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店羊人

夜店禁忌:

一、玩骰子斗酒,連續出現三次平局,離開夜店,回家用熱水洗澡,冷水洗臉。睡前在枕頭底下壓一支筆,第二天醒來看看有無字痕。如果沒有,儘可安心;如果有,把有字痕的枕套、床單用拖地水浸泡,天黑以前丟進陰溝。

二、不要和頭髮遮住左眼的男女搭訕。

三、發現酒的顏色略微變深,注意觀察一丈範圍內是否有人點了和你同樣的酒。如果有,立刻離開,在店門口丟一枚硬幣。

四、儘量不要被陌生人碰觸身體,如果碰觸的同時聞到很奇怪的香味,狠掐左手無名指,默唸「如道亦如且妄勿念」七遍!

我一路把「大佛流淚」事件寫完,回到古城已是晚上七點來鍾,正趕上堵車,月餅抽著煙、聽著音樂,跟著車流慢悠悠地挪。我閒得沒事兒邊刷朋友圈,邊跟月餅鬥嘴,也不覺得堵車是件很無聊的事。

好不容易開回酒吧,雖然只離開三天兩夜,我竟然有種久違的感覺。剛下車,李奉先急赤白臉地衝了出來:「兩位爺你們可回來了!出……出大事了!」

我想到一直尋找圖書館的神秘組織,心裡面一沉。月餅搶著問道:「你怎麼樣?」

「我沒事,有人來踢場!」李奉先恨恨地啐了口吐沫,「小兔崽子長成那個德行,還他媽的挺招小娘們兒。」

我們去西山那天晚上,酒吧來了個其貌不揚的小夥子,點瓶啤酒四處搭訕。這種事兒李奉先見得多了,也沒當回事,沒曾想小夥子挺有手段,幾句話把兩個丫頭糊弄得五迷三道,結了酒錢,一左一右摟著胳膊走了。

昨晚更狠,那小子領著女孩出了酒吧,兩個多小時後又折回來,聊沒幾句又帶走一個!

酒吧夜店,男歡女愛,說到底也就是兩相情願的事兒,總不能打聽到他的名字,門口寫一牌子——「××不得入內」吧?

看我們倆沒啥反應,李奉先急得都快上牆了:「你們琢磨琢磨,如果小兔崽子是托兒,三天兩頭撬牆腳,帶著女娃兒去別家酒吧,咱們生意還做不做了?」

「又不差這幾個錢。」月餅蹲在車胎旁邊挑著花紋裡的石頭。

「跟錢沒關係,」李奉先臉漲得像塊豬肝,「酒吧是家,小兔崽子來勾引姑娘,和跑到咱家勾引婆姨有什麼區別?」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哭笑不得,「奉先你這都什麼邏輯?」

「反正我看了不爽,」李奉先的豬肝臉都快滴出血了,「南爺,月爺,你們這模樣都沒物件,就他那個德行憑啥一搭一個準兒,還一次搭倆?這還有天理麼!」他說完,先愣了片刻,懷疑地看著我們倆,欲言又止。

我琢磨過味兒來了,為證清白:「我進去弄死這個小兔崽子。」

月餅拍了拍土走進酒吧:「唉!都消停點,還是靠我這張好臉吧。」

我和李奉先興高采烈地準備看熱鬧,我想起個事:「奉先,這家酒吧原來是什麼?」

「這一帶原來是民房,掩人耳目建了個公共廁所,九十年代發展得快,為跟上潮流改建成麵館,十多年前又換成酒吧。」李奉先擠著小眼睛,「館長說這叫‘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

公共廁所?!麵館?!我如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轉身望去,只看到空蕩蕩的街角。

酒吧人多的時候,舞池用來跳舞助興,人少的時候擺放各種樂器,請一些小樂隊唱歌。這裡面的道道兒我不是很明白,全交給李奉先打理。沒曾想李奉先還是個經營型人才,定期整個活動,倒也把酒吧弄得有聲有色。

月餅自從在領舞這個神聖而又賺錢的行當金盆洗手之後李,奉先辦了「古城民謠歌手季」,吸引了不少文青,一時間文化氛圍頗濃。

進了酒吧,沒看見月餅在哪兒,李奉先指著舞池裡的小夥子,眼睛開始冒火:「就是他!」

小夥子低著頭正在自彈自唱《關於鄭州的記憶》,別說唱得還有點兒那個意思,一群女孩桃花眼做「只有我懂他」狀。一曲唱畢,小夥子走下舞臺,滿臉暗紅色油光的青春痘,鼻樑塌得雙眼之間幾乎沒有障礙,寬下巴墜著兩層肥肉,唯一紮眼的是左手背紋了個金文大篆體的「羊」字。

我差點獻上膝蓋給跪了:「長得這麼寫意,也能混夜店?」

小夥子落座,幾個小丫頭圍過去有說有笑地喝酒玩骰子,沒玩幾輪一個丫頭就跟著他往外走。

我特地等在門口觀察他的眼睛。相學裡稱眼睛為人之神所蘊,氣和運都能通過眼睛看出來。最典型的就是三白眼、四白眼、桃花眼。

三白眼是瞳孔周圍三處眼白,一生爛桃花,財氣旺盛。香港某著名女影星年少成名,吸金無數,追求者多如牛毛,婚後鬧出一樁轟動全國的緋聞事件。

四白眼又稱為「聚精眼」,瞳孔周圍都是能看見的眼白,可以吸氣助運,一生大富大貴,遇事皆順,這種人萬里無一。國內著名體育女將,退役後嫁入豪門,最初豪門家族並不看好這樁婚事,請相學大師看相,大師驚呼「四白眼,必旺家勢」,才把婚事定了下來,婚後果然家族運勢順風順水,勢不可擋。

桃花眼不助財運,卻助桃花,無論男女丑俊,只要長著一雙桃花眼,都會對異性產生致命的吸引力。

這個人油膩膩的頭髮遮著左眼,右邊水泡眼幾乎看不出眼珠子,可是絕對沒什麼特別,我心說難道是長了一副「紫骨」?

骨生氣,氣成色。中國有個詞叫「骨氣」,形容人的品格和操守。其實「骨氣」一詞最早起源於相術,指「骨中帶氣」。氣由骨生,骨用來儲氣,每個人面相、命格不同,骨、氣自然不同,形成特有的「氣色」。隨著年齡、居住地的五行、風水變動,骨受影響,氣也會產生顏色的變化。比如「一個人氣色很好,過了段時間氣色卻變得很差」就是這個原因,佩戴相應的飾品或者在家中擺放特殊的物品就會好轉。

氣分七種,最為兇吉的是黑紫兩氣。黑氣中略帶灰色的人,陰氣盛極、丁財兩敗,疾病纏繞,久治不愈,多在陰體之人應驗;紫色為吉氣,簡單講就是「萬事皆春」,做什麼事情都順風順水。

就在這時,他帶著女伴走到門口,撞到我的肩膀。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就是覺得小夥子很親切,好感倍增。小夥子歉意地對我笑著點了點頭,我幾乎忍不住想和他聊幾句喝兩杯。

「就這麼讓他走了?」李奉先跺著腳滿臉絕望,「完了,又少了一個顧客。」

我隨口回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正遺憾沒有交個朋友,吧檯後面的小門推開一條縫,月餅衝我招著手。

我進了小院:「說好去拼臉,你丫怎麼跑了?」

月餅捧著本書有些激動:「我把從西山大佛帶回來的陰沉木盒和紅眼舍利放到暗室,開啟第二本書,出現了線索!說明咱們第一個任務完成了!」

我也顧不上剛才那茬兒,搶過書一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吸口涼氣:「這麼巧?」

書封上面,赫然出現了一個金文大篆的「羊」字。

月餅皺眉抽著鼻子:「你身上什麼味兒?」

我使勁聞了聞,被小夥子撞到的肩膀散發著在燒烤攤吃羊肉串時才會沾染的腥羶味兒。

追到門口,紋身小夥子早已不見蹤影,我回憶起細節,和月餅簡單一說,月餅一言不發地回到圖書館,從書櫃裡抽出清代異徒行者根據自身經歷寫的一本關於妖精魔怪的奇聞逸事,暗藏三十多種克妖的民俗方術,月餅翻了幾頁說道:「男羊女狐。」

通過圖書館這些典藏古書和異徒行者的手札記錄,我們知道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世間妖物百種,唯有公羊精、母狐妖會散發出奇特的味道,與人身體碰觸,氣味散出,聞到之人神志不清,不由自主被引誘。狐妖媚惑凡人,為的是培固元氣渡劫;至於羊精,說來好笑又可氣,羊性至淫,羊精常出沒於女性多的地方,誘惑女子單純為了生理需求。眾多古籍中對此都有隱晦的講解,許多相關的詞語統一把「羊」換成「陽」,在另一個異徒行者寫的醫書裡,更是直接把羊在草原吃的一種草稱為「淫羊霍」。

「那個畜生是隻羊精?看形象是隻豬妖還差不多!媽的剛才還撞了我一下,難怪覺得心裡面不對勁,」我使勁搓著肩膀急得直跺腳,「這麼大的古城,到哪兒去找?」

月餅眼神怪怪地看著我,慢悠悠地點了根菸:「這事兒需要你犧牲一下。」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小爺只賣藝不賣身!犧牲色相,男扮女裝引羊出洞的事情門兒都沒有!」

「你這腦袋裡裝的都是豆腐腦麼?」月餅搖著頭往臥室走,「人家就算是羊精,和你一樣也是隻公的。」

我好半天才回過味兒追了過去:「你說誰是公的?畜生才用‘公’,小爺是男的!」

「別廢話了,趕緊過來,就算他和任務沒關係,也不能眼瞅著姑娘被禍害。」月餅從床底拖出一個兩尺見方的藤箱,我湊過去一看,箱裡擺滿大大小小的瓶罐,有幾個瓶子微微晃動,似乎裝著什麼活物。

「你以為我經常出門真是旅遊?」月餅拿出一個竹筒,「以前養的蠱蟲捨不得扔,到處蒐集喂蠱材料,累死個人的。」

我腦補著床下一堆蟲子爬來爬去,整個人都不好了:「月……月餅,敢情你不在的時候我天天和蠱蟲睡在一個屋子?」

「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月餅拔開塞子,一股喝多酒的嘔吐物味兒燻得我直反胃。月餅咬破食指把血抹在筒口,筒裡爬出一隻碧綠色的小蜈蚣探頭探腦舔舐血漬,不多時舔個乾淨,探著觸鬚四處搜尋。

「這是‘尋味蠱’。」月餅趁我愣神的工夫把血抹到我的食指。

我心說不好,天知道月餅要出什麼么蛾子!只見蜈蚣像彈簧般跳到我手掌上,張開螯牙對著指尖一口咬下。十指連心,我疼得心臟直哆嗦,正要把蜈蚣扯掉,月餅一把摁住我:「咬咬牙,一會兒就好,最多二兩血。」

「這又不是喝酒,還用‘兩’計算。」我吸著氣,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滿腦門兒瀑布汗。蜈蚣吸飽了血,乾癟的身體漲得滾圓,往傷口吐著碧綠色液體。我是徹底忍不住了,掙脫著月餅的手說啥也要把蜈蚣弄下來。

月餅急著說道:「想不想把姑娘救出來,順手做了那隻流氓羊精?」

這句話戳中我的軟肋,索性心一橫,任由蜈蚣折騰。一道綠線從食指順著胳膊延伸到脖子,臉腮麻酥酥的癢得難受,鼻子像是感冒許久終於通暢,呼吸格外舒坦。

蜈蚣密密麻麻的須足顫巍巍地擺動著,身體突然一僵,掉在地上死了。月餅倒出竹筒裡糨糊狀的黏液,把蜈蚣塞回去:「留著泡酒,治風溼。」

我發現嗅覺突然變得特別靈敏,聞到許多平時察覺不到的味道。

月餅抓了幾袋石灰粉塞進背包:「蠱效最多一個小時,你一定要把它的藏身地聞出來!」

那一刻,我有種是警犬亂入的感覺。

我湊著鼻子邊走邊聞,實在是苦不堪言。除了那股子羊羶味兒,平時根本聞不到的怪味兒也嗅得通透,尤其是垃圾箱、下水道的味道,簡直就是異味大雜燴,要多噁心有多噁心。更可恨的是和一個爺們兒擦肩而過時,強烈的狐臭味塞了滿滿一肺,偏偏意思還噴劣質香水掩蓋,那腥酸味兒,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要是羊精撞的是我,你就不用遭這個罪了。」月餅摸了摸鼻子憋著笑,「一會兒你歇著,我收拾它!」

我沒心思搭話,忽然間羊羶味異常濃烈,我循味望去,一個濃妝豔抹的短裙女人剛剛走進賓館。

月餅推了我一把:「別光顧著聞姑娘,辦正事要緊。」

我指著那家全國著名的連鎖賓館說道:「它在這裡。」

月餅正要進去,我急忙說道:「等一下,好幾種羊羶味混在一起,小心點!」

月餅板著臉不動聲色,指指左後方。沿街燒烤店,夥計正往羊肉串上面撒著孜然,嘴裡還吆喝道:「烤羊肉串!」

「羊精最喜歡在燒烤店附近藏身,掩飾自身氣味。」月餅冷笑著進了賓館,掏出兩張百元大鈔往櫃檯上一拍。

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女服務員正梳著馬尾辮,見我們兩個大老爺們兒進賓館估計是會錯意,滿臉嫌棄地問道:「大床房還是雙人房?押金三百。」

我臊得滿臉通紅,月餅把鈔票往櫃檯裡推了推:「請問是不是有個滿臉青春痘,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帶著姑娘上了樓?能說一下門牌號麼?」

女服務員警惕道:「不知道,沒看見。」

月餅又添了兩張鈔票,很好看地笑著:「是我們的朋友,約我們鬥地主。」

我心說,連撒謊都不會,約咱來鬥地主能不知道房間號?

果不其然,女服務員臉色大變,拿起電話手指摁在「1」上面:「這是全國連鎖正規賓館,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我急忙伸手攔著:「您別誤會,我們沒別的意思。」

女服務員直勾勾地看著我手腕上的金珀手珠,愣了足有兩三分鐘才回過神,塞給我一張房卡:「421號,開房人叫楊澤,來了三天。」

我們來不及多問衝進電梯。我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坐電梯總會莫名其妙地煩躁。眼巴巴等著數字跳到四,電梯門緩緩開啟正準備出去,月餅摸出石灰粉說道:「磨刀不誤砍柴工。」

我低聲回道:「這會兒磨刀黃花菜都涼了。」

月餅用石灰粉灑著「之」字形:「那本書裡寫著‘羊精性淫且陰’,石灰至陽,自古就是封陰的物件,家宅樓房用石灰也是這個道理。」

我哪還有心思聽月餅講這些,出來得急沒有帶稱手的兵器(其實也沒有什麼兵器),一腳踹斷個拖把柄,拎在手裡。月餅灑完石灰,拿著房卡扳著門把手說道:「如果那幾個女孩遇害,什麼都別管,直接做了他!」

我手心直冒汗,「嚓」一聲電子鎖響,月餅推門而入,把房卡插進卡槽,屋裡頓時雪亮。當我看清整間屋子,真的很後悔開了燈!

屋子中央的大床上面鋪著一尺多厚的皮屑,每片都有指甲蓋大小,泛著噁心的油光,層層疊疊摞在一起。這種密集的視覺效果讓我頭皮發麻,感覺皮屑像是在床上緩緩蠕動。

突然,床中央隆起圓包,一叢黑髮從皮屑裡慢慢探出,皮屑紛紛滑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正是酒吧裡的那個女孩。

女孩赤裸著上身緩緩坐起,機械地轉動脖子,眼神空洞地望著我們,沾在頭髮上的皮屑雪花一樣掉落。女孩捧起一把送進嘴裡,「咯吱咯吱」嚼著,又有四個女孩從皮屑堆裡坐起,抓著皮屑大口咀嚼,吃得「嗞嗞」有聲。

我實在是噁心得無法忍受,月餅顯然也慌了手腳,站在床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嗬……嗬……」衛生間有人啞著嗓子發出喉音,隱約還能聽到滴答滴答的水聲。衛生間就在我左側,我握著把手竟然有些猶豫,生怕開啟門又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

月餅夾了幾枚桃木釘立在門側,一隻手放在開關上面,示意我推門的瞬間他開啟燈,可以暫時影響屋裡人的視力。

我輕輕扳著把手,猛地把門推開,燈光亮起,花灑稀稀拉拉滴著水,半透明的毛玻璃圍成的簡易淋浴房裡,浴簾遮擋著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大股黏稠血水流進下水道。

「啪!」一隻血手隔著浴簾摁在玻璃上面,浴簾扯裂,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貼著毛玻璃慢慢癱倒,數條血柱蜿蜒而下。

月餅推開淋浴房門,我差點嚇昏過去!血人右手緊握著一把鋼絲刷,全身沒有皮膚,紅色的肌肉上殘留著細細密密的刷痕,整張臉更像是一坨潮溼的紅泥被狠狠跺了一腳,恐怖至極!他的左手背裸露著四條森森指骨,「羊」字紋身卻異常清晰,深深印在骨頭上面。

血人沒有鼻子嘴唇,牙縫裡冒著血沫,「嗬……嗬……」地叫著,咳出幾口濃血,身體劇烈地抽搐,再也不動了。

月餅用桃木釘挑起血人左手,觀察著紋身。幾根手筋受力,扯動著手指彈動,迸起幾滴血珠,我再也忍不住了,就著馬桶吐了。

「你們真是新一代的異徒行者?」一個二十來歲、滿臉傲氣的男子站在門口問道。

月餅轉身揚手正要甩出桃木釘,梳馬尾的女服務員從男子身後閃出,對那男子說:「哥,你說話客氣點兒。」

「哼……」男子環視房間,微微詫異隨即恢復常態,「我以為異徒行者是多了不起的人,沒想到是兩個毛頭小孩,居然嚇得吐了。」

我從心裡討厭這個男子,要不是馬尾女孩在場,又長得不錯,拖把棍早就衝他腦袋招呼過去了。

月餅揚了揚眉毛冷笑著:「警察有什麼了不起。」

「你怎麼知道?」男子很吃驚地打量著月餅。

「不告訴你。」月餅收起桃木釘,「你沒資格和我說話。」

「年輕人,話留三分,拳留一手。」一個五十多歲的清瘦老頭進了屋子,「我是韓立,老館長的生死之交。他變成了木人,奉先、隆基還小的時候,是我暗中照顧他們爺兒仨。直到兄弟倆長大成人,我才開了賓館享清福。算輩分你應該喊我一聲‘大大’。」

「即便是生死之交,也不過是組織成員而已。」月餅雙手插兜,和韓立的兒子毫不相讓地對視,目光在空氣中差點撞出火星,一時間氣氛變得很尷尬。

我心說就這麼小的房間,床上五個女人吃皮屑,衛生間躺著個血人屍體,眨眼工夫連死帶活塞了十一個人,湊夠一個足球隊了,居然還有心思鬥嘴比輩分?

我打著圓場:「各……各位,咱們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了再說?」

韓立呵呵一笑:「韓峰、韓藝,你們露兩手。」

韓峰故意撞著月餅肩膀進了衛生間開啟花灑,從兜裡摸出小瓷瓶倒了些黃色粉末。血屍上鼓起大大小小的血泡,「嘶嘶」冒著黃煙,連肉帶骨化成一團血泥,順著水流進了排水道。

這是土夫子特有的銷屍手法,我忽然想起在圖書館裡看到的一本名叫《奇技淫巧錄》的手札裡記錄的一個人!

據說他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能夠在古墓中來去自如,一生盜墓無數,除了盜墓別無所好。偏偏為人極是正派,把此當作藝術,從不帶出明器賣錢,只為尋找墓穴破解機關。最擅長尋龍點穴,只看地勢風水,就能準確判斷出此處是否有墓,就連朝代、規模、機關佈置都能絲毫不差。

我試探著問了句:「您是?」

「都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不提也罷。」韓立話雖謙虛表情卻很驕傲,「要不是異徒行者有規矩,真想問問你們老館長在哪兒養老,找他嘮嘮嗑去。」

我點著頭裝傻充愣,月餅顯然也猜出韓立的身份,神色多少客氣了些。

「哥,幫我開啟隔壁五個屋子的門。」那叫韓藝的女服務員丟過一摞卡,對我們說,「你們去幫忙。」

月餅這時候倒是不高冷,轉頭跟著韓氏父子往外走。韓藝解開馬尾,散著頭髮唸唸有詞,床上的五個女人停止吃皮屑,晃晃悠悠地從皮屑堆裡往床下爬,露出白花花的身子……

我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跑出去假裝幫忙。月餅似笑非笑地問道:「怎麼不多看幾眼?」

「君子色而不淫!」

「你不覺得這些事太巧了麼?」月餅開了房門閃身進屋,加快語速低聲說道,「楊澤偏偏住進這家賓館,連續三天帶女人回來,沒有女人出去,居然沒有引起他們的懷疑。你難道沒有發現,四層沒有人居住?韓藝看到屋裡的情景居然沒有任何反應,這女孩怎麼會有這麼強的心理承受能力?韓峰處理屍體,連看都沒看就倒了化骨粉,像是著急毀屍滅跡。韓立一直暗示和老館長關係密切,我在圖書館待了一個多月,從沒聽那幾個人提起過。他的真實身份是土夫子,我懷疑……」

「我承認不如你聰明,可是我比你會裝傻。」我打斷月餅的分析,「天天琢磨這些事情累不累?」

「可能是我想多了。」月餅再沒多說,把軍刀塞進袖子,又扣緊釦子。

「一會兒再套幾句話,看看韓立有什麼反應。」我明白月餅的懷疑不無道理,他只是不願否認我的想法。親人也好,朋友也罷,相互欣賞,閒著鬥嘴,都無所謂,但是決不能彼此否定!

他的懷疑沒有錯。

我的脖頸像是被蚊蟲叮了一口,身體酥麻,完全失去控制,意識也瞬間模糊,眼前最後的景象是月餅揚起手還未甩出桃木釘,就晃了晃撲倒在地。

隱約中,我好像聽到了一種類似鬼泣的樂聲。

我再次睜開眼睛,一陣天旋地轉,看到月餅被綁在椅子上。

「三個問題,回答了就放你們走。」韓立拖了把椅子坐在月餅旁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掌心裡白嘟嘟的蟲子,「如果不配合,這隻老棺屍蟲會從你朋友的耳朵鑽進去咬破耳膜,爬到腦子裡一點點吃掉腦漿。哦,對了,不要指望他能醒來。我在楊澤身體裡種了迷蟲,近距離接觸就會進入身體。」

我手腳被捆,心裡又悔又怒!

韓峰在門外說道:「爸,這幾個女人安置好了。」

「盡人事聽天命,讓女娃們長個教訓,以後也能少出點事。」韓立笑眯眯地走到門口,「我和兩個小友聊幾句老館長的事情,多年不見很掛念,你們把那個房間收拾乾淨。」

韓峰「唔」了一聲,腳步漸遠。韓立坐回椅子,陰森森地盯著我。

我沒來由地恐懼,一個人居然可以瞬間轉換這麼快,就像是戴了無數張假臉隨時變換。

韓立蹺著二郎腿手指悠閒地敲著膝蓋:「看看你的腳。」

我抻著脖子看去,腳背上爬著無數只蟲子,拖著長滿纖毛的尾巴擁擠蠕動。我心裡大駭,卻發現根本控制不了兩隻腳,更讓我害怕的是腳上沒有任何感覺!

韓立舉著橢圓形的陶器,對著頂端吹孔吹了起來。屍蟲群彷彿受到召喚排成兩列,鑽進我的褲腿,我幾乎崩潰了!

「別人盜墓為了賺錢,我是為了找這個,」韓立隨口聊天瓦解我的心理防線,「這玩意兒叫壎,能控制陰物。」

我脫口問道:「這是鬼壎?」

「小夥子有點眼光,沒想到世上唯一的鬼壎在我手上吧?」

最早的壎由黃帝制成。神話傳說中黃帝與蚩尤大戰,兩軍膠著,戰況慘烈。蚩尤張開大口,噴出滾滾濃霧,三日三夜不散,黃帝部落計程車兵都迷失了方向。黃帝發明了指南車,使部隊在濃霧之中仍能辨識道路。蚩尤向風神雨神求援,狂風暴雨肆虐。眼看黃帝部落就要全軍覆滅,黃帝捏溼土製成鬼壎,吹奏曲調召喚女神旱魃助陣。

據說旱魃由殭屍化成,眼睛生在頭頂,頭髮全是一條一條小蛇,遍體白毛。旱魃所到之處會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旱魃一齣,霎時間風停雨住,洪水消失。黃帝乘機反攻,蚩尤戰死,部落殘餘民眾向南逃竄到萬山之中,成了苗族祖先(也有說是定居廣西十萬大山,成為壯族祖先)。

逐鹿大戰之後,黃帝為避免旱魃出現荼毒生靈,再未用過鬼壎,作為陪葬品藏於墓中。由此聯想,韓立居然找到了傳說中的「千古第一墓」!

「既然知道鬼壎的厲害,就老實回答問題。一、如何從酒吧進到圖書館;二、如何確定異徒行者身份;三、如何接受任務指示。」

酒吧櫃檯的暗門看似很簡單地通向圖書館,其實裡面大有玄機。小院的花草樹木、桌椅亂石按照「五行迷魂陣」佈置,不懂陣法的人開啟暗門,看到的只是一間小倉庫。老館長選拔新一代「異徒行者」時解了陣法,後來由我重新立陣。韓立既然這麼問,說明他和老館長也就是萍水之交,或者根本沒有什麼關係,他的真實身份應該就是尋找圖書館的神秘組織。

我腦子裡飛速運轉想著對策,還好只有下半身沒感覺,試著活動手腕掙脫鎖釦,隨口應付道:「我就算告訴你也逃不了被幹掉,小爺一輩子就沒做過傻事兒。」

「當然有所不同,」韓立似乎早料到我會這麼說,呵呵一笑,「起碼能死得痛快點。這些屍蟲正在啃你的肉,說不定你的下半身現在只剩幾根骨頭。再給你一分鐘,如果還沒有我想要的答案,屍蟲入了你朋友的腦,鬼壎也控制不了。」

我從無數部電影、電視劇裡見過這種場景,每次都嗤之以鼻覺得太矯情,可是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遠不是那麼回事兒。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不能不在乎月餅。此刻除非奇蹟出現,否則我們和死人沒什麼區別。而我的選擇不能挽回什麼,偏偏又需要這個選擇決定死亡的方式。就像美劇《行屍走肉》,面對變成殭屍的親人,大多數人最開始都下不了手,但最終還是對著殭屍腦門一刀,這種矛盾心理實在無法形容。

「時間到了。」韓立把屍蟲放到月餅的耳郭裡,「做選擇吧。」

我和韓立做著心理博弈:「進圖書館需要破陣,不過必須由我們領路。」

「後兩個問題才是重點。不要忘記,李奉先也懂得如何進入圖書館。」韓立陰惻惻地笑著,「第一個問題是為了證明你沒說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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