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盒子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上面有一把古樸的小鎖,看樣子像是解放前的。
李老從脖子上取出一把當作掛墜的銅鑰匙,對著盒子愣了十幾秒,最後用鑰匙開啟了木盒子。
盒子裡面是一沓用來防潮的牛皮紙。他將牛皮紙一層層拆開,最後露出來的,是四張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我們都湊過去看。第一張照片是一張合影,上面有五個人,其中三個民國打扮的華人,另外兩個是外國人。照片的背景是一處斷裂的石碑,還有幾個工人模樣的人,在清理石碑上的泥土。
第二張照片是一件青銅文物,上面是兩個人首蛇身的男女人像,蛇尾交纏在一起。
敖雨澤看到這張照片,呼吸明顯重了一些,驚呼道:「伏羲女媧人首蛇身交尾像!」
「你認識這件文物?」我斜過頭問。
「不,我只是看過一幅雕刻在玉板上的類似的圖。伏羲和女媧是公認的中華文明的人文始祖,神話傳說中除了女媧造人外,還有一種說法是兩個神靈共同創造了人類。」
李老點點頭,沒有說話,繼續向我們展示剩餘的兩張照片。
第三張照片是一座斷裂的石碑的正面,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巴蜀圖語,最下方刻著一幅伏羲女媧人首蛇身交尾圖。
第四張照片是石碑的背面照,上面的兩句詩是繁體的「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而兩句詩的下面,是七個一模一樣的大字——「殺殺殺殺殺殺殺」。
這些字極為粗獷,說不上高明,但這七個觸目驚心的殺字,讓人感到一股森冷的殺氣撲面而來。
「張獻忠的七殺碑!」不用任何人解釋,不管是敖雨澤還是我,都一眼認出了這碑文——赫然就是當年幾乎屠光了整個四川的張獻忠所作的七殺碑。
張獻忠是明末農民軍領袖,與李自成齊名,又稱「八大王」。一六四〇年張獻忠率部進軍四川,一六四四年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權。一六四六年清軍南下,張獻忠引兵拒戰,在西充鳳凰山被流矢擊中而死。
張獻忠在歷史上是一個很有爭議的人,如今的史學界,多將張獻忠定性為農民起義領袖,算是比較正面。此人有眾多奇聞異事在四川流傳,如八大王屠蜀、江口沉銀等。
其中江口沉銀已經得到史學界證實,去年還破獲過一起江口沉銀的盜墓案件,案值數以億計。之前我和明智軒調查的乾屍事件,也和江口沉銀有關。
張獻忠一生最有爭議的,是屠川這件事。
有史學家認為是過去的封建統治階級誣衊他為「殺人魔王」,《明史》中曾說張獻忠「性狡譎,嗜殺,一日不殺人,輒悒悒不樂」。清初的谷應泰也曾評價張獻忠說:「獻忠無他技巧,止以陰謀多智,暴豪嗜殺,可乘之敝,正自不少耳。」
部分史學家認為,除了戰死的川人外,多數平民實際上是清軍所殺,但是沒有實質的證據。清軍進入中原後,最有名的屠殺是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對此並沒有特別忌諱和掩蓋,屠川這口黑鍋似乎沒有讓張獻忠來背的必要。
並且,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史料證據證明,張獻忠恐怕真的是一個屠殺了數百萬川人的殺人魔王。當年四川有三百多萬人口,加上隱匿不易統計的人口,據說接近千萬,可到張獻忠覆滅的時候,成都僅剩下八萬人口(一說五十萬),以至於清朝統一全國後,不得不從湖廣兩地遷大量人口進入四川,這就是有名的「湖廣填四川」。
直到今天,四川境內有不少客家人的後裔和會館,許多四川人的祖籍,是湖廣等地,並非祖祖輩輩都是川人。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當年古蜀國被秦國滅亡,整個四川在人口和文化上受到的打擊,似乎都沒有張獻忠屠川來得大。對於這件事,史學界一直含糊其詞,總感覺故意在隱瞞什麼。
而眼前的七殺碑照片,相傳背面的碑文是張獻忠親筆所書,從中也看得出他的確是一個心有執念的屠夫。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認定人活在世上對不起上天,那麼做出的破壞比單純的戰爭還要高上許多。
還有一種為張獻忠翻案的說法,認為七殺碑原是「聖諭碑」,碑上所書句子為「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之所以會有七殺碑這樣的說法流傳,是清廷為了營造張獻忠嗜殺的形象使然。
不過從照片上的碑文來看,這種說法恐怕站不住腳,而且史學界沒有找到任何實物證據。
「不是說七殺碑早就被毀壞了嗎?怎麼還有照片?這些照片又是什麼時候拍的?」明智軒問道。
李老將第一張五人合影的照片翻過來,上面有兩個外國名字。
「williamreginaldmorse」,「donnithorne」。
「這應該是照片上兩個外國人的名字,他們是誰?」我好奇地問。
「莫爾斯和……董篤宜!」敖雨澤的語氣有些古怪。
「董篤宜!」我驚呼一聲。這個名字我們怎麼可能不知道,當年三星堆問世後,就是此人主持了第一次挖掘。當時他還成立了一支考察隊,前往黑水縣的雷鳴谷,最後鎩羽而歸。
就連世界樹組織的建立,也與此人有關。當年他的華裔助手拿走了一些《金沙古卷》的殘頁和幾件珍貴的文物,輾轉賣給了世界樹組織的創立者。
對於這樣一個在古蜀文明的發現史上留下過濃墨重彩的人,我怎麼可能不吃驚?
「莫爾斯又是誰?」我繼續問道。能夠和董篤宜並列,想來這個人的來頭也不小。
「莫爾斯也是一名傳教士,是美國醫學博士。此人早在一九二二年發起成立了邊疆研究協會,將探險、考古與人類學調查融為一體。他當年在四川的考古和人類學研究,極大地影響了後來的美國人類學博士葛維漢以及董篤宜——如果不是這兩個人的存在,三星堆挖掘和保護工作要滯後許多。」敖雨澤說道。
「李老,為什麼您會有這些照片,這和您的黑竹溝之行有什麼關係嗎?」我覺得李老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拿出這幾張照片,這其中肯定有某種聯絡。
「照片上站在莫爾斯旁邊的那個瘦小的年輕華人,就是先父。」李老微微閉上眼,回憶似的說。
「您的意思是,當年你的父親曾和莫爾斯、董篤宜合作過,他們一起發現了真正的七殺碑?我記得那個時候葛維漢曾幫忙籌建了華西協和大學博物館,用來存放三星堆等相關的古蜀文物。既然價值連城的三星堆文物大部分都完好儲存下來了,這樣一塊沉重粗糙的石碑,怎麼反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問道。
「聽我父親說,當年那塊七殺碑出土之後,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最後不得不將七殺碑推入江中。幾個知情人也對此守口如瓶。」
「究竟是什麼事?」
「這塊石碑是在眉山江口鎮的岷江河道清淤時無意間挖出來的,當年清理石碑的工人,不久後全身血肉乾枯而死。有遊方道士來看過後說,碑文上殺氣太重,加之聚集了百萬冤魂,讓殺氣變成了煞氣,只要沾染一點,就會使機體失去全部生機。而且這碑文的煞氣已經嚴重到了能影響人心智的程度,如果不重新沉入江中,甚至有可能混淆天機,引起更大的麻煩。」
「混淆天機?這道士可真夠誇張的。」明智軒嗤笑一聲說。
「別亂說,聽李老講完。」敖雨澤瞪了他一眼。
「我本來也以為完全是胡說八道,可是聽我父親講,董篤宜力主按照那道士的方式,用符咒封印石碑,然後重新將它沉入岷江之中。而且那以後,我父親的身體也每況愈下,不到四十歲就去世了。」
「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我好奇地問道。
「我想想,應該是一九三八年吧。那時我還沒出生,是父親後來告訴我的。」
我算了算時間,那時董篤宜已經在主持三星堆的第一次挖掘工作,而且在一九三五年去了黑水縣的雷鳴谷。
有沒有可能是他在雷鳴谷發現了什麼,才回過頭來尋找江口沉銀,試圖從被張獻忠搜刮的四川寶物裡,找到某樣能印證他心中猜想的東西,比如,這塊石碑以及上面的巴蜀圖語碑文?
董篤宜很可能是第一個完全接觸到古蜀國秘密的外國人,當年他作為第一批三星堆文物的見證者,很可能發現了比我們現在知曉的秘密更深入的內幕。
「您給我們看這些照片的意思是……」
「我父親臨死前曾對我說過,根據董篤宜的推測,七殺碑以及張獻忠殺死數百萬川人這件事,實際上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很可能和黑竹溝深處的迷霧有關。這也是我這些年孜孜不倦想要探索黑竹溝的原因,這本身是我父親的遺願。」李老帶著一絲痛苦說道。
我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張獻忠當年殺死幾百萬人,又是和古蜀文明有著一點神秘的聯絡,該不會是在進行某場血祭吧?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幾百萬人的屠殺,這在人類歷史上發生過不止一次,可屠殺幾百萬人是為了邪異無比的血祭,想想就覺得背心發寒。
「可是,就算您能進入黑竹溝,又能做什麼呢?」我嘆息道。
「我的父親被那塊石碑折磨了將近二十年,最後痛苦離去。他一直想要找到董篤宜所說的那個隱藏的秘密,想要藉助那個秘密解除自己的痛苦。是的,我知道以我對古蜀文明一星半點的瞭解,就算進入黑竹溝也找不出什麼,可我就是想要看看,害我十三歲就失去父親的黑竹溝,裡面到底藏著什麼。我知道黑竹溝深處讓父親念念不忘,他卻到死都不敢進去,一定有著天大的危險,我現在唯一後悔的,就是當時我沒有獨自前往,否則就不會害了周楠他們……」
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說李老去黑竹溝是為了純粹的科學考察,大家是為了學術而犧牲,還不至於讓人這麼難過。可誰也不曾想到,李老是為了完成他父親的遺願。
「那個地方的確十分詭異,不過現在,那裡應該沒有以前危險了。只要小心不要在迷霧中迷路,至少不會遇見之前那些詭異的生物了。」我猶豫了一下,說道。
「這麼說你們已經成功進入其中,甚至解開了其中的秘密,那麼能不能告訴我,黑竹溝的深處到底有什麼?」李老一臉期待地說。
我想了想,正準備說話,敖雨澤卻將照片重新放進盒子裡,鄭重地對李老說:「我需要這些照片,作為交換,我會讓人給你寄一份資料,那些資料足以解開您的大部分疑惑。」
敖雨澤居然會想到利用鐵幕的情報系統,就是不知道那些寄來的資料,到底是原始版本,還是經過鐵幕精心修飾過的。我估計後者的可能性居多,畢竟鐵幕內部的理念是,關於古蜀文明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婉拒了李老留我們吃飯的邀請,我們回到住的賓館。一路上我忍住沒有發問,回到賓館關上房門後,我才問道:「這幾張照片應該沒那麼簡單吧?難道說,當年董篤宜發現的東西比之前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敖雨澤臉色陰沉地點點頭,說道:「我原本以為,這些年鐵幕所做的對古蜀文明本質的封鎖,是很有道理的,畢竟真相派的做法雖然有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可也僅僅是可能而已,這其中還有巨大的風險,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讓整個人類文明陷入莫大的危機。可現在看來,鐵幕這些年的努力,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白費的。」
「你的意思是說,古蜀文明的秘密,很可能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就已經散播出去了。不僅僅是因為世界樹組織的存在,還因為董篤宜當年已經知曉了不少內情,加上莫爾斯這個美國傳教士,很可能西方國家對此都有所瞭解?」
「不僅如此,最關鍵的是,如果張獻忠當年屠川並非為人暴戾,為了殺人取樂,而是另有目的,那麼這件事,恐怕有著天大的麻煩。」敖雨澤很是頭痛地說。
幾個小時後,臉色蒼白的我從成都雙流機場走出來,鐵幕的車在機場外等著我們。說起來可笑,我的身體素質明明比常人好幾倍,偏偏會暈機。
明智軒坐明家的車先行離開,我和敖雨澤坐進了鐵幕派過來的豪車裡。我無心察看這輛車堪稱奢華的內飾,微眯著眼在車上打盹。暈機的時候我的胸口一直髮悶,耳朵出現耳鳴和耳膜刺疼感,十分難受,即使下了飛機十來分鐘了,仍沒有緩過神來。
鐵幕的車帶我們到了郊外的基地。明面上這是一家背靠著龍泉一座小山峰的機械公司,等進入辦公樓,通過電梯來到地下空間後,會發現這裡另有乾坤。
這不是我第一次來到鐵幕的基地,不過前面幾次都是被蒙著眼帶過來的,並不知曉具體位置。直到上次從黑竹溝出來後,或許是我們解決掉了鐵幕的老對手秦振豪,我終於進入了鐵幕高層的視線,成為了鐵幕的正式成員,級別只比敖雨澤低上一線,因此不用被蒙著眼來基地了。
除此之外更加讓我萌生「加入鐵幕也不錯」這個念頭的,是每年鐵幕會給我數百萬的津貼。對於窮慣了的我來說,如此數額足以讓我賣命了。
進入鐵幕後,我先是到了自己分配到的基地房間,敖雨澤則帶著那幾張照片向上一層的人彙報。很快,我房間裡的內部電話響了。
「到a區001號房來,首領要見你。前往a區的臨時許可權已經開通,一路上會有人引導你過來。」電話裡傳來敖雨澤的聲音。
我答應了一聲,慌忙檢查了一下儀容,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老實說,我們把和鐵幕平級的js首領秦振豪都幹掉了,按理說見鐵幕的首領,也不算什麼,可想到自己還拿著鐵幕的鉅額津貼,我感覺還是要低人一頭。
這年頭,果然發錢的才是大爺。我暗罵自己太不爭氣,臉上還是保持微笑,在一個工作人員的帶領下,朝基地的a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