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鄉疑雲

大致想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卻無法看透意識世界下一步到底要幹什麼。而江口沉銀遺址的挖掘工作,也不太順利,目前被挖掘出來的都是一些大西國的文物和大量的銀塊,和七殺碑相關的東西,半點影子都沒有看見。

遺址現場也從來沒有蛇侍出現的痕跡。當初那條蛇侍的出現,像是故意在等我和敖雨澤一樣。

由於暫時找不到頭緒,敖雨澤又接到命令被調回總部內查另外一起神秘事件。據說js的殘餘勢力又被人組織起來,正在進行某些危險的實驗。

我反倒是閒了下來,利用這段時間決定和姐姐回一趟老家。姐姐結婚好幾個月了,本來早就應該和姐夫一起回老家看看,正好這次有我陪著,也就順便一起了。

二〇〇八年以後,四川投入了大量資金進行基礎建設,除了一些極為偏遠的山區,村村通公路的目標基本已實現,通車公路一直修到了我們老家的村子附近。而在以前,到了鎮上還要走上好幾個小時才能到村口。

只是我們老家在汶茂交界的岷山深處,位於兩座大山之間的山谷中,公路只修到其中一座山的山腳下。不過這也怪不得他人,我們老家所在的是一個幾百人的村子,將整座山打通隧道的代價實在太高。

最終,我和姐夫揹著行李,姐姐挎著一個小包,沿著山間的小道翻過山脊。往山下走的時候已經能夠看到村子裡的炊煙了。

這已經比之前省下了近三分之二的時間,而且我現在的體質比普通人好,並不覺得累。只有姐夫徐坤偶爾抱怨幾句,但看到我背的行李重量幾乎是他的一倍,還是咬著牙老老實實地跟在我和姐姐後面。

快到晚上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村口。我有一年多沒有回來過了,而且精氣神和之前也有了點區別,所以當村里人看到我們的時候,愣了一陣才認出我和姐姐來。

我們不時和村子裡的鄉親打著招呼。雖然和大家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可這裡畢竟是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所有的童年回憶都在這裡。

村子裡沒有基站,也就沒有手機訊號,但是前兩年通了有線網路,家裡安裝了固定電話。我們到鎮上就已經給家裡打了電話,因此父親早早地就等在村口迎接我們。

家裡的狀況比前幾年好了許多。我大學畢業後,父親就沒有外出打工了,用這些年存的錢翻修了老房子,在村裡也算是不錯的了。

去年我和姐姐又都寄了一些錢回來,給家裡添置了幾件電器,房子也簡單裝修了下。姐夫到家後鬆了一口氣,原本他以為這裡是與世隔絕的山村,電燈就是唯一的電器。

隨著這些年村子裡的人出去打工,村裡年輕人已經很少見了,大部分是老人和留守兒童。村裡人在外面打工掙了錢,往往會選擇在茂縣的縣城裡買房將家裡人接出去。

只是許多老人不願意到縣城裡享福,情願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在土裡辛苦刨食。真要讓這些老人去城裡閒著,反而三天兩頭就會覺得不自在。

人老了,就更加捨不得離開老家,這或許就是落葉歸根的傳統思想。我的父母也是如此。幾個月前姐姐結婚,父母來到省城,我和姐姐都曾勸過他們留下,畢竟省城裡醫療條件更好。可兩人不聽,說是住不慣,又有霧霾呼吸不暢快,堅持要回老家。

到家後,看著高興得一直合不攏嘴的父母,這陣子追查關於意識世界中的異類而有些憋悶的我也徹底放鬆下來。母親張羅著晚飯,一共九道菜,是按照招待貴客的九大碗來製作的。

我和姐姐作為子女,自然用不著這麼客氣,可姐夫是第一次上門,我們也算是跟著姐夫享福了。作陪的還有家裡一個遠房長輩,從輩分上算,我和姐姐要叫他三叔公。

九大碗也叫作「九鬥碗」,本來是羌族名菜,由於村子附近有許多羌族同胞,受此習俗影響,村子裡招待貴客也都採用這樣的形式。過去的九大碗是九種蒸菜,在村子裡演變為上幹盤、冷盤、炒菜和湯菜等九道不同的菜品,一般都是婚喪嫁娶或有貴客到來才會做。

九道菜光是從外表看,可能不覺得光鮮,甚至有些土氣,可所有食材都是天然無汙染的,味道很是不錯。最終我們六個人吃下了大半,肚子都有些撐。

吃完了飯,姐姐和母親收拾了桌子,去廚房洗碗,我們四個男的則坐在堂屋(相當於客廳)裡聊天。姐夫明顯有些提不起興致,不過出於禮貌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們閒聊。

三叔公恰恰相反,或許是太久沒有見到我這個後輩了,因此一直興致勃勃的。後來不知聊到什麼,他突然提到了餘叔。

對於餘叔,我的情緒一直十分複雜。他在我十二歲那年,對姐姐有過救命之恩,可後來卻走到了我的對立面,最終在五神地宮中身亡了。而且當年還不過是個中年人的餘叔,後來卻成了一個被毀容、看上去蒼老到極點的怪異老頭,這之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我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認的一點是,當年餘叔早就對我不懷好意,試圖拿我進行一次血祭,想要逆天改命,奪取我身上的金沙血脈,最後這一圖謀被我父親請來的旺達釋比給破壞了。

當年旺達釋比和餘叔肯定交過手,最後旺達釋比勝利了,只是這個過程,我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碎片。

不過這也可以看出,父親應該不是簡單的一個打工者,他能認識旺達釋比,對於我們家族的血脈傳承肯定是知道一些的。

甚至當年父親還差一點和小葉子的母親結婚,如果不是小葉子的母親最後選擇了葉暮然的話。真要說起來,我們這幾輩人之間,或許早就註定了有宿命的糾葛。

「十幾年前餘仁貴還在村子裡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小子是個幹大事的人,可我還是沒有想到,他搬出村子後,居然成為了大老闆。」三叔公唏噓道。

我沒有太在意,餘叔當年早就加入了js組織,而且身份地位都不低,以js組

織的實力,不知道多少大老闆為了長生藥要巴結他們,就算表現得再有錢也不算什麼。

可接下來三叔公的話,差點讓我冷汗都驚出來了。

「我上個月去我家小子那兒待了幾天,你們都知道我家小子在茂縣縣城裡混得不錯,有天他請領導在城裡最大的酒店吃飯,你們猜我看到誰了?」

「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餘仁貴大老闆吧?」姐夫徐坤懶洋洋地問。大概在他眼裡,村裡的老人看到稍微有點錢的人,都以為是大老闆。

三叔公一拍大腿,說道:「不是這龜兒子還是誰?你們不曉得,這龜兒子現在拽得二五八萬的,老子和他打招呼,他居然不理老子。」說完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三叔公,我想你看錯人了吧?我聽說餘仁貴去年已經死了。」我淡淡地說。這一點我完全能夠確定,當時餘叔的屍體就在我眼前,我親眼所見,還能做得了假?

「誰說的?胡說八道!老子當年和餘仁貴經常一起喝酒,還能認不到人?而且他龜兒子脖子上有一塊胎記,看起來像個水雀兒,那就更不會是別人了。」三叔公瞪了我一眼,打著酒嗝很不滿意地說。

我的心一沉。三叔公雖然為人粗俗,卻從不說謊騙人,他既然認定上個月看到的人是餘仁貴餘叔,肯定就不會錯。可餘叔明明已經死了一年多了,怎麼可能會在上個月出現在茂縣?

我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始終想不明白中間到底出了什麼變故。是餘叔神不知鬼不覺地復活了,還是三叔公看錯了?我當然是願意相信是後者,比起死人復活來,後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不過那龜孫子不認老子,老子最後還是找到辦法確認是他個瓜娃子。」三叔公得意地說。

「您老是怎麼確認的?」我給三叔公的茶杯裡添了些開水,裝作不經意地問。

「十多年前,這龜兒子離開村子前兩天,偷偷去了我家隔壁的張寡婦家。那天老子剛好肚子疼,半夜起來解手,遇到這龜兒子從張寡婦家出來,背上還背了個嶄新的背包。這龜兒子走得急,身上掉了東西都不曉得,最後被老子撿到了……」

我感覺呼吸都有些紊亂了。十幾年前,又是餘叔消失前兩天,不就是我失去的那幾天的記憶嗎?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只有一些關於血祭的模糊記憶,可具體過程和細節,一直弄不清楚。

我曾經也問過旺達釋比,可每次他面對這個問題,都是一副不可說的態度,直到他臨死前,都不曾告訴我那天發生的真相。

「你撿到的是什麼東西?」我定了定神問道。

「一個好看慘了的金屬盒子,有點像不鏽鋼,顏色是銀色的。我本來以為很值錢,後來拿去賣,別人說不清楚是啥子金屬的,只肯給幾塊錢,後來我就丟到家裡沒去管了……」

「活性金屬。」我在心底暗暗地念叨了一句。

這種金屬極為稀有,裡面新增了時光之沙的成分,不僅極為堅固,而且裝在盒子裡面的東西會始終保持新鮮,就像盒子內的時間停滯了一般。

敖雨澤說鐵幕曾做過一個極端的實驗,將一片新鮮的肉放入活性金屬製作的盒子中,過了三年再開啟。經過檢測,那片肉和剛放進去時毫無二致,原本屠宰過程中沾染上的少量細菌反而完全消失了。

「然後你就問他關於這個盒子的事了?」

「是的,我就問這龜兒子,你那年從張寡婦家出來的時候,是不是掉了東西。你猜怎麼著,那龜兒子眼珠子瞪得老大,然後還請老子喝酒,開的是最貴的茅臺。」三叔公得意地說。

「那金屬盒子你還他了?」

「那肯定啊,怎麼說他都還是意思了一下。一個破盒子,不是金的也不是銀的,估計是張寡婦給的定情信物……」三叔公嘿嘿地笑著,神色間帶著說不出的猥瑣。

如果三叔公真的確定他上個月見到的人就是餘叔,那麼事情的發展,好像越來越詭異了。難不成死人真的能夠復活?

不,絕不可能,姬巧玉這樣能夠看透命運線的人,比起餘叔來高明瞭不知道多少,可她花了三十年的時間,都沒有找到讓她死去的兒子復活的辦法。餘叔就算是古蜀王朝魚鳧一族的後裔,也不可能擁有死後復活的神通。

那麼真相只可能有一個,就是一年多以前在五神地宮中死的不是餘叔,當時的屍體早就毀容了,餘叔當時不過是詐死來脫身,以此躲避鐵幕的追殺。

而且之前敖雨澤提到過,她要回鐵幕執行一項任務,這項任務和js組織的殘餘勢力有關。如果這麼分析的話,能收拾js組織殘局的人,很可能是餘叔本人了。

「真是想不到,你居然沒死。」我在心底喃喃地說,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睡夢中無數次出現過的身穿黑袍、臉上戴著黃金面具的巫祭的身影來。

那是我兒時的夢魘。一年多前,我以為自己親手將這個夢魘終結,可現在看來,他不過是暫時蟄伏,等待著更好的機會。

「餘仁貴真的沒有死?」一直在旁抽著旱菸沒有吭聲的父親突然問道。

「真的沒死,那龜兒子還給了我一萬塊錢,我才把他丟的金屬盒子還給他。」三叔公強調道。

「天色不早了,我送三叔你回去。」父親將旱菸的銅煙鍋在地上磕了磕,倒出裡面沒有燃盡的菸絲,起身準備送客。

三叔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說:「送啥子送,老子又沒有醉……」

父親還是堅持送三叔公回去,都在一個村裡,也不是很遠。只不過十多分鐘,父親就回來了。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父親路過我身旁時輕聲說:「康娃子,既然餘仁貴沒有死,那你就要多加小心了。」

我張了張嘴,看到姐夫還在一旁,也不是問的時候,就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表示知道。可不管怎樣,我感覺關於十幾年前的那件事,父親知道的東西,要比我想象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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