說:「可以這麼說,所有關鍵人物的命運線都已經斬斷。而你作為古蜀國王族最後的血脈後裔來到這裡,我再繼續待在現實世界,也不會有更大的收穫。」
我的心微微一沉,這麼說來,讓我進入到意識世界之中,本身就是秦怡以及世界樹組織計劃中的一環。
「既然如此,你們讓我和敖雨澤來到這裡,到底想要我們做什麼?」我問道。
「這裡是意識世界,你的血脈起不到作用,但是所有的精神,是由物質決定的,你之所以是你,依然和你的血脈遺傳有莫大的關係。我們的計劃必須要你和敖雨澤參與,是因為其中一個很神聖的儀式,需要古蜀國王族的後裔來主持。」
「如果我們拒絕呢?對我們來說最可怕的結果無非是死亡,如果我們兩個人的死,能夠換回現實世界的安定,我也不介意當一回救世主什麼的。」我冷笑道。
「你想得太天真了。」秦怡毫不在意地說道,「先不說在意識世界中你們是否能夠自殺,就算你們馬上死掉,也不會對計劃本身有太大的影響,最多就是讓那件事的到來稍微推遲幾個月而已。兩千年我們都等了,難道會在乎多等幾個月嗎?」
我盯著秦怡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儘管從她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我還是能夠判斷她沒有說謊。就算我和敖雨澤真的死去,對他們的圖謀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但終歸能讓現實世界多出幾個月時間吧?」我不死心地說。
「恰恰相反,作為一個關鍵的‘觀察者’,如果你死在意識世界當中,或許會加速現實世界的滅亡。我所說的浪費我們幾個月時間,是指我們要多花幾個月時間讓現實世界恢復到可以讓智慧生命生存的地步。」
「我的死亡會加速世界的滅亡?開什麼玩笑……」我乾笑道。
「她沒有騙你。」秦峰帶著一絲不自然說道。和他的妹妹秦怡相比,在現實世界生活了十幾年的秦峰,明顯要多一些感情。
「什麼意思?」
「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你和敖雨澤所在的組織‘鐵幕’這個名字的由來吧?」秦峰說道。
「鐵幕,不就是希望關於古蜀國以及意識世界的秘密不被世人發現,從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影響到命運線和時間軸才以此得名的嗎?」我說道。這在鐵幕內部並不是太大的機密,大家都知道鐵幕存在的目的就是掩蓋住世界的真相,而和鐵幕相反的真相派組織,一直致力於揭開世界的真相從而徹底消除隱患。
秦峰看向敖雨澤,淡淡地說:「你也這樣認為嗎?」
敖雨澤猶豫了一下,最後說道:「小康說的只是鐵幕的目的之一。其實鐵幕這個名字的真正由來,是因為時間鐵幕,或者換一個說法,叫作‘時間壁障’。」
「時間鐵幕?這是什麼東西……」我好奇地問。
「時間鐵幕是歷史的慣性和因果相互糾纏組成的無形之‘牆’,因此也被稱為時間壁障。從理論上說,時間壁障堅不可摧,是時間和空間的本源共同組成的全新物質。這種物質在現實世界是可見的,你也曾見到過它,那就是時光之沙。如果是在神話傳說中,這東西還有一個名字,叫作‘混沌’。」
聽到時光之沙這個熟悉的名字,我頓時想起當時將敖雨澤封印的古怪物質。當時我就奇怪,世界上怎麼會有沒有重量但是堅不可摧,同時能夠凝固時間的東西,想不到這東西的來頭,竟然是和世界起源有關的混沌。
「其實我們所處的世界,是無比脆弱的。作為宇宙中猶如一粒灰塵的地球,只要宇宙打個噴嚏,就有可能被瞬間毀滅。而時間鐵幕的存在,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在保護我們所處的世界,讓這個世界的走向,始終在正常的範圍內。如果世界的走向出現了偏差,尤其是這個世界中智慧生命帶來的偏差,那麼時間鐵幕會自動糾正,形成一場浩大的文明劫難,讓世界文明回到原點重新開始。」秦峰緩緩說道。
「也就是說,時間鐵幕不僅僅是一種物質化的時間壁障,更可以看作是這個世界應該遵循的執行規律。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說法來說,時間鐵幕就是源自混沌,代表著‘天道法則’本身,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最為尊崇,連神靈也要尊崇敬畏的真正的‘天’。也正因為如此,時間鐵幕一旦被打破,那麼現實歷史將發生不可逆轉的劇變。這種劇變不會影響其他非智慧生命,但對智慧生命來說,卻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災難。而地球上的智慧生命只有一種,就是人類。」艾布林補充說道。
我看向敖雨澤,見敖雨澤也微微點頭,就明白秦峰和艾布林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撒謊。
原來所謂的「鐵幕」,不僅是要封鎖古蜀文明中涉及的世界真相,還代表著這個世界運轉的正確方向和規律。
從本質上說,作為天道化身的世界運轉法則,即便是神靈,面對它的時候,也會力不從心。
我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會有純意識世界這樣沒有實體的精神空間存在了。
世界的錯誤冗餘不斷堆積,從物理層面上表現,地熱的累積會產生地震火山海嘯,將多餘的能量通過破壞性的災難釋放出來。
在世界的精神層面,同樣需要一個純精神的空間來容納錯誤。可這個純精神的空間,總有一天會面臨暗面的精神資訊「溢位」的危險。如果只是單純地「加固」這個精神世界,也只是如同治水採取「堵」的方法一樣,會讓這個世界在將來更加危險。
時間鐵幕的存在,並非完全是物理層面的,所以在現實世界,看不到時間鐵幕,最多隻能看到用時光之沙凝聚的沒有重量卻堅不可摧的透明晶體。
而且即便將來人類的技術發展到一定程度,走出地球飛向宇宙,也不可能碰觸時間鐵幕的邊界。因為時間鐵幕本身就是沒有邊界的,人類這種智慧生命能達到的地方,就是它的邊界。
對於這個世界的人類文明來說,時間鐵幕的存在,是對文明的最大保護,同時也是文明發展的桎梏。因為文明發展有其特徵,誰也不知道哪一天發展的方向就偏離了世界既定的「規律」,從而引發了時間鐵幕的自我糾正機制,讓文明陷入紀元大劫。
我想,在人類出現之前的前四次智慧文明,多多少少都對時間鐵幕有一些瞭解,可能它們也一度想要擺脫世界鐵幕的影響,可最後反而更快速地走向了滅亡。
這樣的情況,已經重複了四次。而能夠利用時間鐵幕的規則漏洞的,恐怕只有第三個文明紀元的穆里亞文明。
他們所想到的辦法,是在意識世界中建造「創造之穴」,試圖以此來儲存自身文明。
在意識世界內部,因為創造之穴的存在,讓數以千萬計的智慧生命的靈魂意識產生了聚合效應,讓創造之穴更加穩定,從而得以存在更長的時間。
可能連穆里亞文明自身都沒有想到,它們當中最優秀的十四萬四千個個體的意識,最終也重新聚合,誕生了兩個無比強大的意識生命——伏羲和女媧。
只是後來,女媧為了「補天」而死去,只剩下古神伏羲,並且伏羲本身也因為某件事受到極為沉重的傷害。
在意識世界中逐步完善的創造之穴,對於受傷的伏羲來說,或許是唯一能夠讓它安全棲身的地方,否則以它自身強大的意識力量,就連意識世界也未必能夠容納。直接在意識世界中養傷的話,很可能讓整個意識世界加速崩潰。
意識世界存在的最重要的基石之一,就是有「觀察者」的存在。如果這世上所有的觀察者全部死亡,那麼意識世界的生命週期也就走到盡頭,會像文明的紀元一樣,開啟又一次迴圈。
和現實世界是智慧生命遭遇劫難不同,在意識世界,新的迴圈意味著意識世界的一切將被重置,整個意識世界將重新歸於混沌狀態。
這樣的劫難是已經產生的純精神生命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因此「觀察者」的存在,對於意識世界裡的精神生命來說是必需的條件。
觀察者分為內外兩種,外部觀察者即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智慧生命,比如知道意識世界存在的人類。而內部觀察者,則處於意識世界當中,但自身不能是意識世界中土生土長的精神生命,只能來自外界。
對於這一點,意識世界中的純精神生命體在伏羲古神影響下,應該無比清楚。外部的觀察者他們無法完全掌控,而意識世界內部的觀察者的來源,最早被盯上的是戈基人。
在伏羲古神的幫助下,利用戈基人處於智慧開化初期,介於人類和獸類之間的智力程度這一點,引導它們結成上古時期的「魔兵」,留下無數關於魔兵討伐當時人類部族的傳說。
戈基人後來在歷史中徹底消失,歷史學者都覺得是《羌戈大戰》中所描述的那樣,是被羌人滅族。作為一個曾給遠古人類造成巨大破壞的戰鬥種族,即便消失了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跡。最大的可能,就是戈基人被滅絕後,意識或者說靈魂被集體吸納進意識世界當中,被當成了秘密的「觀察者」圈養起來。
但這些在史書中不會有任何記載。
人們永遠不可能知道真正的歷史,因為歷史總是隱藏在鐵幕之後。一代又一代的文明堆積,會讓前一代的歷史變得模糊。歷史的書寫者會改寫前代歷史美化自身,僅僅是一個表面的原因,更深沉的原因是,勝利者們或多或少知曉一個秘密——當所有人的潛意識都認為當初的歷史就是如此的時候,那麼,由於智慧生命的集體意識相互糾纏,最後有可能扭曲了時間線,當時的歷史或許會變得就是如此……
這些書寫的改變讓一代又一代人對歷史的認知出現了偏差。通過幾千年的時間積累,產生了這樣的果,所以才有當時的因,因和果由於這種群體潛意識的改變而出現微妙的變化。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某種基於群體性潛在認知的量子糾纏態,當無數種歷史的可能支線匯聚到一起時,形成了沉澱下來的真正歷史,而歷史的真相卻隱藏在時間鐵幕之後。
時間鐵幕不容掀開,因為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歷史就有可能被改變,進而影響到現在的世界。
「我的生死和時間鐵幕有關?是因為我當初解開敖雨澤的時光之沙封印的時候,我的血脈融入了時間鐵幕當中?」我想起在梓潼五婦嶺地下石窟中經歷的一切,臉色一變,終於明白為什麼我一個擁有金沙血脈,其他地方都非常普通的人的生死,會影響到那場對人類來說無比重大的劫難的到來了。
「是的,這個局在我們得知敖雨澤被時光之沙封印的時候,就開始佈置。也正是那個時候,世界樹組織才會不惜暴露自身的存在,出現在你們面前。不過幸好,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完美。」艾布林微笑著說道。
「時光之沙是古蜀人利用伏羲古神留下的方法,所竊取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時間鐵幕的碎片。當你的血脈融入時光之沙中,從某種程度上說你的血脈就成為時間鐵幕的一部分。如果你現在死去或者失去意識,時間鐵幕也會受到影響,儘管這影響微乎其微,可目前世界處於變局前夕的關鍵時間點,影響會被無限放大,從而引發雪崩般的連鎖反應。到那個時候,世界會提前進入文明清洗的劫難,或許世界樹上的任何動物植物都不會受到影響,但作為唯一智慧生命的人類,卻死定了。」秦峰語氣乾澀地說。
「幸好在現實世界,想要世界一起毀滅的恐怖分子並不知道這一點,不然只需要一顆子彈,他們就能拉著全人類一起為我陪葬。」我苦笑著說道。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從你們走出五婦嶺下的地下石窟開始,你的身邊,隨時都有人暗中保護。我們世界樹組織儘管想讓我主降臨,可從來沒有想過要因此而毀滅人類,畢竟我們也是人類的一部分。」艾布林笑道。
「但是你們在做的事,最終的結果不也一樣嗎?讓意識世界的純意識生命入侵現實世界,最終一樣會毀滅全人類吧?」我冷冷地說。
「不,那隻會讓部分人類的靈魂被替代,而且從比例上說,還不到百分之一。作為一個族群,人類不僅不會被毀滅,還有可能獲得文明昇華,從目前的純科技文明,昇華為科技和精神並重的新文明。瑪雅預言中不也提到過,人類滅亡以後,會被新的精神文明所替代嗎?而在這個全新的精神文明國度,我主將成為唯一的神靈。」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的確,意識世界中的純精神生命,其數量相對於人類龐大的人口基數來說,並不算多,哪怕全部入侵成功,也只可能造成不到一億的人類靈魂「死亡」。
而這些死亡的人,也只是被純精神生命佔據了軀殼,依然以原本的身份繼續生活下去。對於人類社會而言,或許這一點會有很大的影響,卻還達不到讓人類滅絕的程度。
但我心中還是縈繞著一陣隱隱的不安,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不管是意識世界中的生命,還是世界樹組織,似乎都忽視或者故意隱瞞了某些關鍵資訊,而這些關鍵資訊會真正影響到伏羲古神降臨後的世界。
「你們說的那個儀式需要我參與,可我為什麼一定要配合你們?如果這個儀式完成了,那我肯定會成為現實世界中最大的罪人吧?」我深吸一口氣,問道。
「你一定會配合我們,否則的話,你現實世界的所有親人朋友,都會被優先選擇為精神生命體降臨的物件——你應該清楚,那意味著從此之後他們只剩下一具軀殼,他們的意識和靈魂,都會徹底消失,被新的精神生命替代。相反,如果你肯配合我們,我們可以保證避開這些人,畢竟意識世界真正需要的,只是數千萬腦波契合的軀殼而已。除此之外,我們還能保證你和敖雨澤的安全,並且賜予你們真正的長生。」秦怡淡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