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餘叔所說的斬斷魚鳧和杜宇兩族命運線的方法,就是讓我用戮神釘親手殺死他。
不惜設下圈套也要讓我回到老家的猴王洞,我原本以為是有重大陰謀,甚至在附近可能埋伏了眾多人手,最後的結果卻是在求死?
這未免太荒謬了,可是看餘叔正經的表情以及堅定的眼神,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模樣。
「你真的是要我……親手殺死你?」我臉色古怪地說。
「當然,而且要用戮神釘殺死我,只有這件神器才能斬斷兩族之間的因果和命運,在另外一條時空線,兩族的命運就會被改變。這聽起來可能對不起你所在的杜宇一族,可那畢竟是另一個時空的事,不是嗎?」
「因果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是說斬斷就能斬斷的?就算影響的是另一條時空線,可投影最終還是會對我們這個世界產生一些影響吧?」我冷笑道。
「的確如此,可前提是,意識世界徹底入侵現實世界,歷史上無數種可能都塌縮成最接近意識世界的生命想要的方式。到了那樣的末日,我們兩族之間那點小恩怨和影響,就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突然想起之前的黑桃j,他也希望我和敖雨澤親手殺死一些人,而那樣做的後果,是我們身上的鬼臉蛇鱗變得越發嚴重了。凡是被我們殺死的人,靈魂都不會消散,反而會讓我們身上新長出鱗片來,被殺死之人的怨念和靈魂就被禁錮在新長的蛇鱗上。
「你不會是想讓自己成為鬼臉蛇鱗詛咒的一部分吧?」我警惕地說,覺得這其中肯定有什麼陰謀。
「如果你是用別的方式殺死我,的確會這樣。可戮神釘是一件極為特別的法器,可以說是人間鑄造出來的唯一能屠神的神器,這樣的神器殺死的人會徹底形神俱滅,不可能成為詛咒的一部分。」
這樣的說法倒是和父親曾提到的類似,戮神釘號稱連神靈的肉身都能殺死,其精神也會被重創,神靈尚且如此,人類就更不用說了,的確不可能還留下什麼怨念化為詛咒。
最終,餘叔還是說服了我,我按照餘叔的吩咐,將那枚戮神釘釘入了他胸口的心臟位置。
除了那句「你可以不在意自己,但你真的能不在意敖雨澤」的話打動了我,更重要的是,餘叔還透露出了一個秘密,是關於世界樹組織的。
這個組織的確得到過世界樹,也就是青銅神樹的殘枝,也因此而得名。可是這個組織真正信奉的神,卻是一個源自美洲瑪雅人的神靈。
這當然是一件挑戰我想象力的事情,明明世界樹組織是和古蜀文明有著深厚聯絡的國外組織,什麼時候開始又和八竿子打不著的瑪雅文明扯上聯絡了?
「羽蛇神。」餘叔臨死前沒有多說,只說出一個名字,這是瑪雅文明中最重要的神靈之一。
巴蛇神,羽蛇神,我不得不將這兩個同樣有著蛇類形態的神靈聯絡起來。如果說當年的古蜀五神的影響力並不侷限於古蜀地區,而是沿著北緯三十度線輻射到了遙遠的美洲,似乎也有那麼一丁點可能。
尤其是國內的學者還有一種說法,就是古蜀國滅亡後,其後裔是逃到了美洲,在那裡幫助古印第安人建立了瑪雅文明。
原本我以為這完全是沒有任何根據的胡說,可我隨即想到秦峰消失的地點,是美洲的宏都拉斯,而宏都拉斯的科潘,正是美洲的瑪雅文化的起源地之一。除了金屬鑄造外,其文明的發達程度絲毫不在三星堆和金沙的古蜀文明之下。
還有一些研究瑪雅文明的學者認為,瑪雅文明之所以沒有出現過金屬器具,不是他們無法冶煉和鑄造金屬材料,而是他們的信仰視金屬為魔鬼的產物,神靈最厭惡的就是金屬。
這是一種極為有趣的現象,將金屬器具視為禁忌,這似乎又和古蜀人渡海後幫助印第安人建立瑪雅文明的說法相互矛盾。畢竟古蜀人最擅長的就是鑄造青銅器,其工藝比同期的中原文明還要稍微先進一點。
不過如果古蜀人曾使用戮神釘這種青銅鑄造工藝集大成的武器殺死過神靈的肉身,那麼瑪雅文明不喜金屬這種說法就能勉強說通了。
羽蛇神應該是巴蛇神的意識在當地顯聖被虛構出來的神靈,實際上是沒有肉身的。
而被戮神釘幹掉肉身的巴蛇神,在降下的神諭當中,自然對青銅以及類似的金屬表現出厭惡,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在此影響下的瑪雅文明,的確有可能點歪了科技樹,儘管在算數、曆法上獲得超越同期文明的成就,卻在基本的金屬冶煉鑄造上完全沒有發展。
不過我依然對古蜀國覆滅後,古蜀人跨海前往美洲的說法有些不信。依照當時的技術條件,就算古蜀人佔據著青銅冶煉技術的巔峰,甚至還打造出地下輝煌的青銅之城,可要說能跨越太平洋去往美洲,怎麼看都覺得太誇張了一點。或許影響瑪雅文明的僅僅是巴蛇神等神靈的意志,古蜀人不過是像其他覆滅的王朝一樣,成為新的統治者麾下的子民,最後被同化。
像我們杜家和明智軒所在的明家,甚至眼前的餘叔,現在不都是被認為純正的漢人了嗎?可我們這幾個人的先祖,卻無一例外是古蜀先民,而且還是極為重要的王族。連王族的後裔都還留在四川境內,其他平民就更不可能前往美洲了。
餘叔用自己的死換取了魚鳧和杜宇兩個王朝的命運線的斬斷,與此同時,我也得到了解除鬼臉蛇鱗的方法。
命運線是一種十分玄妙的東西,實際上和佛家說的因果線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在細節上又稍有不同——命運線所牽扯到的人或事,不一定是互為因果的。
這是一種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虛無之線,大概只有十億分之一的人能夠通過特殊的方式觀察到,所以世上大多數自稱能給人算命的人都是騙子。寥寥可數的那幾個能夠看透命運線的人,也不可能擺攤給人算命。
這種虛無之線更像是某種詭異的時空弦,或許將來科技和數學理論發展到了某個程度,能夠建立出數學模型來描述或推算出這種「弦」的存在。可現在,它還只是一個存在於極少數人口耳相傳的傳說之中。
和命運線相對立的,還有一種近似佛家講的「業力」的東西,那是靈能糾纏。靈能糾纏最突出的一個例子,是帶著極深執念的人死後,會糾纏到造成這些人死亡的人的命運線上,從而改變或影響這些人的命運。
如果這種糾纏在現實世界顯化出來,其表現就是詛咒。我和敖雨澤身上所中的鬼臉蛇鱗,就是這世上最厲害的詛咒之一。因為這是神靈下的詛咒,如果不是我們兩人身上同樣有著神之血脈,估計早就被爆發的詛咒給化為乾屍,甚至形神俱滅了。
在蛇神殿的時候,雖然巴蛇神不是死在我和敖雨澤手上,可是巴蛇神的死,卻和我們脫不了關係。如果我們不去尋找七殺碑,接觸七殺碑中蘊含的數百萬人死後執念所化的怨氣,這詛咒還不一定出現,可我們偏偏在有心人的引導下這樣做了。
這個有心人並不是最初給我們看照片的李老,他當時只是偶然想到這個問題而已。或者說是有人撥動了他的命運線,讓他不自覺地將那幾張古老的照片拿給我們看,從而讓我們對七殺碑產生了興趣。而能做到這一點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甚至連可以看透命運線的姬巧玉都做不到。有這樣能力的,除了神靈本身,我估計就只有秦峰的父親,那個當初隨手一擊就殺死他親弟弟秦振豪的中年男人。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意識世界中真正的統治者,在那個世界中力量已經接近神靈本身。
誰也不知道他為何會擁有這樣的力量,估計就算是古蜀五神的全盛時期,在意識世界裡也不過如此。這樣的人也幸好存在於在意識世界中,如果在現實世界裡能夠呼叫同樣的力量,無異於一個能行走的核武器,光是他一人就能對現實世界造成巨大的威脅。
暗中在我和敖雨澤身上下了這個詛咒,當然不是簡單地要我們死,很可能是我們身上有什麼他可以利用的東西,並且需要我們活著才有用。而除了我們共同擁有一半的金沙血脈,我還真想不出有什麼能讓這樣的大人物看上眼的。
餘叔告訴我的解除鬼臉蛇鱗詛咒的方式,其實說起來十分簡單,就是斬斷和詛咒相關的因果線。而這需要我們找到當年被張獻忠屠殺的數百萬冤魂共同的寄託信物,也就是七殺碑,然後將之徹底毀掉。
如果只是這種暫時無法驗證真假的方法,我是不會輕易相信餘叔的,關鍵是隨後他使用了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喚出了受損嚴重的魚鳧祖靈,將我背上的幾片蛇鱗暫時封印起來,制止了蛇鱗繼續擴大。
按照餘叔所說,在他死後,也就意味著魚鳧一族再無族人,魚鳧祖靈會失去棲身之所,在短時間內消散。可它消散之前,能夠分出一部分力量作為封印,暫時隔絕詛咒的力量。
儘管一直以來我沒有感受到詛咒對我和敖雨澤造成大影響,可我心裡本能地知道,如果任由這詛咒擴大,到時候我和敖雨澤的下場不會比受到反噬的餘叔要好。
餘叔死後,他的屍體在我眼前徹底乾枯,然後化為灰燼,只在青銅王座上留下一個依稀的灰黑色人形痕跡,這是餘叔留下的最後的痕跡。他曾在這裡試圖奪取我的血脈,可最終他自己被釘死在青銅王座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殺死了餘叔的戮神釘,似乎變得更有靈性了一點,就像它吸收了餘叔的全部血肉甚至靈魂。
臨走的時候,我用身上帶的保溫杯裝了一杯青銅盆中的黑色油脂,還好這看上去黝黑無比的油脂沒什麼異味。
兩個多小時後,我出現在洞口,父親和三叔公他們已經望眼欲穿了。
我給杜巖喜喂下黑色的油脂,很快,病懨懨的杜巖喜開始嘔吐,黑色的油脂被他重新吐了出來,所不同的是油脂中有一條三寸多長的半透明小蛇在不停掙扎,似乎還想鑽回杜巖喜體內。只可惜那油脂極為黏稠,它的掙扎完全是徒勞。
我按照餘叔臨死前的吩咐,點燃了被嘔吐出來的黑色油脂,半透明小蛇掙扎的幅度更加劇烈,最後被燃燒的火焰燒死,變成了飛灰消失不見。
接著杜巖喜吐出不少黃水,等胃完全清空了才停歇下來。雖然整個人依然憔悴,可眼睛裡終於有了點靈性,身體也能動彈了,只用三叔公扶著他就能朝村子裡走。
不過他看我的眼神,卻有些惱怒,大概以為這飛來橫禍是我造成的。
我沒有在意,雖然小時候關係不錯,可畢竟這麼些年沒怎麼聯絡了,人情淡漠,如果他要記恨,也沒有辦法,何況這件事本身也可以說是因我而起。
「事情解決了?」我和父親慢悠悠地走在後面,父親問道。
「比想象中順利,他不過是求死而已,只是求的是讓我用戮神釘殺死他。」
「看來他果然對我們杜家瞭解得很深,知道我手裡有這樣一件傳承下來的寶物。只是他主動求死,倒是有些奇怪。」
我沒有提餘叔口中那些關於命運線的話題,更沒有說我身上還有一個古怪而秘的詛咒。儘管父親對於神秘的古蜀國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多,可作為兒子,我還是不想讓他擔心。
回到家後,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鐘了,草草吃過飯,我和姐姐、姐夫準備離開。
姐夫很是高興,實際上前天他就暗中嚷著要走了,好在他現在也知道我認識了不少有勢力的朋友,不敢太過造次,只在姐姐面前小聲地抱怨,在父母跟前還是表現得笑呵呵的。
能做到這一點,我已經很滿足了。姐夫這人就是有點小毛病,人無完人,也不可能要求太多。
父母當然還是有些不捨。父親還好說,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是和古蜀文明有關,母親對此一無所知,只覺得我們這一走又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見面。
直到我答應了今年春節再回來,母親才打消了要我們多住兩天的念頭。
翻過山到了鎮上,手機終於有了訊號,還沒等到上車,一連串的未接來電提示差點讓我的手機崩潰宕機。
我看了看來電記錄,基本上都是今天的,有鐵幕內部的一個聯絡號碼,有肖蝶和明智軒的,但更多的是譚欣然的。
我的心一沉,這麼多人找我,還不止一次,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不禁後悔這兩天就算手機沒有訊號,好歹也應該將微信開啟,家裡還是安裝了無線路由的。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晚了,我先是撥通了明智軒的電話,打過去後是明智軒心急火燎的怒吼:「杜小康,你死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雨澤出事了!」
我頓時緊張起來:「她怎麼了?詛咒發作了嗎?」
「她失蹤了,而且我也被鐵幕的人監視起來,估計是想趁她聯絡我的時候逮捕她。」
「逮捕她?為什麼?」我莫名其妙地問。
「鐵幕的人沒說,但是譚欣然給我透露了點訊息,可我寧願相信這是譚欣然在開玩笑……」
「她都說什麼了?」我感覺到了不妙。明智軒作為一個和鐵幕交好的家族的直系子弟,鐵幕連真相都不願意透露,那麼事情很可能真的有些嚴重了。
「她說,敖雨澤和葉凌菲一起合作刺殺了鐵幕的首領,然後逃跑了!」明智軒在電話裡苦笑著說道。
「什麼?這怎麼可能!」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就算聽到再勁爆的訊息,我也不可能如此吃驚,敖雨澤作為被鐵幕從小收養培養的人,居然會做出刺殺首領的事?並且還是和葉凌菲一起,雖然現在控制著葉凌菲身體的並不是她本人,而是秦峰來自意識世界的妹妹。
「還有更離譜的,和敖雨澤一起刺殺了鐵幕首領的兩個小時後,葉凌菲又獨自刺殺了真相派的頭目‘大王’。現在兩個組織都在通緝兩人,可她們也算是神通廣大,居然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我想,我很快就要被鐵幕監視起來吧?甚至,有可能鐵幕的人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最多再過一兩個小時,鐵幕的人就要到了。」我陰沉著臉說。
這個時候,我聽到了螺旋槳的聲音,接著兩架直升機出現在了天邊。之前有遠處的高山擋著,我並沒有發現,反而是先聽到聲音後看到直升機,和雷電相反。
「看來要不了那麼久。鐵幕的人已經到了。」我喃喃地說。
我想了想,將手中的竹竿交給姐姐,那裡面有家族傳承的戮神釘。
「小康,怎麼回事?」姐姐急促地問。
「沒什麼,有個朋友出事了,我要去調查一下。」我沒有說來的人是想抓我回去做誘餌。如果敖雨澤真的看重我的話,或許會回過頭來救我。
現在的我也不敢反抗,畢竟我的家人就在這裡。放在平時鐵幕或許還會講道理,可失去了首領的鐵幕就像一頭沒人控制的怪獸,誰也不知道這個節骨眼上組織內部有沒有首領的心腹藉機發瘋。
我取出敖雨澤送我的符文子彈,趁其他人不注意,咬牙吞進肚子。以符文子彈的堅固,胃酸應該無法腐蝕它。而體質遠超常人的我,能勉強控制腸胃蠕動將子彈重新吐出來。
一架直升機懸空停著,另一架則在停車場的一處空地上降落,從裡面鑽出幾個身穿中山裝戴著大號黑框墨鏡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