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戮神釘

「感覺有點雞肋啊。」我嘀咕了一句。看到父親瞪了我一眼,連忙做出很是稀罕這枚青銅釘的樣子。

將青銅釘重新用畫滿符文的布匹包裹起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有些頭疼這玩意兒該放在哪裡合適。

我靈機一動,在院子裡找了一根雞蛋粗細一米多長的竹竿,打通了三個竹節,將戮神釘放了進去。又用小刀削了一個木塞將竹竿封死,這樣從表面上就看不出異狀了。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我帶著竹竿和一些必要的裝備,和父親、三叔公以及小叔杜巖喜一起,來到了猴兒山腳下的猴王洞口。三叔公還提議多帶些村子裡的青壯年去,被我拒絕了。

三叔公帶著一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獵槍,能夠噴出上百粒鐵砂——村子附近沒有獅子老虎等大型猛獸,除了皮粗肉厚的野豬——在山裡也算是大殺器了。也幸好是在連公路都不通的山區內,要換了其他地方,光是這把獵槍就夠他倒霉的了。

他之所以這麼殺氣騰騰,是因為這一晚小叔杜巖喜的狀況更加嚴重了,連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憔悴得像是被病痛折磨了幾個月的病人。

「放心,我一定帶回來醫治小叔的辦法。」我看了看黑黝黝的洞口,感覺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著自己。

「要不,我們還是一起進去,也好有個照應?」三叔公猶豫著說。

「不了,我瞭解餘仁貴,他說讓我單獨一個人去,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我們一起進去,只怕反而會害了小叔。」我說道。

還好我的體質遠超普通人,揹著二十多斤的裝備,也只是感覺稍稍有些沉而已,並不影響行動。

「這把獵槍帶上吧,好歹也能防身。」三叔公將獵槍和一小袋子彈交給我。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接受了,將子彈掛在皮帶扣上,獵槍則背在背上。

其實三叔公和父親都不知道,在我的背包裡,還藏著一把貨真價實的槍,從外形上看和國內通行的九二式差不多,卻是鐵幕的技術人員改裝過的,用的也是特殊的子彈,威力堪比有名的「沙漠之鷹」。

最關鍵的是,我身上還藏著一枚符文子彈,這種子彈的威力甚至比火箭筒還要大,當然也十分珍貴,還是臨行前敖雨澤瞞著組織偷偷給我的。

我開啟電筒,朝山洞裡面走去,很快就看不到父親和三叔公了。

猴王洞內比較潮溼,洞內六七百米的地方,就有地下暗河出現。其中更是有不少岔道,有的岔道狹窄得我不得不取下背包,自己要憋著氣才能勉強爬過去。

我不時用電筒看一下手中的地圖,生怕走錯了岔道耽擱時間。還好除了這幅地圖之外,我一直感覺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我,而這種召喚從某種程度上讓我確認了方位。

終於,大概了過了兩個多小時,我到了地圖示註的最後一個點,這是一堆亂石堆砌的地方。將石頭移開後,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山洞。

我彎腰進入山洞,山洞不深,二十多米。到了山洞另一頭,周圍一下子空曠起來,居然是一個地下湖泊的邊緣,離山洞幾米遠的地方就是水。

我有些疑惑,按照地圖的標註,目的地離這裡還有幾百米的距離,應該是湖心的位置。

用電筒四處照射了下,我在湖邊發現了一艘小船。這是一艘簡易的充氣船,看樣子比較新,應該不久前還有人用過。

我頓時明白過來,這艘充氣船是留給我的。深吸一口氣,我上了搖搖晃晃的小船,搖晃著木漿划動小船,朝湖心位置去。

還好,一路無驚無險,不過七八分鐘,我就到了湖心。湖心有個小島,我用電筒照了照,發現島並不大,只有兩三畝地大小。

上了島,我才發現,這個所謂的小島,本身地基不過剛剛露出水面,地基上面的部分,全部是白色石頭堆砌而成。很明顯,這裡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人造的,並且從石臺下方被水波侵蝕的痕跡看,很有些年頭了。

附近山上並不出產這些白色石頭,要將數千噸石材運入這山洞深處,尤其是在技術不發達的古代,所消耗的人力物力簡直是駭人聽聞。

在石臺的中心,有一個兩人多高的祭壇,祭壇的四個方向,都有石梯和一個青銅大盆,盆裡裝滿了黝黑的液體。

我覺得周圍的環境無比熟悉,這應該就是我十二歲那年,餘仁貴想要用我來血祭的地方。同時在那個詭異的遊戲裡,也有一個關卡的環境是這個樣子的。

感受到心底那股本能的害怕,我悶哼一聲,將這種不良的情緒遣出腦子,高聲喊道:「餘叔,我來了,你不是要見我嗎?」

我一邊喊著,一邊順著石梯走上去。幾個青銅火盆中的黑油燃燒了起來,即使不開電筒,藉著火光也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祭壇中間部分的石頭慢慢旋轉過來,轉過來的一面正中是一把帶著斑駁鏽跡的巨大青銅椅子,在火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青光。

椅子的兩個扶手用簡單的線條刻出古樸的花紋,構成一隻鳥的形狀。鳥喙尖利和下勾,看上去十分英武,既像是雕類,又像某種魚鷹。

這把青銅椅子很大,就是一個大胖子也能輕鬆坐下。只是現在坐在椅子上的並不是胖子,而是一個看上去幹瘦到了極點——如果不是眼珠子在轉動,幾乎讓我以為是一具乾屍——的中年人。

這是餘仁貴。看到乾瘦中年人的第一眼,我就肯定了這一點,儘管他的面孔和十幾年前比變化極大,和一年多前我看到的那個毀容的老人比也大不一樣。

「你終於來了。」餘叔說道。或許是太瘦了的緣故,他說話有氣無力的。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這應該是第二次了吧?」我淡淡地說。

餘叔咧開嘴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麼。這個湖泊中產出一種叫作‘陰魚’的白色魚類,它們長年累月生長在暗無天日的溶洞裡,眼睛已經退化。這種魚身上的油脂經過提煉後,會變成黑色,這種油脂燃燒時產生的火焰溫度很低,沒有煙塵,在幾千年前的古蜀國,是隻有王室才能享有的貴重物品。這種油脂能夠溝通陰陽,也能治療陰蛇造成的傷勢。」

「陰蛇就是咬傷杜巖喜的那條黑蛇吧?真是古怪的生物,能夠穿梭兩界。不過更讓我吃驚的還是餘叔你,我聽說前幾天你還是一副大老闆的派頭,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大多數時候,這才是我本來的面目,我每天正常的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假死逃遁,怎麼可能不付出代價?第一次假死時,我全身潰爛蒼老,變成上次你看到的樣子;第二次假死,連潰爛的血肉都開始萎縮,最後變成現在這般形如骷髏。」餘叔一邊咳嗽,一邊說。

我點點頭,這才對,能夠讓一個人假死的方法,怎麼看都不能輕易使用,肯定有嚴重的副作用。

「聽說你們家族的傳承力量,只能假死兩次,我想這兩次機會,都被你用過了吧?」我不懷好意地盯著餘仁貴,如果可以的話,我不介意直接殺死他,徹底殺死。

「我現在不是你的對手,但你覺得我現在這樣子,會怕死?死亡對我來說,就是解脫。」餘叔淡淡地說。

「你還有什麼後手或埋伏,怎麼不叫出來?」

「你看這裡的石頭,都是珍貴的玉石,堆砌成山的形狀。在我祖先的傳說裡,這裡是真正的玉壘山。」餘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用手撫摩著飽經滄桑的青銅椅子的扶手,說道。

「可是,為什麼要強調是‘真正’的玉壘山呢?」

「因為世人以為的玉壘山,在今天的都江堰附近。其實那就是一座普通的山而已,不像這裡是用玉石堆砌的。」

我不禁浮想聯翩,餘叔及其先祖魚鳧一族,為什麼會在一個偏遠村子後的山谷深處,花費巨大的精力在地下湖泊中用玉石建造一個人工小島作為祭壇?難道說,這個地方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甚至,杜家的先祖失去王位後,來到這個地方隱居,也是和這玉壘山有關?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一定要你來這裡,甚至你都沒有懷疑過,為什麼你會突然想到最近回老家一趟。」

我臉色微變,的確,回老家這個決定,是我臨時想起的,最後說通了姐姐,才讓他們一起陪著我回來。

我從來不曾想過,這個決定,或許不是我自己做出的,而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影響,讓我不知不覺在腦子裡冒出這個想法。

果然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很可能餘叔在茂縣縣城裡出現在三叔公面前,也是計劃好的,就是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讓我做出了回老家的決定。

「其實我是一個必死之人,如果一年多前我承受了那次反噬之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不再沾染任何和古蜀相關的因果,大概還能多活幾年。但是現在,我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有些事,必須做個了結。」

「比如說,我身上的血脈?」我冷笑著問。

「不,我需要了結的,是糾纏在魚鳧和杜宇王朝之間的命運線,或者說因果線。」

我心一緊,警惕地說:「什麼意思?」

「你看,你其實一點都不明白,當年古蜀國之間的改朝換代,到底是為了什麼。那不僅僅是王權的更迭,其本質是神權的變化。」

「我知道,古蜀五神嘛,輪流執掌神權。每一個古蜀時期的朝代,其實供奉的就是五神之一。」我說道。

「不,供奉五神這只是表面,不如說那是古蜀五神在盤剝古蜀人的信仰之力,藉助古蜀先民的信仰來壯大自身。在古蜀五神眼裡,古蜀人就是它們放牧的牛羊。它們最終收割的,不只是血肉,更重要的是信仰帶來的精神力量以及死亡後的古蜀人的靈魂。」

「所以古蜀國的國王一方面依靠神靈的力量獲得長生,一方面又恐懼或者說厭惡著神靈蠱惑自己的子民。也正因為如此,當時的王室其實都在暗中準備著‘屠神’。君權和神權,雖然偶爾會同流合汙,可本質上還是對立的。」我想了想,說道。

「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源血’。古蜀國的王室一直流傳的血脈,歸根到底都是同一種,不管這血脈被你們稱為金沙血脈也好,神之血脈也好,其實都是最古老的源血,是屬於比古蜀五神還要早的一位古神的血脈,而且這個古神的名字你肯定聽說過,甚至大多數國人都知道它的存在。」餘叔的臉上,保持著嘲諷的笑容。

「你是說世界的本源意識?」我想起之前我們調查的乾屍事件,查到最後,肖蝶從異類的精神世界裡看到的,是類似蓋亞意識的存在。

「是,也不是。本源意識本身沒有任何思考的能力或者記憶,就像一個徒有巨大力量的呆板程式。確切地說,那是世上第一個融合了本源意識的真正的神靈,本來它能夠做到全知全能,將自身融入時間長河之中永生不滅,只可惜最後功虧一簣,出了點小差錯,導致它不得不繼續沉睡,也才有了後續五神的誕生。實際上五神,不過是它沉睡時的五個化身,只是各自有了獨立的意識,不願意被本體重新收回去。你知道為什麼古蜀五神之中,以巴蛇神的力量最為強大嗎?那是因為巴蛇神從形體上說,最接近那個偉大的古神。」

「和巴蛇神形體類似……人首蛇身,那個古神難道是女媧或者伏羲?等等,女媧是傳說中造人的神靈,而伏羲創造的八卦號稱能盡覽物性、窮探天理、洞悉人事,也符合全知全能這一點,你說的古神,應該是指伏羲?」我說道,同時想起在江口沉銀遺址的岷江水底,還看到過伏羲女媧交尾石雕。當時我對此不是很在意,卻沒有想到伏羲這個傳說中的人文始祖身上,還有更多的秘密。

「巴蜀圖語是根據伏羲創造的八卦窮盡時間長河中的命理而創造出來的,這種圖形文字從誕生開始,就具有延伸到不同時空節點的威力,所以也被稱為神之文字。而你們一直在爭奪的用巴蜀圖語寫成的《金沙古卷》,其實真正的名字叫《伏羲秘卦》。想來你們也都知道,這三冊古卷誕生的年代要早於整個古蜀國,根本就不是金沙王朝時期寫成的。我想這一點作為金沙王朝開創者的魚鳧一族,也最有發言權。」餘叔說道。

「那麼你讓我來此,就是為了告訴我關於《伏羲秘卦》的真相?」

「當然不是,我早說了,我是為了斬斷魚鳧和杜宇兩族的命運線啊。之前換血和祭祀都失敗了,魚鳧一族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機會,那麼只有徹底斬斷兩族之間的命運線,魚鳧一族的祖靈才能真正安息。我想,你一定帶了那件武器吧?」

「什麼武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的心猛地一跳,難道餘叔看出了我手裡的竹竿中藏著那枚戮神釘?

「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畢竟那可是重創縱目神和殺死巴蛇神肉身的神器。你的父親大概沒有告訴你,這件神器誕生的時候,除了被用來血祭的無數信眾,還包括了大量魚鳧一族的族人吧?」餘叔淡淡地說。

我本能地感覺到,餘叔應該沒有騙我。手中的戮神釘,本身就是一件血淋淋的武器,它的誕生絕對算不上光彩。

「你要了斷魚鳧和杜宇之間的命運線,到底是為了什麼?別說什麼讓祖靈安息之類的話了,將祖靈視為全部寄託的你,可能巴不得自己的祖靈代替五神之一吧?」

「你還沒有感覺到嗎,它們已經動手了,許多和你們有關的命運線都開始斷裂,命運會變得模糊起來。當所有的命運線被斬斷,就意味著所有人的命運,將迎來一次重塑的機會,可最終命運塌縮重塑成什麼樣子,卻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說了算的。而漸漸變得模糊的命運,即使《伏羲秘卦》被完全解讀出來,也不能阻止所有人命運被重塑的惡果。而我了斷兩個王朝之間的因果,也就意味著這個因果有可能被重塑。或許在另一條歷史線裡,杜宇王朝沒有取代魚鳧,而屬於魚鳧一族的神血,也不會被剝奪。」餘叔臉色古怪地說。

聽餘叔的口氣,如果能解讀出《伏羲秘卦》,就意味著能夠打破這種命運,那麼需要怎麼解讀它?我們現在手裡只有一部分殘頁,連完整的《金沙古卷》,或者說完整的《伏羲秘卦》到底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可是,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救治杜巖喜的方法我不是已經有了嗎?為什麼要犧牲另一個時空中我的先祖?」我冷笑道。

「但你沒有解除你身上鬼臉蛇鱗的方法。」餘叔淡淡地說,「不管是你還是敖雨澤,被鬼臉蛇鱗纏上,就算現在一時半會兒沒有事,可最終的結果,可能比受到反噬的我還要悽慘。你可以不在意自己,但是你真的能不在意敖雨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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