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挽奶茶

「媽,我想和嚴浩開一家奶茶店。」

「好,好。」

「媽,等店面火起來我們再結婚,不給您和爸添麻煩。」

「小朵,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怕累著我們。這些年,爸媽對不起你,給不了更好的條件。」阿翠握著女兒的手,「你爸傻了這麼多年,單位也不管,一個月就那麼幾百塊錢。我……我心裡憋屈。」

小朵心裡一酸,忍著淚:「媽,不怪我爸。沒他就沒我,要怪就怪我自己命不好。如果我不發高燒,爸爸也不會出事。我一定使勁掙錢,讓您過上好日子,帶爸爸看最好的醫生。」

「有這份心就好,你們好好過日子。」阿翠從褲兜裡摸出疊得方方正正的塑膠紙,層層掀開,取出一張帶魚腥味的存摺,「小朵,這些年就攢了兩萬塊錢,你拿去開店,不夠的媽再想辦法。」

「媽!」小朵縮在母親的懷裡,哭了。

阿翠摸著女兒的頭髮:「你和阿浩在外面租個房子,小日子就算過上了。你爸這個樣子,還是別回來了。將來買了大房子,別接我們去住,你爸離不開我,離不開這個破家。」

「我餓了。」萬莫打著酒嗝從裡屋出來,見到小朵眼睛一亮,「小朵乖,帶爸爸吃西餐。」

小朵笑著:「媽,咱們一家三口去吃西餐,吃最好的西餐。」

「好……好……吃西餐嘍!」萬莫高興地跳了起來,卻重重摔倒。

阿翠扶起丈夫,像根柺棍撐著萬莫肥碩的身體,小朵託著爸爸的胳膊,母女倆好不容易把萬莫送回滿是汙漬汗漬,床單硬得像鐵板的床上。

阿翠苦笑:「你爸這些年,就稀罕這張床,誰也不讓碰。」

「我要吃西餐!」萬莫打滾耍賴。

「爸,我去給你買!」

萬莫一把抓住小朵的手:「乖女兒,爸爸給你錢,買西餐。」

小朵強顏歡笑:「小朵有錢呢。」

萬莫像受氣的孩子,一把掀起床鋪。

一分、五分、一角、五角、一元、五元、十元……床板上鋪滿了骯髒的硬幣,皺巴巴的紙幣。融化的糖果、糠渣的餅乾、壓癟的小娃娃、破碎的撥浪鼓、腐臭的魚……

「小朵,吃……吃糖……」萬莫捧著黑乎乎的糖塊,小心翼翼地放進小朵手裡,生怕一不小心掉了。

「小朵從小愛吃糖,爸爸捨不得吃,都給你留著呢。好東西,爸爸都給你留著。你看,這塊石頭好看麼?」萬莫討好地傻笑著,往女兒手裡塞著各種東西。

一張黑白全家福掉落在地上,小朵撿起。英俊的爸爸,漂亮的媽媽,三個月大的她。腦袋湊在一起,笑得很幸福。

背面,歪歪扭扭的幾個字:萬莫愛阿翠,愛小朵。

「嘿嘿……爸爸給你攢了好多錢,小朵嫁人能買大房子嘍。」

萬莫沒出車禍時,小朵騎在爸爸脖子上:「爸爸,我同學家的房子好大呢!」

「爸爸給你攢了好多錢,小朵嫁人能買大房子嘍。」

萬莫結實的胳膊把小朵拋在空中,安安穩穩地接住。

「小心摔著孩子!」阿翠皺眉責怪著。

「爸爸保護著我呢。」小朵清脆地笑。

「玄之,昨晚狐狸精又出現了!這次是劉昊巖,和知縣大人死得一模一樣!」

玄之再也坐不住了,冷汗浸透了衣袍。山裡寺廟的鐘聲響起,玄之打定主意,直奔寺廟。

「大師救我!」玄之「撲通」跪倒。

方丈眼觀鼻,鼻觀心,低聲誦著佛號。

玄之結結巴巴說著:「我妻子……是狐狸精!」

「施主,萬般魔魘從心,心魔入眼成障。」

「她真的是狐狸精啊!」玄之臉色蒼白,拼命磕頭,「我願出家為僧,請大師收留!」

方丈怒喝:「塵緣未了,談何收留!六根不淨,談何為僧!家在山下,談何出家!」

玄之如遭棒擊,痴痴呆呆地往山下走去。一路上,他看到無數只狐狸,從草叢裡、巖縫裡、荒墳裡鑽出,披上人皮,化成美麗女子,赤身裸體媚笑著勾引他。

恍恍惚惚走到萬花樓,他任由女人們拖了進去,再出來時,已是深夜。

回到家中,不挽守著枯燈背坐著,不言不語。

玄之噴著酒氣:「哈哈,我讀聖賢書,聖人保護我!你這個狐狸精害不了我!」

「你幹什麼去了?」不挽的聲音異常蒼老。

「我……我幹什麼不用你管!」玄之跌跌撞撞撲到不挽身後,扳著她的肩膀拗過身子。

昏黃的枯燈下,不挽光滑如玉的臉龐皺成一坨核桃,皮膚黑得像鐵塊,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鮮血,乾涸的嘴唇裂出數條血口,烏緞似的頭髮瞬間變白。

「妖怪!」玄之酒醒透了,胡亂揮舞著手臂,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我?妖怪?」不挽流出兩行血淚,「相公,看看你自己吧。」

玄之慌亂中瞥到銅鏡。地上,坐著一隻穿著衣服的狐狸!他舉著手掌伸到面前,看到一隻毛茸茸的狐狸爪子。

「啊!」玄之覺得腦子裡好像有根繩子斷了,掙扎著站起,卻發現腿腳不聽使喚。

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他的腳,在融化!臉皮像攤爛泥耷拉下來,手指滴著黏稠的油膏,身體像一截烤化的蠟燭,越來越軟。

他正在一點一點,慢慢融化,他卻看到了很多畫面:

畫面一:奇裝異服的小女孩,掛在峭壁橫突的樹杈裡,絕望地哭著。樹杈裂開一條縫隙,「咯咯」作響,小女孩緊緊抱住樹枝,閉上了可愛的眼睛!

山谷中閃過一抹烈紅,一隻火狐攀著峭壁疾衝而上。樹杈折斷,女孩墜在空中。火狐長嚎一聲,凌空躍起托住女孩,四條爪子把女孩抱在柔軟的腹部,重重落入山谷,脊樑斷裂,它毛茸茸的尾巴覆蓋著女孩。尖尖的嘴巴流出鮮血,融進火紅的毛。

「你救了我,我以蠱族發誓,生生世世都要報答你。」女孩虔誠地跪在火狐身旁,吻著它僵冷的嘴唇。

畫面二:山中書院,玄之熟睡,突然變成了狐狸,躍出窗戶,沿著山路潛進城鎮,跳進知縣臥房。狐嘴湊到知縣鼻子前,吸出兩縷雪白的陽氣,知縣的身體慢慢乾癟枯黑。狐狸冷笑著說道:「敢打不挽的主意?」

畫面三:玄之變成的人狐站在劉昊巖屍體前,眼中噴著怒火說道:「對不挽有色意,該死!」

畫面四:一池碧汪汪熱騰騰撒滿花瓣的池水,身材豐腴的赤裸女子從池中走出,溼漉漉的長髮覆蓋著身子,更顯得凹凸有致。身穿黃袍的華貴老人正在剝一枚荔枝。

還有更多的畫面,如同一道道劃裂夜空的閃電,一瞬即逝。

唯獨最後一幅畫面,久而長,玄之牢牢記住了。

十一

畫面五:

「嚴浩,你真的要離婚?」

「我受夠了你的傻爹蠢娘。」

「你說過,會好好愛我,好好對待他們。咱們店生意這麼好,你沒有負擔!」

「說過的話可以反悔,我憑什麼要照顧兩個沒用的廢人!」

隔壁的怒吼傳到萬莫骯髒的小屋,阿翠抱著萬莫輕聲安慰:「老萬,別害怕,小兩口吵架。」

「我……我……心裡難受。」萬莫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為什麼要吵架,是不是我搶了嚴浩的魚,他不高興了?」

「以後沒有人搶你魚吃了,老萬。」阿翠這次沒有哭,笑得很堅強。

「我把所有的魚留給嚴浩,他就不會和小朵吵架了。」萬莫興沖沖地跑出屋子。

阿翠沒有攔住,跟了出去。

小朵坐在沙發裡抽泣:「阿浩,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有沒有和你有什麼關係?」嚴浩穿著外套。

「嚴浩,以後魚都給你吃!你們和好吧。」萬莫很認真地一手拉著嚴浩,一手拉著小朵,想把他們的手連在一起。

「拿開你的髒手!滾!」嚴浩一把甩開他。

萬莫往地上一躺,像只在泥巴里打滾的豬滾來滾去:「嚴浩你對小朵好,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看我在滾呢。」

「哈哈哈哈哈!」嚴浩笑出了眼淚,「你這個傻子!」

「畜生!」小朵狠狠扇了嚴浩一記耳光!

嚴浩踹倒小朵,瘋狗般狠狠踢著!

「我!殺!了!你!」萬莫嘶吼著躍起,重重撲倒嚴浩,張嘴咬中他喉嚨,狠命一撕,生生吞下碎骨爛肉,血如泉湧!

十二

「緣生緣滅,無休無止。」方丈走入玄之家中,「女施主,你還未勘破?」

「求大師明示。」不挽跪拜。

「人妖不共存,相愛苦自吞。莫念前世緣,但願來世安。」

「大師,他是愛我的,為了我化成狐形,殺掉貪我美色之人。」

「可他也做了背叛你的事情。」

「這不怪他,換作是誰,都會承受不住,做出格之事。」

「那你為何給他服用了蠱族藥物,一旦背叛煙消雲散。」

「蠱族之規不能違。」

「女施主,他前生本是一隻無憂狐狸,受你立誓感召,今生化作人形尋你。一時錯念,成了糾纏千年的苦戀,生生世世遭此劫難,這又何苦。」

莫不挽悽然笑道:「大師,你不懂愛。世間戀人,再相愛也要生離死別。只要愛過,就好。」

方丈默唸著不挽的話,忽然仰天長笑出門去:「也罷也罷,原來是我沒有看穿,太執著苦與生死。枉我參佛多年,竟然不如狐狸和蠱女。此後千年輪迴,或為夫妻、或為兄妹、或為父女、或為兄弟,隨你們玩吧!只要愛過,就好!原來你的名字是這個意思。」

「他若愛我,莫不挽留。」蒼老的不挽慢慢閉上眼睛,「蠱族草鬼婆,自我以後終生不嫁,免遭世間薄倖男子傷害,噬蠱返身。我隨他去了。」

十三

「這個故事,是前任奶茶店母女講給我聽的,臨走時留下了奶茶配方,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些東西。」萍姐歉意地笑著,「奶茶味道不錯,情侶們都喜歡喝,幹嗎不用呢?」

我有些擔心:「不會受到蠱術影響麼?」

「我早就不會蠱術了,在我手裡就是個普通配方而已。」萍姐吐了吐舌頭,「有些噁心,所以我從來不喝。」

我想到一個問題,直勾勾地盯著萍姐說不出話。

「沒錯,你喝的珍珠奶茶也是這個配方。」萍姐快人快語。

萍姐略帶戲謔的表情和月餅簡直一模一樣。我悲從心來,說道:「姐姐,您真的不是月餅親姐?」

「虧你想得出來。」萍姐嬌嗔道,「那月餅和阿娜成什麼了?」

我頓時無語。

門被推開,月餅一臉緊張地衝進來:「南曉樓,你在我姐屋裡幹什麼!」

我又無語。

「阿華,你和南瓜回去吧。」萍姐很優雅地攏著頭髮,「你心野,留不住。姐能照顧好自己,記得有時間回來看看阿娜。」

「姐,我……」月餅摸著鼻子有些猶豫。

「走吧,待在這裡我很彆扭,」萍姐故意望著窗外,「你們來了之後,阿普的活屍再沒來過,爸爸的蠱人也沒出現過,西北角的桌椅該撤了。」

原來,萍姐是知道的。

這個很漂亮的女人,真的很漂亮!

十四

回到古城圖書館後,李奉先擺著碗筷,韓立、韓峰、陳木利相互聊著天,燕子和韓藝在廚房和餐廳忙個不停。月餅回屋換衣服,我晃著搖籃逗著陳木利的胖兒子。

小傢伙康復了許多,過段時間再來幾針通開其餘幾條經脈,就是個好孩子。我心裡高興,能幫助別人確實是個樂呵事兒。

「南爺,給孩子起個名字吧。」陳木利塞過一根菸。

「陳真!」我想都沒想。

「看不出南爺面相忠厚,人還挺幽默。」韓立這個老盜墓賊吃著花生米順嘴補了一刀。

「陳吉思汗!四個字,威武雄壯!」月餅夾著本書進了餐廳。

「沒文化真可怕。」韓峰不屑。

李奉先「噌」地站了起來:「你再說一句我弄死你!」

「弄死誰?」韓藝在廚房吆喝著,「那是我哥!」

燕子端上水煮肉片招呼著:「該吃吃該喝喝,都別客氣。」

大家鬥鬥嘴,嘮嘮嗑,家的氣氛讓我覺得很舒服。月餅大刀金馬地坐著,衝我說話眼睛卻瞄著韓峰:「不醉不歸,沒酒量的別喝!」

李奉先故意在我身邊坐下,小聲說:「南爺,這錢走的可是酒吧的賬。老陳說請客,燕子幾句話就岔我這兒來了。這個貪財娘兒們!」

「能花幾個錢。」我沒當回事。

李奉先說了錢數,我生生嚥了口吐沫,心裡憤憤:這個貪財娘兒們!

「開飯前幫忙看個東西,」月餅把書往桌上一放,「這是第三本任務書,一起研究研究。」

空白書頁上,顯出一個類似水母形狀的圖形,細看又像人腦。一條綠線從十一點位置貫穿至四點位置,居中有一顆紅點。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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