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挽奶茶

情侶禁忌:爭吵、慪氣、貌合神離、背叛的情侶,不要同時喝珍珠奶茶!

在南平住了七八天,我和月餅誰也沒提走的事兒,每天早起晚睡,忙前跑後當了店小二。店裡的廚子鄒凱和女服務員丹丹,都是樸實人,大家其樂融融。好久沒過正常人生活,幾天下來倒也覺得挺好。

我開玩笑說再來個「莫小貝」,就正經成了現代版的《武林外傳》了。

生活,原本就該是這個樣子。

這天出門買菜,我拎著菜四處溜達。南平的深秋還未褪去夏日的綠,大街小巷鬱鬱蔥蔥的,微甜的空氣沁人心脾,姑娘們搖曳多姿……

「你丫是不是又滿大街看丫頭了?趕緊回來,眼瞅著到飯點要上客了。」微信裡,月餅很如是說。

我不情不願地往回走,且不說每天買菜都是自己掏腰包,客人點菜時的南平話更讓我頭大。但幾天下來,有句話聽得最多也聽得最明白——「來杯奶茶嘛捏」,這是要來杯珍珠奶茶。

因為萍姐純手工磨製的珍珠奶茶實在太好喝,食客們十有八九必點。萍姐很懂得飢餓營銷,每天只賣五十杯,這樣一來名聲徹底響了。

更讓我佩服的是,萍姐還推出了十杯限量版情侶奶茶,一杯珍珠奶茶的蓋子留兩個心形圓孔,左右各插進吸管,小情侶頭頂頭一起喝,溫馨浪漫。

情侶奶茶還有個奇特的名字——「不挽奶茶」,意思是「你不愛我,絕不挽留」。

我嚥著口水,心說今兒怎麼著也讓萍姐留杯奶茶解解饞。邊想邊走,沒覺得多久就到了街頭。我忽然見一團淡淡的灰氣在餐館上空聚而不散。

餐館出事了!

從古至今,民間遊走著一種身份永遠神秘的人——望氣士。每個人的陰陽兩氣不同,由泥丸宮散發的體氣顏色也會不同,共分「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望氣士根據氣的顏色來斷吉凶。

「有需求就有供應」,望氣士多了難免良莠不齊,大多都是半吊子,嘴上功夫比眼上功夫強出不知多少倍,當然也不乏一生不圖錢財只以尋寶穴為樂的高人。

傳說元朝末年,安徽鳳陽農民朱五四在陳姓地主家打小工。一日,地主家門口餓倒個窮酸道士。被陳地主收留後,道士每日遊山玩水,其實是望氣尋穴,在深山尋得千年難得一遇的「四相百蛇朝奉穴」。

此山共分四峰,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相之形,四峰聚攏一小小山凹,正迎合聚氣斂勢的地形。山凹東處,有一兩尺高的小山洞,裡面百洞蜿蜒貫穿如蛇形,將地氣、風水皆聚攏於內。

此穴極為霸道,吉、兇兩氣都被吸納在內。如果先人葬於此穴,必先受凶氣反噬,家人逐一死去,湊夠四相之數,第五人才能在短時間內登峰造極,天下至尊。此人登基之後,必大肆誅殺開國功臣,應了「百蛇盡除,只餘孤龍」之意,才可保基位安穩。

道士為南人,自然對元朝恨之入骨,發現此穴心中大喜。何況早就看出陳家兒子隱隱有淡紫之氣,便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陳地主。

孰料陳地主是個心機陰沉之人,得知家人必受牽連,暗中多了個心眼。懇請道士想法破除凶氣,保得家人性命。

道士沉思良久,嘆道:「為了反元大業,說不得也要做些有違良心的勾當。」於是告訴陳地主,要破凶氣,可找一人先行下葬,必須頭下腳上應了凶氣,再將陳家族人頭上腳下葬入,後代就可應承吉穴之氣。

陳地主得知此法,害死朱五四,又假裝善人把朱五四葬進穴內,應了兇穴之兆。

朱家自然感激涕零,不疑有他。朱五四死於四月初六,時逢災年,初九大哥餓死,十二日大哥長子餓死,二十二日母親餓死。短短幾天,朱家老二成了孤兒,不得不入寺當了和尚。

陳地主一日酒後失言,將「四相百蛇朝奉穴」與害死朱五四應兇劫之事告知兒子,說自己百年之後,葬入此穴,陳家必能榮登大鼎!

陳子琢磨著父親身體康健,再活個幾十年也沒啥問題。等父親死了,自己也已五六十歲,難不成一把老骨頭還要騎馬射箭領軍和元人玩命?

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陳子在酒裡下藥毒死了父親,辦了隆重的葬禮入穴為安。哪曾想,陳地主那天喝大了也沒交代清楚,忘記說「頭上腳下」的葬法,結果陳子把父親頭下腳上地埋了。

這樣一來破了朱家兇劫,朱家老二莫名其妙地應了吉穴之氣。

道士雲遊回來後,聽說此事,琢磨著陳地主活蹦亂跳的一大活人,吃喝嫖賭啥都不耽誤,剛準備納第五房姨太,怎麼就說死就死了?

更奇怪的是,陳子的紫氣消失了,泥丸宮冒出藍氣,成不了帝王只能做一時梟雄。倒是上門化齋的小和尚,卻冒出龍形紫氣。

道士好生奇怪,留住和尚問俗家姓名,得知名為「朱重八」,正合「四相百蛇朝奉穴」所需八八六十四卦,填滿一周天的卦象空缺。

道士仰天大笑:「一龍一蛇爭鋒,暴元自此而終。此乃天意,早有定數。」

而陳家那個點背的孩子,正是和朱元璋爭奪天下的陳友諒。

圖書館裡有一本關於「望氣」的書,實在太過深奧,我看得懵懵懂懂,唯有一條記得特別清楚——除了七色陽氣,還有一色陰氣,色為灰。有灰氣的地方,是聚屍地。灰氣越重,屍體越多。

此時,我看到灰氣已經聚成一坨烏雲,還有大量灰氣往外冒著。

我心裡一緊,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月餅和我留下有兩個原因,一是擔心那天被我們打跑的混混回來找事;二是如果有人和明博暗中聯絡,發現明博死了,第一目標肯定是萍姐。

我衝進餐館,客人坐了大半間餐館,丹丹忙著招呼。

「月餅呢?」

「去繳水電氣費了。」

我更確信,有人趁著我們倆都不在時來店裡了。我掃了一圈,食客都是普通人,沒有奇怪的。

「萍姐呢?」

「每個月這一天,萍姐都在二樓材料間做足一個月的奶茶配料。」

我幾步跑上二樓,材料間木門緊鎖,厚厚的窗簾遮擋著窗戶。我敲了敲門無人應答,門縫裡飄出淡淡的腐臭味。

難道萍姐已經……

我沒敢多想,撞開木門,令人慾嘔的腐臭味湧出,燻得我幾乎窒息。材料間的牆上陰著一攤攤水跡,掛著幾百條剜了眼的比目魚。魚骨散落一地,腥氣撲鼻,偶爾幾隻蒼蠅鑽來爬去。桌上粘著大片黑色小顆粒,細看是一顆顆新鮮魚眼。

萍姐見有人闖入,一聲尖叫,一張枯白的魚皮從手裡掉落,輕飄飄地墜地。

我驚得目瞪口呆,萍姐沒有失去蠱術?在利用這些東西制蠱?難怪會有這麼多灰氣!

萍姐臉色煞白:「南瓜,你能替我保密麼?」

我啞著嗓子根本說不出話。

「等我幾分鐘。」萍姐把魚眼捧進一盆黃色粉末裡面來回攪拌,直到粉末把魚眼完全包裹才舒了口氣。

「去我屋裡吧,希望你能懂我在做什麼。」

以下是萍姐的講述,唐朝貞觀年間的一個故事——

「玄之,該回家了。」書生們把紙筆放進書袋,整理著袖袍,「會寫詩才能出人頭地,念聖賢書沒出路咯。」

玄之又展開一卷書:「你們先回吧,我再讀一會兒。」

「這才成親幾天,真想不通啊。」書生們嘟囔著走出書院,「再晚就回不去了,聽說最近山裡鬧狐仙。」

玄之微微一笑,不理睬眾書生,高聲朗誦:「……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不知不覺中,月已黃昏,華燈初上,城裡萬家燈火,孤山葛嶺卻一團墨黑,唯有書院還亮著一盞殘燈。

玄之讀完《論語》,品咂著古人文章的奧妙,竟然忍不住大笑起來。一陣山風捲進書房,玄之撥亮油燈搓手取暖,火苗「畢剝」一聲,牆壁上映著巨大的人頭影子。

「看來今晚只有與書相伴了。」

玄之捧著《詩經》,雙腳擱在桌上,舒服地念著:「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不知不覺,書卷落地,玄之睡著了。窗外草叢,兩朵幽幽的綠光,忽明忽滅。

萬莫嘴角流著涎水,挺著油肚子睡得正香,渾身酒酸味招來不少蒼蠅。

「萬莫,快來幫忙!整天就知道喝喝喝!什麼時候喝死了我也落個清淨!」

蒼蠅「嗡」地飛走,萬莫驚醒,環顧四周,壯碩的妻子扛著幾條比目魚進了屋,往萬莫腳下一摔:「趕緊拾掇魚!」

萬莫拍死一隻被汗泥黏住沒有飛走的蒼蠅,用竹片劃開魚肚,內臟流了滿手。萬莫把內臟往嘴裡一丟,吸溜嚥進肚子,趁著老婆沒注意又灌了口燒酒。

「又喝!」阿翠奪過酒瓶,「小朵帶著男朋友第一次上門,見你醉醺醺的像什麼樣子!你丟了一輩子人,這次別給女兒丟人!」

萬莫嘿嘿笑著:「我……我……」

「我什麼我?」阿翠圍上圍裙拎魚進了廚房,菜刀咣咣剁響,「我倒了八輩子黴,怎麼嫁給你這個酒鬼。」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萬莫嘟囔著阿翠聽不懂的話語,又醉了過去。

阿翠放了菜刀,一滴滴眼淚落進鮮血淋漓的魚肚裡。

「玄之,知縣昨晚死了。聽說是被狐狸精吸走了陽氣,屍體幹得就剩一張黑皮,連眼睛都癟成棗核了。」劉昊巖鬼鬼祟祟地湊到玄之耳邊偷偷說道,「據說狐狸精化身美女,專門勾引男人,補夠陽氣渡劫。縣太爺那個虛弱的身子,哪經得住狐媚子折騰?要是換我,肯定收拾得她服服帖帖。」

「昊巖,書香之地怎可淫言穢語,玷汙了聖賢!」

劉昊巖色迷迷地嘆了口氣:「我哪有你的福分,娶了個漂亮老婆,我只能想想嘍。」

玄之心中不快,驚覺兩天沒有回家,匆匆收拾著書袋。

劉昊巖涎著臉:「我作了幾首新詩,今晚咱們去萬花樓,必能引起花魁三娘青睞,說不定能一親香澤,共度良宵。」

「你們去吧,我要回家了。」

「好幾天沒回家,實在對不起不挽。」下山路上,玄之有些歉意,摘了幾朵野花作禮物。

回到家中,玄之聞到一股異香,妻子莫不挽正拿著羅扇扇著木碗裡的奶汁。

玄之歉意:「不挽,就要鄉試了,這幾天忙著讀書,疏忽你了。」

「討厭!」不挽眼睛笑得如同彎月,喜滋滋地把野花插進發髻,「好看麼?」

「你比花好看。」

嚴浩侷促地坐著,小朵的父親萬莫坐在對面,吃得滿嘴流油,腦袋恨不得扎進盤子裡,偶爾抬頭就是灌口酒。

「阿浩,你別介意,小朵她爸就這麼沒禮數。」阿翠尷尬地笑著,「來,動動筷子。」

拿起筷子守著滿桌湯汁,嚴浩不知道該做什麼。

小朵含著淚,嘴唇咬出幾道牙痕。阿翠的笑臉僵硬了,眉毛慢慢豎起,一巴掌拍到萬莫後腦:「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萬莫抓起半條魚放到嚴浩碗裡,憨笑著:「嘿嘿……魚,好吃。」

「叔叔,阿姨,我改天再來。」嚴浩掩飾著滿臉厭惡,起身告辭。

阿翠急忙掏出一把沾滿魚腥味的錢,往女兒兜裡塞著:「小朵,快和阿浩出去吃西餐。」

「西……西餐,我要吃……」萬莫拍著巴掌笑得像個白痴,「小朵乖,帶爸爸吃西餐。」

小朵把錢往萬莫臉上狠狠砸去:「你們給我丟盡了人!我……我再也不回來了!」

「女兒真好,給爸爸錢花……女兒真好,給爸爸錢花……」萬莫往手指上啐了口吐沫,數著錢回了屋,「誰也不能碰我的床,這是我的寶貝。」

阿翠軟軟地癱坐著哀號:「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小區,花壇,稀疏人影。

「小朵,我……」嚴浩眼神躲躲閃閃。

「爸爸年輕的時候很帥。」兩行淚滑落,小朵卻笑著,「十歲那年,我突然發高燒,快燒死了。爸爸送我去醫院,被車撞了。他是醫生,治好了很多病人。他……」

「別說了,我會好好愛你,好好對待你的家人。」

「阿浩,我不求你對我好,你只要對我爸媽好,我什麼都給你!」

「你哭的樣子真好看。」

「你取笑我。」

「真的,你比花好看。」

「浩,我爸最喜歡吃魚了,我們都吃不上。他給你吃,說明他喜歡你呢。」

玄之喝了不挽熬的奶汁,品咂著滿嘴香味。尤其是珍珠大小的糯米丸子,回味無窮。不挽忙碌著家務,白嫩的小手也有些粗糙了。

玄之心生歉意,環抱著不挽:「辛苦你了。」

不挽偎在玄之懷裡:「你只要對我好,我什麼都給你。」

「等我考上功名,僱十個丫鬟伺候你。」玄之心裡一陣疼痛。

「就怕到時候你有了新歡,嫌棄我這糟糠妻了。」不挽幽怨道,「有時候我真怕你當了官呢。那時候你什麼都有了,我也老了,就不要我了。」

「聖賢書裡可沒有教我怎麼做忘恩負義的人啊。」玄之臉頰蹭著不挽的秀髮。

「快去讀書吧。」不挽捶著玄之胸口。

書房裡,讀累的玄之早已熟睡。窗戶突然開啟,陰冷的夜風灌了滿屋。玄之被凍醒正要關窗,發現窗銷被拔出,木縫裡夾著幾根紅色長毛,有一股淡淡的騷味。

他心裡一驚,向外望去,好像看到了兩朵綠火一閃而逝。

「不挽!」玄之喊著妻子名字,無人應答。

他找遍屋子,妻子不在,想起劉昊巖所說的「狐狸精吸陽氣」之事,出了一身冷汗!

三個月前,一個貌美女子來此尋親,卻不料親戚搬走不知所終,女子無依無靠,昏倒在房前,經玄之悉心照料,身子康復。女子父母雙亡,兩人日久生情,一個月後辦了婚事。

鄰居、書生們都說玄之這麼個孤兒真有福氣,苦盡甘來。就連縣太爺也來道賀,見到不挽後驚為天人,藉著敬酒故意摸著不挽手指。玄之看在眼裡,怒在心頭。

現在想想,不挽的來歷實在可疑,倒很像書中記載的「狐狸精愛慕書生以身相許」的故事。

站在房裡望著空蕩蕩的街道,玄之越想越怕,彷彿看到不挽站在門口,雙手伸到腦後輕輕撕扯,枯白的人皮慢慢滑落,走出一隻毛茸茸的狐狸。

就在此時,不挽挎著籃子行色匆匆地回來,見到玄之微微一愣,神色有些慌亂。

「不挽,深更半夜你幹嗎去了?」玄之注意到不挽的髮間夾雜著幾根草梗,努力保持聲音平靜。

「我見你喜歡喝糯米奶汁,趁著露水足上山採了幾株香草,」不挽進了廚房,「搗成汁味道會更好。」

籃子裡幾株不知名的青草香氣撲鼻,玄之狐疑地望著不挽的背影,婀娜的身段像極了一隻狐狸。

這麼晚,一個女人上山採草?他又想起古書裡的記載:狐狸化人,用香粉掩飾騷氣。身有異香的女人,切勿起親近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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