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明智軒最終付出了一定的代價,才讓範老七同意我們帶走兩具乾屍。其實,就算他們不同意,我們也會趁他們不在挖出兩具乾屍。不過我擔心萬一他們之後覺得不對勁,要燒燬兩具乾屍,就得不償失了。
我們將兩具乾屍放在慕尚的後備廂裡,帶回鐵幕的某個研究所。這期間還曾因後備廂裡淡淡的屍臭味,明智軒被發現不對勁的明父狠狠地罵了一頓,並差點被禁足——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也。
這個屬於鐵幕的研究所是譚欣然在負責。實際上,譚欣然之所以有遠超時代發展的醫術,也得益於這個研究所對古蜀時期某些十分古怪的生物技術的研究。
研究所內最早的一批研究樣本,是從「迴歸者」組織中獲取的,這個組織當年的勢力之大可見一斑。即便現在分裂成三個彼此鬥爭的不同組織,各自仍有著強大的潛力。
「這兩具破爛玩意兒有多少年了,居然枯成這樣?」譚欣然被我從睡夢中叫醒趕到研究所,帶著很重的起床氣,神色不善地說。
「如果我說他們死了最多半個月,你信嗎?」我苦笑著說。
「嗯?」譚欣然好奇地問,「和阿華死去的手臂類似?」
「死去的手臂」,譚欣然的這句話很精妙,阿華的手臂明明還在,但因為是在意識世界裡被咬斷,現實中隨後變得乾枯,不就像死去一樣嗎?只是死去的不是整個人,而是一條手臂。
說起來他的手臂最初只是失去了知覺,本以為有可能恢復,可沒想到隨後幾天裡手臂逐漸乾枯變形,就像生命力流失了一樣。
省城的華西醫院檢查後建議截肢,並且就連鐵幕的譚欣然醫生也表示,這樣的靈魂創傷導致手臂失去生命力,在現代醫學上完全無解,甚至有可能會連累其他部位,這才讓阿華下定了截肢的決心。
作為一名曾經戰鬥力不俗的保鏢,陡然失去一條手臂自然是不小的打擊,可想到當初在黑竹溝還有更多的人送命,又讓人覺得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將乾屍送到解剖室。」譚欣然對兩個連夜趕過來的助手說,隨後進入了更衣間。等她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嚴密的防護服。
「要不要這麼誇張?」我問道。
「我覺得如果你們碰過這兩具乾屍,最好也做一個全面的檢查,誰知道這玩意兒是不是由什麼未知病毒引起的快速乾枯?而且衣服最好統統燒掉。」譚欣然淡漠地說,隨後走進了解剖室,留下如坐針氈的我和明智軒面面相覷。
最終我們還是做了檢查,去了消毒室,忍受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對可能接觸到乾屍的身體部位進行了消毒。明智軒還有些心虛地要了消毒噴霧,在慕尚豪車的後備廂內噴了至少上百毫升的消毒水。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乾屍的形成和病毒無關。我隨即想到,我和明智軒的血脈都異於常人,就算有古怪的病毒,也不一定奈何得了我們的血脈。
凌晨三點多,譚欣然終於從解剖室裡出來了。見我們兩個生無可戀的樣子,她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說道:「你們還真去做了一套全面的檢查啊,膽小鬼。」
這時我明白過來,這是譚欣然的報復,是對我們半夜叫她來加班的報復。我們倆哭笑不得。
「以防萬一嘛。對了,解剖結果怎麼樣?」
「部分殘存的肌肉組織、皮屑還在化驗,不過情況不容樂觀,這不是現代醫學和解剖學能完全解釋的問題。」
「和古蜀文明有關?」我小心問道。
「這個幾乎是肯定的,這可能是世界上最詭異的文明,表面看起來處於奴隸社會和青銅器時代,但有一部分技術卻高明得像是超越了現代科技幾百上千年,完全無法用常理來解釋。」
「他們變成乾屍的原因能夠找到嗎?」
「和你最初的猜測差不多,他們身上的生機被徹底抽取,而造成這一切的,應該是某種特殊的煞氣。」
「這種煞氣,有沒有可能存在於水下,或者說依附在某些器物上?」我問道。
「當然不可能。就算是煞氣,還是遵循一定規律的,只是這規律未必是科學規律而已。煞氣的產生,和天時地利都有關,不到特殊的時間,處於特殊的磁場環境,加上深沉到極點的怨念,是不可能出現的。而水是流動的,不僅不可能產生煞氣,還有可能將多餘的煞氣帶走。至於你說的依附於某些物品,倒有可能,但是時間不會太久。如果真的是你電話裡提到的江口沉銀寶藏裡的物品,我不認為有什麼煞氣能夠存在三百多年,還是在水底。」譚欣然理直氣壯地說。
「煞氣和怨念有一定的關係,如果一個人的怨念不夠,會不會是很多人的怨念匯聚到一起呢?」
「這個我沒有研究過,你應該去問旺達釋比,他老人家在這方面比我專業。說起來,旺達釋比從黑竹溝回來後就沒有在組織里出現過,不知道他老人家跑去哪裡了。」
我搖搖頭,表示我也不太清楚,同時心中隱隱閃過一絲荒謬的想法,可隨即又把這個想法丟擲腦海。應該不至於如此吧?
「不過,我還是在這兩具乾屍裡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這兩具屍體的手指甲裡都有一些泥沙,這些泥沙的成分,你絕對想不到是什麼。」譚欣然賣了個關子,等我忍不住詢問的時候才繼續說道,「是骨灰,而且是至少數十人的骨灰混雜在一起。僅僅是手指甲裡這麼少的骨灰都有數十人,我不敢想象他們之前所接觸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又到底有多少人被燒死在一起。」
我打了個寒戰。如果說,這件事真的和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殺人魔王張獻忠有關,那麼別說死掉幾十上百人,就是加上一個「萬」字,也毫不稀奇。
「最關鍵的還不是這個。你應該清楚,人死之前,眼球會記錄下臨死時的一幕景象,這兩具乾屍全身變得乾枯,唯獨眼球還儲存完好,你猜我在裡面看到了什麼?」
「什麼?」我有些毛骨悚然地問。
「我也認不出來,不過你可以看看這張放大後的影像圖。」譚欣然說完遞過來一張被放大了上百倍的眼球照片。
眼球被放大後,似乎還做了一些技術處理,能看到視網膜上留下的倒立著的「潛影」。這個潛影並不清晰,甚至可以說十分模糊,可潛影分明是一個披頭散髮的人的形象,而這人影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條彎曲的蛇尾。
「蛇侍!」我脫口而出。這件事,果然和古蜀文明有關。
「嗯,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還有,下次不要這個時間點叫老孃來加班!」
譚欣然搶過我手裡的視網膜照片,惡狠狠地說。
「我想,我必須去眉山的江口鎮一趟了。」我對著遠去的譚欣然的背影,喃喃地說。
第二天,我先是聯絡了敖雨澤,希望邀請她一起去江口鎮查探一下新出現的乾屍事件是否和江口沉銀有聯絡,不料敖雨澤反倒通知我,需要先去一趟河南安陽。
安陽這個小城,可能很多人沒有聽說過,可在幾千年前的殷商時期,是商王朝的王城所在。當時商朝和古蜀國之間曾有過交流和戰爭,只是蜀道還沒有打通,以殷商王朝的實力,也一直未能將古蜀國納入自己的版圖。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的古蜀國,其文明發展程度絲毫不遜色於商王朝,只是人口較少而已。以當時古蜀國王室掌握的特殊血脈以及巫祭、「五丁力士」那樣的超凡力量,估計就算蜀地天塹打通,商王朝也未必能佔到便宜。
而敖雨澤要我們先去安陽的原因,和李老有關。
李老是上次我們去黑竹溝時遇到的考察隊首領。我們從黑竹溝逃出來後,以為李老的幾個弟子都死了,這位老人一定也無法逃脫,也會隨之罹難,卻沒想到李老福大命大,最後活了下來。
聽李老講,當初他被困在一個地方昏迷過去,反而逃脫了霧傀儡的追殺。後來黑竹溝的濃霧突然消散,他就趁機跌跌撞撞地出來了。
我算了算時間,那會兒正是我們從意識世界的蛇神殿出來的時候。應該是蛇神殿的崩塌讓黑竹溝中的詭異濃霧暫時失去了存在的基礎,讓李老撿回了一條命。
唯一活下來的李老心情自然也談不上多好,說話的時候都有些恍惚,想必受了不小的刺激。聽說李老回去後不久就辭了職,回到了河南安陽老家。
在黑竹溝的時候,李老所帶領的考察隊幾乎全軍覆沒,連資助他們的兩個外國人都死了,按理說是不小的外事事件,可這件事最終被鐵幕壓了下去,媒體都只在不起眼的位置簡單報道了有一支科考隊在黑竹溝內遇難,連具體人數都沒有提。
我們在黑竹溝內不僅遭遇了各種古怪生物和詭異的霧傀儡,更是通過黑竹溝深處的地磁異常帶進入了意識世界的蛇神殿,在裡面打敗了秦振豪,讓他控制的神軀隕落,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們的勝利來得太突然。
尤其是最後出現的那個疑似秦峰父親的神秘男子,據說秦振豪當年就是被他放逐到現實世界的。能夠放逐秦振豪這樣可以看透命運線的強悍存在,他到底強大到了什麼地步,而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事後秦峰和我們有過短暫的交流,但他最終選擇了繼續在醫院陪伴尚未醒來的廖含沙。我們隱隱覺得,廖含沙的靈魂,很可能已經不在現實世界了,而是被帶到了意識世界中,所以用盡了現代醫學手段也無法讓她醒來。
因此秦峰拒絕了一起前往河南安陽的提議,最終一起成行的,只有我、敖雨澤和明智軒三人。
安陽城市不大,最出名的就是岳飛廟、太行大峽谷和殷墟博物館等幾個景點。其中殷墟對於我們來說值得一看,畢竟幾千年前,這裡曾和古蜀文明處於同一個時代。
李老的家在安陽附近的嶽城鎮邊上,是一棟獨立的小院。老宅頗有些年頭,古色古香,讓人進門後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因長途跋涉產生的浮躁。
小院的大門是開啟的,我們在門外就看見李老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旁邊站著一箇中年女人。
李老比在黑竹溝時蒼老憔悴了許多,不過這也難怪,任誰有這樣的經歷都不可能不發生任何變化。
「好久不見,小康,還有敖小姐。」李老見到我們幾個,站起來歡迎道。之前和李老通了電話,所以他對我們的到來毫不意外。
「是啊,真是沒有想到,再次見到您,會是在安陽。」我苦笑著說,然後將從成都帶來的兩個禮盒交給李老身旁的中年女人——應該是李老家的保姆。
「你們有這份心就夠了,還帶什麼禮物。」
「都是些土特產,我們聽礦業大學的人說,您在四川的時候最愛喝峨眉竹葉青。」我老老實實說道。
「都坐吧,我還有許多事想問你們。」李老重新坐下,吩咐中年女人從屋裡拿出幾張凳子,又沏了一壺茶,泡開後給每人倒了一杯。
我大概能猜到李老想要問什麼。三個月前在黑竹溝的經歷,我們幾個知曉古蜀文明神秘內情的人都覺得駭人聽聞,更不要說李老這樣的普通人了。
「在去黑竹溝之前,我其實也知道那個鬼地方十分危險,甚至還提前寫好了遺書,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我這半截身子已經入土的老頭子居然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帶去的那幾個學生卻……要知道,周楠他們才二十多歲,我回到學校後,甚至不敢去見那幾位聞訊趕來的父母。儘管學校和另外一家據說很有背景的公司給家屬賠了不少錢,可這些年輕人的命,是能用錢買來的嗎?」李老沉默了一陣,有些哽咽地說道。對他而言,這件事可能會成為永遠的心結。
「李老,您是在責怪我們事先沒有告訴你們黑竹溝隱藏的危險嗎?」敖雨澤輕聲說道。敖雨澤和李老的接觸並不多,當時她是半路加入進考察隊的。不過她身為女子卻有著強悍的身手,這給李老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當然不是,我只是奇怪,黑竹溝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麼危險的地方,為何會對外人開放?」李老有些激動地說。
「在四川境內,的確存在許多匪夷所思的地方。上面的人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有些事情需要隱瞞,可有些事,越是限制,越有可能產生反作用。」敖雨澤想了想,很隱晦地說。
「我知道……其實很多年前,我就聽過一個傳言,說的是三人成虎這個成語很可能是真的。」李老說道。
我當然知道這個再普通不過的成語。這個成語出自《戰國策·魏策二》,大概是說如果有一個人說大街上有老虎,人們通常不相信;如果兩個人說,人們會開始疑惑;如果有三個人說,那麼有人會覺得這件事是真的。
這是由人的從眾心理所決定的,但在這個故事背後,還有著更深層的含義,即當所有人都覺得一件事可能如此的話,這件事很可能真的會如此。
將一件事擴大為一段歷史,也有著同樣的效果。因此,如果所有人認知的歷史是人們想象的樣子,哪怕真實的歷史不是那樣,歷史最終也會變得和人們想象的一樣。
李老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個成語。我回想和古蜀文明接觸的整個過程,突然想到鐵幕的理念似乎一直在暗示一件事,那就是在現實當中,當一個謊言被所有人相信,那麼這個謊言很可能成真。
同樣的,當古蜀國以及五神的秘密被所有人熟知,所有人的信念匯聚在一起,五神就有可能在現實世界中出現。或許這之間還涉及深奧的時空的秘密,但大體上和三人成虎的原理差不多。
我不知道李老為何會突然提到這個成語,難道說作為國內知名的地質學教授,他對古蜀文明也有所瞭解?
「你去我書房裡,把書架第三排的木頭盒子拿來。」李老朝用人吩咐道。
用人應了一聲,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著一個二十釐米見方的木頭盒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