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識本質

「已經追蹤到電話的位置了。很奇怪,不在省城。」敖雨澤見我一直呆呆地拿著電話,嘆了口氣,對我說道。

「在哪裡?」我將電話收起,有些心不在焉地問。為什麼秦峰會突然提到那個遊戲,那件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之前我們分析過那個詭異的遊戲,最後一致認定它是為了找出我這個帶有金沙血脈的特殊玩家來。至於遊戲中出現的隱藏關卡,是秦峰為了拯救自己刻意設定的。

可聽剛才秦峰的口氣,這件事似乎另有內情,並且在他就要說出來之際,遭到了襲擊。最後電話裡傳來的女人的冷笑聲,說明襲擊他的應該是個女人。而我總覺得那個女人的冷笑聲,似乎有些耳熟。

但我可以肯定那不是假葉凌菲。儘管她佔據了葉凌菲的軀殼,可是聲帶並沒有發生改變,說話聲音和之前的葉凌菲沒有區別,最多是語調上會因為習慣有細微的區別。

可是那個女人的笑聲,卻是冷到了骨子裡,透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漠然,就像是高高在上的邪神,在面對不聽話的信徒。

「電話的地理位置提示,在中北美洲,確切地說,在宏都拉斯。」敖雨澤神色古怪地說。

「什麼?美……美洲?秦峰怎麼可能會在美洲?」我不禁大吃一驚。

「我也很奇怪,鐵幕負責監視秦峰的特工昨天傳回來訊息,秦峰當時在省城的醫院裡陪著昏迷不醒的女友廖含沙。而且省城沒有直飛宏都拉斯的班機,需要到北京轉機,最關鍵的是,這兩天的航班記錄裡面都沒有秦峰。」敖雨澤說。

「好像從我們在李老家看到那幾張三十年代的照片開始,我們身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怪事……」我沉聲說。

「是啊,我也有種不祥的預感,似乎有一隻黑手在幕後操控著一切。可我們眼前總是縈繞著一層迷霧,讓我們始終看不清幕後黑手的真正目的。」

監視秦峰的鐵幕特工很快回來了,不過是被人帶回來的。被接替他的同伴發現時,他已經暈了過去,明顯是被人擊中後腦勺致暈的。

對方的手法十分專業,力量也很大,幾乎一擊就讓一名受過特殊訓練的特工人員暈了過去。鐵幕的特工人員雖然不是個個都具有敖雨澤那樣的身手,可比起其他國家的特勤人員來也毫不遜色。可就是這樣一個堪稱現實版007的特工人員,卻被人不知不覺地打暈了。就連敖雨澤也只能勉強做到這一點,而她已經算是鐵幕中最優秀的特工人員之一了。

「會是什麼人?我們的老對手真相派,還是js的殘餘?抑或是神神秘秘的世界樹組織?除了這三個對頭,應該沒有其他人能夠做到這一點。」敖雨澤喃喃自語道。

「會不會是……秦峰自己?」我問道。

「秦峰……他不應該有這樣的力量。不過也說不清,當初在蛇神殿的時候,他和葉凌菲都變成半人半蛇的形態,雖然事後恢復了,可因此獲得了更強的力量也說不定。」敖雨澤皺眉道。

「宏都拉斯在北美洲,而幾個組織中唯一不在國內的,只有世界樹。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他們找到了某個契合點,然後強行帶走了秦峰?」

「可是先前的電話,秦峰明明是想要向你透露一些關於那個遊戲的秘密,卻被人打斷了。」

「所以我覺得秦峰並非心甘情願和他們合作,很可能是被迫的。更加讓我感到頭疼的是,他妹妹的意識佔據著葉凌菲的身體,這件事總讓我感覺到有些不妙。」

「我倒是覺得,我們兩個身上的鬼臉蛇鱗的詛咒才是真正的麻煩,如果不解決這個詛咒,估計還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我點點頭。的確,我們兩個身上的詛咒儘管沒有發作,敖雨澤也只是偶爾變得脾氣暴躁,可一旦這詛咒被徹底引發,誰都無法預料會產生什麼後果。

「不如找張九紅問問,畢竟她曾經是屍鬼婆婆的弟子,也算是半個能看透命運線的人,又是神秘的張家傳人。說起來張獻忠也姓張,不知道和張九紅所在的張家,有沒有什麼聯絡。」我說道。

「當年滅蜀國的是秦國的張儀,而三百多年前幾乎屠光了四川人的是張獻忠……張家人,尤其是有著特殊血脈的這一支,聽張九紅說生生世世都被一個奇怪的詛咒所糾纏,這之間,說不定真的有什麼我們不曾知曉的秘密。」敖雨澤眼睛一亮,說道。

我很快撥通了張九紅的電話,約了她和葉教授在醫院見面。說起來旺達釋比和葉教授之間多少有點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

張九紅和葉教授來到醫院看到旺達釋比目前的樣子,張九紅還沒有什麼,葉教授卻幾乎要潸然淚下。他和旺達釋比之前有些交情,看到曾一起探討古蜀時期各種文明現象的老友居然臥床不起,甚至連意識都沒了,葉教授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我們將自己的推測向張九紅簡單說了一遍,又給她看了身上的鬼臉蛇鱗,張九紅的臉色,罕見地變得有些蒼白。

「出現了,它們果然出現了……」張九紅夢囈般地說。

「你見過這個詛咒?」我問道。

張九紅定了定神,好半天才說:「不,我沒有見過。但是張家先祖曾留下一個預言,就是當鬼臉蛇鱗再度出現的時候,說明張家人徹底解除血脈詛咒的時機快要到了。」

「鬼臉蛇鱗的詛咒,和你們張家人自身的詛咒有什麼關係?」我好奇地問。

「當然有關係,這個詛咒第一次出現,是在三百多年前。」張九紅緩緩地說。

我和敖雨澤對視一眼,三百多年前,和張獻忠屠川的時間大致相當。

「張獻忠屠川的時候嗎?」我直接問道。

「你們猜得沒錯,張獻忠,的確是張家人的一個旁支。當年他曾經得到一個道人指點,說只要聚集了足夠的祭品,就有可能讓上天消除存在於我們血脈中的詛咒。」

「足夠的祭品,是指人命吧?所以他趁著亂世掌權建立大西國後,不像歷史上其他起義者那樣試圖休養生息擴大地盤,反而大肆屠殺川人,就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敖雨澤冷笑道。

「當然不只是這樣。張家人雖然自私,可也不至於以三百多萬條人命的血祭來消除家族的詛咒。張獻忠這樣做其實有一個更深沉的目的,就是以這場史無前例的血祭為引子,趁機消除所有達到道家‘通幽洞微’境界的人。」

聽到「通幽洞微」這樣的道家術語,我不禁疑惑地看向張九紅。

張九紅嘆了一口氣,解釋道:「通幽洞微,從字面上解釋,是指通曉洞察微小而深奧的道理。這個詞最早出自宋朝天聖年間佐郎張君房所編纂的《雲笈七籤》,這是一部擇要輯錄《大宋天宮寶藏》內容的大型道教典籍。在《雲笈七籤》卷一○七中首次提到‘精行道要,殆通幽洞微’。達到這樣境界的人,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觀察者!」

聽到「觀察者」三個字,我頓時警覺起來。加上第一次提出「通幽洞微」這個說法的人也姓「張」,我隨即明白宋代的張君房,很可能也是張氏一脈的傳人。

我記得我和秦峰第一次進入意識空間時,明白了觀察者的存在對於意識世界是極為必要的。如果說意識世界是一個儲存在硬碟上的虛擬遊戲,那麼觀察者就是這塊硬碟,如果硬碟本身損壞或者不見了,意識世界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礎。

換句話說,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能夠徹底消滅我們將要面對的意識世界,那就是殺死所有知曉這件事的人。只要所有觀察者全部死亡,「硬碟」徹底不見了,意識世界也會跟著徹底消失。

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管是鐵幕、js、真相派還是世界樹,誰也不知道這幾個組織中到底有多少人知曉這些秘密,這些秘密又是否在無意間被透露過。

現在是資訊時代,有時候只需要在網路上發一個帖子或者一條朋友圈訊息,很快知曉的人數就會呈幾何狀態擴散。真要做到杜絕所有人知曉意識世界存在這一點,怕是要殺光全世界的人才行。

甚至還有一種更讓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就是我們所處的世界本身就虛假如意識世界一樣。或許在更加「真實」的世界裡,某個知曉古蜀國以及意識世界機密的人,為了保護意識世界的「基石」不至於崩塌,故意寫出一本關於古蜀國和意識世界的小說讓更多人看見,從而保證意識世界因為被更多人熟知而不會消失。

印度神話認為,世界是梵天的一場夢,如果梵天醒過來,就意味著世界終結。意識世界的存在機理與此類似,只是維持其存在的不是一個神話中的神靈「梵天」,而是任何一個知曉這件事的普通人。

哪怕只有一個人知曉意識世界的存在,意識世界就不會真正崩塌,就會延續下去,除非遇到時間線被扭曲的危機。

而意識世界的存在機理,或許普通人,尤其是幾百年前的古人,肯定無從知曉,但張家人明顯不在普通人的行列中。三百多年前,隨著明王朝的日漸腐朽,北有清軍扣關,內有李自成、張獻忠等揭竿而起,可誰也不知道,張獻忠居然是張家這個神秘家族的後裔之一。

如果是在和平時代,張獻忠恐怕不過是個跟著父親賣紅棗的小販,頂了天也就是當個小捕快。可歷史的洪流滾滾前進,當百萬人的生死放在他面前,他最終不知什麼原因選擇了屠殺。

張獻忠瘋狂的屠殺可能是由於他自身性格潛藏的暴戾因素,也可能是被心魔誘惑。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舉動是為了消滅所有的觀察者。

這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即便當年整個四川被張獻忠屠殺得十室九空,三百多萬人最後只剩下八萬,差一點兒就成功了,可哪怕只剩下一個觀察者,意識世界也不會消失。

不管怎麼說,哪怕有再崇高的理由,這樣的屠殺也太過分了一些,當年促使張獻忠這樣乾的,到底是什麼原因?

「不對,那個時候的三星堆、金沙都還沒有被髮掘出來,他怎麼可能知道觀察者和意識世界的存在……」我問道。

「不管三星堆和金沙有沒有被髮掘,它們一直被埋在地下,你無法否認幾千年來它們是一直存在的。即便看不見,也不代表它們不存在。古蜀以及屬於眾神的時代已經過去,但它們真的存在過。凡存在必留下痕跡,張家人身上揹負的詛咒,其實也是痕跡之一。意識世界也是一直存在,只是在古蜀時期被發現了。確切地說,不是古蜀人創造了意識世界,而是他們發現了這個世界,找到了利用這個世界的方法,甚至喚醒了裡面沉睡的神靈……張家人因為某個原因揹負著詛咒,也承擔著殺死神靈擺脫詛咒的命運。張獻忠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儘管我們今天看來是入了魔道,可這是歷史上第二次差點屠神成功的例子。」張九紅悠然說道。

「第一次屠神成功,是古蜀國最後一個國王,十二世開明王杜盧,對嗎?」我問道。

「這個問題我想你早知道答案,畢竟屬於十二世開明王的鱉靈童屍,還在我手上。」

「但是張獻忠的行事手段,是用窮盡的辦法殺死每一個可能的觀察者,殺到最後,他還得殺死每一個張家人,包括他自己。可他無法保證在殺死自己之前,已經殺死了所有知曉意識世界存在的人,因此這個悖論註定了他的失敗——意識世界沒有在三百多年前消散,甚至因此引起的反噬還有可能動搖了整個華夏的氣數,讓北方草原民族入主中原並站穩腳跟。從某種程度上說,他也撼動了歷史,只是歷史的慣性太強,能延續的時間線也太長,很快就重新回到了正軌。」

張九紅說得沒錯,不管是時間還是歷史,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人類從第一次產生靈慧,第一次發生意識的閃光,到現在可能也才幾十萬年。如果只計算產生文明的時間,則可以縮短到萬年之內。

這樣的時間長度對於整個世界存在的時間來講,連一瞬間都不算。人類的文明不過是整個時間線上稍微顫動了一下引起的微不足道的漣漪,或許在我們看來大得不得了的歷史事件,對於時間本身來說不過是一粒輕輕揚起的塵埃。

從人類開始產生自我意識,認識到自己和其他動物不同的那一刻起,意識世界或許就已經存在了。意識這一在宇宙中最為獨特的非物質的超弦波動的產生,是能夠讓時間線發生扭曲的唯一力量。或許一個人的意識力量遠遠不夠,可一個文明集合的意識力量,在蝴蝶效應的增幅下,幾百年前的一次振動,足以影響到幾百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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