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蠱眼故鄉

餐館禁忌:

一、超過三人聚餐時,不要留空位。

二、不要在空位擺放碗筷。

三、筷子不要豎插進飯菜。

四、皮包不要放在無人座椅上,更不要敞口開啟。

五、夾掉的飯菜不要丟在地上。

六、如果看到有人腳系紅繩、包裹放在椅腳、吃飯時偷偷往地上丟肉食,立刻離開!

七、進餐廳先看西北角有沒有……

回到古城圖書館,李奉先正在打掃衛生,見我們回來,連忙問來酒吧帶走小姑娘的兔崽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沒心思說話,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月餅一言不發扎進圖書館翻閱資料。

回到屋裡,我才覺得異常疲倦,儘量什麼都不想,拿著手機往床上一躺,刷著微博朋友圈,不知不覺手機拍臉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李奉先砸著門喊道:「南爺,快醒醒!有人要進圖書館!」

我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出屋,奉先滿頭大汗:「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我急忙下樓,是韓立一家子,看來沒忘記月餅說的「隨時來隨時歡迎」。

我打著招呼:「韓老師您好。」

韓立老臉一紅:「直接喊我老韓,‘老師’是萬萬受不起。」我隨口應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韓藝。看不出小妮子稍微化了點妝直接就從中上之姿直奔國色天香了。

韓峰見我眼神不對勁,裝作無意地擋住了視線。

我有些尷尬:「都吃了吧?」

韓藝撲哧一笑:「下午三點,吃哪門子飯?」

我這才反應過來,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李奉先不明所以地衝我使了個眼色。我假裝沒看見:「圖書館就在後面,我帶你們去。」

李奉先當場急了眼,蹦著高說道:「南爺,您當這圖書館是免費參觀的景點啊?這事兒要是漏出去,禍害可就大了!」

「都是自己人。」我故意擺出「沒有搞不定的事兒」的表情給韓藝看,「以後大家多親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奉先,你帶路。」

韓立呵呵笑著:「南兄弟這麼信得過我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奉先苦著臉,兩條眉毛寫成「八」字,不情不願地領著路。

我隨口問道:「奉先,月餅呢?」

李奉先回答得更隨便:「昨兒沒和您睡一塊兒?」

韓藝忍不住偷偷笑了幾聲,韓峰更是做恍然大悟狀。

「咋說話呢!」我心說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玩兒我呢?

我交代李奉先帶著他們去圖書館隨便看看,灰溜溜地直奔月餅臥室。

門沒有鎖,屋裡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我四處瞅了瞅,月餅的背包不在,櫃子裡少了幾件衣服,洗漱用品不見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記住兩句話。不要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不要太輕易相信別人。」

我想起月餅在飛機場說的話,他分明是告訴我,要不辭而別!我暗罵自己愚蠢,居然沒有聽出話外之音。我揉著太陽穴回憶每一個細節,聯絡月餅講述的經歷,突然有個模糊的念頭。

我衝進圖書館,韓氏三人正嘖嘖稱奇。我扯著嗓子吼道:「韓峰!幫我查兩件事情!」

兩天後,我從廣西南平吳圩國際機場下了飛機,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南平市。一路群山迭起,鬱鬱蔥蔥,我無暇看景,催促司機加快速度,半個多小時後駛進市區。大片綠草地和亞熱帶植物覆蓋的南平市,處處瀰漫著植物的清香。我精神略微一振,思考著從韓峰那裡得來的幾條線索:

一、韓峰查到月餅購買了直達南平的機票;

二、通過聯網入住資訊,月餅連續兩天住在南平某個賓館;

三、五年前,南平大學美院發生過一起「硫酸暴屍血案」,案件過程不詳。

我把僅有的線索串起來分析,月餅和南平有什麼聯絡?難道他從前一直生活在這裡?我這才發現對月餅曾經的經歷,幾乎是一無所知。

「這是南平市樹。」司機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聞言望去,街道兩旁栽種著高大的果樹,冠大蔭濃,枝葉茂密,形狀類似蘑菇,沉甸甸的果子如同一顆顆黃瑪瑙。

「芒果樹?」

司機得意地笑著:「外地人來南平,十有八九會把它當成芒果樹。這是扁桃,每到七八月份,果子熟透會自己掉下來,味道香甜。這幾年車越來越多,空氣不如以前,果子也沒那麼好吃了。」

「知道紅豆不?產自南平!」

「這是邕江,過了邕江大橋就快到了。」

司機一路聒噪,我聽得心煩意亂又不好發作,總算到了賓館,急忙付錢下車。進了賓館一打聽,月餅確實住在這裡,上午出門至今未回。我多少踏實了些,這才覺得餓得慌。賓館對面有家餐館,我尋思著先祭祭五臟廟,正好也能守株待兔。

時至中午,餐館裡坐滿食客,服務員端著盤子忙得不可開交,我四處張望,想找個座位坐下。女老闆走過來:「不好意思,客滿了。您稍微等一會兒,左邊是休息區。」

我隨口打聽著:「請問您見過一個和我差不多高,頭髮半遮著眼睛,下巴有些尖,瘦瘦的年輕人麼?」

女老闆三十歲左右,麥芽色皮膚,眼眸黑中帶棕,額頭顴骨略有些高,臉很有輪廓。聽我這麼一問,她冷冰冰地說道:「這麼多人你自己不會找?」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我吃了個閉門羹,站在門口進退不得,正想給韓峰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月餅的蹤跡,突然感覺到一股透徹心底的寒冷。

左前方站起一個人,招呼著服務員埋單,緩慢地向門口走來。他緊抿灰白色嘴唇,臉上隱現著蛛網狀的青色血管,老式蛤蟆鏡擋住大半邊臉,胸口沒有呼吸的起伏。他走路姿勢非常奇特,膝關節好像不能打彎,筆直的雙腿跨著步子,距離分毫不差。

透過墨鏡,模糊地看到他的眼睛緊閉,眼皮上長著密密麻麻的線。

我側身一撞,他被我撞開少許,梗著脖子轉動身體,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聲不響地出了門。

我心裡發毛,這是一具蠱術練成的活殭屍!難道月餅來南平的原因是這個?

我正要跟出去,一個臉色蠟黃,留著一撮鬍鬚的中年人進門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

我怔怔地瞅著這個形象猥瑣的中年人,不相信耳朵聽到的聲音。他摸了摸鼻子嘆口氣:「你真是陰魂不散,居然能跟到南平!」

「月餅?!」

「狗皮膏藥甩都甩不掉,注意西北角。」

房屋堪輿中,西北角是陰氣最重之地。忌諱放鏡子、銅器、槐柳木器,否則陰氣會聚集滋生鬼祟。講究的人家,蓋房子前會請人施術,在西北角地基刻壓邪符咒,保房屋不被陰氣作祟。城市是樓房格局,明白其中玄機的住戶在裝修時用糯米漿粉刷西北角牆面,貼符紙再上塗料,也能起到封陰鎮邪的效果。

餐館西北角,這裡面更有講究。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相位,白虎為西,玄武為北。五行中白虎屬水,玄武屬土,水土養陰,西北角為養陰之地。無論房屋還是餐館,西北角極少擺放餐桌。大部分餐廳的西北角是衛生間、雜儲室、走廊樓梯,取「汙物克陰,陰走偏門」之意。有些餐廳西北角擺放餐桌,是用來供奉陰物發不義之財,俗稱「偏門財」。

這間餐廳的西北角擺著餐桌。一個身材瘦小的人蹺個二郎腿守著滿桌肉菜自斟自飲,還有三副碗筷整整齊齊擺放在空位。他的右腳腕拴著一根紅繩,深勒入肉,腳跟殘留著血跡,椅腿旁放著一個鼓鼓的旅行包。他拿起雞腿撕下一根肉絲,隨手丟到地上。包裡伸出一隻木柴樣子的小手抓住雞肉,蘸了一下腳跟的殘血縮了回去。

如此反覆三五趟,他才拎起包一步三晃地出門。

我壓低聲音:「養小鬼?」

「養小鬼」是古曼童的通俗稱呼,是極損陰德的蠱術。據說煉製最邪性的古曼童有三種方法:陰年陰月陰時,在淹死過小孩的河邊把槐木放到水裡聚魂,再把木頭刻成人形埋入地下七天;三歲內孩童喪生後,用饅頭沾血或冥紙聚魂,放在小棺材裡,灌入人血四十九天;從墳裡挖出死亡不到七天的小孩,吊在房樑上面用蠟燭燒童屍下巴烤出屍油,再把童屍泡進屍油直接煉製。

那個人好像聽到了我說的話,站在門外回頭看了我一眼,一頭亂髮裡飛出個灰撲撲的東西,一晃神不見了。

我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場景:

昏暗的走廊,拐角處出現一個戴著白口罩的男人,厚厚的鏡片後面是一雙漆黑的眼睛。他懷抱包裹走到走廊盡頭,掏出一大串鑰匙,金屬碰撞聲讓他動作有些遲鈍,瞳孔縮小,顯出眼白。

拐角走出一個女人,手拿兩截木棍輕輕敲著。男子的瞳孔再次擴散到整個眼球,僵硬著手腕擰開門。屋裡並排放著三張木板床,覆蓋的白布露出人體形狀,黏稠的油珠從床縫滴落,凝結成油膏狀的堆積物。

男子把包裹往地上一放,取了一根竹筒插進膏狀物,小心翼翼地掀開白布,露出一具像坨糨糊的屍體。他從頭到腳輕輕揉捏屍體,床縫裡的油珠滴得更快,落進竹筒。

包裹裡伸出一隻乾瘦的小手,朝著竹筒方向摸索。男子解開包裹,爬出一個身體瘦瘦小小,腦袋巨大的小孩,晃晃悠悠地鑽進床底,咂巴著嘴伸出舌頭接油珠喝。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小孩,油珠在喉嚨聚成一團軟膏滲進食道。

指尖一陣刺痛,我清醒過來,一隻土黃色蠍子趴在手背上,蠍尾的彎鉤刺進指尖。

月餅摁住我的手腕說道:「咬牙忍住,千萬別出聲。」

蠍子刺了我十多下,「啪嗒」掉落。月餅一掌把蠍子拍得稀爛,一本正經地說道:「生吞,別嚼。」

「我不是蛤蟆。」

「你中了幻蠱,必須吃下去!就當補充蛋白質。」

瞅著那坨爛肉,我苦著臉一閉眼,直著嗓子嚥了進去。感覺肚子沒什麼不舒服,我吐了口氣正要發問,月餅起身就走:「幻蠱是戰書,他要和我鬥蠱。跟我準備東西去。」

我一聽「鬥蠱」倆字就來了興致。月餅在櫃檯結賬時,女老闆找零錢時說了三個字——「月無華」。

月餅裝沒聽見出了餐館,我滿腹疑惑地跟出去:「她認識你?」

「鬥蠱之後,如果我還活著,會告訴你。」

月餅很用力地揚起頭。

任憑我怎麼問,月餅都陰著臉一言不發,我帶著滿腦子「活屍、古曼童、鬥蠱」,走街串巷買了幾千塊錢的藥材,回到賓館時天色已黑。

月餅用竹籤扎破耳垂,甩著頭,耳朵裡掉出一隻火柴棍大小的「草鞋底」(一種多足蟲子),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時已經恢復相貌。月餅撕掉假鬍子活動著下巴:「繃了一天,腮幫子酸。」

我悶頭抽菸不願說話,月餅搶過煙抽了兩口:「大戰在即,氣氛能不能輕鬆點?」

「懶得搭理你。」

月餅沒吭聲兒,從床底拖出放蠱蟲的藤箱,開啟側面夾層取出一個刻滿符號的銅爐,點著艾草塞進爐子,就著火把藥材放進去。爐蓋冒著白煙,在銅爐上方半尺的位置聚而不散,屋裡滿是藥香味兒。裝蠱蟲的瓶瓶罐罐晃動起來,蜈蚣、蛇、壁虎、蜘蛛,還有幾隻奇形怪狀的蟲子頂開蓋子爬出來。我頭皮發麻又忍不住好奇心,正想問幾句,月餅示意我噤聲,他雙手交叉胸前,重複著一句稀奇古怪的話,蟲群像是接到指令,爬到銅爐旁仰著脖子吸食白煙。

月餅喊了聲「滴卡迭頌」,蟲群鑽進銅爐,被火燒得「吱吱」怪叫。火苗突然由紅轉藍,大股藍煙升起,月餅咬破食指,把血珠彈進銅爐,脫了t恤說道:「趕緊脫。」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見到蠱術的奇妙,不敢怠慢,立刻脫衣服。藍煙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圍著我們繞圈,我覺得有些東西撞進了身體。過了五六分鐘煙霧消散,一隻只蟲子形狀的印痕出現在皮膚裡,慢慢地消褪。

「蠱蟲入體,百蠱不侵。」月餅穿著衣服說道,「只能維持三個時辰,抓緊時間。」

「你信麼?也只有我,什麼都不問就跟你去鬥蠱。」

「信!所以我用了所有蠱蟲,保證你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買藥材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月餅在南平市住了很久。其實他也知道我早就想到了,只是彼此心照不宣。

計程車停在臨江富宅別墅區,月餅輕車熟路地繞到一棟別墅前,望著院裡的三層小樓,嘴角輕微抽搐:「這是族人在南平買的房子,用來做秘密聚會的地點。」

我調節氣氛:「有機會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難道我不在的這幾天,和酒吧小姑娘一夜情了?」

我終於放心了,月餅有心思開玩笑,看來從某種情緒中擺脫出來了。

「謝謝你的信任。」月餅摸了摸鼻子,「對不起,一直瞞著你。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

我渾身不自在:「大老爺們兒就別矯情了,反正我也不知道是啥事。」

「躲了這麼久,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月餅扶著牆蹲下,「踩肩膀爬,再把我拉上去。」

「咱能高大上點不?」我滿腔蠱術大亂斗的豪氣頓時煙消雲散。

踩著月餅的肩膀,剛好可以夠到牆頭,我左右摸了摸,確定沒有玻璃碴、微型電網之類的防盜措施,撐著勁爬上去。

腦袋剛剛伸過牆頭,就看到了一張蒼白的人臉,眼皮縫著細線。我雙手一鬆摔了下來,心臟驚得生疼。鐵門「咯噠」閃開一條縫隙,語音對講機傳出半男半女的聲音:「膽小的月無華居然敢接受‘鬥蠱’,還帶了個朋友送死。」

月餅推開鐵門:「你是阿宏還是朋?」

我聽得一頭霧水,雖然已經猜到月餅在南平發生過什麼,卻想不到會有這麼深的交集。

一段兩米多高的木頭豎在院裡,頂端插著一個人頭,木身滿是白花花的糨糊。人頭陰惻惻地說道:「月無華,好久不見。」

月餅哼了一聲:「屍木。」

古代兩軍交戰之前,領軍會抓幾名違反軍規計程車兵斬首示眾,首級插在營門的旗杆上面立軍威,實際是為了制「屍木」。施術者用死者腦漿塗抹旗杆,刻上符咒,操縱屍木「聽、聞、說、見」,觀察敵方陣形,相互傳遞資訊,由此衍生了古代戰爭特有的語言——旗語。

兩軍交戰時,施術者(旗手)是重點保護物件,「奪旗護旗」也成了雙方最重要的戰鬥環節,「旗存軍在,旗倒軍亡」。自清兵入關,百年無戰事,這門手藝早已失傳,沒想到居然在這裡出現。

「這幾年有長進,竟然知道屍木了,我在三樓等你。」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屍木的腦袋,正是餐館裡遇到的活屍。

月餅在腰間別了一排桃木釘,推開別墅的門。燈光突然大亮,牆壁上畫滿密密麻麻的眼睛,畫得實在太過逼真,似乎隨時都會眨動。

我眼前一花,那些眼睛似乎從牆上掉落,骨碌碌滾動,最中間是一顆巨大的左眼,瞳孔深處依稀有個小孩背影。小孩轉身咧嘴笑著,向牆外爬來。

我用力咬著舌尖,清醒了許多。月餅半張嘴詫異地盯著那顆巨眼,突然喊了聲「是你」,便衝上樓梯。

我發現月餅的瞳孔正在擴散。

我追到三樓,月餅和一個赤裸上身的男子在屋裡講著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突然,我看到了幾輩子都不會相信的事情——驕傲的月餅,竟然跪下了!

男子對我招招手:「你也進來吧。」

這一幕實在太驚悚,我的腦子徹底轉不動了,傻望著男子。他的左眼眶裡長滿暗紅色的肉,身上全是魚鱗狀疤痕,包裹著圓鼓鼓的東西,就像一顆顆緊閉的眼睛。

我喊道:「月餅,起來!」

「呵呵,沒有我的命令,他敢起來麼?難怪你能抗拒畫蠱,」男子很舒服地坐在沙發裡,「月無華把所有蠱蟲都種在你的身體裡,居然一隻也沒給自己留下。」

月餅被畫蠱控制了!一瞬間我明白了「我用了所有蠱蟲保證你能見到明天的太陽」的真正含義。

「阿普,讓他走。我的錯,自己承擔。」月餅說道。

阿普腳尖踩著月餅肩膀:「你叫我什麼?」

月餅低著頭:「哥哥,我錯了!」

我徹底傻了!阿普竟然是月餅的哥哥,而且月餅根本沒有中畫蠱。

「我的弟弟,怎麼可能中我下的蠱。」阿普冷笑著說,「真不明白,你跑了那麼多年,為什麼回來找我鬥蠱。你不知道結果會是一死一傷麼?」

「哥哥,我不知道你在這裡,我……我以為你死了。」月餅啞著嗓子說,「前幾天我經歷了一件事情,想通了幾個關鍵點,所以才回來的。」

月餅的情緒過於激動,沒有琢磨阿普說的話,我卻隱隱約約聽出不合邏輯的漏洞。當下實在太過混亂,我來不及琢磨漏洞出在哪裡。

「我不知道,」阿普滿身傷疤顫動著裂開,露出一顆顆骨碌亂轉的眼睛,「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這是我經歷過的最恐怖的視覺衝擊!

月餅仰頭問道:「誰做的?」

「阿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能再看到你,我很高興。」阿普揚了揚眉毛,「給我根菸,好久沒抽過了。」

阿普曾經是南平市警察,五年前的南平大學美院的「硫酸暴屍血案」由他負責。當時月餅年少氣盛,又會些蠱術,一定要跟著參與。

這個案件阿普和月餅共同經歷,只是簡單提了幾句,我聽得懵懵懂懂,只知道好像發生了極為詭異的事情,阿普左眼受重傷昏迷,月餅居然逃了!這讓我萬萬沒有料到,不過也隱約明白了月餅說的「逃避這麼久,也該面對」的含義。

以下是阿普的講述——

阿普再次甦醒時,與一張被挖出雙眼的人臉面對面。他用力推開屍體,左臂更加疼痛,傷口迸裂露出兩顆人眼。好在阿普大風大浪經歷了不少,很快冷靜下來,觀察四周,發現是族人在南平市買的那間別墅。

難道是族人用「人眼做蠱」救了他?想到這裡,阿普心裡略略踏實,左眼雖然沒了,好歹還是活著。他喊了幾聲無人回話,只好忍著疼痛下樓。

到了一樓,大廳裡瀰漫著腥濃的血味,中央巨型茶桌上摞著一坨蠟化粘連成腐肉的屍堆,擺放成金字塔形狀,頂部端端正正頂著一個人頭。腐爛的五官依稀能看出相貌,是他的好友阿達!

地上擺著一排手鍊、戒指、掛墜,正是離開村寨在南平生活的族人佩戴的飾品。屍堆幻化成一張張熟悉的臉,在阿普眼前飄來飄去,他差點瘋掉!

阿普衝出別墅,左臂上的兩隻眼睛如同烙鐵,燙得他無法再往前走一步。他勉強走回別墅,疼痛感消失了。他又試了幾次,只要離開別墅,疼痛感就會越來越強烈,最後一次疼得腦子要裂開,拼盡力氣爬了回來。

望著屍堆,他萬念俱灰,一頭撞向牆壁。再一次醒來時,身上又多了兩隻眼睛。

他終於懂了,殺死族人的兇手不想讓他死。他掩埋了族人的屍體,用蠱術把挖眼屍體製成活屍,購買日常用品,四處打探訊息,保護南平市最後一個族人。

常年囚犯般的生活、族人被殺的仇恨、被莫名玩弄的命運扭曲了他的心理。他越來越痛恨當年臨陣脫逃的月餅,如果月無華沒有逃走,可能結果不會是這個樣子。痛恨到無法承受的時候,他就會自殺,之後身上會再多一雙眼睛。

直到今天下午,視窗飛進一隻蝴蝶煉成的蠱蟲約他鬥蠱。他把活屍製成屍木,巡視院子,又在客廳佈下畫蠱等待鬥蠱人,沒想到卻等來了月無華。當月無華跪下道歉的那一刻,他忘記了仇恨……

阿普講完這番話,我驚悚之餘反問道:「不是你約月餅鬥蠱?」

「哥哥,你是誘餌,吊我上鉤。有人想把咱們一網打盡!」

月餅推開窗戶望著夜空,無邊的黑暗似乎湧進了屋子,地板上斑駁著光明黑暗交錯的光點。我心裡一動,想起在圖書館破陣時的情形,仰頭觀察著房頂的射燈。

「普哥,有筆麼?」

我參照射燈位置作圖示的時候,月餅講了「餐館遇到養小鬼的人約鬥蠱」的事情。阿普表情凝重,幾次欲言又止,哥倆同時摸了摸鼻子陷入沉默。

我用虛線連線所有代表射燈的圓點,畫出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小孩,頭部碩大無比,四肢乾瘦短小,身體蜷縮成一團。

古曼童!

「哥哥,別墅原來的主人是誰?」

阿普性格縝密,很仔細地講了購房過程。五年前,村寨族人商量著在南平市買套別墅,一來族人進城有個落腳的地方,再者生活在南平的族人如果沒時間參加某些祭祀巫蠱的儀式,可以在別墅裡私下進行。

阿普在網上掛了求購資訊,沒兩天來了個西北口音,五十多歲的老者,在南平做玉石生意賠了本,手頭有套別墅準備低價出售回家養老。阿普看著別墅裝修挺好,傢俱現成,更理想的是臨江富宅區都是獨門獨棟,又有大片樹林遮擋視線,正好可以舉辦祭祀儀式不被發現。

當阿普說出主人的名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戶主是陳永泰,「厭勝術」傳人,陳木利的父親!

無數線索在我腦子裡自動連線,再仔細琢磨,又繞成一團亂麻,根本接不上線頭。

「哥哥,我最近經歷了很多事。」

月餅簡明扼要地講述著,阿普支著下巴一言不發。我發現他們神態異常相似,甚至連細微的小動作都很一致。阿普如果不是瞎了左眼又渾身是疤,絕對是大叔級帥哥。

月餅講了很久,如此龐大的資訊量,阿普卻沒有一絲驚訝,眉頭擰成疙瘩思索:「阿華,圖書館或許還有暗室。」

這句話開啟了一扇門,我豁然開朗又覺得恐懼。換誰發現住了很久的屋子有暗室,藏著人日夜窺視,都會不太舒服。

我從來沒有想到問題出在圖書館內部。破陣發現暗室之後,按照正常的邏輯思維,潛意識裡會認為圖書館裡絕不會再有暗室。陳永泰和老館長有某種聯絡,以他的手藝造一間別人察覺不到的暗室根本不是難事。

我心裡暗自佩服阿普,經受了這麼多年非人的禁錮,居然還能保持冷靜的思維,從看似雜亂的線索中直接找到最關鍵的一條,這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這些年,我不停地自殺,並不僅僅因為精神崩潰,只有我死了才能引出給我下眼蠱的人。我在能進入別墅的地方布了蠱,只要有人進來,就絕對逃不出去。每次甦醒,所有的蠱都沒有被觸發。而且住得越久,我越感覺到別墅裡不止我一個人,卻又找不到他藏在哪裡!」

阿普自殺到甦醒,明著只有「種眼」一個節點,暗中卻藏著一條完整的線索鏈:監視——自殺——出現——種眼——隱藏,無限迴圈。

我懊惱地捶著手:「中午直接擒住那個養小鬼的人就好了。」

「我知道他在哪裡。」月餅揚起畫著古曼童的圖紙,「局無死局,破有所破。」

自古以來,掌握機關術的匠人有條祖訓:「局無死局,破有所破」。

機關術由戰國時期著名的思想家墨子精研「厭勝術」所創。關於墨子機關術的記載很多,最有名的當屬「墨攻」。墨子為了阻止魯班協助楚國攻打宋國,以腰帶為城池,竹片製成機關作為守城器械,與魯班模擬演練攻守戰,魯班大敗,遂放棄攻宋念頭。可見墨子的機關術有多麼高明。

墨子宣揚「兼愛」、「非攻」,善待生命,從不設計無法破解的機關,有機關必定留下線索,延續千年,成了機關匠人的老規矩。

陳永泰既然是原房主,曾經制造過木人,顯然也是機關術的一流高手,老規矩應該不會隨便丟掉。

月餅走到圖紙標出的古曼童左眼位置,停在掛著一尺大小的山水壁畫前,自言自語道:「死即是生,生即是死。古曼童,左眼。」

有句俗話「左眼遇到鬼」,是因為人的右眼聚陽,左眼聚陰,體陰之人左眼會經常看見不乾淨的東西。古曼童的左眼是陰煞最重的部位,要想剋制只需把桃木、金屬釘入左眼即可破煞。如果月餅推測得沒錯,機關的陣眼就在壁畫後面。

阿普突然把月餅向旁邊一推,摘下壁畫,一拳打進牆壁,拽出一截鐵環。

屋子如同遇到輕微地震般猛地一顫,牆壁裡響起沉重的齒輪咬合聲,牆體出現兩米見方的裂縫,「咚」一聲巨響,半堵牆向後倒去,砸起一片灰濛濛的塵土。

暗室右側博物架上擺放著數十個玻璃容器,一顆顆連著肉絲的眼球漂浮在溶液裡,左側由大到小豎著三口棺材。暗室中央,一個老頭背手欣賞著一幅巨型圖畫。

遠山、夕陽、兩個男人。

老頭說道:「這幅《遠山夕陽圖》怎麼樣?」

這個老人是誰?

阿普低吼一聲,如同發狂的猛虎衝了過去。月餅揚手甩出幾枚桃木釘,我從兜裡去掏瑞士軍刀準備跟著補兩刀,一把摸空才想起上飛機安檢的時候被沒收了,一時間手插在兜裡沒想好該幹什麼。

「阿普、阿華,還是讓你們發現了。」老者轉過身,輕描淡寫地揮揮手,把桃木釘抓在手中,「呵呵……靈族的破爛玩意兒。」

阿普生生頓住身形,和月餅驚詫地對視著。

「叔叔!」哥倆異口同聲喊道。

我眼前一黑,說好的「鬥蠱」成了認親大會。

老頭陰惻惻地盯著我:「單手插兜,不動如山,不錯不錯。」

輸陣不輸人,我立刻擺出「你很有眼力」的高手神態。

「歷代異徒行者果然都不是常人。」

我先是一驚隨即釋然,月餅剛才講了半天,老頭在暗室偷聽自然知道。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歷代」這兩個字說明他對「異徒行者」很熟悉。

月餅眯著眼睛,聲音冷得像冰:「叔叔,你知道異徒行者?」

「我知道得太多了,」老頭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當年我詐死,才能瞞過你們。文族用生命完成的畫,必須用蠱族的血祭祀,才能窺得天機。知道蠱族最神奇的蠱術麼?我儲存這些眼睛,是因為蠱族之眼可以讓人復活。阿普,只要你活著,族人就會用蠱蟲找到別墅。他們的血是畫祭,所以我怎麼捨得你死?至於屍體,我放到另外的地方了。這幅畫告訴我馬上就要成功了,可惜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族人來找你。阿華,你來得正是時候。獻出你的血,完成這幅畫。」

老頭說的很多話,我聽不懂,但是我聽到了惡魔的告白。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憤怒,只想把這個老頭一拳一拳打死。

「我,月無華,在此立誓!一分鐘,一定,殺了你!」

月餅繃得像柄標槍,每走一步,都踏出無形怒火!

老頭揹著手笑得很開心:「相對於窺得天機,幾條人命算什麼?眼蠱還有一個作用,就是控制。」

阿普雙目赤紅,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撲向月餅。

「南瓜,你能抗蠱,做了他!」月餅任由阿普撲倒,躲閃著卻不還手。

我衝向老頭,嘴裡喊道:「月餅,你堅持五秒鐘!」

暗室左側的棺材突然左右晃動,響起指甲摳挲木頭的「索索」聲。「咣噹」一聲,棺材蓋掉落,走出一個頭發亂蓬蓬腳系紅繩的人。

是餐館裡約我們鬥蠱的養童人!

他嘬著嘴「嘶嘶」幾聲,最小的棺材炸裂,木片四飛。一個畸形小孩蹲在碎屑裡,光禿禿的大腦袋上滿是褶皺頭皮,滲著黃色油膏。眼睛幾乎佔了半張臉,鼻子嘴擠成一團,下巴尖得像枚錐子。滿身黑皮長著芝麻大小的疙瘩,手指連著一層薄薄的肉膜,「咿呀咿呀」叫個不停。

老頭揚起手,袖口飛出拳頭大小的蜘蛛,扒住養童人後腦,撅起屁股上的螯針刺了進去。

「我見識過異徒行者的本事,只有最凶煞的古曼童才能對付你。」

我心裡暗暗叫苦,也顧不得丟人了:「月餅,我打不過!」

「我他媽的沒空!」月餅和阿普滾成一團。

養童人雙手擺在胸前像火焰一樣快速抖動,幻化出千萬隻手指,淡淡的黑氣在指尖縈繞。古曼童焦躁地尖叫,卻像被無形鐵鏈拴住脖子動彈不得,滿身疙瘩「啵啵」破裂,膿汁四濺。

我瞥眼看到桌上有把水果刀,操起一把甩去。老頭側頭躲過,刀子釘進《遠山夕陽圖》,刀柄兀自晃個不停。

「不愧是異徒行者,無視蠱人虛體,直接攻擊我破蠱。」老頭站在圖畫旁邊,低頭不動了。

我心裡暗暗慚愧,本來這一刀準備做掉蠱人,結果技術不過硬,甩偏了。

蠱人脖子上冒出奇怪的符號,蔓延到整個臉部,雙手朝天嘶吼一聲。古曼童咧開嘴,齜著幾顆黃色犬牙,厲叫著向我撲來。

我閃向一旁,膝蓋撞到桌角,一陣劇痛使身體失去重心向前撲倒。正好躲過攻擊,脖子還是被抓了一把,火辣辣地疼。

古曼童一擊不中,刺溜溜抓著窗簾爬到房頂,後腿一蹬,躍在空中翻了個筋斗,再次撲下。

我側身滾進桌底,古曼童撲了個空,尖爪插進地板。我蘸著脖頸的血,趁它拔爪子的空,當在地板上畫了八卦陰陽魚的「陰魚」。古曼童手足並用鑽進桌底,踩到陰魚卻像觸到電網,手爪冒出一股黑煙,退到牆角「吱吱」慘叫。

我趴在桌底也沒閒著,在另一側畫好陽魚,前邊寫了繁體的「龍」,後邊畫出南斗六星。

「北斗死,南斗生,陰陽兩界出青龍;左陰魚,右陽魚,太極兩儀顯生門。」遇到鬼蠱靈煞的「青龍雙魚陣」派上用場,暫時封住桌底。

古曼童圍著桌子四處亂撞,被血陣燙得稀爛。「人童一體」,蠱人如同被鞭子抽擊,皮肉綻翻,口鼻湧著黑血。

我搜羅著周圍想找樣稱手的傢伙,準備趁這個機會殺出去,做了古曼童,和月餅合力制住阿普,再慢慢收拾老頭。

月餅此時把阿普壓在身下摁著他的肩膀。只見阿普雙腿頂著月餅的肚子,蜷膝用力一蹬,月餅後仰飛出,手裡甩出一枚桃木釘,準確地釘在蠱人後腦的蜘蛛上。

蜘蛛肥碩的肚子一癟迅速膨脹,「嘭」的一聲爆裂。蠱人悶哼一聲,晃著身體「撲通」跪地,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古曼童爬向蠱人,拱在懷裡舔著他臉上的黑血哀號。蠱人顫巍巍地睜開眼,撫摸著古曼童悽然一笑,閉上了眼睛。

古曼童鼻孔中噴出無數條灰氣,爛泥似的融化成一攤肉泥,糊滿蠱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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