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吧。」月餅捲起帛書放進石匣,整理著背包,「真正的歷史,總是很難接受。」
夕陽餘暉斜掛遠山綠樹,落鳥歸林,薄霧淡淡升起,晚霞如紅綢輕纏山巒,觸手可及的美景漸漸幻化成千年前金戈鐵馬的亂世烽煙。
以下是我根據帛書記載進行的整理——
八
南北朝時期,各國權臣篡權稱帝已成家常便飯,內爭外鬥連綿不斷。南朝世族縱酒高歌,寄情山水書畫,形成了特有的「名士文化」。北朝各國由西北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建立,其人生性貪婪殘忍好殺,鬥富、琢磨新刑罰殺人成了時尚。
其中最為著名的當屬北齊的高氏家族。
這天,北齊貴族們很興奮,他們剛接到高澄邀請,晚宴共賞新刑罰。貴族們早就聽說過高澄的手段,他在鄴城剷除異己孫騰,製造的「人臼」堪稱變態至極,目睹酷刑的人們聊起這事兒就不寒而慄。
行刑當天,孫騰被綁在巨石鑿成的石臼盆裡,巨型木槌一次次搗中頭頂,生生把腦袋砸進胸腔,壓成方形肉墩,全身骨骼扎出皮膚,最後被搗成一臼血糨糊。
高澄舀出血糨糊煮熟,撒進調料做了一鍋香氣撲鼻的人肉羹。他親自品嚐了肉羹味道,又加了幾味佐料,才滿意地把冒著熱氣的肉羹賜給孫騰的親信朋友。
有幾個人忍受不了心理煎熬咬舌自盡;掙扎不喝的人,嗓子裡被插竹筒倒入羹湯,食道燙爛;想活命的喝完肉羹,要麼哭要麼笑,全都瘋了。
到了晚宴,賓客入席,酒席中央埋著巨型陶缸,賓客們議論紛紛,不知道高澄這次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樣。平素和高澄關係不和的官員心驚膽戰,擔心自己就是酷刑的實驗品。
高澄還未出現,士兵們扛著一筐筐礦石倒進缸裡,點柴生火,礦石化成鐵汁,黏稠通紅,熱浪逼人。賓客們光是看到這個場景就心驚膽戰,哪還有心思吃飯飲酒。
眼看鐵汁沸騰,冒著火焰,賓客們已被熱得大汗淋漓,高澄才領著三個兒子進了院子。
高澄環視宴席,頓時鴉雀無聲。院外傳來嬰兒的啼哭,士兵們將一個披頭散髮的半裸女人抬進院子,隨後跟來的姆媽抱著半歲左右的孩子,粉嫩的小手伸向半裸女人,「哇哇」哭個不停。
女人早已昏迷,滿身鞭痕,皮肉綻翻流著膿血。聽到孩子的哭聲,她突然甦醒,掙扎著悽號。士兵對著她的膝蓋就是一棍,骨裂聲響起,小腿反角度折斷。
女人忍著痛向孩子爬去,士兵又是一棍擊在後腦,女人吐口血,暈了過去。賓客們這才看到她的鎖骨早被挖出,每一條脊椎縫都楔著木釘。
「歌姬,舞跳得很好,被我留下,生了個兒子。」高澄冷笑著說,「想用邪術害我,把這個東西埋在床底。」
僕人端上一盆半鱉半魚的怪物,沿著宴席傳送。泡在漂滿白絮液體裡的怪物早已死透,腐爛的白肉腫得鋥亮,散發著陣陣惡臭。
賓客們紛紛捂住鼻子,強忍著噁心,還要裝作很好奇的模樣,生怕一個不小心得罪了高澄。
「高家世代為國,鞠躬盡瘁,卻有人暗中說我有謀反之心。呵呵,今天請大家來,沒別的意思。如果再有任何風言風語傳到我耳朵裡,那麼……」高澄把怪物往缸裡一扔,黃色火焰猛地一亮,怪物瞬間化成一攤油脂,隨著熱氣蒸發。
高澄一揮手,士兵把鐵鉤插進女人肩膀吊在陶缸上方的木架上,慢慢搖著轆轤,女人一點點落進鐵汁。
「嘶嘶」聲亂響,女人的腳冒著白煙,再次疼醒,如同厲鬼,掙扎著嘶叫。
「升!」
女人又被吊起,雙腳只剩沾著鐵汁的殘骨。
「說,是誰指使的?」高澄坐回主位,慢悠悠地喝著酒問。
女人目光渙散,已經沒有多少活氣,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望著姆媽懷裡的孩子,眼睛一亮,顫巍巍地抬起手,很快垂落。
「落!」
「升!」
鐵汁泡到膝蓋,再次升起。鐵汁浸腰升起的時候,賓客們早就看出女人已經死了,但眼睛赤紅的高澄像個瘋子,詢問著同樣的話,歇斯底里地喊著「升」、「落!」
終於,女人完全沒進鐵汁,再次升起,一具滴著灼紅鐵漿的骷髏吊在空中。
幾個膽小的賓客再也忍受不了,對著滿桌酒菜吐了起來。
「把他們,扔進缸裡。」高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這麼好玩的事情居然會吐,肯定是南朝派來的內應。」
姆媽懷裡的小孩含著手指,眨著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被扔進陶缸慘叫的人們,漆黑眼仁裡映著一張張恐怖扭曲的臉。
九
八歲的高肅從未見過母親,父親不喜歡他,兄弟們的眼神里只有鄙視和嘲笑,只有大哥高孝瑜偶爾和他說幾句話,彷彿「高」這個姓氏和他根本沒有關係。
他不明白為何族人如此冷淡,姆媽含著淚說道:「肅,很多事情不知道最好。長大一定要做個好人。」
高肅聽不懂姆媽的話,沒過多久,對他最親的姆媽得重病死了。他在墳前痛哭一場,從此成了高府的隱形人。
一直被忽視的高肅早就習慣了,反倒覺得不用跟著哥哥們天天習武練字,可以自由自在地進出高府的生活挺好。
餓了的高肅就在廚房尋些殘羹冷炙,吃完回破屋蓋著薄被,蜷成一條小狗,睡得很不踏實。
因為他一直做噩夢。
在夢裡,他被吊在木架子上,慢慢墜入一缸燒紅的鐵汁。鑽心的疼痛把他驚醒時,眼前滿是父親、哥哥們,還有左右賓客興奮殘忍的神情。
他不明白為什麼重複做這個噩夢,生怕有一天夢裡的情景變成現實。他想跑出城再也不回來,可又捨不得離開這間破屋。姆媽跟他說過,這是母親生前住的地方,住在這裡就像依偎在母親的懷抱裡。
驚蟄日,春耕開始。
高府大宴,慶祝萬物復甦,祈求秋天有個好收成。高肅沒資格參加宴席,躲在角落裡望著滿桌佳餚流口水。宴席結束,他從廚房偷了幾盤留著餵狗的剩菜,就著刷鍋水填飽了肚子,望著窗外的星星,幻想著母親的模樣,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院子裡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驚醒。正要起身,卻發現身體不能動彈,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悶得喘不過氣。門被推開,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走到床前。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冰冷潮溼的氣息噴到臉上,冰冷的手摸著他的額頭,說著奇怪的語言。
又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兩個「人」說了很久,似乎在爭論什麼。高肅想起姆媽講過,驚蟄這天,家裡要從裡到外清掃一遍,否則不乾淨的東西甦醒,睡覺時會被鬼壓床。這些東西不害人,吸飽了活人的陽氣就會飄走,用力蹬腳就能把它們甩掉。
高肅正想蹬腳,爭論突然停止,腳步聲越來越遠,高肅覺得一陣清涼,身體能動了。他偷偷從窗戶向外看,兩條白乎乎的影子飄到牆上,其中一個影子回頭看他,長髮半遮著青面獠牙的鬼臉。
高肅嚇得向後退,摸到一塊堅硬的東西,拿起一看,是一張人臉大小的青銅龍牌。
十
整整一夜,高肅再沒敢閤眼,直到天色大亮府門開了,他匆匆忙忙逃出高府,慌亂間撞到一個黃衫老人,從自己的束腰布袋裡掉落一枚紅色石頭。
老人吃驚地撿起石頭,一把扯住高肅:「這是誰給你的?」
高肅拼命掙扎,老人卻很有力氣,手像鐵箍把他牢牢鎖住。
「我……我不知道。」
老人舉起石頭對著陽光眯眼看著,揚了揚眉毛:「終於找到了。」
高肅不知道老人要幹什麼,越來越慌亂:「放開我!你要是喜歡就拿走!」
「任務失敗了,找到有什麼用。」一個圓臉老頭從街角轉過來,舉著酒囊子灌了一大口,「蘭陵酒一點也不好喝。」
「他肯定是下一條線索。」黃衫老人把高肅推到圓臉老人身前,「看看他的命格。」
圓臉老人差點把酒噴出來:「長得也太醜了!」
這句話傷了高肅的自尊心。高氏一族以英俊瀟灑聞名北齊,唯獨他鬥雞眼,塌鼻樑,鼻孔朝天,下頜和嘴巴向前高高凸起,長得異常醜陋。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也許這是家人不喜歡他的原因。
「異人天生異相,這是龍臉!有點耐心。」黃衫老人頂了圓臉老人一句,摸摸高肅的小腦袋,「你叫什麼名字?」
「高……高肅。」
「什麼?」圓臉老人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你……你是……你……不對啊!你怎麼長成這樣!」
「哇!」高肅委屈地哭了。
黃衫老人滿臉怒氣:「會不會好好說話?」
圓臉老人老臉一紅,蹲在高肅面前,順手遞過酒囊:「蘭……小兄弟,喝兩口壓壓驚。」
高肅瞅著圓臉老人著急的滑稽表情,小孩心性,把剛才的話忘得乾淨,破涕為笑。圓臉老人端詳著高肅,在他身上摸來捏去,高肅有些不好意思:「爺爺,你這樣我很不舒服。」
黃衫老人憋著笑輕咳,圓臉老人抬頭怒瞪黃衫老人:「我在摸骨看相!」
高肅瞧瞧這個看看那個,圓臉老人又灌了口酒,噴著酒氣說道:「小兄弟,回家吧。三天之內,我們會去找你。」
「應該是兩天。」黃衫老人拇指搭在無名指上計算著。
「算上今天不就是三天麼?」
兩個老頭鬥著嘴走遠,高肅隱隱約約聽到「鼓」、「宴盛」、「轉向」幾個字。
十一
回到破屋,青銅龍牌不見了,也許被下人偷走了。高肅反倒鬆了口氣,那麼可怕的玩意兒丟了也好。一夜驚嚇過度,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公子,快醒醒!」
高肅睜開眼,腦子亂糟糟的,還沒醒過神。
「大夫人走了三天,今天葬禮。全府都要參加,你怎麼還躺著睡覺!」下人沒有一點尊敬,扔過一身孝服,「趕緊換上!老爺的脾氣你知道,耽誤了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大哥的母親死了?高肅嚇得差點喊出聲,昨天晚宴還看到她了,難道是鬼?
「咦?」下人跑出屋又折回來,看了高肅半天,撓著腦袋跑了,嘴裡嘟囔著:「怪了,難道看花眼了?」
高肅稀裡糊塗地換了孝服,滿肚子疑惑地跑向後院。
路過的人見到高肅都是一副很奇怪的表情。有個端盆丫鬟過於震驚,失手摔碎了名貴的南朝瓷盆,被管家拖進了鬥狗的狗舍。
高肅檢查衣服沒有問題,不明白這些人到底怎麼了。
「肅,你不懂祭祀禮儀,一會兒跟在我後面按規矩做事。否則惹怒父親,哥哥也保護不了你。」大哥高孝瑜從後面追上來說道。
這句話讓高肅很溫暖,全家只有大哥不嫌高肅醜,小的時候會和他說幾句話,這幾年大哥被父親派出去遊歷,結納名士,關係疏遠了。
想到大哥的母親死了,他有些難過:「大哥,節哀。」
高孝瑜一身素白孝服,雙眼哭得紅腫,仍然掩不住俊朗相貌,嘆了口氣說道:「我喬裝到南朝結識了許多名士,他們常年服用石頭燒出的粉,叫‘五石散’,服後飄飄欲仙,大談輪迴玄道,我從中領悟許多。生死輪迴是天道,萬物不可違背。母親在三天前的驚蟄暴斃,應了萬物生而逝滅的道理。」
高肅如同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隨即明白了一件事——遇到兩個古怪老頭回到府中後,他整整睡了兩天。他想起圓臉老頭說的話:「三天之內,我們會去看你。」
高肅愣住了,這裡面似乎有什麼聯絡。
「前幾天國都來了一群夷人,懂得祈福鎮鬼,方術很神奇。父親請他們來府中做法事,希望母親能安心上路。」高孝瑜邊說邊往前走,看到高肅沒有跟上,回頭喊了一聲,「肅,別愣著!咦?」
高肅從大哥眼裡,看到了和下人們同樣驚詫的神情。
「肅,你的臉?」
高肅摸著臉,鼻樑稍微隆起,下巴和嘴也沒有以前那麼高了。他用力摁著顴骨,聽到了骨骼移動的「咯咯」聲。
「太好了,我早跟父親說過,高家絕對不會出現醜陋的人,我小時候長得也不如現在好看。」高孝瑜一時間忘記母親的喪事,高興地拉著高肅向後院奔去,「肅,高家註定要成為國家的主宰,那時候這就是咱們的國家。你一定記住,國事就是家事。」
接二連三的事情讓高肅腦子已經混亂了,只記得大哥溫暖的手,還有那句「國事就是家事」。
十二
隨著大哥入座,高肅已經習慣了別人詫異的目光,唯獨父親看都不看他一眼,讓他略有些失望。
祭祀臺早已搭好,十一個夷女站在臺上一動不動。夷女們身穿藍底白花衫褲,自胸至膝圍一條繡花圍裙,耳上垂一對極大的黃金耳環。古銅色皮膚泛著一層光暈,她們眼睛黑亮,赤著雙足,透著與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風味。
樂聲響起,頭纏藍布的老者拉響形狀奇怪的琴。夷女隨著音樂模仿各種動物姿態翩翩起舞,誇張地扭動臀部,間或露出一截性感的腰肢。
高澄眼中色焰大熾,喚來下人低頭囑咐著什麼。高肅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這根本不是為了給大媽祭祀!
北齊貴族荒淫糜爛,高家在這方面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發不論男女,只要長得好看,就逃不出高家的變態慾望。高孝瑜和幾個弟弟對著夷女指指點點,看來已經物色好了人選。
夷女們渾然不覺大禍臨頭,眉眼含春,嘴角掛著勾人的微笑,縱情歌舞。高肅發現最漂亮的夷女眨著大眼睛自始至終對著他笑,連忙低頭,不敢多看。
琴聲越響越急,女子們放聲高歌,偶爾夾雜著曖昧的聲音。高肅耳邊彷彿炸起一道驚雷,驚恐地抬起頭,看到滿院的人流著口涎睡著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心裡越來越恐懼。夷女唱歌的聲音和鬼壓床那晚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夷女甩動裙襬,蜈蚣、小蛇、螞蟻、蠍子、癩蛤蟆從裙裡掉落,潮水般湧下祭臺,繞開高肅爬到其他人身上,順著口、耳、鼻往體內鑽著。
老者站在夷女中間,十二個人從懷裡取出青銅面具戴上,老者戴的正是在破屋遺失的龍牌。
鬼壓床的感覺再次襲來,高肅不能動也不能喊,眼睜睜看著青銅牌上面的各種動物變成青面獠牙的鬼臉!
「殺了他們。」老者指著高肅冷森森四說,「把他帶走。」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樂器的「嗚嗚」聲,兩個老頭翻牆而入,敏捷的身手與年齡完全不相符。
「小兄弟,我們又見面了。」圓臉老人對高肅招了招手,從背囊裡取出一個圓盤,擺弄著走到西北牆角,撿了塊石頭刨坑。
挖到一尺多深,圓臉老人苦著臉從土坑裡拎出一隻爬滿蛆蟲的剝了皮的黃鼠狼,丟上祭臺。
祭臺上的老者臉色一變,急忙拉琴。黃衫老人揚了揚手,幾道淡黃色的影子破空而至,擊斷琴絃。
蟲豸群像是被施了定身術,高孝瑜的鼻孔前趴著一隻蜈蚣,眼看就要鑽進去,活生生停在嘴唇上面。
「啪……啪……啪……」鬼臉面具自動脫落,變成原來的動物形態。老者和夷女們躍下祭臺,圍住兩個老人。黃衫老人雙手合十鞠躬,和那領頭的老者低聲交談;圓臉老人直勾勾盯著夷女,使勁嚥著吐沫。
老者神情激動,指著滿院昏迷的人說個不停。黃衫老人聽完這番話,摸出幾個竹板遞過去。老者捧著竹板看了一會兒,喊了幾個簡單的音節後失聲痛哭,夷女們面色悲慼地收拾著行李。
最漂亮的夷女眨著大眼睛跑到高肅身邊,在他額頭輕輕一吻,拉著高肅的手摁在豐滿的胸膛,心跳由掌心傳進高肅身體,好像有條小蟲子在心裡面鑽來鑽去。
老者嘬嘴吹著嘯聲,蟲豸退進夷女們的裙襬。漂亮夷女指著心口對高肅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喜滋滋地跟著老者走了。
黃衫老人拍著高肅的肩膀:「我會告訴你一件事,你聽完就會忘記。」
「時間不多,要講趕緊。」圓臉老人手裡拿著數枚銀針,在每個人的頭頂扎著。
黃衫老人沉默了片刻,開始講述——
十三
高肅的母親和夷女們同族,來自中國最南邊的大山,自幼就學習一種能操縱昆蟲植物的秘術——「蠱術」。掌握蠱術的女人叫作「草鬼婆」,又稱為「蠱女」。
蠱女世代相傳,用蠱術為部族治病,抵抗外族入侵。到了高肅母親這一代,老蠱女下的蠱蟲居然選中了十一名女子。更離奇的是,女子之間各相差一歲,正好是以動物紀年的十二生肖,唯獨缺少龍。
自蠱術出現以來,部族秘藏著十二生肖的青銅牌,還流傳著這樣一個傳說:出現多個蠱女,部族的女人出山尋找應蠱之人,否則蠱術反噬,部落必會受到滅頂之災。事關部落安危,大半個部落的女人走出大山,遍尋真龍屬相的那個人。臨走時老蠱女給每人下了「尋蟲蠱」,一旦找到就會有感應。
首領的妹妹朵兒,也就是高肅的母親,化身歌妓在中原尋找,被高澄看中強行留下。出山時老蠱女給夷女們服了土藥,即便被霸佔了身體也不會懷孕。
但是朵兒懷孕了。
第一次胎動的時候,朵兒耳朵裡的尋蟲蠱叫了。她明白了,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應蠱之人。為了讓孩子平安長大回到部落,她偷偷煉製屍鱉,取蠱液餵養孩子,助氣旺勢,百病不生。
嫉妒成性的大夫人暗中發現,密報高澄,說朵兒會邪術,這才導致朵兒慘死。大夫人為了斬草除根,請了通曉「厭勝術」的木匠,在高肅的房中下了「厭」,使其容貌越來越醜,準備把他趕出高府,沒想到誤打誤撞引出了高肅的龍相。
老蠱女感應到朵兒死了,應蠱的那個人還活著。她召來首領,讓他帶領另外十一名蠱女進中原尋人。
經過七年苦苦尋找,在高府外面,首領終於聽到了尋蟲蠱的叫聲。首領和生肖為鳳的蠱女潛入高府找到高肅,見到他的相貌與龍牌吻合,留了塊南紅瑪瑙定為族人。
首領施蠱得知有人佈下「厭勝術」,順藤摸瓜找到大夫人,下蠱斃了大夫人,再假冒祭祀巫祈混入高府,準備滅高家滿門帶走高肅。
黃衫老人講完這番話的時候,圓臉老人已經扎完針:「小兄弟,那條黃鼠狼就是厭勝術的惡詛,老孃們兒給你下的術已經破了。」
「他們為什麼不帶走我?」
黃衫老人眯著眼說道:「我給首領的竹板,是從你房裡找到的朵兒寫的一段話。她的身體已經不乾淨了,就算不死也沒臉回部族,如果部族之人找到這裡,務必留下高氏一族,不要給你多造殺孽。」
圓臉老人說道:「小兄弟,你龍行虎步,雙肩橫突,本應是帝王之命。破了厭勝術之後,你會變回本初的相貌。不過‘帝命’和‘俊容’兩者相沖,註定你有‘難逢一勝’的不可逆命格。你長大領兵打仗,一生無敵,卻在最輝煌的時候出現橫禍。首領,也就是你舅舅不帶走你的另一個原因,是察覺到你體內有股戾氣太兇猛,命格上講就是‘天煞孤星’,註定會剋死身邊所有人。你們高家的人,最多能活到三十歲就會意外橫死。」
八歲的高肅哪裡懂得這些,但他知道兩個老者說的都是真話。
「對不起。」圓臉老人眼圈微紅,「我這幾天想了很多方法,都改變不了你的命格。」
「順其自然吧。」黃衫老人摸出青銅龍牌,「你舅舅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將來領兵打仗記得戴上。」
「那個女孩是誰?」高肅問道。
「你是龍,她是鳳。你們是一對。」圓臉老人拈著銀針突然刺進高肅頭頂的泥丸宮,「她給你們倆下了心蠱,這一生是分不開了。不過你們這輩子都不可能在一起,這是宿命,誰也沒辦法。」
酥麻的舒適感由頭頂傳遍全身,高肅眼皮打顫,視線模糊不清。
黃衫老人趁著高肅還有一點意識,快速說道:「你還能活二十四年,死後我們把你送回去確保部落不會出事。那座山有南紅礦脈,南紅為山之精血,可保屍體千年不腐。我佈下‘地支十二生肖墓’,等到鳳女老死,你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生不能同床,死亦要同穴。你生前名震天下,死後永伴宿命愛人。蘭陵王,你很牛逼!」
(讀到帛書記載的這句話時,我和月餅無比震驚。書裡確確實實寫著「牛逼」兩個字,這種感覺實在詭異。)
高肅早已熟睡過去。
「我用蠱術護住屍身不腐。而且,我們還能在墓裡玩,只不過換了一種生命形態。」鳳凰夷女回到後院,「我們活著真的不能在一起麼?」
「活著,還會吵架,鬧彆扭。死了,就真的是在一起了。」圓臉老人收起銀針,抬手在眼角擦拭著,「風真大,迷了眼。」
院裡,樹葉紋絲不動,哪來的風?
黃衫老人伸了個懶腰:「那座山既然擔負著保墓的責任,就叫保山。建好墓穴,我會給你一方石匣,你將死之時進入墓中,自然知道放在哪裡。」
「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夷女問。
「我們是任務失敗,沒有身份的人。留下線索,讓後輩參悟吧。」圓臉老人苦笑。
十四
月餅開車順著山路蜿蜒而下,我記錄完這段經歷,百度著「蘭陵王」的詞條,搜尋南北朝的資料以分散注意力,但心裡還是很壓抑,索性關了電腦看風景。山體千瘡百孔,整座保山都快被尋找南紅礦脈的人挖空。
「月餅,會不會有人發現那條礦脈,挖到墓室?」
「應該不會,圍著礦脈有四個玄武大陣,挖到這裡就會觸動陣法,引起塌方。」月餅打了個哈欠,順手開啟音樂,「聽曲兒提提神。」
「難怪這兩年保山挖礦塌方的新聞那麼多。」
「南少俠,商量個事兒。您既然把經歷當故事寫完了,滿足了讀者,能不能也滿足滿足我?」
「啥?」
「我困了,想睡覺。」月餅就這麼離開駕駛座,溜回休息艙倒頭就睡。
我連滾帶爬地坐進駕駛座,急打方向盤,躲過一處突起的橫石:「你有沒有責任感?那麼多人等著看我的小說呢!」
月餅沒回話。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月餅已經睡熟,居然還揚了揚眉毛。我關掉音樂,覺得很疲憊,點了根菸提神。這段經歷實在是太累了,不僅是身體,心更累。
「古代很多猛將,打仗都戴著青銅面具。」月餅沒有醒,似乎說了句夢話。
從雲南保山到古城圖書館將近兩千公里,途中橫穿四川,越過秦嶺,路況很複雜。我們一路沒有休息,來回換著開車,用了兩天開回古城。
「兩年,終於到了終極任務。」月餅站在酒吧門口,眯著眼笑道。
這兩年發生的事情從腦子裡往外冒著,想到幾次迫不得已做的事情,我心裡百味雜陳。
月餅摸了摸鼻子:「我很期待終極任務,你呢?」
「我無所謂,反正這幾年就沒過過正常人的日子。」
電話鈴聲響起,編輯的電話。
「老羊,你失聯一週了,是不是又準備拖稿?」
「我剛寫完一個故事,這就發給你。」
我對月餅擺著手,示意還要再說幾句,月餅點點頭,拎著石匣進了酒吧。
「恐怖麼?」
「這次不恐怖。」
「你的故事到底是不是親身經歷?」
「今天沒時間,下次再聊這些事吧。」我岔開話題,「我把稿子發你郵箱。」
「記得下次交稿時間。」
回車開啟電腦,連上wifi發出稿子,我又坐了一會兒才進了酒吧。李奉先沒有像平時那樣嚷嚷著衝出來,少了幾分歡樂。我揹著行李繞過吧檯暗門,回到隱藏圖書館的小院。
實在是太安靜了。
我覺得不對勁,衝進圖書館,跑上三樓。
館裡的書不見了。暗室裡的異寶,不見了。李奉先,不見了。
「月餅!」我對著空蕩蕩的圖書館喊道。
無人應答。
月無華,失蹤了。
我是南曉樓,所有的事情,要從兩年前那封信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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