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餅繞著半人粗的老樹拴上尼龍繩,打了個活結,拽了拽試試結實程度,又往地下巖洞扔了幾根熒光棒,許久才聽到墜地聲。
我藉著熒光往洞裡看,狹長的巖壁亂石突起,石縫裡爬滿拇指大小的甲蟲,相互碰撞著,發出讓人牙酸的「咯咯」聲。我從巖縫裡抓出一隻甲蟲,蟲子在手掌裡爬來撓去,又癢又疼。
我捏著甲蟲湊到眼前觀察,它有橄欖核大小,通體漆黑,橢圓形翅膀退化成硬甲,眼睛是兩枚火柴頭形狀的圓點,嘴巴奇長,佔了身體的三分之二以上,八條長滿茸毛的爪子透著藍光,懸空胡亂揮舞。
突然,蟲嘴開裂成三瓣,探出白鬚,噴出一股淡綠色液體,正中我的鼻尖。鼻端頓時傳來強烈的灼熱感,我捂著鼻子疼得直跺腳,把蟲子踩得稀爛,黃綠色的肉醬沾到的草葉瞬間變黑枯萎,「哧哧」冒著白煙。
「月餅,看我破相沒?」我摸著鼻尖,總感覺被蟲液燒掉一塊肉。
月餅揚了揚眉毛,表情凝重:「節哀。」
我在十萬大山差點被幹屍勒死都沒現在這麼緊張,急忙掏出手機開啟相機當鏡子,一時沒作好心理準備,被螢幕裡的自己嚇了一跳:鼻尖紅腫,鼓了個綠豆大小的燎泡,薄薄一層油皮裹著淡黃色的膿液,異常噁心。
我摸出銀針,挑破膿包用力擠著,鼻子被捏得痠麻無比,眼淚不住地流。月餅板著臉強忍住笑,扒拉著巖洞附近的草叢:「凡有毒蟲出沒之地,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等我擠完膿液,月餅撕了片艾草葉給我貼著創口。我吸了口氣,鼻子依然酸得很:「你丫以為是洪七公啊!這蟲子五行屬火,附近找找,有沒有薄荷。」
月餅圍著巖洞扒拉雜草,尋到一叢薄荷,抓了兩隻蟲子丟進去。蟲子落進薄荷叢,像掉進熱鍋似的四處亂爬,沒爬幾步就哆嗦著腿翻了肚子。
「萬物相生相剋,這裡面的道理一輩子琢磨不明白。」月餅用樹枝扒拉著蟲子,確定死透了,「我說南少俠,傷個鼻尖兒又不是斷手斷腳,用不著只抽菸不幹活吧?」
我靠著樹抽菸正舒服,被月餅這麼一說,老臉一紅:「天坑這麼深,從坑口爬下來二百米是有了吧。您老人家一路溜達著拍照看景兒落得清閒,三十多公斤裝備可都是我一人扛下來的。勞動人民很辛苦,別耽誤我吐納還陽,要不一會兒哪有體力陪你下去幹活?」
「看不出南少俠居然會‘吐納還陽’,敢問原形是哪朝狐狸?《聊齋》裡面可有名號?」月餅邊說邊拔出一叢薄荷,根莖上大坨溼泥簌簌掉落,露出根鬚包裹的圓形東西。
月餅隨手一扔,那個糊著草汁爛泥的東西滾到我腳前。我看得真切,居然是一顆腐爛的人頭。我叼著煙還沒反應過來,一條蚯蚓形狀,長著白毛的肉蟲從糊滿爛泥的眼眶裡鑽出,突然彈起,落到我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我疼得跳起,生怕蟲子有毒,沒敢直接拍死,用力甩著手腕,慌亂間撞到身後的樹幹,蔓藤落了滿頭滿臉。
蟲子甩掉了,傷口紅腫一大片,邊緣透著青黑色,微微發麻。我擠著膿血嘟囔:「今兒忘了看黃曆,出師不吉。」
「南瓜,別動!背後有東西。」月餅眯著眼睛向我走來。
我當場僵住,後脖頸冷颼颼的,好像有「人」在吹氣。
月餅摸出桃木釘:「往前走,別回頭。」
二
我冒了一身冷汗,大氣都不敢出,直著脊樑骨小步挪動:「月……月……」
月餅把我拽到身邊:「沒事了。樹上有字,怕你蹭花了。」
我哭笑不得:「你丫一驚一乍很好玩是吧?」
月餅摸了摸鼻子沒搭理我,甩出桃木釘擊中那顆腐爛的人頭,掀起一塊肉皮,顱頂鑲著一塊綠色的東西。月餅也不嫌髒,抓著人頭摳出一塊玉佩,對著陽光照著:「鐵龍生,鳳凰花紋,他應該是族譜裡的那個人。」「鐵龍生」是緬語,意思是「滿綠色」,主要是指產於緬甸龍肯的滿綠色翡翠。
我聞言看向樹幹,只見幾行歪歪斜斜的紅字滲進樹紋裡——
「餘遊歷華夏數十載,幾經生死,依古籍暗啟,獲尋奇物無數,然未曾遇此洞之兇險。洞中種種,均為餘平生未曾所見,奇哉怪異之處不可理喻。餘拼盡畢生所學,逃出此洞,奈何無力勝天,同伴隕於洞內。餘自知時日無多,特留此字以示後輩異徒行者,切不可入洞!萬曆十三年涂月二十七。」
落款處人名看不清楚,中間字的右半邊是個「辰」,不過我已經想到了他的名字。心裡有些感慨,傳說中失蹤的那個人,居然在天坑被我們偶然發現。
月餅微微一笑:「不知道將來誰給咱們倆收屍。」
「估計那人還沒生出來。」我抽出開山刀砍了一段樹幹,準備做成墓牌。月餅掏出塊白布,把人頭和玉佩仔細包疊,挖坑埋好。我在樹幹上面刻了那個人的名字,端端正正插在土坑前面,月餅點了三根檀香,灑了一圈二鍋頭。
我們念著往生咒,直到檀香燃盡才悶頭抽菸。我望著巖洞,黑漆漆的洞口就像一隻張著巨口的怪物,等待我們自投羅網。
「真不知道是對是錯。」我苦笑。
「沒有對錯,只有做不做。」月餅抽完煙,用二鍋頭把薄荷臨了一遍,點火丟進巖洞。薄荷燃燒散發著刺鼻香味,巖洞裡「嗡嗡」聲響個不停,甲蟲如同噴泉翻湧著鑽出,踩擠著向草叢裡爬著,沒幾步就死透了。洞口附近已經堆起半尺多高的蟲屍,鑽出的蟲子不少反多,有幾隻生命力異常頑強,躥過薄荷叢,被我們跺死。
過了半個多小時,蟲子漸漸減少,體積倒是越來越大。最後幾隻足有老鼠大小,揚著尖嘴噴射綠色液體,在空中冒著一溜白煙落下,「刺刺啦啦」融化蟲屍,像被鞭子胡亂抽出的鞭痕,黏糊糊的,空氣裡瀰漫著說不出的腥臭味兒。
「應該乾淨了。」月餅嘴裡含片艾草,從背包裡抓把糯米粉搓手。
我瞅著滿地蟲屍,實在是不願踩過去,準備折兩根結實的樹枝當高蹺。這時巖洞裡忽然傳出嬰兒哭聲。
三
我以為是聽岔了,再仔細一聽,哭聲由下及上,不多時到了洞口。
「月餅,別是碰上嬰胎了吧?」我踮著腳往洞裡看。一隻背上扣著青褐色殼子,足有排球大小的怪物正伸著綠毛爪子往外爬。
我看得汗毛豎起:「變異的王八?」
怪物從殼裡探出長著鱗片的尖腦袋,露出兩排細密獠牙吞咬著蟲屍。月餅甩出一枚桃木釘,貫穿怪物腦袋,將它釘進地裡。怪物向後掙著身體,爪子深深摳進泥土,脖子拽得極長,「咯咯」作響。忽然,一溜血箭竄起,怪物頭從正中間豁開,爛肉裡淌著血沫,它居然沒有死,東倒西歪地爬向巖洞。
月餅踩著蟲屍追過去,我也心一橫,踏進蟲堆跟上去。潮溼黏熱的蟲屍沒過腳踝,屍液順著鞋縫流進鞋裡,黏糊糊的,說不出的難受。我的小腿肚子險些轉筋,腳下一軟,「滋」的一聲響,血、肉、皮糊成一團,不知有多少蟲子屍體被踩成肉醬。
月餅抓起那怪物,蜷著食指敲背殼,皺著眉頭聞了聞。
我胃裡一陣噁心:「月公公,咱能講究點兒不?」
月餅雙手一使勁,硬生生地把怪物身上的殼子撕開,白綠色汁液濺了一身。我聞著濃烈的腥味,嘴裡直冒酸水。
月餅舉著殼子長呼口氣:「青銅牌找到了,烙在屍鱉背上。」
「屍鱉?」
十萬大山的蠱術部落,善於使蠱的草鬼婆把公鱉和母娃娃魚封養在灌滿淫羊藿(一種草藥)汁液的罈子裡,餵食屍蟲腐蛆,八個月後,再把它們交配產的蛋放入死蛇肚子,直到蛋殼長滿綠毛才取出孵化,養成半魚半鱉的屍鱉。草鬼婆每天飲一盅屍鱉體液,死後把它放在胸口下葬,屍鱉把屍體當作宿主注入體液,保護屍體不會腐爛。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玩意兒。腐白色褶皺的肉皮披著一層綠毛,爪縫中間長著紅色肉膜,暗青色血管長在細鱗外面,豁成兩半的腦袋滴著血,看得人頭皮發麻。
月餅指著屍鱉背部一圈暗紅色烙痕:「難怪歷代都找不到,咱們也算是誤打誤撞。」
青銅牌線條古樸,結滿銅鏽的花紋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正是我們要尋找的龍鳳牌。
「進洞。」月餅把屍鱉隨手一丟,拽過綁在樹上的繩子攔腰繞了兩圈,「我先進去。連續拽三下說明有危險,趕緊把我拉上來。」
我沒鬧明白月餅這是唱的哪出戲:「你丫腦子進水了?東西找到了還下去幹嗎?非要九死一生才懂得珍惜生命是不?」
「龍鳳牌是兩個,龍牌還在裡面。」月餅擰開強光手電往洞裡照著,筆直的光柱延伸進黑暗,光線裡浮著團團霧氣。
我手心冒汗:「會不會還有屍鱉?」
「草鬼婆一生只養一隻屍鱉,」月餅用襪子包住褲腿,「活著的時候選好墓穴,臨死前帶著屍鱉秘密入穴獨葬。洞裡不可能有第二個草鬼婆,也不可能有第二條屍鱉。」
「誰能想到蘭陵王的龍鳳牌落在草鬼婆手裡。」我掂著沉甸甸的鳳牌,「起碼三斤,放到市面可值大錢了,可惜不能賣。」
「又不是廢鐵,還論斤賣。」月餅咬著手電筒,把繩盤扔進洞裡,「屍鱉也要喘氣,裡面氧氣沒問題。我很快就能上來,順利的話今晚回去吃過橋米線。」
我回道:「你丫就是個吃貨。」
「要說吃,我還真不如你。」月餅微微一笑,手腳麻利地下了洞,沒多會兒強光手電只剩個小亮點。我蹲在洞口看了會兒,覺得有些無聊,點根菸坐在樹蔭裡琢磨心事。
這幾年我和月餅經歷了太多詭異的事,好幾次死裡逃生,彼此間的默契越來越足,最近幾個任務完成得很輕鬆,尤其是去寧夏賀蘭山尋找龜卜玉,和旅遊沒什麼區別。印象最深的反倒是賀蘭山藍馬雞不加調料烤著吃,味道真心好。
「找到龍牌,距離真相又近了一步。」想到這裡,我伸了個懶腰,心裡一陣輕鬆。
我擺弄著鳳牌,摸到左下角有個圓形凸起,試著摁了摁,牌內響著「嗞嗞」聲,鳳凰花紋亂成一團,組合成一張青面獠牙的閉目鬼臉。
我一愣,正琢磨著鳳牌是不是傳說中蘭陵王的鬼臉面具。青銅牌左右邊緣忽然伸出三條彎鉤狀的肉管盤過我手掌,頂端縮成肉針,一下刺進手背。
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心臟像是被繩子猛地拽著急速跳動,我全身血液湧向手背,整條手臂瞬間脹得血紅。
瞬間發生的事情讓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想把青銅牌撕掉的時候,身體已經因為大量失血動不了了。青銅牌顏色由綠轉赤,鬼臉睜開雙眼,眼眶周圍長出細細密密的肉須,攢成兩顆肉白色的眼球,骨碌碌轉動。
青銅牌赤紅如火,一點點烙進手掌,熱氣遍佈全身,白煙從手、牌結合邊緣冒出。一股奇怪的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我沒有感到任何疼痛,反而越來越亢奮。雖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部起了變化。
就在這時,月餅從洞裡跑出來,拽著我脫離了樹蔭。
青銅牌遇到陽光,紅色慢慢消褪,鬼臉扭曲著猙獰的表情,肉管縮排牌裡,花紋重新組合成鳳凰形狀從手掌上脫落。血液猛烈地湧回身體,我如同喝醉一般,面紅耳赤,身體燥熱難耐。
長吸了口氣,平復著鼓點般的心跳,我這才感覺到手掌火燒火燎地疼,手心滿是燎泡。
「還好發現得早。」月餅從背包裡翻出燙傷藥膏,一把拍在我的手心。燎泡全被拍破,藥膏滲進傷口,我疼得差點沒昏過去。
「如果變成怪物,我還要手刃了你。」月餅摸了摸鼻子。
「你丫下手有個輕重不?」我的話剛一齣口,就覺得聲音大得像是打雷,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月餅沒接我話茬兒,撿起青銅牌塞進背包:「跟我下去一趟。」
我把嗓音壓得極低才恢復正常音量:「一隻手怎麼抓繩子?我是個病人!」
月餅又跳進洞:「別矯情,病人總比死人好。」
「你這話什麼意思?」
「看看你的手。」
我的手背上,六個血口正在迅速癒合,無數條毛細血管從傷口周圍生長延伸,彼此連線,漸漸形成一張鬼臉。
四
巖洞並沒有想象的深,下行十多米到達洞底。地上散落著熒光棒,乾燥的空氣從左邊隧道吹來,透著草藥的香味。月餅把手電往我手裡一塞:「去吧。」
我手一哆嗦差點沒拿住:「啥?」
「牆上有字自己看。」月餅靠著巖壁垂頭坐下,斜碎長髮遮擋著額頭,似乎故意不讓我看到他的臉。
光柱照到隧道左側,一行豎刻隸書:「終境止,一人入。」看這意思是隻能一個人進去。
我心裡奇怪,問道:「裡面到底有什麼?這張鬼臉是怎麼回事?」話音剛落,手背突然劇痛,那張鬼臉高高腫起,眼睛位置橫裂出兩條縫,顫動著就要睜開。
月餅撩起額前頭髮,綠光熒光棒把月餅的臉映得慘綠,隱約能看到額頭有一排癒合的傷口,數條毛細血管形成的鬼臉正在消褪。
「快點,要不就沒時間了!」
「你丫不早說!」我再沒多問,轉頭衝進隧道,好像穿過一層透明薄膜。
三十多米長的隧道里透著幽暗上網紅光,手腕粗細的植物根莖頂出岩石,根鬚包裹著一個個人形的隆起狀,綠色的蠕蟲從根鬚中探出半截軀體左右搖擺。
隧道盡頭橫著一方兩米左右的石臺,巨大的鬼臉刻在巖壁上方,兩眼透著紅光,筆直地照著並排躺在石臺上的兩個人,一隻屍鱉殘體散落在通往石臺的臺階上。
我回頭看去,隧道口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見外面的景象;順著隧道向前看,地面渾然一體,應該沒有機關,也沒發現搏鬥痕跡。
月餅額頭的鬼臉印痕應該和龍牌有關,按照月餅的性格,絕不會像我那樣冒冒失失中了招。況且石臺上躺著兩個人,難道葬著兩個草鬼婆?
我實在想不通,猶豫了三五分鐘,沒發現什麼異樣,這才數著步子走向石臺。心裡默數到二十八,距離石臺還有十米時,我突然想到一種墓葬。
這種殉葬方式多見於戰火紛飛的南北朝時期,各國領軍大將殺戮太多,擔心死後遭到報應,便挑選親信士兵十二名封在陶翁中,倒進鐵汁,潑水令其迅速冷卻,由能工巧匠按照士兵身形容貌製成人形鐵蛹,安放在墓裡殉葬。
鐵汁澆注的時候,士兵體內油脂揮發,又被迅速冷卻的鐵塊吸收,製成的鐵蛹飽含油脂,吸引植物根鬚包裹吸吮。據傳這種殘忍的殉葬方法源自南疆蠱術中的「木蠱」,樹須吸取油脂的同時,樹汁透進鐵蛹,士兵屍體浸泡著樹汁,變成不會腐壞的木人鎮墓。
我想到「那個人」留在樹上的警語,難道這些木人遇到外人,就會活過來守墓?
正想到這一點,右前排第一個人形樹須突然裂開。躺在石臺外邊的人彷彿受到感應坐了起來,側頭看著身旁的屍體。
我看得真切,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長了一張猴子臉。
五
我倉促後退,慌亂間撞到鐵蛹,樹須「唰」地展開,把我層層纏住。我張嘴剛想喊月餅,一叢樹須堵進嘴裡,一圈圈樹須在眼前來回纏繞,直至什麼也看不到。
我用力掙著,樹須越收越緊,勒得骨骼咯咯作響,五臟六腑縮成一團,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出,腦子因為缺氧嗡嗡作響,意識漸漸模糊。
「噗」地一聲,一截刀尖戳進須叢,由上及下劃開,差點將我從眉心直接豁到肚子。新鮮空氣湧進肺裡,我頓時清醒,只見月餅撕扯著樹須,拽著我的頭髮把我拖了出來。
我雙手撐地,吐著嘴裡的鬚根,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我差點讓你坑死。」
月餅沒有言語,伸手進樹須摸著,用力一拔,拽出禁錮在巖壁裡的蠕蟲,尾部竟然是草根,懸掛著紅色圓形根莖。
月餅扯斷蟲子,捏著我的下巴把根莖塞進我嘴裡。我一口氣沒接上來,噎得直翻白眼。月餅扳著我的腦袋彈指擊打喉嚨,根莖活生生落進食道。囫圇吞東西的感覺無比難受,就像有根棍子順著喉嚨往肚子裡塞。我用力空咽好一會兒,才覺得食道通了,胃裡一坨東西脹鼓鼓的,說不出的噁心難受。
「你就不能讓我少操點心?」月餅盤腿坐在我面前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我總算是六神歸位,忍不住罵道:「你丫缺德不?怎麼不講明白再讓我進來?有你這麼坑人的麼?還他媽是不是團隊了!老子差點死了你知道不?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月餅揚了揚眉毛,怒道:「你腦子壞了?手背上的鬼臉都已經成形了,我哪有時間跟你講原因!探了這麼多次險,這點基本常識都沒有!不先去石臺看看怎麼回事,招惹這些樹蛹幹嗎?要不是我突然明白了那六個字的含義,你他媽的做了鬼,我找誰喝酒去?」
月餅難得情緒激動地說了一大堆話,我憋著氣聽完沒吭聲兒。手背上的鬼臉消褪,只剩幾道隱約的血絲。我從月餅手裡奪過煙狠抽了幾口:「話說‘終境止,一人入’,你丫怎麼進來了?萬一觸犯禁忌,這些鐵蛹活過來,咱們估計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月餅用瑞士軍刀挑起蠕蟲擺弄著:「標點符號。」
我把「終境止一人入」反覆唸了幾遍,恍然裡終於冒出個大悟:「這是誰寫的?坑爹啊!」
古文沒有標點符號,通過語感、語氣助詞、語法結構斷句。常年接觸現代文,我先入為主地把這六個字讀成「終境止,一人入」。按照文言語法來說,應該是「終境,止一人入!」
「止」在隸書中是「止於」之意,所以這句話是「終境,止於一人入」,轉成現代漢語是「終境,禁止一人進去」。
我也懶得再繼續琢磨了,試試胃裡沒什麼不舒服,忍不住問道:「這個長得像冬蟲夏草的玩意兒是消褪鬼臉的解藥?」
「不知道。」月餅玩夠了蟲子,收起軍刀,「剛才我吃了一顆,覺得怪噁心的,所以和你分享一下。」
我有種想掐死月餅的衝動。
「石臺上的人有沒有坐起來?」月餅摸出幾根桃木釘,「我剛才看見他坐起身,烙著鳳牌的屍鱉從石臺後面跳出來。我給了它兩根釘子,鳳牌掉下來正砸在額頭把臉包住。我撕不掉牌子也看不見東西,撞到第一個鐵蛹,正好倒在鬼眼冒出的紅光裡面,牌子自己掉了,額頭疼得受不了。當時的感覺很奇怪,身體不像是自己的,我胡亂抓著,扯斷鐵蛹的樹須,拽出一條蠕蟲。我發現鐵蛹也長著鬼臉,想起‘萬物相生相剋’的道理,就吃了條蠕蟲。我爬出洞看到你出事,臨時想到牌子可能是遇光脫落,就把你拽出樹蔭,還好蒙對了。你手背上的鬼臉快要成形,我嗓子裡憋著口血,硬頂著一口氣帶你下來,話說多了肯定吐血暈過去。這事兒怪我,屍鱉死了,裡面沒有危險,我以為你能明白蠕蟲的作用,沒有多交代幾句。」
講到最後,月餅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聽得心驚膽戰,這才注意到月餅胸口斑斑點點的鮮血,如果少一點點運氣,這次就算是交代了。
再看石臺,猴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躺下了,龍鳳牌都已經取到,任務也就完成了。月餅沒有走的意思,我心裡明白,不管猴臉人是什麼玩意兒,一定要弄明白。
這座山盛產南紅玉礦,從天坑下來的路上,有一條明顯的礦脈。我琢磨著可能是屍體遇到玉礦產生了異化:「月餅,那個猴臉人會不會是成了形的玉蛹?」
「猴臉?」月餅奇怪地看著我,「他明明長了張羊臉。」
六
沿著臺階走上石臺,看到那兩個人的模樣,我們面面相覷。男子三十出頭,穿著白色窄領寬袖長衫,相貌異常俊美,如果不是有三綹鬍鬚,長著喉結,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古裝美女。
女人蒼老不堪,頭髮雪白,滿臉褶皺,紅色印花及膝裙裝掛著各式各樣的銀飾。兩人左右手緊緊相握,面色安詳,像是睡著的母子。
我想到洞口留字的「那個人」的歷史記載,常年帶母親出遊,和眼前的景象有幾分相似:「他和母親?」
月餅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動動腦子?男子穿著南北朝長衫,女的是苗族或者壯族打扮,和‘那個人’不是一個朝代的。何況咱們剛把他的腦袋埋了,這裡怎麼又長出一顆?」
我老臉一紅,故意岔開話題:「苗壯兩族的蠱術確實厲害,能把屍體儲存得這麼完好,還能變成猴頭羊臉。」
「我知道一種能操縱屍體的蠱術,類似於湘西趕屍術,」月餅摸著石臺縫隙,「但異化形貌的屍蠱還真沒見過。」
我腦子裡突然有個模糊的概念,隱約覺得月餅說到了什麼關鍵問題。一愣神的工夫,月餅扳著石臺邊緣摳出一條狹長石匣。
「秘密也許在這裡面。」月餅摸出手機看看時間,「三點半,咱們是出去研究還是就地解決?」
月餅這句話又提示了我,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三點半,咱們是……」
月餅還沒說完,我終於明白了,急忙數著鐵蛹:「左右各六個,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羊臉、猴頭、時間……你差不多兩點進來的,我是三點,明白了麼?」
月餅微微一怔,捶了我一拳:「聰明!這你也能想到。」
我們扯掉包裹鐵蛹的樹須,其中有十個鏽跡斑斑的鐵人扣著鬼臉面具,胸口鑲著動物花紋的青銅牌,只有左邊第五個和右邊第四個沒有面具,相貌和石臺上的男女七八分相似,胸前凹陷的形狀和龍鳳牌正好吻合。
月餅問道:「這是什麼陣法?」
我搖了搖頭,感慨道:「古人的智慧實在太了不起了。」
我雖然不懂這個陣法,但其中的原理大體明白。鐵蛹對應的是十二生肖,每個時辰轉換一次。月餅大約下午兩點進的洞,也就是未時,對應的生肖是羊。我三點左右進來,正是未時轉為申時,對應猴。
男子每個時辰變成對應生肖的相貌起身一次,有點像鬧鐘報時。
中國自堯帝舜時代就使用天干十個符號(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地支十二個符號(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配合的「干支紀年法」,比如甲子年、辛未年。
《唐書》裡記載:「黠戛斯國以十二物紀年,如歲在寅,則曰虎年。」由此可見以動物紀年的方法(十二生肖)起源於古代西北部的游牧民族。最初的十二生肖有鳳凰,春秋時期傳到中原地區,把鳳換成了雞。
據說這是楚莊王的功勞。當時在楚莊王的治理下,楚國國力日益強盛,周邊小國紛紛臣服,奉獻美女財物朝拜。巴國國君知道楚莊王仰慕中原文化,特地製造了在中原地區興起的十二生肖青銅像進貢。誰料楚莊王見到鳳凰銅像排在第十位,勃然大怒,把鳳凰推倒在地,當場命令巴國國君七日內鑄造別的動物代替鳳凰,完不成就滅了巴國。
巴國國君不明所以,楚國國相孫叔敖偷偷告訴他,楚莊王自詡「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鳳凰,怎麼可能和別的動物排在一起計算年份?
巴國國君這才恍然大悟,急忙把鳳凰像回爐熔化,鑄成公雞送回,避了楚莊王的忌諱。哪曾想,這只是楚莊王的藉口,還是派部隊把巴國滅了。不過雞代替鳳凰成了十二生肖,倒是由此流傳下來。
由此還衍生出一句俗語:「落地的鳳凰不如雞」。
言歸正傳。
眼前,左五右四的鐵蛹分別對應辰時和酉時,辰龍酉雞(鳳),龍鳳牌是他們的生肖,也是地位的象徵。屍鱉烙上龍鳳牌護屍,兩人生前或許是一對情侶,死後同穴以飼養的屍鱉為化身,陰陽兩世共續姻緣。
想到這一點,我心裡也添了一層負罪感。有句老話叫「棒打鴛鴦」,我們今兒來了個「活拆屍鱉」。
不知不覺到了四點(申時),我和月餅有些緊張地盯著石臺,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近距離看到俊美男屍坐起,臉上長出絨毛,鼻樑塌陷,漸漸變成猴子臉,還是覺得很驚悚。
男子眼神溫柔地望著女屍,幾分鐘之後躺倒,恢復了原本相貌。
我有些懷疑:「月餅,他真死了?」
「我倒希望他沒死,」月餅把龍鳳牌裝進鐵蛹胸前的凹槽,雙手合十鞠躬,「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兩隻屍鱉被月餅打死,想到沒有屍鱉,屍體很快就會腐爛,我更覺得愧疚。這次任務是尋找龍鳳牌,月餅牌歸原主,看來是要放棄「異徒行者」的身份了。
這幾年出生入死,只剩一個任務就能觸及終極真相,我多少有點兒遺憾。轉念一想這對男女生前不知經歷了多少坎坷苦難,才設計了這麼個陰陽同穴的墓,本來就不應該拿走墓裡的物件。
「月餅,這次任性得漂亮!這些年過得太累,我早不想幹了。」
月餅滿臉驚奇:「馬上就到終極任務,你尥蹶子了?」
我更納悶:「你丫都把牌子安回去了,不等於放棄任務了?」
「剛誇你聰明,這會兒腦子裡就剩糨糊了?」月餅揚著石匣,「這才是要找的東西,你再想想那段話。」
我琢磨著那段文字:「尋你千百度,一夜亂世烽火,十寸彩雲南飛,俠氣保山河。怎忘染指南紅,龍鳳同排渡緣可願?」
翻來覆去背了幾遍,才回過味兒。我就說照月餅的性格怎麼會隨隨便便放棄。最初我們根據文字推出的含義是去雲南盛產南紅(一種紅瑪瑙)的保山尋找和龍鳳有關的東西。
哪曾想這段不倫不類的三流古風句子前四句是個藏頭詩!
「尋」、「一」、「十」、「俠」——尋一石匣!
「去雲南盛產南紅的保山尋找和龍鳳有關的一個石匣!」
我鬱悶地拍著額頭:剛才白矯情了!
七
鬧洞房是個好事,鬧過分就是素質問題。雖說只是個墳墓,好歹也是婚墓,待久了不合適。我們爬出洞尋了塊平整地兒,月餅拿軍刀撬著石匣,我撿了些枯樹枝生火,置上野營壺燒水,六分熱的時候撒進六十四粒糯米,燒開趁熱喝了幾口,稍涼一些洗手、眼皮、耳垂,驅驅下地的陰氣。這招是在山東解決「冥魚」事件時跟村裡老人學的。
「能利索點不?」我添了把柴火有些不耐煩,「你丫玩雕刻呢?都大半個小時了還沒開啟。」
月餅也是窩著火,把石匣丟給我:「youcan,youup!」
匣子渾然一個整體,匣身讓月餅刮出好幾道極深的印痕,沒有任何縫隙。我掂掂分量,比正常重量輕不少,明顯有中空夾層:「看著不像有機關。」
「你要能開啟,吃米線我請。」月餅喝著糯米水,「味道不錯,下次記得加糖,再煮個蛋,我愛吃溏心的。」
「你當這是來野炊啊?最多十分鐘,打不開我就……我就砸開它!」
我嘴硬不服輸,其實也沒什麼辦法,手忙腳亂半天,折騰了一身汗,心裡火燒火燎,額頭上掉了滴汗落在石匣上。我隨手一擦,手感很奇怪,幹鬆鬆地沒有潮溼感覺。我注意到匣面顏色由白轉黑,幾秒鐘後又變成白色。
「米線你請定了,」我想通其中關鍵,舉著石匣子很是得意,「還記得晴雨石麼?」
月餅眉毛一揚,用糯米水澆著石匣:「晴雨石遇水則開。其實我早想到了,就是為了試試你的聰明才智。」
我伸了個懶腰:「晴雨石那事兒,一想起來,整個人都不好了。」
貴州姑魯寨堯人山麓有一處壁陡崖,稱為「產蛋巖」。崖壁上長著近百枚直徑一尺多長的「石蛋」,每隔三十年自動掉落一個,堪稱世界奇觀。我們在那裡遭遇的詭異經歷足夠寫一本探險小說了,要不是月餅勘透晴雨石的奧秘逃出來,我們早就憋死在山體暗洞裡了。
石匣左右裂開,月餅拿著兩卷帛書看了幾眼:「既然這麼聰明,我再考考你,你猜洞裡的古代帥哥是誰?」
我正抽菸養神,哪有心思猜這個,隨口應付:「潘安、宋玉、楊過、楚留香、南曉樓都有可能。」
月餅展開一卷帛書念道:「入陣曲。」我差點把菸頭吸進嗓子,一把搶過帛書,封面寫著三個隸書字型——「入陣曲」。
我翻著帛書,除了「入陣曲」三個字,滿是亂七八糟的符號,根本看不懂。
月餅又展開另一卷帛書,紅色蠅頭小字娟秀端正,入眼舒適。我們用一個小時的時間讀完了書中記載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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