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火大:「你丫除了擬聲詞還會說別的不?」
月餅突然停住,我沒留神差點頂到他的鞋底,心裡一緊:「怎麼了?」
「可算是到頭了,我咬著手電能回你個擬聲詞就不錯了!」前面光柱亂閃,估計是月餅把手電拿到手裡騰出嘴,「本來還沒啥,讓你嘟嘟囔囔,說得我心裡直發毛。」
我憋著笑反問道:「你丫也會緊張?」
「廢話!有你個‘好事不靈,壞事必中’的烏鴉嘴,防都防不住。」
我正要回兩句,只見亮光一閃,月餅說道:「封口有個石板,我拍給你看,發微信了。」
我掏出手機開啟微信,居然是韓藝的自拍照,還沒來得及點開大圖細看,圖片突然不見了——「對方撤回一條資訊」。
月餅若無其事地說道:「點得太快發錯了。」
我追問道:「這才幾天工夫,你丫和韓藝都發展到這一步了?」
「她主動發給我,我還能拒收不成?先別八卦,趕緊研究圖片。」月餅用力推著氣眼封口,口氣有些失望,「韓立他們沒走氣眼,咱們在自投羅網。」
洞裡滿是灰塵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點,月餅肯定早就明白,只不過不願說出來而已。
我越想越覺得不踏實:「要不咱們原道撤回?明天從大門進來。」
月餅反問道:「如果他們真的是被脅迫呢?」
我再沒言語,看著月餅發過來的石板圖片,橫平豎直刻著九宮格,空格里標著1到9的阿拉伯數字。
我大體有個概念:「這是五行風水九宮格,摁對了數字順序就會開啟。」
月餅居然有心情點了根菸:「要不試試‘62188’?」
「沒那麼簡單,」我連忙說道,「別亂動,萬一摁錯引發別的機關,這麼窄的隧道可沒地兒逃。」
「我也就說說而已。南瓜,您老人家多費費腦子,我先歇會兒。」
「月公公您還真是心大。」我研究著這串數字的含義,在心裡標出對應的位置,一一報給月餅,「月餅,這是我的想法,不過有點不靠譜。」
「南少俠什麼時候靠譜過?」
「月公公,您沒有說好話的功能是不?」我沒好氣回道,「博物館是墳墓,孩子給父母建墓天經地義,那麼……」
「62188裡面的6和2?」月餅反問道,「和1、8、8沒有關聯?」
「博物館裡面只有兩具夫妻木乃伊,除非還有三具屍體,否則不會出現188,」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有些懸乎,「但我不敢確定。」
「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剛想阻攔,月餅胳膊動了動,兩聲沉悶的石板摩擦聲響起,他已經摁下了刻著6和2的石塊。石壁內部傳出「咯咯噠噠」的齒輪咬合聲,震得我耳膜發麻。我瞬間冒了一身白毛汗,這要是整錯了,小命兒也就算是交代了。
一道暗黃色光線鑽進暗洞,越來越亮,雖然隔著月餅看不到前面發生的情況,但我心裡還是一鬆,暗自慶幸運氣好:居然蒙對了。
月餅貓著身子鑽出洞口:「南瓜,靠譜!」
我跟著爬了出去,還沒看仔細周遭環境,月餅蹲在洞口,指著走廊右側擺了個噤聲手勢。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一群遊客背對著我們,聚在靠牆的展覽櫃前,雙手摁著玻璃,腦袋湊在玻璃櫃前上下襬動。
月餅壓低聲音:「注意左邊那兩個人。」
我仔細看去,左邊那兩個人的衣著打扮,正是在三坊七巷拍的那兩個小丫頭。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偏巧響了起來。月餅瞪了我一眼,我摸出手機,慌亂中點了擴音鍵:南爺,有個女人找……」
我急忙關機,可是已經晚了。那群人聽到聲音,僵著身體轉向我們。我看清了他們的模樣,心臟嚇得差點炸裂——所有人的臉上,只有一張光禿禿的人皮。
走廊盡頭閃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冷笑著說:「終於等到你們了。」
那群人在幽暗的燈光中,如同一群殭屍,喉嚨裡響著嘶啞的「嗬嗬」聲,雙手向前探著,左右晃著肩膀走過來。
八
「南瓜,我能讓你坑死。」月餅甩出幾枚桃木釘,「我拖住他們,你順著氣眼趕緊出去。」
我憋著火,摸出軍刀:「你丫少扯淡!」
桃木釘擦過兩個人的脖子,「噗噗」悶響,沒有流出鮮血,反倒是濺起一層灰撲撲的粉塵,人皮耷拉下來,露出灰黃色的軀體。
「wakeup!」走廊盡頭那個人居然喊了一句英文。
那群沒臉人頓住腳步,腦袋像是被砍斷垂在胸前,全身打著擺子,爆豆似的聲響不絕於耳,皮膚裂出蛛網狀裂痕,一片片掉落,變成了十來具塗著紅色條紋的木俑,速度比剛才提高了好幾倍,向我們衝了過來。
「既然不是活人,就沒有顧忌了。」月餅哈哈一笑,迎面衝過去,一拳擊中為首木俑的腦袋。
「哐當!」木質人頭落地,無頭木俑沒有停住衝勢,反倒抓住月餅胳膊扯拽,眼看後面的木俑就要把月餅包圍,月餅側身彎腰,把木俑胳膊架到肩膀上反身別斷,屈膝撞斷木俑腿彎,拎著半截木手砸向第二隻木俑。
狹窄的走廊裡,是密密麻麻的木俑,強烈的窒息感迎面撲來,壓得我喘不過氣。那一刻,眼前的一切變得緩慢,我清晰地看到一隻木俑伸出木爪,插向我的胸膛。
我全身燥熱,心臟狂跳,揮出軍刀削斷木爪,順勢刺進木俑臂彎,深深卡在裡面。
「月餅,比比誰幹掉得多!」我拗斷木俑腦袋吼道。
「那你肯定輸了,」月餅已經被木俑包圍,斷木聲響個不停,「第三個了。」
側面探來一隻木手,陷進我的肩膀,鮮血噴湧。我手刀砍下,木臂斷裂,木屑紛飛。
「咚!」胸口被擊中,一口氣憋在胸膛,我只覺得嗓子發甜,一陣暈眩。我嚥下湧進嘴裡的鮮血,一頭撞向面前的木俑。
木俑仰面摔倒,後面幾隻也跟著砸倒。
突然,腿部一陣疼痛,一個木俑腦袋死死咬住我的腳踝,尖銳的刺痛感直透心臟,我疼得肌肉發緊,被另一隻木俑撲倒,咧嘴咬向我的喉嚨。
「咣!」月餅一腳踢翻壓在我身上的木俑,把我拽到一側,跺爛了咬著我腳踝的木俑腦袋,卻被身後的木俑擊中後背。
「你丫就不能讓我省省心!」月餅嘴角流出一溜血絲,轉身擋在我身前。
我勉強站起,深吸口氣,空氣裡瀰漫著嗆鼻的木粉,忍不住咳嗽著。面前,只剩四隻木俑,直挺挺地站著,卻不攻擊。
「呵呵,沒想到新一代異徒行者有點意思。」那個聲音森森笑著,「低估你們了。」
走廊的燈光忽然大亮,刺得幾乎睜不開眼,迎光望去。
九
那是一個赤裸的英俊男人,左臂刺著一條奇形怪狀的人首蛇身。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異徒行者,你們好。」
月餅眯著眼睛問道:「你姓胡?」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點點頭:「胡曉飛。」
我有些糊塗,月餅怎麼會認識這個人?
「稍等片刻,我穿好衣服。」胡曉飛拿著牆角的衣服一件件穿著,「我勸你們不要有別的想法,否則會後悔。」
我剛起了趁機做掉他的念頭,聽他話裡有話,突然想到韓藝下落不明,只得強忍住衝動。
「南瓜,記得那兩個老頭講的故事麼?」月餅摸了摸鼻子,「胡家惡少把邱何夫妻扔進河裡淹死,胡、邱、何、楊四家生出怪嬰暴斃。楊澤曾經是博物館保安,明白了麼?」
我瞬間聯想了很多事情,一條線索在腦子裡串聯!幾家人的宿命恩怨,居然能延續千年?
胡曉飛已經穿好衣服,一身保安打扮,拍著巴掌笑道:「東越市,知道我們故事的人已經不多了。你們很聰明,居然能想到這一層。」
月餅問道:「我很好奇楊澤是誰?」
「楊澤?」胡曉飛冷哼一聲,「我曾經的家僕的後人。」
我注意到胡曉飛話裡的含義,難道他就是胡家惡少?
「看你們身後。」胡曉飛半仰著頭滿不在乎地笑著。
我回頭看去,在走廊另一頭,昏迷的韓藝被反綁著,一具木俑摁著她的腦袋。
「只要我喊一聲,她的腦袋就會……」胡曉飛雙手合攏分開做了個爆炸手勢,「嘭!」
我前衝半步繃住身子:「我操你媽!」
「你知道麼?我最恨別人威脅我。」月餅笑了,「我一定會殺了你。」
「哦?我很期待那一天,」胡曉飛聳了聳肩,「只要告訴我圖書館的秘密,我會考慮給你這個機會。作為交換,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
月餅嘴唇動了動,看著我用唇語說:「聽他講完,拖時間恢復體力想辦法。」
十
以下是胡曉飛的講述——
邱、何夫妻被胡家惡少死後,兩家父母告官不成,舉家搬遷離開了東越。胡曉飛仗著家勢顯赫,終日橫行鄉里,為非作歹,百姓們敢怒不敢言。
如此過了幾年,雙拋橋搬來一位老木匠,手藝活出眾,生意倒也興隆。
一日,胡曉飛逛完青樓,酒醉回家,遇到一個身材婀娜的女子夜行,頓起色心,不知不覺跟到了雙拋橋。女子察覺身後有人,回身看到胡曉飛,浪笑著拋了個媚眼,走到河邊榕樹後,伸出一隻手搖著帕巾。
他哪還顧得許多,跟過去摟住女子一通亂親。女子欲迎還拒,半推半就靠在胡曉飛懷裡,含著他的耳垂。胡曉飛全身酥麻,忙不迭解著衣裳,卻撞到了樹叢裡軟塌塌的一坨東西。他回頭一看,榕樹枝條貫穿一具潰爛的屍體。
他嚇得魂飛魄散,耳朵突然一疼,被生生扯掉。再看懷裡女子,皮膚皸裂,變成了一個木頭人!他正要呼喊,木人堵住他的嘴,又把他的舌頭咬掉,嚼了幾口,抻著脖子「咕咚」嚥進肚裡。
「你殺了我的侄子,該償命了。」老木匠從暗處走了出來,舉錘把木釘楔進胡曉飛天靈蓋,「你和你的家僕,一人供養一棵樹。侄子和侄媳婦生不能在一起,死後連理,結了這段姻緣。化了怨氣,轉世再為夫妻。」
第二天,老木匠搬走了。百姓們發現隔河的兩棵榕樹一夜之間長得異常茂盛,枝葉連在一起,露珠滴落,像久別的夫妻相擁相泣。
埋在樹底下的胡曉飛並沒有死,他能意識到榕樹每天抽取著身體裡的汁液,也能感覺到自己變成一坨爛肉般的怪物,這種仇恨和痛苦無法形容。
一天深夜,他被挖了出來,救他的人居然是他母親。
胡母給他套了張人皮,紋了人首蛇身,告訴了他一個驚天秘密。
自戰國以來,胡母的家族就掌握著一種神奇的術,通過給別人紋身,刺上相應的文字、圖案,盜取對方的命格、氣運,還可以通過某種獨特的紋身,迷惑對方心智。
為了家族氣運,胡母一族的祖先舉家搬到了有紋身習俗的東越。
胡曉飛失蹤後,胡母思兒心切,在身上刺了尋子的「螟蛉」紋身,終於找到了半人半鬼的兒子。她明知兒子惡貫滿盈,有此報應,但是護子心切,便殺一名家丁剝了人皮,給兒子換了皮,又以人首蛇身紋身護住兒子命氣。
這種法門續得了一時續不了一世,於是胡母想出一條惡計。她將手藝傳給東越匠人,特指幾種紋身可以保平安祛邪氣,實際是盜取命、氣,迷惑心智的惡詛。
這裡面還缺三個關鍵步驟,一是「以命改命」,化解邱何夫妻對胡曉飛的陰怨;二是「血女鑄器」,用常年沾血的女人制成物件供人膜拜,祈福落在刺著和這物件同樣形狀的紋身的人身上,而接生的穩婆則是「血女」最好的人選;三是「人肉布厭」,把人皮剁爛摻進五穀製成麵皮,人肉制餡做成燕子形狀,迷魂草水煮熟製成「肉厭」,分給百姓服食,下了惡詛控制紋身百姓。
胡母暗中指使匠人給胡、楊、邱、何四家的遠方親戚刺了惡詛紋身,詛咒禍及胎兒,生下來就是煞嬰,妨了父母性命,所以有了後來邱然家的慘案,應了「以命改命」。被恐懼嚇得失去理智的百姓殺死了邱家怪嬰,胡母趁機殺死穩婆,製造了「穩婆下詛」的假現場,剝了一張人皮假扮成年輕貌美的卜婆,刻了人首蛇身石俑供人膜拜,製作肉厭(肉燕)讓百姓服用。既保得兒子性命,又為兒子能世代控制紋身百姓做了準備。
胡母自知為了兒子造孽太多,又生怕他被人發現是個怪物,只傳授了他惑人心智、人皮控俑、護屍不腐三種自保的紋身術。臨死前叮囑兒子,邱、何夫妻前世姻緣未了,後世必回東越城應此姻緣,一旦遇到他們,胡曉飛需終身為奴,死後守靈才能完成續命。
胡曉飛本就是紈絝子弟,貪生怕死之輩,對於母親的話哪敢不從,寸步不敢離開東越城。他東躲西藏隱姓埋名,每隔二十年殺人剝皮換身份,終於在南宋時期遇到了轉世的邱何夫妻,入府為奴,在他們死後當了守陵人,用「護屍不腐」的紋身術保得夫妻屍體,成了陳列在博物館的木乃伊。
千年至今,他為保得性命,始終以各種身份守靈。東越市博物館男女保安之死,是在夜間巡邏時偶然遇到他在祭拜木乃伊,被他用「惑人心智」的紋身術取了性命。
直到五年前,有兩個老人找到他,開門見山地說「知道他的秘密」。其中一人教會他木俑術,另一人給了他一封信,又講了「異徒行者」的事情,還透露了圖書館有一種東西,可以讓他變回正常的人。等到時機成熟,就把信寄給韓立,去古城圖書館搶那個東西。
胡曉飛忍了千年,早過夠了這種半人半鬼的日子,哪怕當一天正常人就死也願意。這幾年他利用木俑術,夜間在東越城收集人皮把木俑變成人形幫手,偶遇了楊氏家奴的後人楊澤。
楊澤雖然不知道和胡曉飛前世的淵源,兩人卻臭味相投,胡曉飛給他紋了「惑人心智」的「羊」字。半個月前,胡曉飛接到一個沒有顯示電話號碼的來電,聽聲音是給他那封信的老人。
他不能親自行動,便讓楊澤寄出信,去古城尋找圖書館。後面的事情是我們的經歷,他通過紋身的感應知道楊澤死了,並不知道其中的過程。
昨天神秘電話再次響起,告訴他我們即將來到東越市,讓他提前作好準備,還發了一張我們在圖書館吃飯的照片,標出了每個人的姓名身份。
十一
我聯絡這其中的線索和時間軸,那兩個老人一個應該是陳木利的父親陳永泰,一個應該是老館長。我和月餅從在南平市的經歷已經推測出這一切都是這幾個人的暗中安排,再次聽到心裡還是有種被操縱的憤怒。而且,我還察覺到一件事,是誰拍下了我們吃飯的照片?難道圖書館裡也有隱藏的攝像頭?如果是這樣,最近發生的一切不合理也就變得合理了;如果不是,就說明我們其中一個人在演無間道。
胡曉飛講完這番話,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死人:「我忍了千年,經歷了那麼多朝代戰亂,只有今天才能把所有事情說出來,好舒服啊!」
我雖然痛恨胡曉飛,但是想想這個怪物憋屈了好多個世紀,倒也多少能理解他的想法,畢竟一個人保守秘密是異常痛苦的事情。
「你的故事講得真無趣。」月餅打了個哈欠,「要不是想知道來龍去脈,我早就幹掉你了。」
「你們受了重傷,朋友還在我手上,我只能說你嘴很硬。」胡曉飛很認真地說,「我雖然沒有戰力,可是你們現在根本不是這幾個木俑的對手。這樣吧,你們兩個只能有一人回古城,取回那件把我變回正常人的東西,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也過一段正常人的日子。」
月餅捏著指關節「咯咯」作響:「南瓜,你信麼?」
「鬼話只有鬼信。」我靠牆坐下,「剩下的事情交給你了,我歇口氣。」
月餅慢悠悠地問道:「你也想到了?」
我點了根菸:「我比你聰明,想不到才怪。」
胡曉飛臉色微變:「你們的朋友在我手上!」
「如果是我們的朋友,自然任你擺佈,可是……」月餅揚了揚手,袖口飛出幾粒肉眼幾乎看不清的紅點。
我望著韓藝說道:「她根本不是我們的朋友。胡曉飛,你白活了一千年,怎麼沒有一點智商呢?你說的那番話證明了三件事……」
月餅接著說道:「第一,你不認識韓立和他的兒女,這件事和他們沒有關係;第二,有人給你發了照片,介紹了我們的資料,自然也是有電話號碼;第三,韓立有多年經驗,不可能冒冒失失夜闖博物館,肯定會白天來踩點。你趁機偷了他們的電話,用木俑模仿韓藝的聲音誘使我們到博物館。」
胡曉飛脫口問道:「你們怎麼知道的?」
我和月餅相視一笑,又一起搖了搖頭。
我吐了個菸圈:「說你傻你就流鼻涕,我們做個推測看看你的反應。」
「你的反應說明推測是真的,那我就真的沒有顧及了。南瓜,我都說了不再用蠱術,結果每次都失言。」月餅揚起雙臂緊握雙拳,暴喝一聲,「燃!」
「蓬!」前後六隻木俑冒起烈紅的火焰,火苗像被一張無形的網兜住,沒有燒到周圍的東西。
月餅頭髮無風自動,火光映著稜角分明的側臉:「把你的手機交出來。」
胡曉飛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軟綿綿地癱坐在地,眼神渙散地望著火團,嘴角不自覺地抽搐:「能放我一條活路麼?」
「不能!」月餅沒有一絲猶豫,「我保證你死得很簡單,毫無痛苦。」
「我也活夠了。」胡曉飛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拖著腳走了過來。我鬆口氣,只要拿到手機,就能根據照片的拍攝位置找到線索。
就在這時,胡曉飛奔撞倒燃燒的木俑,四個木俑倒地摞在一起,把他壓在下面。
火勢一亮,人油嗞嗞作響,胡曉飛吼道:「我寧可痛苦著死,起碼是做人的感覺!我不會再讓你們知道任何事情,這種心情很難受吧。」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砰!砰」火堆裡爆起來,手機碎片四濺。
我和月餅望著漸漸熄滅的烈火,苦笑起來。
就在這時,我們身後氣眼裡傳來窸窸窣窣的爬動聲,一隻枯瘦的手掌從洞口伸出,緊接著是半截肩膀,然後是纏著黑布的腦袋。
我心裡一緊,剛要戒備,月餅卻笑了。
十二
韓立、韓峰、韓藝一身夜行人打扮,既尷尬又疑惑地看著滿地斷木,尤其是看到胡曉飛燒成焦炭的屍體,更是訝異。
我直勾勾地盯著韓藝,倒不是因為裹身夜行衣把她的身體繃得更有曲線,而是她居然背了一柄弩。韓峰肩膀上斜露著半截黑色刀柄,擋住我的視線,依舊是一臉欠抽的表情:「怎麼回事?」
我又點了根菸沒搭理他,月餅溜達著走到玻璃櫃近前,眯著眼觀察櫃裡的人首蛇身石俑。
韓立雙手拱拳,訕訕笑著:「月爺,南爺,這事兒沒打招呼,希望能理解。沒想到你們搶在前頭就把事情解決了,我還琢磨著氣眼封口居然開啟了,顯然也是兩位的傑作,不愧是萬里挑一的異徒行者。」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我心裡很是受用,正想回幾句虛頭巴腦的客氣話,月餅忽然問道:「老韓,你有辦法把這玩意兒取出來,再換個假的進去麼?」
韓立沿著玻璃櫃邊沿摸索,又比畫著人首蛇身俑的形狀:「開櫃子不難,只要找到差不多大小的石頭,最多兩個小時就能做個一模一樣的。」
月餅看了看手機:「時間來得及,那就麻煩你了。還有,你們的手機是這個人偷的,已經燒爆了。」
韓立問道:「月爺,這裡的事情能嘮幾句麼?」
「回去路上慢慢聊。」月餅從包裡取出二鍋頭,仰脖灌了半瓶,「南瓜,剛才奉先給你打電話,你趕緊回一個。」
我這才想起李奉先打來的電話,開機一看,密密麻麻上百條未接來電的簡訊提示。我回撥過去,聽了幾分種,掛了電話,胃部因為過度緊張,劇烈抽搐。
「怎麼了?」月餅問道。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我根本不想說。
「南瓜,」月餅把二鍋頭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有什麼事情能讓你瞞著我?」
我使勁嚥了口吐沫,嗓子仍然乾澀如刀割:「萍姐到圖書館了。」
月餅顯然沒有想到,反問道:「你說的是萍姐?」
「她……她說……」我結結巴巴組織著詞語,「我的那臺諾基亞,是她放進大佛耳洞的。」
月餅一把抓住我的衣領:「你說什麼?」
我被勒得喘不過氣,吼道:「你丫鬆手!萍姐說讓咱們立刻回去,否則就來不及了。」
月餅怔了片刻,臉色忽青忽白,猛地鬆手搶過手機回撥過去:「奉先!」
「南……哦……月爺,那個姐姐來了之後指名道姓找你們,我尋思著你們認識,就打了電話,沒耽誤事兒吧?剛才南爺打回電話,姐姐說了幾句就走了。她說只要你回來,就知道她在哪裡。月爺,你那邊怎麼樣了,順利……」
月餅結束通話電話,因為萍姐的突然出現方寸大亂,板著臉緊抿嘴唇,瞳孔忽大忽小。
我又何嘗不是?
「老韓!拜託你把這裡收拾乾淨,帶著人首蛇身俑回古城!」月餅越來越激動,「我們坐飛機回去,車子停在飛機場,鑰匙我塞在左後輪裡面,麻煩你幫著把車開回去。事情太急來不及解釋,回去見面再說!」
十三
我坐在副駕駛,車外景物呼嘯而過:「月餅,開慢點。」
月餅指關節青白,緊握方向盤:「查查最後一班航班!」
「23∶30,有票,我已經訂了。」
「南瓜,你有什麼想法?我腦子有些亂,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能有什麼想法?反正我相信你。」
月餅揚了揚眉毛,忽然問道:「胡曉飛的母親,你想到是誰了麼?」
「歷史上那麼有名氣的女人,怎麼可能想不到?」
我看著窗外東越市的夜景,忽明忽暗的星光,璀璨的霓虹,三三兩兩的都市夜歸人。
以及,我和月餅倒映在車窗上,熟悉又陌生的臉。
在我心裡,還有個最大的疑問——講故事的兩個老人,到底是誰?
東越異聞:
「抱榕月影」:月圓之夜,情侶站在合抱榕兩側,事先不商量,如果心有靈犀許下同一個願望,會看到兩人身影慢慢靠近,相擁融合,甚是有趣。
「慈母擁子」:三坊七巷的郎官坊某處影壁,月牙夜,零時整,用閃光燈拍攝,照片進行曝光處理,能看到老母親給兒子喂藥的殘影。據說在北宋年間,郎官坊胡家兒子失蹤多日,母親日夜泣血祈禱,胡家兒子最後奄奄一息躺在門前。母親悉心照料,終得康復,母子搬離郎官坊,再無蹤跡,留下了這道殘影。
「蛇圖騰」:東越人以蛇為先祖。在相當長時期內,蛇圖騰一直存在於東越後裔中,東越疍民直至清末仍自稱蛇種,並不諱言。東越人在宮廟中畫塑蛇的形象,定時祭祀。行船時在船首上放一條蛇,名叫「木龍」,祈求蛇保佑行船平安,若蛇離船而去,則為不祥之兆。清代,東越疍民婦女,髮髻上多插著昂首狀蛇形銀簪,其寓意亦為不忘始祖。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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