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肉厭紋身

原始社會時期,古人用白泥或燃料在身體和臉部畫出紋路,既美化形象又恐嚇敵人,圖案多以原始圖騰為主,這是最早的紋身。

中國紋身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三千五百年以前,多用於觸犯刑法之人,工匠用針蘸墨水把圖案刺在犯人臉部、身體的顯眼部位,相當於給犯人紋刻「犯罪檔案」,稱為「墨刑」。因為只有黑色,時間久了顏色會發藍髮青,又叫「刺青」。

西周時期,江南吳越一帶居民有紋身習俗,後來有仲雍(周太王次子)的小孫女以刺繡服裝取代紋身,這也是江南刺繡的起源之一。

隨著時間推移,紋身演化成社會習氣較重的江湖人士特有的標誌。《水滸》裡就有三個通體紋身的好漢:「花和尚」魯智深、「九紋龍」史進、「浪子」燕青。

發展至今,紋身成為時尚元素,現代人對紋身的理解包羅永珍,極具個性,紋身部位也是五花八門,匪夷所思。

紋身有兩種,一種是身體刺青,在皮膚上刺進各種圖案或文字,難以去掉;第二種是人體彩繪,可以隨時洗掉。近年來出現了不乾膠彩畫(紋身紙),往身上一貼即可。

紋身方式分為三種:第一種是流傳自毛利人,用鯊魚牙齒及動物骨刺捆上木棒蘸上墨水,用小錘敲擊入膚;第二種是用針手工點刺入膚;第三種是美國人山姆•奧瑞裡一八九二年——也有說是塞繆爾•奧萊裡一八九〇年——發明電動紋身機,由電機帶動刺針刺入皮膚,成為延續至今的主流紋身方式。

紋身師這個職業也應運而生。

之所以談這麼多,是因為我和月餅經歷過一件關於紋身的詭異事件。在這裡,我只想說:

一、不要紋不明所以的古怪文字、圖案;

二、不要紋五個以上的數字組合;

三、紋動物要看屬相是否相剋,有些動物最好不要紋在身上,尤其是貓、狐狸、蛇;

四、戀人頭像、人名最好不要紋,一旦分手立刻洗掉;

五、切勿接近在顯眼位置紋著動物、眼睛、神秘符號以及文字造型的人;

六、切記不要與有十二生肖圖案、文字的紋身者有身體接觸!

七、不要紋和紋身師相同的圖案!

月餅開啟第三本書,上面出現了奇怪的圖形,說明圖書館的第二個任務確實是解決「楊澤在古城迷昏少女」事件。我們愈發確定了一個推論——集合「八族」智慧建立的圖書館,形成一種神秘力量,能夠提前預知即將發生的事情,通過組成「62188」的書本向「異徒行者」傳達喻示。

細想整件事,雖然匪夷所思並且有個致命漏洞,可是又不得不信。

月餅提出一個很有趣的觀點:這兩件事都和「八族」有聯絡,那麼圖書館是否類似於「先天吉凶陣」、「五行福禍陣」,能夠預測和八族有關的喻示,由護陣人(我和月餅)處理?

韓峰對此嗤之以鼻,我舉了《推背圖》的例子反駁。《推背圖》比作圖書館,每一頁出現的預言圖文和每本書出現的喻示有什麼區別?所謂預言性質的物品一定是書麼?英國的「巨石陣」還號稱是對上世紀初兩次世界大戰預言性質的古建築群。

韓峰也著實討厭,梗著脖子就是不信。我和月餅都是「你不懂我也不願多解釋」的性格。韓峰就這麼點想象力,我們總不能開啟他的腦殼給他擴擴腦洞吧?

一頓酒喝得很不痛快,倒是討論第三本書喻示的時候,韓峰異軍突起,指出這是東越市地圖,綠線代表閩江。月餅從電腦裡找到東越地圖作對比,居然分毫不差。地圖上紅點的位置是東越市博物館。

我大為震驚,看不出韓峰還是個地理學霸。韓峰雖說固執,倒是個實在人,說了其中緣由。

我們去南平這幾天,韓峰查出楊澤是東越市博物館的保安,半個月前辭職。韓立收到的那封信,是楊澤出發來古城之前從東越市寄出的。

一幫人大為興奮,紛紛要求共赴東越。我心說這挺嚴肅的事兒整成了組團旅遊,正準備拒絕,月餅使個眼色,打著哈哈說再準備幾天搪塞過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們倆就偷偷開車跑了,目標是東越市博物館。

倆人輪換著開了三十多個小時,到達東越市已是第二天傍晚。我困得睜不開眼,月餅也沒什麼精神,我們索性先去東越市最有名的「三坊七巷」轉悠一圈,吃點東西歇歇腳。

「三坊七巷」號稱東越歷史之源、文化之根,位於東越市南後街和兩旁街坊。烏壓壓的老宅與現代化高樓大廈相映成趣,古今建築水乳交融的景緻在其他城市很難見到。

鳥瞰東越市,南北為九仙山、烏石山、越王山,東、南、西三向繞有護城河,面朝大海,正是堪輿走勢的「聚氣納財」之相,又應了「三山鼎峙,一水環流」的「福祿壽」格局。

唐末,王審知建立閩國,依地勢重建東越市,形似聚寶盆,三坊七巷恰恰位於盆眼位置,聚齊了東越好風水,正如一首詩詞描述的——「誰知五柳孤松客,卻住三坊七巷間」,這裡自古就是人傑地靈的寶地。由此可知王審知也是精通風水堪輿的高人。

三坊七巷青石板鋪地,白牆烏瓦,坊巷縱橫,形似迷宮,如果沒有特定目的地,邊走邊看倒也不擔心迷路。只不過千百年歷史老屋外掛著現代商業招牌,略有些時空錯亂感。

我們逛街逛得肚子餓了,在一家老鋪要了兩碗肉燕,店小二端上來,我們才知道就像是「魚香肉絲」沒有魚,這玩意兒和燕子一點關係沒有。

肉燕又稱「太平燕」,福州有「無燕不成宴,無燕不成年」的老話,做肉燕也是東越人家家戶戶必備手藝。製作時取豬腿瘦肉用木棒打成肉泥,摻番薯粉擀成紙片般薄,切成三寸見方小塊,裹進鮮肉餡,晶瑩剔透形似燕子。東越美食以鮮甜為主,肉燕也不例外,入口咬勁十足,肉味鮮而不膩,湯汁甜美,唇齒間留著淡淡清甜,別有一番滋味。美中不足是分量太少,北方人吃一碗也就是個兩三成飽。

我和月餅大呼過癮,連啤酒都沒捨得喝,在食客們目瞪口呆中連吃五碗才算是心滿意足。

結了賬,我們繼續溜達。

「月餅,東越小姑娘雖說個子不高,白白淨淨長得真不錯,細腰長腿別有異族風情啊。」我吃飽了,開始亂看。

月餅揚了揚眉毛:「東越人是戰國時期當地閩族和越國遺民融合的後裔,既有越人靈秀又具備閩族特徵,長得不好看那才叫奇怪。」

我假裝拍景偷拍丫頭,結果被發現了。倆丫頭秀氣十足,瞥我一眼,略帶羞澀地走了。我感慨道:「這要是換在北方,早被罵了。難怪你見天兒在南方旅遊。」

月餅微微一笑:「也就你這個淫賊能把偷拍和旅遊生拉硬拽扯到一起。」

我伸了個懶腰:「君子色而不淫,好看的姑娘誰不願多看兩眼?」

邊說邊走,溜達到一個亭子,亭側相向而生兩棵古榕樹,枝繁葉茂,鬱鬱蔥蔥,更妙的是枝葉連理相擁成蔭,遠看如同戀人相抱。我們坐在亭邊歇腳,亭內兩個老人在喝茶閒談,穿黃衫的老人捧著茶壺嘬了口:「還記得‘合抱榕’的傳說麼?」

圓臉老人意興闌珊:「河道改造,雙拋橋修成亭子,知道這個傳說的娃娃越來越少了。」

兩個老人有意無意地看了我們一眼,你一言我一語地講了一段關於「雙拋橋」、「合抱榕」的傳說——

邱然拎起遍體通黑的公雞,對著雞脖子橫起一刀,血沫從喉管噴出,公雞「咯咯」慘叫,雞血四濺。邱然蘸著雞血塗抹窗臺,血漿像是碰到烙鐵,「哧哧」冒著煙,烤成一道道幹血。

煙氣化成一張兔子臉的形狀,瀰漫在窗前聚而不散。邱然聞著腥濃的雞血味兒,驚恐地望著窗戶,心裡越來越冷。

屋裡燭光忽明忽暗,窗紙上映著披頭散髮的女人影子,慘叫聲越來越淒厲,像一隻正在地獄受刑的厲鬼。身材佝僂的老婆婆蹲在女人身邊,急切道:「邱然,孩子腳先出來了,只能保一個!」

邱然如同五雷轟頂,呆呆地說不出話。

「婆婆,」翠娘掙扎著厲號,「娃兒還沒到世上走一遭,不能就這麼沒了!」

「邱然,快做決定!」

「我……我不知道。」邱然跪在地上,手指深深陷進土裡。

「保孩子,我撐不下去了。」翠娘氣若游絲,「邱然,替我把孩子帶大。」

「翠娘,對不住了,去了那邊別怪我。」婆婆舉起剪刀,剪開翠娘高高隆起的腹部。翠娘慘呼兩聲,沒了動靜。

「翠兒!」邱然一聲狂吼,拽斷雞脖子,狠狠摔在地上。雞頭落在牆角,眼皮開合不止,啄食著地上的石子。雞身撲稜著翅膀,雞爪凌空亂抓,翻身撐地居然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向雞頭。

邱然怔怔地看著,手腳嚇得冰涼。屋裡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翠娘猛地坐起,揮舞著胳膊,一隻血手衝破窗戶,搭在窗欞上面,攥成拳頭又緩緩鬆開,血順著手腕上的「兔」字紋身滴落。

「翠兒!」邱然跪倒,「咚咚」磕著響頭。

無頭雞一聲啼叫,雞脖子裡噴出熱騰騰的血,再也不動了。屋裡傳出響亮的啼哭,婆婆捧起嬰兒:「邱然,是個兒子——啊……」

邱然心裡一沉,不顧「女子生育男人不得入內」的老規矩,衝進屋裡。

翠娘肚子豁開一道血口,羊水摻著血水流了滿床,早已死去。婆婆癱坐在地上,血淋淋的嬰兒掛著半截臍帶,拱著婆婆乾癟的胸膛哭個不停。

「又……又一個……」婆婆哆哆嗦嗦地捧起孩子。

看清了孩子模樣,邱然失聲喊道:「怪……怪物!」

「你長長眼吧!」婆婆摸著嬰兒豁裂的嘴唇,老淚縱橫,「這只是孩子啊!」

「婆婆,剛才……剛才黑雞活了,這孩子是妖孽,不能留!」邱然臉色鐵青,早把翠孃的遺囑忘個乾淨。

婆婆瞪著邱然:「這是翠娘用命換來的孩子,是你邱家的種!」

「不……不……」邱然向後退去,「這不是我的孩子,這是妖怪。」

「男人都一樣,沒出息!」婆婆剪斷孩子臍帶,包裹嚴實出了門,「我把他接到世上,你不養我養。」

邱然看到婆婆肩頭亮起兩盞小燈,背上趴著一團黑乎乎的人影,吹滅了其中一盞。

室內的燭火突然暴漲半尺,呼呼地閃著綠光,映著牆角幾具還未完工的棺材。翠娘手指動了動,「咯吱咯吱」地坐起身,蒼白的眼仁直視前方,慢慢地爬下床。

邱然早就嚇掉了魂,眼睜睜看著翠娘走到身邊,豁開肚子罩住他的腦袋。他清醒過來,用力扳著翠娘身子想掙出腦袋,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力氣。他張嘴喊叫,血湧進嘴裡,順著喉管緩緩滑落。

「你不愛惜我們的孩子,那就一起走吧。」翠娘舉起剪刀,插進邱然脖子。

「燭火熄滅。月光透進窗戶,像一張殮布蓋著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房門悄無聲息地推開,走進來一個長髮覆面的老婆婆,用針蘸著紅色液體在屍體上刺出蛇形花紋,念著一串奇怪的咒語。

邱然和翠娘直挺挺地站起,晃晃悠悠地走進棺材,躺了進去。

老婆婆走出屋子,身影融進黑夜,遺憾地說道:「可惜了兩張好皮。」

第二天,百姓們圍著「邱記棺材鋪」議論紛紛。

連著四個月,東越出了四起「孕婦生子鬧鬼」的怪事。鐵匠鋪楊氏生了個渾身黑毛,尖嘴鬥眼的孩子,丈夫楊秋水沒敢聲張把孩子偷偷丟進河裡。第二天鄰居發現夫妻倆並排躺在床上,身體被燒紅的鐵水燙得稀爛,死相無比恐怖。

船伕何青的老婆生出全身長鱗,沒有五官、四肢的肉條。何氏夫妻嚇得魂飛魄散,抱著肉條找船把式破災。船把式大吃一驚,說「這是蛇神娘娘下了詛,必須立刻除掉」。

船把式按照船幫老規矩,設了祭壇擺上蛇神娘娘的神像,用船擼子把肉條頭尾串聯,抹上厚厚一層魚油,放在火上烤成焦炭,碾成末撒入河中。本以為破了災,誰知過了半個月,何氏夫妻和船把式全身都是碗口大小的血窟窿,赤裸著死在同一艘船裡。

胡氏一家死得更是恐怖,孩子生來就有四顆小牙。滿月那天,夫妻倆多喝了幾杯沒有喂孩子,熟睡時被孩子啃掉鼻子眼皮,痛醒後互相看了一眼,生生嚇死。孩子死在夫妻中間,牙縫裡夾著幾塊人皮渣子。

連著三起怪嬰死人事件,東越城人人自危,用雞血占卜辟邪,防止慘禍降臨。東越人信奉越巫,遇事用雞占卜,又稱「雞卜」。秦漢時期越巫名揚天下,漢武帝更是對此深信不疑,在皇宮中建「越祝祠」,用「雞卜」判斷福禍祈求長壽。

現在百姓們見到邱家院子裡有隻黑公雞身首異處,牆上塗著巫卜符號,夫妻倆還是慘死,認為是孩子不吉利,引來巫詛。眾人跑到穩婆家,吵吵嚷嚷要她交出孩子,徹底祛除煞氣消災。

穩婆為保孩子性命,當著眾人面拿刀子割開孩子的豁嘴,用針線把唇肉重新縫合。孩子疼得「哇哇」直哭,穩婆流著淚大罵:「你們十個有九個是我接生的,老太婆這輩子手裡從沒糟蹋過孩子。如今這孩子是個好娃兒,你們要動他先把老婆子的命拿走!」

眾人早已失去理智,任由婆婆哭罵,奪了孩子扔在盛滿雞血的缸裡淹死,把屍體埋在榕樹底下,澆了雞血破除煞氣,這才散去。

過了幾天,有人發現婆婆暴死家中,正值天氣炎熱,屍體腐爛不堪,爬滿蒼蠅白蛆。幾戶人家心裡有愧,湊錢買棺材葬了婆婆。收拾遺物的時候,卻在床下發現十多隻僵死的公雞,雞屍堆裡藏著一個槐木雕刻的蛇神娘娘,從頭到腳扎著七根小針。被套的裡子上刺著所有經她手接生孩子的生辰八字,慘死的四家人也在其中,名字用紅色顏料塗抹,聞著是雞血味道。

百姓們見到這些東西,斷定婆婆在練某種邪術,豁嘴孩子被雞卜破掉煞氣,妨了邪術,反噬婆婆身亡。憤怒的百姓把屍體挖出吊在城門上,任憑風吹日曬雨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永世不能投胎。

幾戶要生娃的夫妻,生怕已經遭了惡詛,合夥湊錢請烏石山的卜婆祛邪。卜婆到了東越,百姓們見到她的模樣,大失所望:這個二十來歲,全身刺著花紋的漂亮小姑娘能幹出啥名堂?

卜婆不以為忤,吩咐百姓準備了一口大缸,三十二條地鱔(盲蛇,常年生活在地底,以蟲卵和幼蟲為食)、四十九隻黑公雞、壽山石塊,連同婆婆乾屍放入缸中一起搗爛,缸壁上用雞血畫了類似於蛇的符號,生火燒成一坨青灰色石頭,刻成人首蛇身石俑……

兩個老人突然不聊了,喝了幾口茶起身要走。我聽得正起勁,這麼一來心裡沒著沒落,比在網上追更新還要難受。

月餅眯著眼睛笑道:「既然講了,何不講完呢?」

「卜婆破了邪術,為了防止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定居東越,給百姓們紋身辟邪,發明了一種燕子形狀的美食,百姓服用消了惡詛。」黃衫老人走出亭子,「於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圓臉老者接著說:「這裡從前是條河,住著邱、何兩戶人家。兩家子女青梅竹馬,卻在迎親之日被胡家惡少撞見,貪戀何小姐美色,搶回府裡。何小姐趁著看守疏忽逃回邱家,正要和丈夫私奔逃難,胡惡少帶著家丁趕來,把兩人抓走。夫妻倆一路罵不絕口,胡惡少惱羞成怒,把他們拋進河裡淹死,屍體埋在南北兩岸,死也不能在一起。後來河兩岸各長出一棵榕樹,樹根在河底相互交錯,樹枝在空中攀連,成了一道奇觀。自此這座橋被稱為‘雙拋橋’,這兩棵榕樹就是‘合抱榕’。」

我聽完這段類似於「梁山伯和祝英臺」的故事,忍不住說道:「大爺,您講跑題了。」

兩個老人相視一笑,慢悠悠地轉過街角。

聽了這麼個莫名其妙的故事,我正胡亂琢磨著故事裡的各種關聯,月餅望著老人遠去的方向說道:「發現了麼?」

我心裡一愣隨即明白了,盤算著亭子和榕樹的位置,沒得出結果:「風水沒問題,沒有陰氣,兩個老頭不是‘懵’。」

有些地方的風水佈局非常詭異,或是人為或是天然,形成「聚陰成人」的格局,被稱為「封屍地」。這種地方埋進屍體,受風水影響不會腐爛,屍氣化成陰氣變成人形,多以老人、女子形象出現,與常人沒什麼區別,喜好和人聊天,這就是「懵」。

「懵」多出現於有古建築的旅遊景點,常人無法分辨。在景區歇腳的時候,身邊如果有老人、女子四處找陌生人說話,再看若是穿著黑鞋,額頭無汗,眼睛很少眨動,多半就是「懵」在作祟。

拍照時切勿將「懵」拍入鏡頭,否則會把它帶走。這也是火眼低的遊客為什麼從旅遊區回到賓館、家中,始終心神不寧,睡覺時總感覺身邊有人的原因。

有些「懵」生前死得太慘,怨念不散,化成人形也是原來的模樣,不與人交談,保持著臨死前最後的行走狀態。在著名古都的某個大型古建築群,曾經有眾多遊客親眼見到一排宮女服飾的「懵」,還有人拍了照片。

我和月餅在後來的經歷中,曾經在某個著名鬼村遇到過「惡懵」,險些喪命,現在想想依然渾身發冷。

「肯定不是,‘懵’怎麼會自己離開封屍地?」月餅摸著鼻子,「他們的手背上紋著和楊澤那樣相似的字。」

兩個老人早沒了蹤影,我心裡一急:「追!」

「沒必要。既然敢露面就不怕咱們發現,」月餅沉默片刻,「南瓜,你注意到沒有,這裡的本地人似乎特別喜歡紋身。」

來來往往的人們分不清是遊客還是本地人,夜晚也看不清是否有紋身,我不明白月餅是從哪裡得來的結論。

「看看你剛才拍的女孩照片。」

我拿起相機,點開照片放大了細看,從她們的手背隱約能看到漢字紋身。

「有人知道咱們來了,那個故事或許是警告。」月餅走出亭子望著夜空,「真巧,今晚正好沒有月亮,很適合陰人夜行。」

莫名的寒意從腳底慢慢爬到頭皮,我打了個哆嗦:「月餅,你怎麼知道的?」

月餅懶洋洋地說:「兩個老人講的故事,其中的關聯你沒聽出來?」

就在我愣神的工夫,手機狀態列冒出一條微信提示——韓藝:[小影片]。

影片裡是一個巨大的黑暗空間,影影綽綽抖動得很厲害。急促的奔跑聲中,韓藝結結巴巴地說:「南……南曉樓,我們在……在……博物館,有……有……」

影片就到這裡,我急忙打著韓藝電話,關機狀態。我心說這下麻煩大了,韓立帶著兒女折在博物館了?這個老頭辦事兒怎麼這麼不靠譜!

正心慌意亂著,月餅倒是一點兒也不著急:「給奉先打電話。」

我撥通電話,聽筒裡傳來熟悉的酒吧音樂。

「南爺,啥事兒?這麼快就完成任務了?」

「奉先,韓立一家子今兒去酒吧了麼?」我儘量保持著聲音平靜。

「快別提這事兒,昨兒一大早你們就走了,韓峰很不高興,說看不起他們——」李奉先憤憤地說道,「就他那個德行,看不起也是應該的——哦,他們就去東越了。」

李奉先又嘟嘟囔囔說了半天,我腦子亂糟糟的根本沒有聽他說些什麼,應付幾句掛了電話。

「去博物館吧,他們早到了。」月餅向停車場走去,苦笑道,「飛機比車快啊。」

坐到車裡,我又撥韓立、韓峰的電話,都是關機狀態。我把影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忍不住罵道:「他媽的,韓立這個老盜墓賊,盜天盜地盜到博物館,還把倆孩子拖下水!」

「換作我是韓立,也要搞明白到底誰是幕後主使,誰寫的信,誰當年救了他。況且……」月餅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你真信他們出事了?」

月餅的態度讓我很生氣,忍不住回了一句:「月餅,你丫有點人性行麼?」

「你好好想想,這種情況下還有心情發微信影片?」月餅猛地踩了剎車,「一切小心吧。」

我心裡一驚,卻不願承認月餅的分析有道理。如果真是這樣,人與人之間除了欺騙還有什麼?也許,我只是一廂情願地相信,所謂「朋友」都是值得信任的好人。

車突然剎住,月餅揹著包下車,望著遠處的一棟建築:「我寧願相信有人脅迫韓藝發影片,設了個圈套等著咱們往裡鑽。」

我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但願他們不會有事。」

「韓藝的影片發出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五分鐘十二秒,」月餅看了看手機時間,「如果‘博物館木乃伊’的傳說是真的,足夠三個人死幾十回了。」

來東越的路上,我搜集了許多關於東越的詭異傳說,和博物館有關聯的是「博物館木乃伊鬧鬼」異聞。

東越市博物館二層陳列著南宋末年的夫妻木乃伊。二〇〇七年二月某天,晚上十點多有一位女保安巡邏,經過那兩具木乃伊,隱約聽見有人說著聽不懂的話。女保安嚇壞了,手電筒掉了也顧不上撿,跑出博物館。

第二天,管理員發現男木乃伊的隔離繩打了五個死結掉在地上。他找來女保安問問情況,女保安支支吾吾說了晚上發生的事情,管理員將信將疑,就把這件事隱瞞過去,再沒提起了。

過了一個星期,女保安突遇車禍去世,同事們以為是意外,管理員覺得不對勁,只是後來再沒發生什麼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四月份,有三件珍貴物品失蹤,警方沒發現任何被盜線索,博物館只好加強夜間巡邏。晚上又是十點多的時候,一位男保安路過木乃伊,也聽見了那些聲音,直接暈倒在上。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躺在門口的椅子裡,旁邊擺著女保安曾經穿過的鞋子……

我和月餅路上分析過,楊澤曾經是博物館保安,他的異變應該和木乃伊有某種聯絡,本想第二天去博物館踩踩點兒再作打算,結果出了韓藝這件事,真讓人惱火。

月餅比畫著博物館的造型:「你覺得它像什麼?」

石磚鋪成的廣場盡頭,一排臺階斜斜向上延伸至長方形的博物館,館頂左右是巨型月牙建築,由梯形橫臺中間連線,兩條寬大的平臺從月牙建築擴充套件到館體外部,整體造型很像廟宇,更像是一座陵墓。

我心裡一緊:「不可能是個墳堆吧。」

「許多博物館陳列著木乃伊、乾屍,如果把陳列品當成陪葬品,擺設的車馬人物塑像相當於殉葬的人和動物,那麼博物館會不會是專門為木乃伊、乾屍建造的陵墓?」月餅的眉頭皺成了疙瘩,「而且,博物館分割槽域放置不同的東西,和陵墓的主墓、副墓、子墓、儲墓很相似。」

月餅這個觀點太驚世駭俗,我消化了好一會兒才理清博物館和陵墓的聯絡:「如果真是這樣,那兩具木乃伊詐屍了?」

月餅冷笑著:「白天對外開放,遊客參觀實際是祭拜,靠大量陽氣壓住木乃伊。夜間十點多是人的體氣陽衰陰盛之時,也是天地間陰陽輪轉時刻,陰物此時遇到陽人,詐屍也不是沒可能。所以……」

月餅說到這裡,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遇到很難理解的問題,習慣這樣無目的地閒聊,往往會在偶然一瞬間碰撞出火花。

我立刻明白了月餅想到了什麼:如果這是個陵墓,就可以解釋韓立他們如何在半夜進入戒備森嚴的博物館。對於精通盜墓手藝的韓立來說,進陵墓比串門子還要簡單。

「只有進去了才知道。」月餅進了房車,「你找氣眼,我拿裝備,今晚當一回盜墓賊。」

古人相信「人死靈存」,建造墓穴時會在隱秘位置做一個氣眼,墓主的「靈」可以自由進出。手藝淺的盜墓賊不懂這些門道,尋到墓穴只會挖地洞進入,真正的高手則是通過尋找氣眼入墓。

我曾經讀過一本古籍,裡面記載著一段乾隆年間關於「氣眼」的異聞:「洛陽某村,數井榦涸,村民於村邊尋水眼鑿井。月餘,井水赤紅如血,屍蠹如米,眾驚恐,惶惶終日。周邊聞訊,趕至觀之,皆嘖嘖稱奇。或曰‘此乃龍脈,三牲祭獻,封井可安’,眾依言遵循。不一日,村童山間玩耍,遇深洞,零落瓷盆白碗,拾之歸家,有見識者稱此為前朝遺物,必有古墓。眾大喜,結伴掘之,及至十丈餘,見先晉墓穴,財物皆毀。棺中尚存一屍,遍體紅毛,眉眼如生,棺側斗大一洞,有水聲。須臾,紅屍坐起,發異聲,洞中血水如泉湧,逃之不及者皆斃命。自此,村中常聞鬼泣,有紅毛屍人自血井爬出夜行。眾請名巫驅邪鎮墓,巫曰:‘村中血井乃墓穴氣眼,水倒灌入墓,盜賊掘通此墓,陰陽二氣交匯,五行相錯致屍變。引墓中血水至山林,屠七隻黑狗,取血澆灌百年老桃樹,砍樹焚木,煙燻血井,可消屍障。’眾依此法,三日後紅毛屍人斃於井邊,眾燒屍洩憤方休。自此村中太平,惟村外血水流經之處,泥石草木常年皆紅,引為奇觀。」

由此可見,自古以來大墓都有氣眼。

趁著月餅準備東西的工夫,我畫了博物館草圖,按照五行四相推演尋找氣眼。從風水結構來看,博物館沒有任何問題,難道我們判斷錯了?

我有些不甘心,用奇門遁甲、先天八卦再次演算,依然沒有結果。想到韓藝在館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心裡更加焦躁。

月餅接過圖紙看著:「沒算出來?」

我滿腦子都是各種陣法術數,心煩意亂地不想說話。

月餅又說:「不看圖畫還沒注意,博物館很像個‘囧’字。」

我突然有了個模糊的概念,眼看就要抓住:「月餅,你剛才說什麼?」

月餅重複道:「博物館很像‘囧’字啊。」

我默唸了幾遍,突然明白了這座博物館的暗示。

有一種極為生僻的陣法,利用建築佈置擺出某個字形,其中內含破陣關鍵提示,被稱為「字形陣」。

想到這裡,我在紙上寫出「囧」字,拆開為「八回」。「八」代表數字位置,「回」為「迴廊」,既指曲折環繞的走廊,又指有頂棚的散步的地方。

我望著博物館頂端的巨大平臺,終於明白了「氣眼」在哪裡!

我們按照「字形陣」的喻示尋到「氣眼」,月餅點了根牛油蠟燭放在洞口,火苗沒有變成藍綠色,他又就著火點了泡過糯米水曬乾的艾草,煙氣散而不聚,不成任何形狀,看來裡面沒有髒東西。

洞口只容一人進入,月餅摸了一層灰,沒說什麼,咬著手電鑽進去。洞口有些狹窄,我使勁收肚子才沒被卡住,還好隧道平整沒有石茬子,要不爬到頭也遍體鱗傷了。

隧道里一片漆黑,僅靠手電的微弱光亮照明,我只能模糊看到月餅的鞋底,揚起的灰粉嗆得鼻子發癢,顯然沒有人進來過。

這種幽閉的空間更容易讓人胡思亂想,我有些不踏實,小聲說話緩解壓力:「月餅,咱們倆一前一後像不像蚯蚓?」

「唔。」

「月餅,如果有人把進出口封死,咱們不就生生餓死成了乾屍?」

「哦。」

「月餅,萬一這是圈套就等咱們自投羅網怎麼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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