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骨佛心

拜佛禁忌:

一、朝拜西山大佛前後三天忌食用葷菜和蔥、姜、蒜;

二、拍照留念時切勿拍下大佛全景;

三、不得佩戴和數字「九」有關的飾品;

四、切勿在大佛左腳前方的亭子裡喝水抽菸;

五、拜佛的時候要先拜廟裡最大的佛再拜其他佛;

六、站在大佛頭部右側的景點區不要長時間盯著大佛耳朵;

七、不要從觀景臺爬上佛頭,更不要長時間注視石制髮髻!

沙漠,無邊無際。

幾座古建築殘破不堪,「嗚嗚」的風聲宛如鬼泣。駱駝頭骨半掩著,眼洞裡爬出一隻土灰色蜥蜴,好奇地望著兩個飛在空中的東西。

兩架直升機始終保持著三十米的距離,倒影如同沙鼠在沙漠裡追逐嬉戲。飛行員進行著常規通話,後艙乘客們經不住長途勞頓,早已熟睡。我翻著乘客資料,十幾個人身份各異,水果販子、飯店老闆、賓館服務員……最不能理解的是居然還有一個道士!

我接通聯絡器:「月餅,情況怎麼樣?」

「睡得昏天暗地,連個聊天的人都沒有。」

「話說你丫最近是不是《三國演義》看多了?用布包當錦囊妙計也就罷了,縫得那麼嚴實,真有危險都來不及開啟啊!」

「希望用不上。」月餅懶洋洋地回道,「沒想到終極任務居然在這裡。我休息一會兒,困了。」

這片被稱為「死亡之海」的沙漠,從古至今流傳著許多神秘的傳說和震驚世界的未解之謎。西域三十六國寶藏到底被黃沙掩埋在何處?狐臉人的照片是真是假?能夠瞬間吞沒城市的鬼山到底存在麼?每隔十年出現的巨人腳印真的是自然現象?樓蘭美女還原後的相貌居然是……

最離奇的傳說發生在二十多年前,巨型沙暴改變了沙丘位置,一座古城遺址重見天日。幾個本地人商量著進古城淘些古物,一個月後卻死在沙漠邊緣,腿部只剩兩截磨爛的腿骨,背包裡放著幾塊殘碎的古玉。無法解釋的是,乾屍表情驚恐,身體對著沙漠深處。似乎不是要走出沙漠,而是遇到了恐怖的事情要逃回沙漠。

再看這份名單,我心裡嘆了口氣。就憑他們想進入「死亡之海」,和送死沒什麼區別。尤其是那個穿著紅衣服的女人,一路上只做了三件事:吃飯、喝水、睡覺,連廁所都不上。

「十一點位置,一切正常。咦?奇怪……啊……這不可能!」聯絡器傳來前面直升機駕駛員驚恐的喊聲!

我心裡一驚,搶過聯絡器:「月餅,月餅!」

耳機裡只有「噼裡啪啦」的電波雜音斷斷續續響著。十一點位置沒有任何異樣。突然間,月餅乘坐的直升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著機尾猛烈搖晃,失去了控制。

「靠近!」我對駕駛員吼著。

駕駛員鬆開操縱桿,摘了飛行盔,脖子沒有扭動,腦袋直接反轉過來:「目的地,到了。」

他的瞳孔像團暈開的墨汁,覆蓋了眼白。

我的身體不能動了。

螺旋槳「突突」幾聲之後停止了運轉,斜插向地面!沙丘鼓起籃球場大小的圓包,陷出幾個深坑,居然變成一張巨大的人臉。一道道刺眼光芒從巨臉的眼中噴出,相互勾連,形成閃電狀藍色光網。颶風大作,沙塵漫天,直升機觸到光網,機身傳導著光線,斜斜扎進巨臉嘴裡。

「我們,終於回來了。」

紅衣女人的聲音!

我的身體突然下墜,又重重彈起。我頓時驚醒,大口喘著氣,抹著滿腦袋冷汗。

房車顛簸得厲害,月餅滿臉怒氣:「你上輩子一定是困死的!說好了輪著開,你倒睡得踏實!」

夢境太過真實,回憶起來仍然心有餘悸,我坐到副駕駛:「剛才做了個夢。」

「春夢?」

我被噎得一口氣上不來,索性不說話,扭頭看著窗外。

這幾天李奉先負責購買裝備,陳木利重新做了床板。我們趁這個時間貓在圖書館收集關於「西山大佛」的各種資料做前期準備。

從古城到西山九百多公里,房車最高時速一百一十公里。一切就緒後,月餅決定上午出發,趕到西山大佛正好是晚上,既能節省時間,又能避開遊客。

「還有五十多公里就到了。按照計劃,車停在景區,咱們從後山上去。」

我這才明白,居然睡了這麼長時間,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過成都了?」

「嗯,哪兒都是火鍋味兒。」月餅喝著紅牛說道,「等忙活完去成都吃火鍋看美女。」

「那必須去春熙路啊!」我來了精神,「我開會兒,你歇口氣。」

「不差這一點。再說全是山路,我剛開順溜,你檢查檢查裝備。」

山路崎嶇,幾個繞彎要不是月餅技術好,真有可能一腦袋扎溝裡去。

向窗外望去,茂密的樹林遮擋著遠山,江水流動聲由遠及近,群山連綿起伏,隱約看到一尊鑿山而刻的巨型佛像鳥瞰江水,形態莊嚴肅穆,應該就是西山大佛。

「南瓜,別拖我後腿,第一個任務不能失敗,要不以後沒臉見人。」

我想起那個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心裡很不踏實。而且這個任務只有「大佛流淚」這一條線索,至於具體要做什麼,完全是未知數。

我對這種無目的的行動非常排斥,遠沒有月餅探索未知事物的旺盛精力。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匪夷所思,我心裡就算是「一萬隻草泥馬」奔騰,也要陪著月餅來一趟。

在停車區安頓好房車,我們按照搜尋到的路線順著棧道上山。

爬上佛頭旁邊的觀景臺後,我震驚了:「這麼大!」

佛頭起碼十五六米高,耳朵足有佛頭一半長,巨型耳郭起碼能站進三個人,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字:大!

月餅整理著爬山索:「佛腳能停好幾輛大巴,腳趾甲蓋都能支桌麻將,能小麼。」

我們根據收集到的資料理出了幾處重點:

一、大佛胸部有一個封閉的藏髒洞,封門石是宋代重建天寧閣的紀事殘碑,後來連年戰亂,無人維護而被毀掉。

二、大佛還有一套設計巧妙、隱而不見的排水系統。佛頭共十八層螺髻,第4、9、18層各有一條橫向排水溝,正胸左側也有水溝與右臂後側水溝相連。兩耳背後靠山崖處有洞穴左右相通,胸部背側兩端各一洞,組成了大佛排水、防溼、通風系統。

三、佛像右耳的耳垂根部內側,有一處深約二十五釐米的窟窿,維修工人從中掏出許多腐朽木泥。南宋范成大在《吳船錄》中寫過「極天下佛像之大,兩耳猶以木為之」的句子。由此可知,佛耳是木製的,表層敷灰。

第一次執行這種扯淡任務,完全沒有經驗。我們暫且把第一個任務當作是探尋「大佛流淚」的奇異現象。

「古城別墅大戰白蟒」裡的暗室和機關術給了我們一些靈感,月餅認為「凡事要深挖內部原因」,第一計劃是爬上佛頭,看看那幾個洞穴有沒有暗室。

裝備準備妥當,我們用糯米水澆溼鞋底。夜晚山間陰氣重,這麼做能阻陰氣纏腿,也就是俗稱的「鬼打腳」。我們還往左眼裡滴了牛眼淚,確保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雖說是佛教聖地,小心點兒總沒壞處,《西遊記》裡的妖怪還有神仙做後臺呢。

站在佛頭後面的觀景臺上,月餅扳著欄杆很利索地跳了上去。我在一棵老樹上捆好保護繩,也跟著跳了上去。沒曾想晚上露水重,腳底一滑,我急忙抱著石髻,總算是沒有「跳崖未捷身先死,常使月餅淚滿襟」。

月餅站在佛頭上就像沒看見。我卡在兩個石髻中間心裡有氣,說道:「你丫就不能搭把手,拉我一把?」

「敢不敢快點!磨磨唧唧幹嗎呢?」

「我卡這兒了你丫看不見?」

「綁個繩子這麼費勁,」月餅對著觀景臺說道,「把繩子扔給我,拽你上來。」

我突然覺得不對勁,月餅好像在和觀景臺上的「我」說話。難道上山的時候遇到了能模仿人形的「傀」?

有個老說法,「孤墳不入山,槐樹不入墳」。指的是孤墳不要建在深山和長槐樹的地方。屍體沾到不乾淨的東西,會產生「僵」「血」「幹」「溼」四種屍變。槐樹為「木中之鬼」,本身就是陰物。如果附近有棺材或者動物屍體,樹根會順著屍體殘存的一絲陽氣尋到,根鬚扎進屍體吸取陽氣和屍液,長出的槐花也格外雪白,特別清涼爽口。這種屍液槐花釀的蜜,格外黏稠糯口,是「祛虛火,降陽旺」的好藥材。

至於「傀」,則是常年吃屍液槐花的動物所變。人屍的陰怨兩氣在動物體內聚結不散,遇到登山之人,會以為是同類,化成人形跟隨其後,模仿其聲音舉止形態。

有些登山愛好者在山林中聽到自己的聲音,或者看到身後有人影出現,以為是幻覺,其實是「傀」在作祟。

我望著觀景臺,什麼都沒有。

「你要不敢跳過來就在這兒等著我。」月餅動了怒氣。

我喊著「月餅」,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我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剛才滴了牛眼淚。

民間有「貓耳狗鼻牛眼淚」的說法,這三種東西能感應到奇怪東西的存在,牛眼淚的感應能力最強。有句俗語「做牛做馬勞累命」,凡是在六道輪迴投畜生道來世做牛的,都是前世犯了極大的罪孽,一生勞苦贖罪的。牛死之前,贖盡罪孽,會看到前生往事,輪迴原因。在那一剎那,牛悟透因果報應生命輪迴,流下眼淚。

這種眼淚滴在眼睛上,會看見不乾淨的東西。

我和月餅都滴了牛眼淚,我看不到觀景臺上有東西,月餅卻能看見我,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我死了,觀景臺上的「我」是一股怨氣。

橫死之人體內一股怨氣不散,不斷重複生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告訴陽世的人它是如何死的。

獨身人士夜間回家,開了燈被竊賊殺死,再有人住進這間屋子後,明明記得出門關了燈,晚歸卻發現燈自動亮了;都市生活壓力大,經常會出現「白領跳樓自殺」事件,很多人早晨來到公司,總感覺杯子被人動過,許多小東西並不是放在原來的位置。

這些現象都是怨氣所致。

出現這種情況,可在室內擺放桃木飾品,三天後放到窗臺上暴曬就可破解。

想到這裡,我覺得雙腿發飄,身子陰冷。難道我沒有抓住石髻,墜崖摔死了?月餅看到的是我的怨氣在重複生前的事情?

我向觀景臺望去,大佛腳下,江水潺潺流動,水霧上升,透過樹林瀰漫山崖,緩慢地籠罩了佛像。

月餅消失在水霧之中,重複著一句話:「你要不敢跳過來,就在這兒等著我。」

我用力咬著舌尖,腦子稍微清醒,啞著嗓子說不出話。月餅在不斷重複那句話,難道是我活著,月餅死了?!

「咚!」

山崖內部傳來悶響,石佛微微晃動,碎石斷木墜落不止。我抱著石髻控制平衡,身體卻像驚濤駭浪中的小船,被風暴甩來甩去。

石髻根部裂出一道縫隙,「迅速斷裂,我沒來得及抓別的東西,急速墜落。

氣壓堵住耳膜,只聽見「嗡嗡」風聲,我雙手胡亂揮舞,砸在石佛肩膀上,脊椎斷了,骨茬穿透內臟,血液如同沸水在體內竄動。短暫的劇痛過後,身體沒了知覺,順著略微傾斜的石面滑落,再次墜入空中。

意識漸漸模糊,水霧被山體晃動的氣流震散,視線裡一切景物都在飛速上升,眼皮沉重得再也睜不開。

那一剎那,我看到石佛半眯的眼睛緩慢閉合,眼角淌出兩行淚水……

大佛,流淚了!

我腦子一暈,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仍在觀景臺上,月餅撐著欄杆正要跳過去。

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月餅,彆著急!」我抓著月餅的肩膀向後拖,一把沒拽動,我這才覺得不對勁。月餅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額頭上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瞳孔忽大忽小,緊抿的嘴唇泛著青白色。

突然,他向後退兩步喘了口氣,下意識摸摸胳膊,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出現了幻覺,咱們倆掉下懸崖摔死了。」月餅吸了口氣,看到我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死得太慘了,都不敢回想。大佛好像阻止咱們進去。」

我們說著各自的幻覺,大體差不多,死的時候都看到了大佛流淚。我順著觀景臺轉了一圈,古亭、草木、山石、道路並沒有根據風水佈下陣法。月餅搬開幾塊鬆動的山石,沒發現埋著惑魂的東西,就連幾棵老樹都爬上去看了,也沒有反八卦牌、鬼臉銅鏡之類能迷惑心智的玩意兒。

我擰開水壺灌了口糯米湯,在觀景臺的「震」、「艮」位用石子擺出梅花形狀,折兩根樹枝南北方向放在梅花中間,布了個簡陋的「聚神陣」。

月餅揚揚眉毛:「這次你先上,我殿後。」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倆盤腿坐著悶頭抽菸,望著大佛的後腦勺發呆。

為跳上佛頭,試了十五次,用盡各種辦法。每次都會出現各種幻覺,摔死的過程更是五花八門。最慘的一次倆人疊在一塊兒,被懸崖橫突的樹幹貫穿。

「月餅,再這麼稀裡糊塗地出現幾次幻覺,我就崩潰了。」我狠吸一口煙。月餅在地上畫著大佛素描,居然有模有樣,連一排排螺旋狀的石髻都惟妙惟肖。

石髻密密麻麻,我有輕微的密集恐懼症,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換誰能想到這一千多個石髻是單獨的石頭雕刻嵌進去的?古人是真不嫌麻煩。」

月餅愣了一下,仰頭望著大佛:「南瓜,這些石髻像什麼?」

黑色石髻是標準圓形,一圈螺紋由外至內延伸至中心攢成小揪尖,乍一看倒很像……

我嘿嘿一笑沒好意思說出口,月餅板著臉說道:「腦子能不能純淨點兒?」

「這裡面不是蒸餾水,純淨不起來。」我本來就因為爬不上佛頭鬧心,指著腦門說道,「你純淨一個讓我學習學習?」

月餅畫了一個單獨石髻:「你再看看像啥?」

「這明明就是一坨……」我硬生生憋著沒說出口,圖一時口舌之快對大佛不敬可不是個小事。

「果然心裡想到什麼眼裡就看到什麼。」月餅圍著石髻寫下「唵嘛呢叭咪吽」六個字,「聯絡上山看到的‘回頭是岸’崖刻再看看像什麼?」

我默唸了幾遍「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石髻圖就像旋轉的圓盤,既無起點也無終點,如同生命輪迴,生死無休。

「這些石髻是輪迴牌?」我脫口問道,不過又覺得不對。輪迴牌是一種苦修法門,應該對照一甲子的數目製作成牌。修行的人把牌放在眼前,在幻覺中無限迴圈生死,受盡各種死亡苦楚,才能悟出輪迴之理。

「大佛石髻有多少個?」月餅問道。

我按照查來的資料答道:「1021個。」

月餅寫了一個除法算式:62188÷1021=60.9089128……

「資料記載一九六二年大佛維修時統計石髻為1021個,一九九一年在右腿凹部發現了三個,也就是說大佛建成時石髻數目肯定不是1021。」月餅一邊說著一邊又寫下「62188÷60=1036.4666666……」。

「一甲子是60,是萬物週期輪迴之數。10在佛教中代表十法界,眾生分為十類,以法為界。每類眾生都是無量無邊不可算數,‘世界無邊,眾生無盡,佛法亦無邊無盡’,也就是佛法無界。佛門共有36佛,應和佛無處不在的寓意。4是四大皆空,無限迴圈的6則是六字真言。最初的石髻數應該是1036顆!」月餅興奮地搓著手,「佛教法器以金、木為主,前幾天打撈的陰沉木有62188的數字紋理絕不是偶然。南瓜,你不覺得這很神奇麼?兩組數字居然能衍生出這麼奇妙的佛理!」

「月餅,咱們是科研還是探險?」我對數學的概念停留在超市買東西看小票都費勁的階段,自然聽得一頭霧水,「難不成陰沉木是大佛敲木魚的木槌,被撈走了心疼得掉眼淚?」

月餅一副「敢情我忙活半天是對牛彈琴」的表情:「你還不明白?」

「你直接說每個石髻是小輪迴牌,整個佛頭是大輪迴牌不就得了?每一個石髻都代表著一次生死輪迴的幻念,要想跳上佛頭,就要經歷所有幻念才可以。」我越說越心寒,「這才經歷了十五次,還有一千多次等著呢!這要到猴年馬月才能完?估計還沒完成就被各種幻覺嚇死了。」

月餅倒出糯米水,攪拌山泥:「海通和尚為保住佛像真正的秘密,佈下輪迴牌。破解方法就是找到主牌,咱們順時針數到第六十個,看看是不是主牌。」

說話的工夫月餅已經把稀泥和好,捧起一把糊在臉上。

「你這也太糊弄事兒了。封五感的土符需要崑崙山的萬年凍土。」

「到哪兒找那些玩意兒?簡單封一下問題不大。」月餅塗得像個泥猴跳上佛頭。

我抹了滿臉稀泥,對準一處空當跳上去。膝蓋撞到石頭,疼得直吸涼氣。

好在這次總算沒出現幻覺。

月餅正舉著手電默數石髻,光柱停在其中一顆:「找到了!」

那顆石髻看似沒什麼區別,仔細看才發現螺旋圓紋和別的石髻相反。月餅抱著石髻逆時針一轉,佛頭輕微震動,石髻群如同波浪起伏,延伸至耳朵的兩排陷進佛頭,左右各出現一條小路,佛耳裡響起巨石摩擦的吱嘎聲。

月餅搶著走左邊小路:「生死陰陽,各走一邊。」

左為陽,男走陽路,兩股陽氣互煞為兇路;我走的右邊陰路,陰陽交融為吉路。月餅搶著走了兇路,給我留了條吉路。

我挪著步子喊道:「你丫妥當點別出事兒。」

「佛像裡見!」

腳下是七十多米高的懸崖,看著就頭暈。我一步一挪,快趕上走鋼絲了,總算爬到佛像耳朵邊,耳洞裡卷出一陣風,塵土飛揚,弄得我直想打噴嚏。

對面照過一道光柱,月餅喊道:「南瓜,能聽到我說話麼?」

回了句「我不聾」,我從背包裡摸出速燃棒扔進洞裡,火勢旺盛,看來氧氣充足。聞聞沒有什麼異味,火焰顏色正常說明沒有毒氣,我才半貓著腰鑽進大佛耳洞裡。

耳朵裡是一條左右貫穿的石洞。巖壁上長著綠蘚,幾張橫空的大蜘蛛網上粘著數不清的蚊蟲,拳頭大的褐色蜘蛛蜷腿趴在洞頂。我默唸兩聲「罪過」,拾起速燃棒燒斷蛛網以方便行走。

月餅咬著手電筒,蹲在對面不知道在摳什麼。

我幾步趕過去,只覺得鼻子一酸,像是門玻璃擦得太乾淨,沒留神撞了上去的感覺。我疼得眼淚直流,伸手一摸,觸手處光滑堅硬,再照著手電細看,居然是堵完全透明的水晶牆,把耳洞一分為二。

「造得真仿生,」我揉著鼻子說,「還裝了耳膜。」

「密封這麼嚴,聲音都不受影響。」月餅敲著水晶牆,「起碼有半尺厚,應該還有暗道左右貫通。」

我在洞裡來回找暗道,沒尋出什麼端倪:「可能是洞頂有通風口相連,或者是佛頭的排水系統相通。」

月餅敲著巖壁聽動靜:「暗洞應該就在這裡,海通和尚佈置輪迴牌不可能只為藏水晶牆。」

我跺著地面,從回聲判斷是否有暗洞,想起剛才月餅在摳東西,隨口問道:「你丫剛才蹲地上幹嗎呢?」

「沒幹嗎。」月餅語氣有些不自然。

我好奇心強,只恨不會茅山道士的「穿牆術」,急得乾瞪眼:「藏著掖著有意思不?」

月餅舉起手,把東西拿了出來:「在咱們之前,有人來過。」

居然是一部手機!

機身是不對稱的樹葉形狀,我對這個型號太熟悉了。二〇〇四年,我起早貪黑地端盤子送牛奶,總算攢夠錢買了這款手機,一時間成了風雲人物,直到後來班裡轉來個高大帥氣的學生,隨手拿出的就是三星滑蓋。這個讓我退幕的人,就是月無華。

「趕緊開啟看看。」

「不知道還能不能用。」月餅摁著開機鍵,音樂響起,螢幕居然亮了!

我一時激動:「不愧是諾基亞!」

月餅揚了揚眉毛:「居然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空的?」我有點不太相信,「簡訊,電話號碼,什麼都沒有?」

「嗯,莫名其妙。」月餅正要把手機塞進包裡,山洞裡響起一陣音樂。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織網的惡魔。破碎的燕尾蝶,還做最後的美夢……」

手機螢幕亮了,居然有人打過來一個電話。

我全身發麻,心臟猛地一縮。二〇〇四年,這首歌發行時,我下載下來做了來電、簡訊提示鈴聲。後來手機莫名其妙丟了,我難過了好一陣子。

月餅聲音冷得像冰:「這是你那臺手機,有人發了一條簡訊。」

隔著水晶牆,我看到手機螢幕,頭都要炸了。

螢幕牆紙,是我和月餅在籃球場的合影。

丟失的手機,出現在西山大佛的耳洞。

月餅點開簡訊,只有五個字!

腦漿像一壺沸水翻騰不止,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急速旋轉,唯獨我靜止不動。

幾隻蜘蛛噴著絲,修補著被我破壞的蛛網。蛛網越織越大,彷彿要把我層層包裹。蜘蛛慢慢爬過來,探出螯牙,咬開我的腦殼,注入毒素麻醉神經。

我無法抵抗,任由蜘蛛擺佈。

簡訊內容:「織網的惡魔。」

「你沒來過這裡?」月餅眼中有一絲懷疑。

水晶牆只有半尺厚,但我從來沒感覺距離月餅這麼遠:「月餅,這幾年,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月餅訕訕笑著:「對不起。」

朋友的不信任讓我很憤怒:「你以為館長那幾句漏洞百出的鬼話我真的相信?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你不說,我不會問,但是你不該懷疑我!」

月餅擺弄著手機,沒有言語。我不能忍受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收拾東西就準備走人。

「如果我告訴你所有的事情都是你的安排,你會相信麼?」

「操!」我懶得再說什麼了。

「兩個月前,你出現了很奇怪的行為。」月餅的聲音很陌生,從背包裡取出一臺ipad,「看完你就明白了。」

第一段影片:

我坐在電腦桌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一排排文字出現在空白的word檔案裡。鏡頭拉近,畫面虛了幾秒再次清晰,我直勾勾地盯著螢幕,檔案裡不斷重複著「陸貳壹捌捌」這五個字,左下角的頁數顯示是13/13。

突然,我好像察覺到有人偷拍,刪除了檔案清空回收站,仰頭看著攝像頭位置,鏡頭定格在表情呆滯的臉上。

一股寒意從背脊直衝到腦門,我胸口堵得喘不過氣。

月餅嘆口氣:「看下一段吧。」

第二段影片:

昏暗的客廳,螢幕上有許多噪點。大概有七八分鐘,畫面都沒有改變,只是偶爾響起攝像頭運作的機械聲。隨後,客廳門「吱呀」推開了。我走進客廳,雙手垂落,低著頭晃動肩膀圍著客廳不停轉圈,低聲說著:「般古不哉,奇哇索易,縮多羅婆,布蛤機。」

如果我當時沒有說話,就是一具殭屍。

「我在夢遊?」

「夢遊怎麼可能說出那段話?」

真正的恐懼源於未知,連看兩段影片,我反而不害怕了,有了一個想法。

多數看鬼片、恐怖小說的人會出現噩夢、恍惚、幻覺等精神狀態,醫學解釋為「腦神經過度緊張,海馬體功能紊亂」,民間解釋是「常走夜路遭鬼打」。

夜間看恐怖電影、小說,不乾淨的東西會「物以類聚」,被吸引過來。如果這個人體內陽氣弱,陰氣就會由泥丸宮入體,進入丹田。

這也是喜好恐怖電影、小說的人在午夜觀看的時候會頭暈、心悸、腹痛的原因。一旦出現這些症狀,在疼痛位置逆時針按壓十八圈,血脈順行,陽氣迴轉,就可解除症狀。

作為長期寫懸疑靈異小說的人,這種情況會出現得更頻繁,有些作家甚至因此產生輕度精神分裂。

可是我在寫作前後都會「消障」,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我隱隱猜到月餅之所以很執著地要擔任「異徒行者」的原因了。

「你第一次出現異常是在兩個月前,我偷裝了攝像頭。在印度‘食人族’部落,我跟著族長卓卡學過古梵文,你說的那段話是最古老的梵文62188。」

「影片還有麼?」

「有,就是因為這第三段,我才去古城尋找圖書館,」月餅很無奈地搖著頭,「天天守著精神病人,鬧心得很。」

我氣不打一處來:「你才精神病,偷拍我!居然不告訴我,還有沒有最基本的信任?」

月餅板著臉:「你看完就知道了。」

第三段影片:

書房光線很暗,電腦沒有關機,只能照到書桌前一小塊範圍,被子捲成一坨堆在床角,床上映著窗戶倒影,一個人影蹲在窗沿上,緩慢地爬動。

窗簾擋著看不到那個人的模樣,姿勢十分怪異,好像手腳被捆著,身體左右扭動。我看得寒氣直冒,也就是月餅心理素質好,換我估計早被嚇死了。轉念一想,窗沿上這個人肯定是我,又驚出了一身白毛汗。

那人停了幾秒鐘,仰著脖子四處張望又縮了回去。窗簾中央鼓起個圓包,慢慢向兩邊分開,一叢亂蓬蓬的頭髮頂開窗簾。

「南瓜,你最好有些心理準備。」

我正看得緊張,被月餅這句話嚇了一跳,怒瞪一眼表示憤怒!月餅吹著口哨點了根菸。

影片裡,我擺動著腦袋,身體向前傾斜,「啪」地摔在地上,繼續扭動身體在地板上爬行。真不知道月餅當時出於什麼心態,居然把鏡頭拉近,結果好大一張臉出現在螢幕裡。我緊閉雙眼,臉色蒼白,舌頭舔著嘴唇,就像一條即將凍僵的蛇。爬到電腦旁,我直挺挺地撐著地爬起,開啟新的word檔案,寫下一行文字,刪除又重新寫,反覆十多次。由於拍攝角度,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否睜著眼。

「注意看!」月餅話音剛落,鏡頭正對螢幕,那行字正是古城圖書館的地址。

螢幕上映出我的模樣,很模糊,唯一能看清的是我閉著眼睛,舌頭像蛇芯子,吞吐不止。

影片到這兒結束,我覺得毛骨悚然,下意識摸著臉,生怕長出鱗片:「我被下了蛇蠱?」

月餅吐了個菸圈:「我裝攝像頭的時候,發現浴室鏡子裡面早就有一個了。我以為有人偷窺,ip地址查到古城圖書館。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是不是中蠱了?」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沒有。」月餅很肯定地說,「我接觸到‘異徒行者’後,有了個想法。每個人幾乎都經歷過‘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這件事似乎發生過’的錯覺,突然冒出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天地之間皆以陰陽二氣迴圈不息,人體的氣與外界產生的氣相合。有些人一見如故或相互討厭,在陌生環境裡很舒服或者彆扭,都是受到氣的影響。詞語「受氣」就是老話傳下來的人與氣之間的關聯,並不單指被欺負受到委屈。

月餅的話啟發了我,既然沒有中蠱,那麼應該是「受氣」。我受到外氣的影響,做出了奇怪的舉動。轉念一想,這個解釋說不通,我在玄學方面雖說不是特別精通,可是「受氣」還是能察覺到。

這幾年的經歷,讓我早從「無神論者」變成「宿命論者」。有些事情,只能發生在某些人身上,用科學很難解釋得通。西方有個著名的「一秒理論」,指的是做任何事情,早一秒晚一秒,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有可能影響一生。試想一下,發生車禍就出現在一秒鐘裡面,生命的形成也存在於精子卵子結合的那一秒。

決定生與死,只需要一秒鐘。

這個理論用科學完全無法解釋,玄學的說法是「宿命」。

我心裡有些沮喪,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不能消停地活一回。

「月餅,你丫也出現異常了?」

「‘異徒行者’是拆開的兩個詞,」月餅很無奈地說道,「出現異常的是異徒,行者的任務是保護異徒,老館長告訴我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月無華這濃眉大眼的傢伙是配角啊。」我心裡總算亮堂了,「悟空,你怎麼不早說?」

「憑你的天蓬豬腦,我要直接說了你能信麼?」

「我再問你……」

月餅搶著說道:「你的手機真和我沒關係,發過來的簡訊沒有顯示號碼。趕緊找暗道。」

一切合理的事情都存在著不合理;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存在著合理。把所有事情解決之後,真相自然大白。

我心裡踏實了,專心尋找暗洞,想到異徒和行者就覺得好玩。月餅在對面上躥下跳又像個猴子,我忍不住說道:「悟空,為師餓了,化點齋給為師壓壓驚。」

「滾犢子!」

我討了個沒趣:「咱能換個新詞兒不?」

「奔跑吧,兄弟!」

話音剛落,「嘭嘭」兩聲巨響傳來,我回身一看,巨石擋住洞口,「嘶嘶啦啦」地摩擦著石壁,緩緩朝我推進。

巨石擠壓著空氣推進到石洞中央,我往巨石底部塞石塊延緩速度,「噔噔」幾聲,碎石被碾壓成粉末。

我冷汗如雨,衝著月餅喊道:「你丫嚇傻了?過不了幾分鐘就被擠死了!」

月餅倒像是老僧入定,望著他那邊的巨石發呆。

巨石越來越近,我緊貼水晶牆,想不出一點辦法。

「越急越亂,還不是死路一條。」月餅舉著手電照著洞頂,「看看你那邊。」

洞頂長滿苔蘚,顏色有深有淺。月餅順著苔蘚痕跡照著:「洞頂刻著字,苔蘚長出時間不同,顏色會有差異。」

苔痕果然像一行漢字,只是邊緣模糊,極難辨認,我心裡描著字痕,是「如是我聞」四個字。

巨石推到三分之二,月餅居然還慢悠悠地不著急:「我這邊是‘一時佛在室羅筏城’。」

「如我是聞,一時佛在室羅筏城。」這是《楞嚴經》卷一的啟文。

氧氣消耗得很快,我腦子有些暈:「很多佛像暗刻經文,難不成機關是聲控的?」

月餅真的大聲唸了出來,沒有一點反應。

眼看就要被擠死,我急火攻心,胡亂說道:「佛經是唱的!你唱一遍試試?」

「我要是會唱早就唱了。」月餅這時也慌了。

我踹著水晶牆:「這句佛經肯定是關鍵,他媽的提示到底是什麼?」

月餅眨了眨眼:「簡訊會不會是提示!織網的惡魔?」

我也顧不上多想,唱著「織網的惡魔」,月餅配合著念佛經。也就是死到臨頭才能做出這種奇葩事兒。

巨石又推進了半米,我感覺到胸口憋悶,再過不了多久,估計沒擠死先憋死了。月餅倒是恢復了冷靜:「會不會是佛頭石髻與62188之間的那種數字聯絡?」

我數著「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室羅筏城」、「織網的惡魔」的字數和筆畫,和62188配合著加減乘除都用上了,完全沒有關聯。

我煩躁地吼道:「這就是個陷阱!」

月餅眉頭緊皺:「‘織網的惡魔’除了字數和筆畫,還有什麼隱藏數字?」

我突然想到:「簡譜。」

月餅急道:「樂符是什麼?」

我哼著音階:「哆西拉嗦拉。」

「我不識譜,說數字!」

「17656!」

月餅扳著指頭算了片刻:「62188相加等於25,17656相加也等於25。《楞嚴經》的‘二十五圓通大法表裡’第25是耳根,也就是這個石洞。難道大佛右耳耳垂根部內側有一深25釐米的窟窿?應該是機關暗釦,在你那裡。」

剛有了點希望,我立刻意識到這個結論完全沒有用:「巨石堵著,我出不去。」

「大佛建於唐代,」月餅指著我這邊的巖壁,「唐代的機關是子母扣,內外相連。你順著巖壁25寸位置摸摸看。」

我哪還顧得上摸,算著大體位置一拳拳地捶著,在距離水晶牆一尺的位置敲出個暗洞。

手伸進洞裡,碰到幾條黏糊糊的東西,估計是蚯蚓、螞蟥之類的玩意兒。我也顧不上噁心,繼續往裡摸著,碰到一個鐵環。握著鐵環向外一拽,齒輪咬合聲響起,水晶牆上升,被水晶牆壓蓋的地面露出一條狹窄的臺階。

我們急忙鑽進去,走了沒幾步,兩塊巨石合併碰撞,臺階晃動幾下,碎石、灰塵簌簌落了我們滿身。

狹窄的臺階直通而下,隱沒在黑暗中,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隱隱有流水聲。

劫後餘生,我長舒口氣:「差點被夾成奧利奧。」

「別說話,」月餅側頭靠在巖壁上聽著,「聲音很奇怪。」

我怔了怔神,好像有人在斷斷續續地嘶吼。

「嗬……嗬……」

暗道實在狹窄,我們只能側身向下慢慢挪,藉著手電亮光看去,臺階由紅色的橢圓形石頭鋪成,金屬光澤的表面長著肌肉纖維形狀的紋理,聞著有股怪味兒。

月餅摳了塊石渣捻碎一聞:「赭石,產生的氣體吸多了會造成肌無力,肺不能動,活活憋死。」

我心說,這麼多機關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麼?手裡沒閒著,掰斷兩根菸,把過濾嘴塞進鼻孔當淨化器。

月餅照著臺階兩旁的雕刻,左邊刻滿同一種花,右邊卻是茂盛的葉子,是佛教壁畫裡經常出現的曼珠沙華,又稱「彼岸花」。

「紅色赭石臺階是忘川河,左邊曼珠,右邊沙華,象徵生長在忘川河畔永世不能相見的彼岸花。」月餅揚了揚眉毛,「也就是說這條臺階通往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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