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埋伏

旺達釋比的遺體告別儀式,在城東的一家殯儀館舉行。

除了葉凌菲,旺達幾乎沒有任何親人,唯一拐彎抹角的親戚,就是葉教授了。因此葉教授是以家人的身份在殯儀館內主持最後的儀式。

儀式上來了不少鐵幕的高層。這些年旺達作為鐵幕的高階顧問,在鐵幕高層中有不小的影響力,幫助鐵幕解決了許多關於古蜀文明的神秘事件。

不過直到整個儀式結束,旺達釋比的遺體即將送入火葬場進行火化時,葉凌菲依然沒有出現。

或許旺達釋比的死和這個佔據小葉子身體的假葉凌菲之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她應該不敢出現。

原本按照他釋比的身份,死亡是一件大事,應該按照釋比的傳統習俗舉行葬禮。可惜旺達釋比走得太快,而且在沒有其他親人的情況下,只能一切從簡,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舉行告別儀式的時候,讓旺達釋比的遺體象徵性地躺在一具松木棺材裡。

告別儀式結束後,來賓們陸陸續續離開了。告別廳中只剩下我和兩三個打掃衛生的工作人員。

我默默地站在旺達釋比的遺體前,手裡緊緊攥著他臨死前給我的白色符石。之前的幾枚,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毀掉或者遺失了。

這枚符石是旺達釋比一直帶在身邊的,也是所有符石中最強大的一顆。儘管我對符石的用法還不是特別瞭解,卻能隱隱感覺到白色符石傳來的力量。

「旺達老爺子,雖然我沒想到您會走得這樣快,可我卻知道,您將這最重要的東西留給我是為了什麼。您放心,我不會讓那個來自意識世界的女人一直佔據小葉子的軀殼,總有一天,我會讓真正的小葉子重新回來……」我看著開啟的棺木中穿著壽衣的旺達釋比遺體,默默地在心底唸叨著。

不知道是我的唸叨讓旺達釋比的在天之靈有了感應,還是我眼花了,旺達釋比原本緊閉的雙眼,竟然快速地眨了一下。

「旺達老爺子,您不會是在和我們開玩笑吧?難道說您根本沒死?」我疑惑地喃喃自語,禁不住微微俯下身子,仔細觀察旺達釋比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雙眼猛地睜開,眼睛幾乎完全被黑色的瞳孔佔據,所有的眼白部分都消失了,黝黑的瞳孔放大到了整個眼球大小。

我心中一驚,本能地直起身子向後退,可是一雙乾瘦有力的大手突然環住我的脖子,巨大的力量將我往棺材裡拉過去。

告別廳明亮的燈光開始閃爍,有幾盞燈甚至直接炸裂,玻璃碎片四散飛出,還有電火花的聲音傳來。附近先是有一兩聲驚呼,接著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音,應該是工作人員不知道什麼原因昏迷了過去。

我兩隻手撐住棺材的兩側,想要阻止被旺達釋比拖入棺材內,可是他的力氣極大,就算我有超越普通人極限的力量,也無法阻止目前的狀況。我整個人被一點點地拖入棺材內,旺達釋比那雙完全變成黑色的眼球,離我越來越近。

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他眼球中的黑色和瞳孔有所區別,那是一種極為深邃的黑色,就像眼球裡面還藏著另一個更加幽暗的世界。對上這樣的眼睛,我的腦子沒來由地迷糊了一下,似乎整個靈魂都要被這雙眼睛吸引過去。

危急關頭,掛在脖子上的白色符石發出灼熱,雖然疼痛難忍,卻讓我清醒過來。我心中大為駭然,不明白旺達釋比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要知道他當初可是寧願犧牲自己,也不會讓我們這幾個後輩受傷。

與此同時,我感覺後背有惡風襲來,可是我的脖子被旺達釋比的雙臂牢牢箍住,雙手也撐在棺材兩側,根本無法移動躲閃,只能硬生生受了這一擊。

還好襲擊我的東西不是什麼銳器,而是類似一根棍子的東西抽打在背上,儘管疼痛入骨,卻沒什麼生命危險。如果是鋒利的匕首,只需刺入背心,就算我有著異於常人的體質,估計也沒命了。

可是那一棍的力量還是超出想象的大,我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來,正好滴落在旺達釋比的臉上。詭異的是,我的血很快滲入了旺達釋比的皮膚。隨後他的臉上綻起條條青筋,就像那些血液一進入他皮膚內,就化為遊走的小蛇,在皮膚下不停亂竄。

我來不及細看這詭異的一幕,怒吼一聲,猛然間發力,堅硬的松木製成的棺板被我捏碎,木屑從指縫中傾瀉而下。我藉助這力道終於掙開了旺達釋比雙手的束縛,猛然轉過身來,正好看見了拿著一根金屬棒球棒的葉凌菲。

高強度鋁合金製成的棒球棒此時已微微彎曲,可想而知先前葉凌菲用的力氣有多大。如果先前是照著我後腦來那樣一下,我估計就算不死也會被打成腦震盪。

「是你?你到底是誰?」我怒喝道,然後飛身撲了過去。

「凝……」葉凌菲用兩根手指指著我前方的空處,張開嘴輕聲發出一個單獨的音節。

我飛撲而出的身子猛然間止住了,感覺前方的空氣突然間像是凝固起來,變得比膠水還要黏稠,根本無法撲過去。

我的身子保持著傾斜飛撲的姿勢,卻無法前進,就像電影裡子彈在空中的慢動作一樣。

「散!」隨著葉凌菲再次說出一個字,原本凝固的空氣瞬間變回原樣,我重重地摔倒在地。

「這是什麼?法術?不可能,就算是法術也要有所憑依,哪裡能夠隔空施展?」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不甘地大聲叫著。

其實我之前也見過所謂的「法術」,但不管是什麼法術,實際上都做不到憑空施法的地步。我們所處的是一個物質世界,精神無法干涉物質,最多隻能影響其他人的意識而已,因此像催眠術這樣在古人看來無疑是法術的技能是存在的。

而所有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法術或者西方的魔法,從本質上說不過是幻術而已,並不能改變現實的物理規則,但能騙過人的心靈或者說意識。

就連旺達釋比釋放的法術,也需要藉助某些古怪的法器或者符文,怎麼可能像葉凌菲這樣憑空使用法術?

「你應該知道,我的靈魂並非出自這個世界。作為一個來自神之國度的神使,這樣簡單的法術,又算什麼呢?」葉凌菲冷冷地說。

「你是秦峰的妹妹?」我咬牙問道。看看四周,那幾個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都倒地昏迷了,想來都是眼前的「葉凌菲」做的手腳。

「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秘密。不錯,我的靈魂是秦峰在另一個世界的妹妹秦怡。只可惜你們都醒悟得太晚。不過真要說起來,我那個哥哥還真是沒用,來這個世界十幾年了,居然沒有任何進展,還差點被我們的叔叔利用。」

我知道葉凌菲,或者說秦怡口裡的另一個世界,就是一直困擾著鐵幕和真相派的意識世界。也正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存在,在我們的世界上空始終懸著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旦落下,整個世界都可能因此傾覆。

「果然是來自意識世界的嗎?」我喃喃自語道。這個結果並不算意外,只是這是秦怡第一次親口承認這一點。

「被你們稱為意識世界的地方,在我們的文化中還有另外一個稱呼,那就是神樹世界。我們這些純意識體生命,就像是附著在神樹上的蟲子,和神樹世界是共生關係。」

「你們想要到現實世界中來,想要讓那個世界完全具現化,就像我之前遇到的那個戈基人一樣,完全以意識體的身份降臨,卻能夠在現實世界裡具有身體,雖然降臨的時間很短……」

「那只是一個實驗體而已,當然,還有一個順帶的目的就是殺掉哥哥的羈絆。有廖含沙那個女人在,我那個沒用但叛逆的哥哥,就不會乖乖聽父親的話了。」秦怡淡淡地說。

「真正的葉凌菲呢?她的意識,已經進入到神樹世界當中了?」我問道。

「當然。早在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葉凌菲了。並且不幸的是,因為她身上的血脈的緣故,最終我們沒有成功捕獲葉凌菲的靈魂將她關押起來。」

「什麼意思?」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簡單地說,葉凌菲的靈魂,已經迷失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了。那是生命和精神的荒漠,既不在現實世界,也不在純意識體生活的神樹世界。葉凌菲的存在就像你們世界的文明中所說的量子狀態一樣,這一刻可能在某一個世界出現,但下一刻就有可能消失……所以你其實應該感謝我,失去了靈魂,葉凌菲的肉身實際上很快就會腐朽。」秦怡說。

我想起之前的確經常看到葉凌菲的身影,但仔細看去時又什麼都沒有。那個時候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想不到是這麼一回事。

當時的葉凌菲很可能是在用這樣的方式提醒我,可惜我並沒有理解其中的含義——在給當時的假葉凌菲,眼前的秦怡打過電話求證後,就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如果你要害旺達釋比或者我,之前就有很多機會,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我不解地問。

「那個時候時機還不成熟啊。畢竟叔叔他在這個世界待久了,失去了父親的約束,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沒有按照父親的計劃去做。但是在蛇神殿的時候,我們計劃的最後一個關鍵環節差不多已經完成,現在,是我們即將回來的時候了。可能你對‘迴歸者’這個名字有所瞭解,實際上所謂的‘迴歸’,不是進入現實世界的靈魂迴歸神樹世界,而是神樹世界中的純意識生命體,迴歸到現實世界……」

這一點我倒不意外。自從進入到鐵幕的核心之後,我從許多隱秘的資料中推測出了這個結論。而鐵幕和真相派最終的目的,也是阻止這個結果。

只是我始終沒有想通的是,最初的鐵幕、js和真相派沒有分裂時的迴歸者組織,按理說是將迎接純意識世界中的生命體「迴歸」到現實世界作為理念,可為何最終分裂的三個組織都放棄了這個念頭。

只有js的秦振豪因為本身靈魂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有類似的想法,而其他兩個組織,分明走到了神樹世界的對立面。真要說起來,反倒是國外的「世界樹」組織,貌似更接近神樹世界的理念。而且從世界樹的命名來看,他們的存在很可能和神樹世界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很可能是迴歸者組織解散之後,神樹世界的人重新扶持起來的新的神秘組織。

不過從世界樹組織之前的一些做法來看,他們雖然更強大,技術更先進,但是對於意識世界的危險性和對現實世界的威脅,瞭解得卻不夠透徹,反倒是想從中藉助「主」的力量來完成生命的進化。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不覺得你這些話可以說服我站在你們那一邊。而且如果你們想要除掉我的話,也多的是機會,比如剛才如果你真心想要殺死我,我就不可能站在這裡和你廢話了……」我沉默了片刻,問道。

「嗯,和你廢話這麼久,當然是為了等你的血液發揮作用啊。」秦怡淡淡地說。

我猛然間想起滴落在旺達釋比臉上的血跡,難道說,這些血跡還能讓旺達釋比的遺體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變化?

這個時候,身後的棺木發出巨大的碎裂的聲音,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我頭頂。

那是一條長度超過五米的蛇侍,和最初在五神地宮中第一次遇到的蛇侍首領,被我們誤以為是巴蛇神複製體的蛇侍一樣高大,所不同的是沒有那麼強壯,反而十分乾瘦,並且沒有鋒利的爪子,只是左手上多了一根近一米長的骨杖。

看到蛇侍的臉,我不禁一下子呆住了,那是旺達釋比。儘管剛才棺木碎裂的聲音傳來時我就有所預感,可真的在一條蛇侍的臉上看到旺達釋比的面孔時,我還是禁不住感覺眼角微溼。

這個時候的旺達釋比,似乎失去了原本的記憶和理智,眼中的黑色漸漸褪去,最後變成了金色的豎瞳,猶如爬行類動物的眼睛,帶著冰冷和兇殘混合的味道。

「上一次出現強大的巫祭轉化而來的蛇侍巫祭,還是在三千多年前杜宇王朝和開明王朝王位交替的時候。真是沒想到,在末法時代,居然還有旺達釋比這樣強大的巫祭。幸好你身上的金沙血脈已經稀薄了一半,要不然連旺達釋比的屍體,也無法承受你身上源自古蜀王族的血脈力量。」秦怡輕輕一揮手,從旺達釋比轉化而來的蛇侍巫祭擺動著四米來長的蛇尾,游到了她身後。

看著旺達釋比的遺體被轉化成蛇侍巫祭,我心中的悲憤不停升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蛇侍巫祭那冰冷的眼神盯著我的時候,我覺得事情或許並沒有這麼簡單。

「杜小康,你所瞭解的神樹世界僅僅是最表面的東西,或許你現在會覺得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站在這個世界的對立面,說不定在將來的某一天,你反而會感謝我們。」秦怡靜靜地說完,然後手一揮,她和旺達釋比所化的蛇侍巫祭的身影,開始慢慢變淡,最後變得若有若無。

「為什麼不殺我?」我望著即將消失的秦怡和蛇侍巫祭,咬著牙說。

「很簡單啊,你血管中流淌著的,可是古蜀王時期的血脈……」秦怡完全消失前,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我的心顫動了一下,讓我的體質及靈覺超乎常人的血脈,不僅和古蜀時期的杜宇王朝有關,或許還有更深沉的秘密沒有被我們發現。而這個秘密,無疑和純意識生命所生活的神樹世界有著莫大的關係。

我飛快地撥通了敖雨澤的電話,很快就有鐵幕的人來處理這裡留下的爛攤子。旺達釋比的遺體變成蛇侍巫祭然後消失,這件事被上報上去,成為保密級別極高的神秘事件之一。

還好三個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就被秦怡打暈了,因此沒有看到任何超自然的景象,鐵幕也就無須付出代價讓三個人封口。

我和敖雨澤重新碰頭後,敖雨澤對於旺達釋比的遺體發生的變化也感到十分憤慨,最後發動鐵幕的力量對秦怡發出逮捕令。讓人頭疼的是,我們只能選擇活捉秦怡,而不是擊斃,否則萬一葉凌菲的靈魂從兩個世界的夾縫中返回,失去了肉身就麻煩了,也會更加對不起死去的旺達釋比。

對於秦峰和我們聯絡的電話的位置,鐵幕也在追查當中,最後確認了訊號是從宏都拉斯的一處原始叢林邊的小鎮傳過來的。這件事被暫時壓制下來,鐵幕派出了幾個特工人員前去尋找線索,我和敖雨澤的精力,則用在繼續尋找七殺碑的線索上。

很快一個多月過去了,隨著二〇一六年漸漸走到十一月的尾聲,江口沉銀遺址開始了發掘工作。第一步是進行圍堰截流,工程量相當大,對此,考古隊投入了數十臺挖掘機和載重汽車運送土石方,估計會持續到二〇一七年初。

但是關於七殺碑的下落還是沒有訊息,整個省城的地下勢力對此也沒有任何反響。藉助東哥的訊息渠道,我們得知,走私買賣文物的地下大佬們對此也沒有任何訊息。

不過,其間還是發生了一個插曲,之前敖雨澤遵守承諾放了範老七一碼,我們本以為警方會在不久後將範老七抓捕歸案,卻沒想到範老七到了邊境後,居然甩開了鐵幕的一個陪同的特工,隨後消失在了中緬邊境的果敢地區,讓尾隨而來想要抓捕範老七的幹警撲了個空。

這件事原本也不算大事,可是不久之後,範老七居然主動到邊境的一個派出所自首,而且神情極為慌張,就像在恐懼著什麼。在他自首後不到兩個小時,範老七在看守所內暴斃。兩個犯人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了乾屍,和他之前變成乾屍的同夥一模一樣。

詭異的是,當時看守所的監控裝置正好發生了故障,拍到的僅僅是一團模糊的光影,就像隔著盪漾著的水面觀看水底一樣,光線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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