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子猶豫了,這是一道無比艱難的選擇題。如果在犧牲自己和拯救全世界中選,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可如果選擇變成犧牲自己的親人朋友還是幾千萬陌生人,儘管從理智上講應該拯救佔據多數的那幾千萬陌生人,可我怎麼都下不了這個決心。
「我知道這個選擇對於一個擁有情感的人來說十分殘酷,但即使你不選,也不過是讓這個結果的到來,延遲幾個月而已。」秦怡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解釋道。
「她在詐你,不要上當。」敖雨澤突然說道。
秦怡看了敖雨澤一眼,淡淡地說:「我沒有必要騙你們,到了現在的地步,有沒有你們的配合,對我們來說也就是遲幾個月或早幾個月的事情。我已經說過,這幾個月時間,我們等得起。」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讓他做選擇?他做出選擇的話,不管結果是哪一種,他的後半生都會生活在愧疚中無法自拔……」敖雨澤帶著怒氣說道。
我正要說話,胸口傳來一陣灼熱,讓我再度閉嘴。那是白色符石發出的熱量。本來我以為到了意識世界中,符石失去了物質本體,只是一個裝飾品,卻沒有想到它居然還會發出熱量來提醒我即將面對的危險。
而且我似乎能隱隱聽到一個聲音,竟然是在要我答應對方的要求。那個聲音無比熟悉,是旺達釋比的聲音。
我心中無比震驚,但表面上盡力保持著平靜,不敢去看秦怡身後跟著的蛇侍巫祭,生怕被發現。
不過刻意壓制的情緒應該瞞不過秦怡和艾布林他們,好在他們都以為我在為選擇掙扎,也沒有太過在意,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仔細地傾聽,那的確是旺達釋比的聲音,只是這聲音其他人應該都聽不見,似乎是旺達釋比通過白色符石在傳遞自己的意志。
聽了一陣,我終於明白過來,這不是眼前的蛇侍巫祭在和我對話,而是另一條時間線的旺達釋比,在通過白色符石與我溝通。
按照旺達釋比的說法,他和這個世界的命運線,並沒有被完全斬斷。秦怡當初為了對付鐵幕和真相派的首領,不得不使用秘法將旺達釋比轉化為蛇侍巫祭。
儘管強大的蛇侍巫祭的確幫助她殺死了兩大組織的首領,可命運線的神奇之處根本不是秦怡能夠想象的,被殺死的兩大組織首領所掌握的看透命運線的能力,竟然被已經死去的旺達釋比繼承了一部分。
這雖然不可能讓死去的旺達釋比復活,卻讓時間線發生了微妙的改變。儘管旺達釋比在現實和意識世界中都不可能再度出現,可在時間線的夾縫中,他一直處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間的狀態,猶如那個著名的實驗中的薛定諤貓。
前面我們已經分析得出結論,命運線的存在,是依附於時間的線性,而無數的命運線相互交織糾纏,最後形成的是一個立體的時間體系。我們常說時間如河,會一直奔流向前,如果能夠在時光長河中進行回溯,就能穿越過去從而改變現在。
可實際上,在可見的未來,人類幾乎不可能穿越時間的長河。
不僅僅是理論沒有突破,哪怕是從能級上講,目前人類對能量的利用還遠遠不到能夠打通時空壁障的地步。
幾十萬年前,人類學會了用火,這是化學能的開端。到工業革命興起,出現了蒸汽機,也不過是將煤炭的化學能轉化為機械能。到第三次科技革命,人類掌握了電,可電的來源依然是化石燃料或者陽光、風力、潮汐等,並沒有質的改變。
直到人類在二十世紀中期掌握了核能,才算是有了一個能量層級的躍升,從化學能過渡到原子能。就算燃燒全世界所有的核燃料,也未必能讓空間破碎一寸,讓光陰逆轉一秒。要打破時間壁障,在目前的技術水平下,幾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可能需要過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才有可能將能級的運用深入到空間的層面,然後才是時間。
我們唯一能影響的,就是未來,因為我們「現在」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在「未來」都會得到相應的改變。因此,影響未來並不需要高深的技術或者能量的運用,僅僅需要我們「想」要影響未來而已。
但在旺達釋比臨死前贈送給我的這枚符石上代表時間的字元裡,所表達的某些模糊的含義卻在表明,或許「思想」的力量,還不止於此。
至少現在,存在於另外一條時間線的旺達釋比,能夠通過這個字元和我短暫交流,哪怕這個字元在意識空間內並沒有實體。
隨著旺達釋比的訴說,我漸漸安定下來,表面上卻像是經歷了一次痛苦的抉擇,最後帶著一絲憤怒對秦怡說道:「好的,我答應你們。你們事後甚至可以殺了我,但請給我的親友留下一條活路。」
秦怡冷漠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一絲笑意,點頭說道:「你的親友都是普通人,對我們來說,他們的死活沒有任何影響。我們不會為了幾個普通人而影響大計。對於擁有絕對理智的純精神生命來說,沒有任何利益的事情,是不會為了洩憤去做的。」
「這個儀式是什麼時候舉行?」
「很快,我的父親已經在安排這件事,當儀式的準備完成,就可以開始了。
不過需要說明的是,這儀式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在意識世界內進行,另外一部分需要回到現實世界,並且需要在你們曾去過的五神地宮中進行。」
我想起自己曾和敖雨澤、明智軒去過的五神地宮。那個地方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曾被軍閥劉湘當作一個秘密研究基地,而且新中國成立後也曾有一個神秘的研究所研究裡面的東西,直到七十年代末研究所才解散,並在地宮之上的地面上修建了一座精神病醫院作為掩護。
甚至我們第一次看到能夠溝通現實世界和意識世界的青銅之門,也是在五神地宮的深處。並且小葉子的父親葉暮然,曾經掌握了古蜀王國最多秘密的人,也是死在五神地宮之中。
秦怡口中那個對整個意識世界來說重要的儀式,居然需要在現實世界的五神地宮中舉行。如此看來,這個地宮中藏著的秘密,還在我們最初的預料之上。
秦怡帶著我們走到創造之穴的中心位置,手輕輕一揮,無數靈魂之火生成的水晶如同潮水一般後退,露出中間一個有著長長水晶階梯的洞口來。
艾布林的臉上,露出無比莊嚴的神色來,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祈禱著什麼。
在秦怡的帶領下,我們開始朝下方的洞口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將腳下脆弱的水晶踩碎。每一枚水晶裡,都存著一個穆里亞文明或古蜀文明的靈魂之火。
水晶通道並不算長,我仔細數了一下,一共是三百六十五個階梯,這個數字應該是象徵著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
十幾分鍾後,我們就到了通道的盡頭,在這裡我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東西,高度達到二三十米的青銅之門。
「這道門通向現實世界?」我問道。
「不,你仔細看,它和你曾見過的青銅之門,還是有細微的區別。」秦怡說道。
我帶著疑惑仔細看去,這才發現,這道青銅之門的造型儘管和我們之前在五神地宮地底見到的無比神似,但在細節上卻不一樣。它上面所有古樸的花紋,方向和當時看到的青銅之門完全相反。
「這是青銅之門的映象?」
「恰恰相反,這才是真正的青銅之門,你們之前在現實世界看到的只是它的投影。這扇門只是看上去像青銅材質,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材料做的,而且堅固的程度,只有作為時間壁障的時光之沙能夠媲美。不過最接近真實的說法是,這扇門很可能是某種空間壁障的具現,和時光之沙相對。」秦怡回答道。
「這扇門的背後是什麼?」我望著巍峨聳立的青銅之門,帶著一絲敬畏問。
「那是我主沉睡的地方。」艾布林沉聲說道,然後緩緩走上前去,吩咐世界樹組織僅存的米特克蘭和他一起分別按住了大門的兩處凸起的紋路。
很快,青銅之門上生出古怪的吸力,兩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起來。僅僅十幾秒鐘,艾布林就從一個精神健碩的中年人,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頭。
更慘的是米特克蘭,整個人因為蒼老過度,在瞬間徹底死去,連靈魂之火都完全消散掉。
艾布林將手從紋路上放開,蒼老的面孔對著我們淡淡一笑說:「能夠親眼看到我主,就算是失去了大半生命,也值得。只是可惜了米特克蘭,他對我主畏懼多過虔誠,沒有經受住考驗。」
他的話音剛落,青銅之門的中間位置,出現了一處凹陷。
艾布林拿出先前的伏羲女媧交尾石像,將它放在凹陷的地方,青色的金屬汁液流動著將整個石像包裹住,隨後整道大門變得透明,最後只剩下一點淡青色的輪廓。
「親愛的哥哥,我想我們的父親,已經等待這個時刻太久了。」秦怡突然轉過頭來,對秦峰說道。
秦峰臉色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沒有理會秦怡,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會幫助父親完成他的心願,但我也希望,你們最後放過含沙。」
「當然,我們沒有必要為難一個普通人。不過,說起來哥哥你真是有趣,居然產生了和人類一樣的感情,像我們這樣的純精神生命體,是不應該有感情這種低等情緒的。」
我們陸續通過半透明的青銅之門,進去之後發現,所有人竟然都懸浮在虛空之中,在我們腳下,是一個巨大的藍色球體,球體上有無數光點在閃爍。不過這些光點有的十分集中,有的極為稀疏,在球體的不少區域,甚至一個光點都沒有。
我頓時醒悟過來,這個藍色球體就是現實世界的地球,而那些光點,並非地球上的燈光,而是人類的意識。沒有光點的地方,也就是沒有人類涉足或人煙極為稀少的南北兩極,以及沙漠、海洋等區域。
而比這些光點都要醒目的,是一條巨大的長蛇狀怪物,正盤旋在球體之下呼呼大睡。這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和之前遇到的巴蛇神不同的是,它並非上半身是人,只有頭部像人類,其餘完全是蛇身。
在它的頭部之上,還長著兩隻龍角,它的雙眼也是極度朝外鼓出,只是這時雙眼是緊閉著的。
「這是伏羲古神的本體在意識世界中的具現投影……不愧是古往今來最強大的神靈,由穆里亞文明十幾萬精英的意識聚合形成。它陷入沉睡很可能根本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就超越了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敖雨澤驚呼道。
「是的,我主陷入沉睡的真正原因,並非受傷,而是因為它太強大了,受到天譴。這個世上除了天道本身,還有誰能夠對我主造成威脅?」艾布林用蒼老的聲音,驕傲地說道。
「也就是說,真正給世界帶來毀滅危機的,其實並非時間壁障,而是伏羲古神自身。它的強大,讓天道都無法容納,為了消滅它,天道就只有連同所有的智慧生命一起消滅,否則的話,它會在還記得它的人們的意念中重生。」我恍然大悟,儘管伏羲古神引導了人類遠古時期的文明,可它自身的存在,也依賴於數十億人類的意志。
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伏羲古神的存在,可在所有人的祖先的記憶當中,都有著這個曾統治世界的神靈的久遠記憶。這些記憶隨著人類的繁衍被深深烙印在基因的最深處,人類沒有任何知覺,卻並不影響伏羲古神依靠這些記憶來維持自身的存在。
從某種程度上說,伏羲古神是以此來綁架了所有人和它在一條戰車上,如果天道想要徹底消滅伏羲古神,就不得不連同所有的人類一起消滅,這也是人類面對的大災難的直接來源。這是比意識世界的精神生命直接入侵還要恐怖的災難,是真正的文明紀元大劫。
當然,這樣的災難,比起整個世界的時間和空間完全破滅,重新歸於混沌來說,又要稍微輕微一點。可不管是哪一種,對於人類來說,都是一場無從解開的死局。
這個時候,從地球的投影之上,一個巨大的光點朝我們飛過來。等那個光點到了我們眼前,我才發現,那是一個全身包裹在光焰之中的中年人。
中年人和之前我們見到的秦振豪有幾分相似,更像是年長後的秦峰,只是身上帶著濃厚的上位者的威嚴。
之前在路上我聽秦峰提起過,他的父親,名字叫作秦振蜀。一開始秦振蜀並不叫這個名字,直到他成為意識世界中的智慧精神生命的統治者,才改成現在的名字。
幾乎不用細想,我也能從這個名字中明白秦峰的父親要想做什麼,他希望在現實世界再造一個古蜀國。
或許是保持著這樣的念想,秦振蜀身上的服飾顯得十分古怪,和現代服飾有幾分相似,卻帶著古蜀時期的獨特花紋,頭上還戴著金帶製成的簡易王冠,金帶上是一支長箭反覆四次穿透魚和某種鳥類的形象——應該是象徵著魚鳧以及一年四季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