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裡待了幾天,姐夫就鬧著要回去。畢竟在大城市生活慣了的人,來到偏遠的鄉村,一開始可能還有幾分新奇,時間一長,就會感覺非常不習慣。
這幾天也象徵性地宴請了村裡來往比較多的親戚和鄉親,畢竟姐姐結婚的時候,多數親戚不可能趕到成都參加婚禮。
這些親戚主要以母親這邊的居多,我們杜家的親戚其實很少。聽父親說,杜家從很多年起,男丁就十分稀少,基本上都是一脈單傳,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脈的緣故。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村子的前一天晚上,三叔公又來到我家裡。這一次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
那是杜巖喜,是三叔公的小兒子。從輩分上講和我父親同輩,雖然只大我一歲,可我得叫他小叔。
小時候我常跟著小叔一起玩,當時關係挺好的,只是後來我去了成都念大學,一年就寒暑假回來兩次,工作後聯絡也就更加淡了。
小叔在茂縣的一個事業單位上班,也算是村裡混得比較好的年輕人了,每次三叔公提到這個小兒子,都是一臉的驕傲。
可現在的小叔杜巖喜,不僅是被他父親揹著來的,而且精神萎靡不振,連走路都困難,仔細去看,甚至能看到他眉眼間隱隱透著黑氣。
就算不是會望氣的高人,這個時候也能看出小叔正黴運當頭。
「小叔這是怎麼了?」我問道。
「小康啊,這件事怪我,也和你有關。」三叔公一拍大腿,懊惱地說。
我心中一動,想到三叔公和餘仁貴餘叔接觸過,難道說這件事和他有關?
「小叔這樣子,和我有關?」我小心翼翼地問。
「唉,說來話長。昨天我又去了趟縣城,後來有個人找上門來,說是餘仁貴讓我帶一個盒子給你,還說千萬不要私自開啟……」
我大體明白了,三叔公這人沒有什麼壞心眼,可是好奇心卻是不小。他雖然不會貪圖餘叔帶給我的東西,可是絕對不會規規矩矩地按照對方的吩咐「不要私自開啟」。
「你開了那個盒子?」我淡淡地問。
「這個……咳咳,我也只是好奇嘛,難道當老輩子的還貪圖你們小娃娃的東西?那個盒子蓋得很緊,我就讓巖喜幫忙弄開,哪曉得盒子弄開後,竟然鑽出來一條黑色的小蛇,一口咬在巖喜手上,然後那條蛇一下就不見了……」
我的心一沉,突然消失不見的小蛇?難道和意識世界中的生命體有關?之前確實有過疑似戈基人的野人傷人後突然消失的例子。
「如果只是被蛇咬了一口還好說,可是巖喜去了醫院,醫院什麼病痛都檢查不出來,人又越來越虛弱。到了晚上,還胡言亂語說是看到了鬼……康娃子,我曉得你小時候也常遇到不乾淨的東西,後來不是請了個端公來治?」
「你說的是旺達釋比吧,半個月前,他剛剛去世。」我遺憾地說。
三叔公的臉頓時陰沉下來,看了看精神萎靡不振的小兒子,想要說什麼,又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叔,你到底要說啥,直接點。」父親抽著旱菸,噴出一口眼圈說道。
「昨天我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遇到了拿給我盒子的人,本來老子想要上去捶他一頓,哪知道這龜兒子還有點兇,差點被他打了。這龜兒子臨走的時候還說,這個事情,要找你,說是喊你三天之內,一個人去村子後面的猴王洞。康娃子,這個餘仁貴這些年也不曉得搞啥子鬼名堂,我看是來者不善啊,要不然我們先報警?你不要一個人去……」
聽到村子後面的猴王洞這幾個字,我的腦袋一陣恍惚。我老家所在的村子在兩座大山之間的山谷之中,村子就建在谷口,村子後面才是真正的山谷,有五六公里長。
在山谷的盡頭,是被當地人稱為「猴兒山」的高山,海拔一千多米。
相傳,猴兒山上曾生活著不少猴子,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些猴子都突然消失了,可這名字,卻一直沿襲了下來。
在猴兒山的山腳下,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山洞,山洞裡面有不少岔道,更有地下暗河密佈其間。據說山上猴群的猴王就住在這山洞中,山洞因此被稱為「猴王洞」。
我之所以對這個山洞如此敏感,是因為是十幾年前,我失去的那幾天的記憶,就和這個山洞有關。
當時的餘叔,把我騙到了猴王洞內,試圖用一場血祭獲取我身上的血脈。具體的過程我沒有什麼印象了,即使後來想起了一些記憶碎片,也大部分是和祭祀相關。
可現在,餘叔居然再度要我去這個山洞,難道說得知旺達釋比死亡後,他又故態重燃?可他現在應該知道,我不再是當年的我了。
不過說起來餘叔還是挺有心機,他應該是瞭解三叔公的性格,所以設下這個局。他很可能知道三叔公會開啟他帶給我的盒子,然後被裡面的黑色小蛇咬傷。
那條黑色小蛇,能夠突然消失,可能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生命,也因此醫院檢查不出半點中毒的跡象。我看杜巖喜的樣子,判斷這種傷勢很可能是精神上的,而不是身體出了毛病。
這種情況和阿華的遭遇類似,阿華在意識世界夾縫中的蛇神殿失去了一隻手臂,當我們回到現實世界後,他的手臂還在,卻完全沒有知覺了,並且在很短的時間裡乾枯壞死。阿華受的傷,是基於靈魂的傷勢,杜巖喜也應該是這樣,中了蛇毒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靈魂。
這樣的傷勢,在現實世界中幾乎無解,就算是幾個組織的強效恢復藥劑也無濟於事,或許只有餘叔這個始作俑者才有解決的辦法。
他一開始是想設計三叔公,知道我對這件事不會放手不管,只是沒想到最後受傷的是三叔公的小兒子杜巖喜。不過最後的結果沒有什麼區別,只要確定了這件事與我相關,就算明知道是陷阱,我也不可能不管不顧。
「三叔公,你放心,我會去一趟猴王洞,看看餘仁貴到底搞什麼鬼。」只是稍稍思索,我就下定了決心。
三叔公點點頭,遞過來一個小巧的木盒子,盒子裡面只有一張摺疊好的紙張。我接過盒子,發現盒子本身沒有什麼特別,裡面的這張紙是張地圖,確切地說是一張手工畫的草圖,看樣子是地下的洞窟路線。
「就是這個盒子,我當時怎麼都沒有想到,裡面會鑽出一條蛇來,咬了人又消失不見。」
「這張圖應該是猴王洞中的路線圖,看樣子是要深入猴王洞裡面很遠的地方。餘仁貴到底想要幹什麼?」我喃喃地說,想起不時在我腦子裡閃過的記憶碎片,對我來說那是一場無比恐怖的噩夢。
「康娃子,你決定了?」父親臉色凝重,在一旁說。
「是啊,爸,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件事既然是因我而起,總不能眼看著小叔生命垂危卻不管吧?這樣就算三叔公不怪我,我僥倖躲過了這一劫,這輩子也不會開心。」
父親點點頭,眼中有一絲擔憂,但更多的是欣慰。他眼裡一直有些懦弱的兒子終於有了擔當,哪怕依然沒有什麼出息,可這樣的選擇還是讓他覺得驕傲。
將三叔公一家三口安頓好,父親帶我到了他屋裡,掀起床上的被子,露出硬邦邦的床板。父親在床頭摸索了一陣,床板發出咔嚓的聲響,父親用力一推,一寸多厚的床板被推開,露出一個偽裝得極好的地窖入口。
等空氣對流了一陣,父親讓我幫他打著電筒,然後沿著木頭梯子下到地窖裡,過了好幾分鐘,才抱著一口漆皮快掉光了的箱子上來。
說是箱子,其實更像是一個木匣子,長度大概有五十釐米,寬和高都是十幾釐米。
父親關好地窖的蓋板,當著我的面開啟木匣,裡面是被重重布匹包裹的棍狀物。
藉著屋裡的燈光,我發現用來包裹的布匹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符文,就連拴緊布匹的繩子上,都貼著一張符紙。
「這是什麼東西?」我倒吸一口涼氣,感覺到這東西肯定不簡單,因為上面的符文,赫然是巴蜀圖語寫成的,和後世的道家畫符用的雲篆完全不一樣。
這兩年通過對古蜀文明的瞭解,我知道巴蜀圖語很可能不是古蜀人發明的文字,而是某個更高階的生命體,也就是古蜀時期供奉的某個神靈所使用的文字。文字本身就具有一些神秘的力量。比如將幾個特定巴蜀圖語組合起來刻畫在青銅兵器上,那麼在同樣的鑄造工藝下,這些刻畫了符文的兵器,要比沒有刻畫符文的兵器鋒利和堅固至少三分之一。
世界上也有其他地方有類似的效果,比如將刀片放入埃及金字塔的一些特定位置一段時間,刀片會變得更加鋒利。這種現象被稱為「金字塔能」,已經引起西方不少學者的注意,出版和發表了幾十本專著和上百篇論文。
巧合的是,金沙遺址也好,金字塔的所在也好,這些透著種種神秘的古文明,都存在於北緯三十度附近。
父親一邊解開包裹的布匹,一邊說道:「現在你應該知道了,我們祖上是杜宇王朝一脈,後來鱉靈篡位,表面上說是杜宇王族禪讓,連王族的姓氏也和我們先祖一樣改成了‘杜’,可實際上也不過是一場在神靈干涉下的王朝更替而已。之前古蜀王朝更迭代代相傳的金沙血脈,並沒有傳給鱉靈開創的開明王朝,自然是有原因的。」
「可是按照餘叔所說,他的先祖應該是比杜宇王朝更早的魚鳧王朝。」我皺眉說道。
「之前蠶叢和泊灌,定都於今天的廣漢,因此留下三星堆這樣的古蜀遺蹟。而魚鳧王朝建立後,王朝後期遷都到了今天的成都,其王宮就是今天的金沙遺址。實際上世上根本不存在正式的金沙王朝,這不過是魚鳧後期、杜宇和開明三個古蜀王朝的統稱罷了。我們杜宇一族是打敗了魚鳧獲得了古蜀國的王位,也延續上古時期的儀式,剝奪了魚鳧傳承的王族血脈中潛藏的力量,所以餘仁貴恨我們這一脈也理所當然。可我們總不能因為老祖宗有不地道的地方就閉目待死,過了這麼多年,不是我們的東西,也是我們的了。」
我第一次聽父親說出這樣霸氣的話語。是啊,這事兒都過了三千多年,就算我們身上的金沙血脈所擁有的力量不屬於先祖,可現在也可以說這就是我們的,真要講理的話,找三千多年前的老祖宗講去。
這個時候,父親終於將寫滿符文的布匹全部解開,露出一把古怪的青銅武器來。
真要說起來,這更像是一把加大號的軍刺,所不同的是它是四稜的,並且沒有血槽。這把青銅武器長約三十釐米,最寬處有兩釐米左右,一頭尖銳,一頭平鈍,沒有把手,只在平的一端,有十釐米左右是容易握住的圓柱形,上面有防滑的螺紋。
在青銅武器上,刻畫了不少巴蜀圖語的符文,讓這把青銅武器看上去多了幾分神秘和古老的氣息。
「這是什麼……武器?」我接過父親遞過來的青銅武器,問道。
「確切地說,這不是武器,而是一顆釘子。」
「釘子?」我臉色古怪地重複了一句。
「這是杜宇王朝覆滅後,祖上唯一遺留下來的一件寶物。‘十年動亂’期間,你爺爺保護著這件寶物,沒有讓它被破四舊的‘紅小將’拿去毀掉。十幾年前我們家最窮的時候,我也不敢打它的主意賣掉它……」父親有些唏噓地說。
「這釘子如果真是杜宇王朝的時候傳下來的,的確比較值錢,可要說是寶物,也太言過其實了吧?」
「你懂什麼?當年的杜宇王朝覆滅前,王族請了全蜀國法力最高的幾個巫祭,犧牲了大量信徒作為祭品,加上王族的血脈一起祭煉出來的,一共只有三枚。其中一枚被當時的王族對抗縱目神的時候用掉了,破除了蜀王縱目的詛咒;一枚被開明王朝的開創者鱉靈得到,十二世開明王借五丁力士之手用它殺死了巴蛇的肉身,後來它就被稱為戮神釘。」父親淡淡地說。
「戮神釘,能夠殺死神靈肉身的釘子?這麼說起來,還真是一件寶物。」如果換一個人給我說這樣的話,我肯定以為對方是在胡說八道,可這話是從父親口裡說出來的,加上我是真的見到過巴蛇神遺留在人間的肉身遺骸,知道屠神並非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要我帶上它?就算戮神釘能夠殺死神靈,可是對餘仁貴應該沒用吧?」
「你真相信死人能夠復活?」
「當然不,我曾見過一個極為厲害的人,可她努力了三十年,也沒能復活自己的兒子。」我想起下場悲慘的姬巧玉,說道。
「這就對了,既然死人不可能復活,那麼餘仁貴肯定沒死。我曾經聽你爺爺說過,魚鳧一族就算沒有金沙血脈的傳承,但直系後裔還是有一種本事,就是能夠利用魚鳧祖靈的力量,借命假死。當然,假死的條件也極為苛刻,而且有很大的後遺症,並且一生當中,只能使用兩次,每次間隔都要超過十年。」
「之前旺達釋比曾說過,他十幾年前殺死過餘仁貴。而一年多前,我在一座地宮下,也親眼看到毀容後的餘仁貴死掉。這麼說來,如果餘仁貴真的擁有這種假死的本領,他再死一次,就是真的死了。」我想起我們從五神地宮出來後,沒有再去確認餘仁貴的屍體是否還在,現在看來,這是一個極為不明智的決定。
「不錯,就算餘仁貴還活著,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假死逃遁。但是他身上有不少秘密,我懷疑很可能和古蜀時期的神靈有關,而你手中的這枚戮神釘,能夠傷害到神靈的神魂。」父親皺眉說道。
我點點頭,問清了戮神釘的用法,發現這青銅釘需要配合血脈以及一段極為古怪拗口的咒語才能發揮作用。最為關鍵的是,這玩意兒居然要扎入對方心臟才能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