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秦淮祟影

「你收拾孫富,我處理柳遇春。」

「好!」

「對了,我不反對你把這件事記錄下來,能不能把杜十娘寫得好一些?她很無辜。」

「我懂。」

十三

畫面二:

硝煙壓城,嗆鼻的火藥味瀰漫著金陵。炮火聲此起彼伏,房屋毀了大半,隨著炸彈的轟炸「簌簌」落著碎石瓦礫。秦淮河已被鮮血凝固,河面結著一層厚厚的血膜,漂浮著亂七八糟的人體殘肢。

千瘡百孔的街道滿是炸彈留下的彈坑,街上空無一人,殘存的居民躲在屋內,等待著末日審判。

唯有秦淮河畔得月臺,樂器聲依然響著,十幾個身穿旗袍、盤著髮髻的女子面色蒼白地輕聲彈唱。幾名士兵喝得酊酊大醉,醉眼迷離地隨著歌聲拍掌應和。

終於,一個女子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摔掉琵琶,奪門而出。

「砰!」槍聲響起,女子被轟掉了半邊脖子,鮮血從焦糊的爛肉裡迸出一篷血雨,隨著慣性又往前衝了幾步,仰面摔倒。女子捂著脖子,嘴裡「咯咯」噴著血沫,雪白的大腿微微抽搐,沾滿鮮血,煞是刺眼。

其餘的女子停了彈唱,目光漠然地目送夥伴死去,沒有任何表情。

對於她們來說,死亡,只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或許這樣死去,是最好的解脫。

臉上有道斜疤計程車兵吹著槍口的青煙,滿不在乎地喝了一口酒:「老子守了這麼多年城,從來沒機會聽曲兒。如今,那些常來得月臺的人們全跑了,你們這些婊子,平時跟著達官貴人擺著臭臉高高在上,現在還不是全都留下了?他媽的,給老子繼續唱!」

「砰!砰!砰!」疤臉舉槍對著屋頂猛扣扳機:「哈哈哈哈……金陵亡了,全他媽的會死,誰也活不了……」

「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得月臺晃了兩晃,原本死寂的大街忽然湧出螞蟻群似的人潮,每個人都瘋了般喊著:「城破了,日本鬼子進來了!」

早已喝醉計程車兵們如遭電擊,起身站在視窗。極遠處,坦克插著膏藥旗,碾壓著殘破的建築,身穿黃軍裝的日本鬼子如同飢餓許久的狼群捕到獵物,撲進金陵城!

「亡了,真亡了!」疤臉把槍管塞進嘴裡,沉悶的槍聲響起,一團紅白漿液夾雜著碎骨從後腦噴出。疤臉上身像是從中折斷,直挺挺地掛在窗沿,落入秦淮河。

士兵們舉槍高聲喊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金陵,老子為你盡忠了!」

槍聲大作,士兵們紛紛倒地。

「啊!」彈唱的女子們如夢初醒,踩著滿地血泊往樓下逃去。

「姐妹們跟我去教堂,我認識一個美國神父,」年紀稍大的丹鳳眼女子揮了揮手,「日本鬼子不敢進那裡。小珠,你去哪兒?快回來!」

小珠撕掉半截旗袍,跑得更加快了:「媽媽和弟弟還在家裡。」

「別去了!活一個是一個。」丹鳳眼嗓子破了音,「落到日本鬼子手裡,可就……」

「姐,你的恩情小珠領了,不見到他們我哪兒也不去。」小珠轉身悽然一笑,對著丹鳳眼深深鞠躬,「姐姐們一定要好好活著!」

十四

「媽媽,弟弟——」小珠推開家門,「啊」地驚呼,手背死命捂住嘴唇,順著門板緩慢地、緩慢地癱坐。

媽媽赤裸地橫死在床角,老皺的身軀滿是牙印、指甲印,全身血肉模糊。一根筷子從弟弟天靈蓋插了進去嘴裡的牙齒全都生生拔掉,眼眶裡塞著兩顆彈殼。床下是弟弟豁成兩半的身體,內臟擺在床沿,兀自冒著熱氣。

小珠像個提線木偶,機械地走到床邊,捧起一團腎臟,放進弟弟身體,然後是熱騰騰的心臟……

就這樣,小珠如同老手藝人,把內臟一塊塊放回擺正,嘴角掛著癲狂地笑容。直到拔出弟弟天靈蓋的筷子,一溜腦漿刺在臉上,她用手擦拭,舔舐著手指,眼神愈加瘋亂:「我要報仇!」

她坐在梳妝鏡前,勾勒眉眼,塗抹口紅,白皙的臉蛋鋪上香粉,又從床底衣櫃裡取出乾淨的綢緞旗袍換在身上,把一柄精緻的小剪刀別在腰間,端莊地坐在床沿,守著母親、弟弟的屍體,唱著金陵小調。

「咚!」門板踹開,兩個日本鬼子衝進屋子。年齡稍長的胖鬼子見到濃妝豔抹的小珠,先是一愣,隨即淫笑著解開衣服,一步步靠近。

歲數小的日本鬼子似乎被小珠驚人的美貌驚住了,稚氣未脫的眼睛躲躲閃閃,不敢直視。

小珠莞爾一笑,食指微勾,輕啟朱唇:「來呀。」

胖鬼子正要撲上,忽然「嘿嘿」笑著,指著小珠對年輕鬼子嘰裡呱啦說了一通。年輕鬼子偷偷瞥著小珠,咬著嘴唇唯唯諾諾地縮到門外。

胖鬼子大怒,一掌拍在小鬼子臉上,登時留下了五條帶著血跡的指印。年輕鬼子捂著半邊腫起的臉,哆哆嗦嗦進了屋子,緊盯小珠吞嚥吐沫,眼中的色慾越來越高漲。

「來呀!」小珠解著旗袍排扣。

年輕鬼子篩糠般抖著,「撲通」跪在地上,目光正好對著小珠那雙紅色繡花鞋。

胖鬼子直勾勾看著小珠高聳的胸部,狼嚎一聲,把年輕鬼子踹到一邊,肥重的身體撲了上去。小珠閉上眼睛,右手伸到背後握住了剪刀。年輕鬼子如同痴了,自顧望著繡花鞋。

胖鬼子突然一聲慘叫,猛地起身,雙手胡亂虛抓,仰面摔倒,雙腿踢蹬了幾下,死了。眼眶中,還插著半柄顫動的剪刀。

小珠咬著嘴唇閉上眼睛,對著母親、弟弟的屍體微笑:「媽媽,弟弟,小珠給你們報仇了。」

年輕鬼子彷彿沒有看見同伴死去,只是不停說著:「繡花鞋真好看。」

這句話如同神秘的咒語,傳入小珠耳朵。小珠全身一顫,睜開眼睛:「你說什麼?」

年輕鬼子好像聽懂了小珠的話,捧著她的腳放進懷裡,愛憐地撫摸:「繡花鞋,真好看!」

小珠好像聽懂了年輕鬼子的話,眼淚模糊了瞳孔。霧氣中,年輕鬼子幻化成清瘦的白衣書生,輕搖紙扇,站在青樓門前,深深作揖:「小生李甲,敢問姑娘芳名?」

「你來尋我了,對麼?」小珠捧起年輕鬼子的臉龐,擦拭著乾涸的血跡。

年輕鬼子點了點頭,他似乎看見這個容貌清麗的女子,身穿古代盛裝,顧盼風情,手帕遮著半邊俏臉:「奴家出身官府,家道中落入了青樓,排行第十,姐妹們稱奴家杜十娘!」

如果語言是人與人之間最簡單的隔閡,那麼,幾世情緣,前生夙債,沒有界限!

兩個人,歷經數生數世,卻如此相遇。

紛飛的戰火,簡陋的小屋,兩個不同國度的人,戰爭的仇恨,消失了。只有陌生而又熟悉地擁抱,只為千年前最後的約定。

金陵,亡了;他們,活了!

短暫即永恆!

嘈雜的腳步聲,一隊日本鬼子進屋。年輕鬼子「啊啊」狂叫,拉開槍栓對著同伴,把小珠擋在身後。

為首的鬼子森森笑著,用額頭盯著槍口,手指敲著腦門,戲謔地笑著。年輕鬼子端著槍,手臂顫動,終於沒有扣下扳機。

「唰!」刀光一閃,年輕鬼子的腦袋飛起,空中轉了幾個圈,落在小珠懷裡。那雙尚有生氣的眼睛,蘊著一抹微笑。

「能見到你,真好。」小珠捧著人頭輕輕一吻,使勁摟在懷裡,嘴角滲出兩絲血跡,緩緩閉上眼睛。

為首的鬼子用刀尖撬開小珠嘴巴,半截舌頭掉落下來。刀尖一轉,劃破小珠的衣服,完美的胴體殘留著生命的彈性。戰爭帶來的變態獸慾,即將在小珠屍體上發洩!

年輕鬼子的手指動了一下,一顆手雷環扣拉開,掉在地上,爆炸!

鮮血潑染的煙霧裡,依稀能看到兩條模糊的人影漂起,彼此伸出雙手探尋,終於握在一起。

「十娘,對不起。」

「若有來生,你對我說,繡花鞋真好看,我便知是你來尋我了。」

十五

畫面三:

劉美英考到金陵三個多月,緊張的課程讓她平時松不得一口氣,每天「三點一線」的學習、生活,連校門都沒有出過。前幾天她在圖書館讀了關於秦淮河「才子佳人」的典故,勾起少女情懷,坐車來到夫子廟。

元旦剛過,寒意料峭,夫子廟略顯冷清,秦淮河畔沒有夏天的繁華,劉美英略有些失望,信步走進絲綢店打發時間。

售貨員見劉美英衣著樸素,聽口音又是本地人,不像是花錢買東西的遊客,客套了幾句再沒說話。劉美英也覺得無趣,正準備離開,忽然看到削價處理的攤鋪裡擺著一雙紅色繡花鞋。

她隨手拿起,鞋底各繡著「教坊」、「挹翠」四個古字,鞋幫紅綢略有暗紅,看上去年代挺久。

說也奇怪,劉美英越看越喜歡這雙鞋,穿在腳上試了試,大小正合適。

「這雙鞋多少錢?」

售貨員懶洋洋瞥了一眼,心裡嘀咕:「哪冒出來的鞋子?」出於職業習慣,隨口報了個價錢。

劉美英算算兜裡的錢,買了鞋還能剩下回去的路費,連鞋都沒脫,付了賬把原本穿的鞋放進袋子裡拎走了。

售貨員見劉美英走遠,偷偷把錢塞進口袋,美滋滋地收了這筆意外之財。買了喜歡的東西,劉美英心情大好,沿著秦淮河溜達。

此時初月升起,遊客寥寥,劉美英逛得累了,正準備坐公交車回學校,看到河畔蹲著一箇中年男子,慢條斯理地往河裡扔著石頭。她一時好奇駐足多看了幾眼,男子扶著眼鏡對她微微一笑,鏡片後的眼神異彩連連。

劉美英一陣迷糊,只覺得那雙眼睛如同漩渦,吸引著她不得不走過去。

「你穿了這雙鞋?」男子的聲音柔和低沉,「我叫李文傑。」

劉美英順從地挨著李文傑坐下,胳膊傳來中年男子特有的成熟氣息,心頭又是一陣狂跳。

李文傑摸著劉美英的腳背:「繡花鞋真好看。」

酥麻的感覺一直癢到心裡,劉美英臉燒得通紅,根本沒有聽到李文傑說了什麼。

李文傑略感詫異,又重複了一句:「繡花鞋真好看。」

這次劉美英聽得真切,耳畔「嗡嗡」作響,眼前浮現出許多莫名其妙的畫面。

許久,兩行清淚從她眼角滑落:「是你麼?」

李文傑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地微笑,從兜裡取出一塊犀角點燃:「陪我看完,好麼?」

劉美英點了點頭,凝視著河面水紋。

然後,她看到了那一幕幕生離死別。

當最後一幅畫面隨著水紋消失,劉美英早已泣不成聲:「咱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為什麼遇見就會死亡?」

「彼此背叛了誓言,只能以死承諾最初的愛情。」

劉美英怔怔地盯著河面,彷彿又看到了前生任由柳遇春、日本鬼子玷汙的身體。

「不!我不要這樣的生命!我再也不要見你,哪怕今生……現在死了,來生我想好好活一回!」

李文傑瞳孔如同一汪墨汁染透了眼白,散發著螺旋狀的光芒:「我有一個辦法,切斷咱們的孽緣。」

「我決定了!」

李文傑拍拍手心的塵土:「跟我走吧。」

劉美英像個毫無意識的木偶,茫然地跟著李文傑走了。

十六

陰潮的地下室,一盞低瓦數的燈泡晃動幽黃的暗光,籠罩著血跡斑斑的鋼絲床,器具盤裡堆放著冷冰冰的解剖器械,床縫已被凝固的屍油浸透,映著李文傑的倒影。

「脫衣服,躺上去吧。」李文傑戴著手術手套,語調裡依然是無法抗拒地蠱惑。

劉美英一件件脫著衣服,赤裸的身體在寒冷的地下室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她安靜地躺上鋼絲床,身下的油脂受到擠壓,漿糊般從身側擠出。

李文傑彈著注射器,用橡皮管扎住劉美英的胳膊,拍打著血管,針頭刺入,針管裡的液體緩緩注入。

「打了這個,就不會疼了。」

「這樣,我就可以解脫了對麼?」

「要想破除前生的詛咒,只能用血祭祀。你死後,我也不會獨活,很快就去陪你。」

劉美英眼皮越來越沉重,痴痴說道:「來生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李文傑舉起手術刀,順著劉美英胳膊輕輕一劃,「嗤」,一溜血珠順著雪白的皮膚滑落。

「你沒有來生了。」

昏暗的燈光下,李文傑熟練地切割著少女的身體,直到床上堆著數千塊整齊的肉塊。

李文傑把肉塊按照器官進行分類,有條不紊地放進早已燒開的鍋裡沸煮,地下室頓時瀰漫著濃濃肉香。

她舀了一勺肉湯,湊在嘴邊呼著氣,肉湯慢慢凝出一層油膜,他才小心地嘬了一口,似乎不滿意味道,搖了搖頭,用鐵錘把所有骨頭一點點敲成混著骨髓的粘沫,倒入鍋裡。

沸湯的肉湯消了油泡,不多時再次「破裂著眼球大小的泡泡。李文傑又嚐了一口,微微點頭,拿篩子撈出肉塊,分成三堆用塑膠袋扎綁結實,又取了幾個礦泉水瓶盛滿肉湯,連同塑膠袋一起塞進背包。

秦淮河畔,李文傑把肉湯倒入河裡,隱約看到一條黑影游到水面,吮吸著肉湯。

「好好守著它,等著下一個能穿上這雙鞋的女孩。」李文傑倒完肉湯,揹著包消失在黑夜,「不知道誰會撿到這些肉,也許會當豬肉吃了。」

水中黑影吸飽了肉湯,慢慢退回河裡。

十七

我和月餅看完這幾段畫面,許久沒有說話。如果前兩段帶給我的是震撼悲痛,那麼最後一段,卻讓我噁心憤怒!

李文傑的模樣比照片里老了許多,眉目輪廓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他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難道真是為了解除千年前的詛咒?

顯然不可能!

畢竟,目睹一個變態殺人魔活生生肢解了一個少女,換誰都不會相信居然是為了這麼荒誕的理由!

李念念哽咽著:「我的前生,你們瞭解了麼?」

我剛想說話,月餅打了個手勢讓我噤聲。我胸口壓得慌,使勁喘著氣平復情緒。此時已是下半夜,寒氣冰冷,像一把刀在肺管攪動,我又是一陣咳嗽。

「念念,李文傑怎麼死的?」月餅直截了當地問道。

李念念把燒了一半的犀角收回坤包:「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爸爸送給我這雙繡花鞋,我穿著大小正合適。爸爸說‘繡花鞋真好看’,我突然記起了前生種種,爸爸笑得很欣慰。他這些年一直生活在對劉美英的愧疚中。因果迴圈,他撫養了來生的我,為了讓我活下去……」

我聽得滿肚子氣,這種話居然也有人相信,忍不住打斷她的話:「一個肢解活人的變態說的話你也能信?他是不是你父親更難說!」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李念念瞪大了眼睛,「父親告訴了我一切,在我面前自殺。我實在不想回憶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月餅輕聲安慰道:「他是個好父親,沒想到他就是李甲轉世。」

我心說月無華你丫腦子進水了?起碼的判斷力都沒有了?正想再爭論幾句,月餅擺了個「幻」的嘴型,我一下子明白了。

李文傑出身「幻族」,誘拐劉美英心甘情願赴死,也是使用了幻術。由此推斷,李念唸的反應異於常人也是因為中了幻術,包括目睹李文傑自殺。想到這點,我又深想了一層,剛才我們看到李念念跳入河裡,而真正的李念念卻出現在身後,難道也是中了幻術?

也就是說,李文傑就在我們身邊!

我的心臟猛跳了幾下,環視著四周,夫子廟早已空無一人。

「父親很疼我,對我很好。」李念念眼睛空洞洞的完全沒有活人的精氣神,「他囑託我,每個月初的時候,一定要來這裡,用犀角餵養它,消掉它的怨氣,才能徹底消掉生生世世的孽債。」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眼前這個美麗的少女,居然是一具被李文傑完全洗腦的傀儡!

「呵呵……」月餅揚揚眉毛,笑了。

李念念笑得很天真:「我就知道,只有你們會相信我。父親有一種神奇的能力,他可以看到一些未來。他在臨死前對我說過,將來有一天,你們會來到這裡,也只有你們,能夠陪我看前生今世。他還說……」

「你的母親是誰!」月餅突然高聲問道,「如果你是你,那麼我們是誰?我們為什麼可以看到你的前生?我們的前生為什麼看不到?難道我們就是你,你就是我們?或者,我們不是我們,你不是你?所以,我們到底是誰?你到底是誰?」

「月餅,不要再說了!」

我知道月餅在做什麼。這種做法極度危險,稍有差池,造成的後果比現在還嚴重!

李念念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瞳孔忽大忽小,嘴巴張成「o」型,突然「啊」的尖叫,拼命撕扯頭髮:「我是誰?我到底是誰?誰是我?」

「月無華你個混蛋!」我板開李念念雙手,大拇指摁住她的左右風池穴,「她會瘋掉!」

「她現在這樣,和瘋了有什麼區別?」月餅語氣雖冷,手背卻假裝不經意地擦了擦眼睛,「一個從小就被幻術相信轉生、死亡這些鬼話的人,不用猛藥可治不了。她看過這麼多恐怖的生死,心理承受能力早已非同常人。她一定頂得住!」

李念念在我懷裡拼命掙扎,力氣大得驚人,我哪顧得上再和月餅爭論,騰出一隻手頂著她的神庭穴,只盼著能起點作用。

月餅手掌如刀,對著李念唸的大椎輕輕一擊。李念念撥出口氣,靠著我的肩膀昏了過去。

我摟著她坐在地上,她枕著我的胳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呼吸均勻,面色漸漸紅潤。我搭著她的脈搏,圓滑有力,雖然不知道醒來會怎樣,但是目前沒有大礙了。

月餅注視著李念念:「幻術是相當於高深的催眠。李文傑不但催眠了她,還讓她陷入了‘卡珊卓情結’。」

所謂「卡珊卓情結」,指的是舉杯預測能力的人往往要承受精神上巨大的孤獨。當一個人知道未來發生的一切卻又無法改變無法向別人訴說的時候,沉默、壓抑、痛苦的心情往往會摧毀心智,在一切到來之前先毀滅自己。

我想到河裡那個怪物,想到經歷的一切,打了個冷戰:「如果咱們不出現,能穿上繡花鞋的李念念會在特定的時候跳入河裡自殺?」

「你終於明白了。」月餅往秦淮河裡狠狠扔了一塊石頭,「五位純陽陣也好,李念念也好,還是其他的狗屁玩意兒也好,都是為了河裡那個怪物!還記得第一個畫面發生的事情麼?樹林裡有兩個人說,東西在杜十娘沉江的百寶箱裡!」

就在這時,平靜的秦淮河冒出無數個細碎的氣泡,濺起一片雪白的水花。

水花中央,漂出一團頭髮,隨著氣泡散佈在河面。慢慢地、慢慢地,頭髮越來越多,在河面鋪蓋成一米大小的圓窩。忽然,頭髮叢裡冒出兩隻皺巴巴長著肉蹼的小手,一隻很奇怪的東西扒著亂髮,吃力地爬出來。

它的臉只有拳頭大小,佈滿黑色血絲,鼻樑完全塌陷,眼睛佔了半張臉,嘴角幾乎咧到肉團似的耳朵,周身褶皺的白皮長著一層青色絨毛,一根細長的肉條垂在尾部。

我把李念念護在身後:「嬰兒屍?」

月餅反手扣著幾枚桃木釘:「魃。」

「哧!」魃咧嘴叫著,那團頭發突然從河面騰起,如同數條黑色綢緞向我們捲來。

「退後!」月餅跳到我身前甩出桃木釘,被頭髮半空擊落。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頭髮已經把月餅雙臂纏得結結實實。又有數團頭發沿著河面撲上岸,繞過月餅直接撲向我。

「它的目標是李念念,」月餅後仰身體和頭髮團繃著勁兒,「快帶她走,保護她!」

「那就給它!」我把李念念往前一推,數團頭發把她裹得像個黑蛹,向河裡拖去。

我順著推力跑到月餅身邊,用這輩子從沒有過的速度摸出軍刀,割斷了纏著月餅的頭髮。

「看你的了!」

「我懂了!」

李念念已經被拖進河裡,月餅縱身一躍抱住李念念,藉著力又向前一躍,雙手夾著桃木釘,整個人平行在河面上飛撲至魃的身前,桃木釘插進它的胸口。

十八

魃「呀呀」厲嘯,幾股白漿從胸口噴出,濺到月餅衣服,如同強酸腐蝕,「嗤嗤」冒著白煙,很快滲進皮膚,瞬間鼓起數個燎泡。

月餅落在水中站定,悶哼一聲,雙臂劇烈顫抖,顯然在忍著劇痛,桃木釘一點點摁了進去。

我急忙跳進河裡,正準備軍刀刺出,月餅啞著嗓子說道:「先救她!」

「你別扯淡!」

月餅回頭吼道:「她不該死!」

我這才看到月餅的臉上被白漿燙起了一片水泡,一叢頭髮繞過他的脖子,越勒越緊。

魃噴出一股灰氣,月餅面色一黯,身形略略佝僂,隨即挺直胸膛,雙臂奮力前推,桃木釘齊根沒入。魃的身後又豎起大片頭髮,像一片巨型水浪拍中月餅,髮絲根根纏繞,瞬間包裹到月餅胸口。

「你死不了!」我踏水前衝,身體踉蹌摔進河裡,才發現雙腳被頭髮纏得結實。我正要揮刀斬斷頭髮,魃突然後撤,生生拔出桃木釘,雙腳蹬水高高躍起,雙手指甲彈出,凌空撲向李念念。

「哼,休想!」月餅揚著眉毛,嘴角掛著輕鬆地笑容,「南曉樓,我哥哥最後一句話還記得麼?活著,是為了驕傲地死去!」

「爆!」月餅仰頭,嘴裡噴出一股血箭擊中正在下落的魃。幾條一釐米長短,類似於蚯蚓的蟲子隨著血水吸附在魃的身上,順著傷口爬了進去。

魃忽然亮了一下,身體裡傳出幾聲悶響,腦袋如同正在充氣的氣球,迅速膨脹,兩顆眼球「啪」地迸出,紅的、白的、綠的液體從眼窩噴出。魃從空中直直落到月餅背上,爪子嵌入肩膀,往水裡拖著。

「這是我最後的蠱術了。」月餅低頭咳了一聲,身子軟軟地晃著,「先救她。」

纏繞雙腳的頭髮鬆開了,我探手去抓纏繞月餅的頭髮,滑溜溜地根本抓不住,頭髮從指縫滑落,眼睜睜看著魃拖著月餅往水中滑著,「咕嘟咕嘟」冒出幾個水泡。

「月無華!」我正要潛進河裡,餘光瞥到李念念,纏裹她的頭髮已經消退,她臉上漾著帶著安詳的笑容,慢慢沉入水中。

一瞬間,我懂了!

月餅不說那些話,李念念不會受到刺激導致精神錯亂;月餅不把她擊暈,李念念也不會輕易被魃纏住。

月餅這麼做,是因為他的內疚。

「月無華,你這個這個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攬拼命自責的混蛋!」

我抱著李念念上了岸,使勁吸了口氣正準備跳進河裡,忽然看到身前的樹影裡,有一條瘦長的人影。

「南曉樓,你好。」

聲音說不出的彆扭,既像女人,又像是男人故意捏尖了嗓子。

我抬頭順著樹影看去,一個消瘦的中年人迅速躲到樹後。我心裡一凜:「李文傑?」

「果然聰明,不愧是真正的異徒行者。」樹後響起拍掌聲,「當年我們如果有些耐心,也不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十九

換在平時,我肯定操刀衝過去,眼下卻進退兩難。魃中了月餅的桃木釘和爆蠱,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他拖進水,我現在下水時間還來得及。可是李文傑突然出現,想都不用想,根本不可能讓我營救月餅。何況我怎麼可能把李念念自己留在岸上?

「月無華中了魃的屍怨,大羅金仙也活不了。」李文傑語調更加奇怪,根本不帶絲毫情感,「幸好被髮蛹包住,不但死不了,還能復原,就是需要點兒時間。當年我在瓜州江裡找到被髮蛹包裹的魃,活了千年不死,也算是科學界一大發現。」

我不明白李文傑說這些話的意義,但是知道他沒說假話,心裡有了計較,月餅暫時沒有危險,當即回道:「廢話少說!」

「含怨而死的女人,臨死前遇水、木化成魃。發為人之精氣根本,以怨成形護主。很多墓中女屍,死後頭髮依然生長,假以時日,也可成魃。」

我心裡暗暗盤算,李文傑這個王八蛋這種時候居然有心思跟我科普魃的來歷。我正準備假裝打斷他的話分散注意力,一刀把他搞定,李文傑卻「嘿嘿」笑道:「南曉樓,不要有別的想法,聽我說完。」

「自古以來,盜墓分為官、民兩類,不僅僅是為了墓中那點兒明器。據說,尋到魃,食之,可長生,這才是目的。土族對此深信不疑,這也是上次行動的時候,其餘七族堅決反對土族加入的真正原因。換做是你,也不願意身邊有幾個以吃怪物長生為信仰的人做隊友吧?其實土族大錯特錯,他們哪裡知道,吃了魃不但不能長生,反而會屍毒入體,成了守陵屍,這算是防盜墓賊的一種守墓方式。」

我心說「五十步笑一百步」的理由總是能自欺欺人,忍不住嘲諷:「你們在沙漠似乎也是靠吃人逃出來的吧?」

「那是沒辦法的事情。活著總比死了好。」李文傑的口氣很不以為然,「如果我們都死了,又怎麼會有你和月無華?」

這句話很難理解,我勉強能聽懂幾分,忍不住心頭狂跳:「你這話什麼意思?」

「呵呵……跑題了,到了終極任務,你們會明白。只有異徒行者才能完成所有任務,我們犯的錯誤是太心急,認為另闢蹊徑跳過異徒行者這個環節,也可以找到完成任務的方法。」

「我尋到魃,發現任務目標就在發蛹裡,麻煩的是怨氣實在太強,根本無法取走目標。我只好利用金陵先天格局產生的陰祟,佈下五位純陽陣,把它養入秦淮河。由魃食祟,以祟消怨。還特地用繡花鞋下了符咒,只要穿上鞋的人會中幻覺,心甘情願沒有怨念成為魃的食物,用陽氣加快抵消怨氣。沒想到弄巧成拙,魃的戾氣越來越重,根本無法接近,由此死了不少夥伴。唉,可惜……」

我想到河裡的那些人骨,心說,就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這些所謂「夥伴」十有八九是中了你的幻術,下河當了炮灰,還腆著臉敢說「可惜」?

「把月無華撈出來吧,加快時間完成所有任務,時間快來不及了。這次迫不得已出現,是不想任務失敗……」

李文傑接著說的話,就像是手機訊號不好,話筒裡斷斷續續全是雜音那種感覺。

我一下子明白了,幾步繞過那棵樹,地上有一串腳印,樹杈裡架著一個人偶娃娃,血紅的嘴開合著「咿呀咿呀」含糊不清。我心裡懊惱,先入為主地認為李文傑就在樹後,卻沒想到「借物傳形」這一層,就這麼白白放他跑了!

「借物傳形」屬於幻術的一種,源自於「玉女喜神術」,施術者利用自己的血遠端控制人偶做出完全相同的事情。簡單來說,血塗在木偶哪個部位,就能做出施術者正在做的事,最遠距離是四十九丈。古代心術不正的術士,利用這種法術坑騙百姓,藉此招搖撞騙獲取私利。兩晉時期被明令禁止,通曉此種法術的術士要麼被殺,要麼隱姓埋名,漸漸演變成了魔術戲耍,現今國內只有三個著名魔術師會使用。

按照「借物傳形」的法門,李文傑肯定是邊走邊說,此時已經遠在一百五十米以外。夫子廟格局錯綜複雜,找是找不到了。

我憋了口氣跳進河裡,按照第一次落水的記憶游過去,果然看到隱隱亮光。包裹月餅的發蛹架在人骨堆上面,魃被一根豎起的骨茬穿透,眼眶兀自流著絮狀物,早已死了多時。

骨架裡還有一個開了蓋的小箱子,裡面放著一把古玉鑰匙,正是這玩意兒放著光,看來就是李文傑所說的任務目標了。

這個場面多少有些恐怖,我肺裡氣不多了,扳著骨架拿到鑰匙,拖月餅上岸,用軍刀割開發蛹。

月餅閉目沉睡,傷口居然痊癒了,脈搏正常,心跳平穩。我摸不清門路沒敢亂弄,正要翻開月餅眼皮看看瞳孔,月餅忽然說道:「不許人工呼吸。」

月餅冷不丁這麼一下子,差點沒把我嚇得直接跳進河裡:「你丫詐屍前能不能先打個招呼?」

「南少俠,你的腦子有時候真是讓我無語。」月餅摸著脖子從發蛹裡坐起來,「李文傑明明用了借物傳形,你居然沒反應過來。」

我這下子奇怪了:「你怎麼知道的?」

月餅揚揚眉毛:「我在發蛹裡恢復得很快,耳力比平時靈敏很多,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就是沒法動彈乾著急。」

「也就是說,你早就醒了?」

「嗯。」月餅老老實實點著頭,「大戰一場累了,多歇會兒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這才覺得全身痠痛,累得肌肉直哆嗦,索性坐在地上:「他說的話你有什麼看法?」

「懶得分析,只有兩種選擇,」月餅把那堆頭髮捲起來扔進河裡,抱起李念念扭頭就走,「一是放棄任務,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二是繼續任務,百折不撓,水落石出。」

我掏出古玉鑰匙摩挲著,搖頭苦笑。

有些路,開始走了,無法回頭。

「月餅,咱把李念念送醫院?」

「當然是賓館!兩個大男人,抱著一個昏迷的美貌少女進醫院,估計會有熱心群眾報警吧?」

「咱們抱著她回賓館就沒熱心群眾了?」

「總不能扔這兒吧,」月餅挺了挺脊樑,「我一定把她治好。」

二十

為了不太扎眼引起麻煩,進賓館前我和月餅一左一右架著李念念,偷偷摸摸往電梯溜。好在服務員後半夜也是困了,趴著打盹兒壓根沒注意。我們做賊一樣把李念念帶進屋,往床上一放才算是鬆了口大氣。

「她要是一直醒不了,咱不能守一輩子吧?」我還是第一次和女人共處一屋,尤其是躺著的女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南瓜,君子色而不淫。」月餅拿著根菸卻不點著,估計是怕燻著李念念。

「你哪隻眼看見我色了?」我拿乾淨衣服去洗手間換著,「要不是我,你十有八九還在發蛹裡追憶過往。」

「李文傑說的找到魃可以長生那個事兒,估計是說發蛹的這種功能,而不是真的長生。」

我換好衣服出了洗手間:「裹在頭髮裡就算活一萬年,還不如死了算了。」

正說著話,李念念直挺挺坐了起來,眼神呆滯地左右張望,目光停留在我和月餅身上,突然眼睛一亮,雙手在衣服上胡亂摸著,面色越來越驚恐,嘴巴微微張開,憋了幾秒鐘,才發出聲嘶力竭的叫聲:「救命啊!臭流氓!」

這玩笑開大了!

月餅臉紅得像快豬肝,兩隻手摸著褲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滿臉堆著笑結結巴巴道:「我……我們……」

「滾開!別碰我!」李念念往床角一縮,甩起枕頭砸了過來,「快來人啊!」

我被枕頭砸了個正著,耳膜幾乎被李念唸的聲音刺破,心裡叫苦不迭,也不知道賓館隔音效果怎麼樣?這要是招來了警察,跳進秦淮河也洗不清。

人慌無智,我抱著枕頭,想一把悶住李念念讓她別出聲的心都有,至於會不會失手悶死就不在考慮範圍內了。

還是月餅反應快,運足氣咬牙瞪眼:「閉嘴!」

李念念驚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你……你們要什麼我都給,包裡有錢、銀行卡、手機,密碼是我的生日。求求你們放我走,我不會報警!」

「這是你的麼?」月餅從背包裡摸出那雙繡花鞋。

「是……」李念念抓著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實,「下午在夫子廟買的。」

「誰賣給你的?」

「天下文樞牌坊底下的照相攤。」

我隱約捕捉到一條線索:難怪能從相片牆裡找到線索,或許那個老闆就是李文傑。

月餅擺出一副「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值得相信,那就是我」的認真表情:「我們真的沒有惡意,請相信!請把下午買鞋的經歷說一下,這很關鍵。」

也許是月餅特真誠的帥臉起了作用,李念念居然點了點頭,講了買鞋的經過——

李念念是無錫人,考到南京財經大學,今年剛上大一。下午約了閨蜜到夫子廟刷小吃,結果閨蜜臨時有社團活動,她本想改天再來,想想團購搞活動不吃可惜,就自己去了夫子廟。

路過那個照相攤,她偶然看了幾眼,老闆忙不迭地推薦拍張照留念。李念念沒什麼興趣剛準備走,老闆拿出鞋子,說了句「繡花鞋真好看」。她心頭一陣模糊,有種特別熟悉的感覺,糊里糊塗穿鞋試著大小正合適,就掏錢買了。

剩下的事情,李念念什麼都不記得,再清醒過來就躺在賓館裡了。

當著李念唸的面不方便說,我和月餅根據這番話暗自分析,估計是表情挺凝重,李念念又害怕起來:「你……你們到底是誰?」

我想到一件事,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給李念念發了個紅包:「看微信。」

李念念警惕地瞪著我,從包裡摸出手機緊緊攥著,偷偷瞄了一眼。

我又發了一個紅包:「第一個紅包8.88,第二個紅包88.88,我發的。」

李念唸的嘴巴又張成「o」型,驚詫中不忘收了紅包,隨即滿臉興奮:「你是羊叔?你是活的?真有南曉樓?那你一定是月無華了。我的天啊!」

我和月餅尷尬地點了點頭。

「啊!」李念念從床上跳了起來,驚叫聲再次刺入我的耳膜,「月餅……月餅,好帥!你的頭髮怎麼這麼短?你不是斜劉海麼?你真會蠱術?哇,果然一米八多……送我一枚桃木釘作紀念好不好?我要和你合照發朋友圈!」

李念念語無倫次地激動著,月餅手足無措地傻站著,我滿心失落地鬱悶著……

難不成我是隱形的?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眼瞅著李念念都要衝月餅懷裡了,我乾咳一聲:「小李啊,跟你說個事兒。」

二十一

我把發生的事情簡單講完,當然關於月餅大義凜然捨己救人這段兒故意忽略不提,李念念睜大了眼睛居然更興奮:「我被李文傑催眠了?我成了你們這段經歷的女主角?好幸福哦!」

我心說看年齡也就差個五六歲,怎麼大腦構造就差那麼多呢?正不知道怎麼介面,倒是月餅從窘勁兒裡爬出來了,揚揚眉毛:「這件事情希望你能保密。」

「阿西吧!你真的會揚眉毛哎!」

月餅兩條眉毛「嗖」的平了,伸手要摸鼻子,舉到半空放下了。我差點沒把肺葉笑出嗓子眼,又覺得不太合適,假裝一本正經:「小李,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麼好玩。等我們把所有環節琢磨明白了,第一時間告訴你。這樣吧,先回學校,還是那句話,希望你能保密。」

李念念可憐巴巴地皺著鼻子:「四點多,寢室回不去呢。」

我立馬沒詞兒了。李念念眼睛骨碌碌轉著,「撲哧」一笑:「你們倆不會真是……」

「一起鬥地主吧!」月餅再也忍不住了。

鬥到天亮,李念念其間問了不少事兒,我們撿著不重要的事說了。李念念以「保證不說出去」為條件合了影,用手機軟體叫了輛計程車。出於安全起見,我們把她送上車,叮囑一旦有什麼事情,立刻打電話,這才揮手作別。

她喜滋滋的狀態,根本就沒把昨兒的經歷當回事。想想也是,她始終處於被催眠過程,根本不知道做了什麼,當然也不能感同身受,就當我講了個詭異故事而已。

月餅總算能抽菸了,狠狠抽了一口,兩道筆直的煙柱從鼻孔噴出。

「我輸了二百多。」我摸摸錢包一陣肉疼,「你呢?」

「我們再去趟夫子廟——沒輸多少,」月餅說,「不愧是財經大學的。」

二十二

再到夫子廟,雖說就這麼短短幾個小時,我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天亮了看得真切,得月臺的黃銅頭像蒙了塊紅布,正上方還鑲嵌著一彎銅質彎月。

月餅比量著彎月大小:「我終於明白龍都那句話的真正意思了。」

我也正好想到這件事:「早明白能節省多少彎路。普通話很重要啊!」

「叢林之神」的那段經歷,龍都解釋了西夏文的含義是「曉樓殘月,金陵遇水」。現在想想,那個「水」應該是「祟」,只不過龍都的方言太濃,我們想當然認為是「水」。

圍著夫子廟溜達了幾圈,我們分析著李文傑的目的,其實昨晚他已經說得很清楚,只不過有些疑點需要繼續完成任務才能徹底弄明白。始終被人暗中監視控制的滋味不好受,我們聊了幾句也就沒了興趣。

遊人漸漸多了起來,照相攤子也開張了,換了兩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我們去套近乎聊了幾句,才知道昨天壓根沒出攤兒。由此推測,李文傑心思陰沉得實在可怕,每一步的佈局都縝密嚴細,想在金陵找到他,估計是不可能了。

我正鬱悶著,月餅突然頓住腳步,直勾勾地望著昨晚遇見魃的地方:「南瓜,我懂了!」

「李念念會有危險?」

「不!」月餅狠狠捶著胸口,「我做錯了,咱們都錯了!」

「你丫快說,別沒頭沒尾的半截話。」

「魃,頭髮,長生,三段畫面,李念念,李文傑,幻術,你明白了麼!」

月餅的話如同一道連鎖閃電劈開我的腦子,把所有的事情串了起來,我的額頭冒了一層冷汗:「李念念,真的是……」

「這不重要,最關鍵的是,咱們錯了!」月餅深吸口氣平復著情緒,「李文傑,等著吧!」

以下是我和月餅相互討論補充推理出來的真相——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遇水積怨,變成了魃。

李文傑帶領「八族」羅布泊鎩羽而歸,明白了「天命難違,終極任務必須由真正的異徒行者完成」這個道理。

他在瓜州尋到魃卻無法獲取任務線索。這柄古玉鑰匙,也有一種可能,他就算拿到鑰匙也不能完成任務。於是他在金陵建造了「五位純陽陣」,養魃入秦淮河,以祟豢養把它變成厲獸,保住古玉鑰匙不被別人偶然得到。

魃吸食祟過多,體內陰氣過剩,需要陽氣互抵。整件事最關鍵的一點就在這裡!

昨晚遇到魃,它最初的目標是用頭髮裹住李念念,而發蛹不會傷人,反而是救人的法門。也就是說,魃並無惡念,它在秦淮河待了這麼多年,不得不以活人為食,本性卻是純良。當它看到繡花鞋和李念念,知道這是李文傑準備的食物,趁著李文傑不在,準備把李念念保護起來。

我和月餅卻以為它要傷害李念念,動手之後月餅負傷,魃用發蛹護住月餅治療,卻被月餅用蠱術爆死了。

再反過來推理,李念念買了繡花鞋的時候被李文傑催眠,中間的過程無從而知。李文傑把繡花鞋擺在河邊,控制李念念在恰當時辰過去成為食物。魃在河裡看得明白,製造了李念念跳水的虛景,類似於「兇路」經歷中的死亡重複,提醒能看到景象的人。

我們在河裡看到的三段畫面不是李文傑製造的幻覺,確實是犀角點燃,魃受到感應,展現出來的前生畫面。

我們看到魃恐怖的外形,先入為主認定是兇物,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

也只有這樣,才能順利得到任務線索。

二十三

「美麗的事物總是容易得到更多的眷顧;醜陋的事物總是蒙受不公正的偏見。」月餅倚著護欄望著秦淮河,「咱們錯得太離譜。」

我想起昨晚和魃的戰鬥,居然是它想拼命保護我們,而我們卻要殺掉它,覺得很荒唐。

「換做是誰在當時的情況,都會像咱們那麼做。」我雖然這麼說,心裡堵得難受。

「也許吧。」月餅仰頭伸了個懶腰,「對它來說,死亡,是一種解脫。」

我不去想李念念是否和那雙繡花鞋有前生今世的糾葛,只希望她遇到「李甲」,不要再出現不可逃避的死亡詛咒。

月餅懂我的想法:「它死了,怨氣散了,詛咒也就解除了。」

「對不起!」我對著秦淮河雙手合十。

但願寂靜的秦淮河,是魃最好的歸宿。塵歸塵,土歸土,生命不休,如同這條千年古河,生生不息。

「南瓜,把五位純陽陣破了吧。」月餅摸了摸鼻子,「一切都結束了,就不要在再把金陵的祟吸到這裡。萬物都有存在的意義,誰也沒有權利控制彼此的生死。何況萬一有體陰之人夜遊秦淮,看到祟也不是好事。」

我默算著五位純陽陣的方位,推出了陣眼位置。

至於怎麼破的陣就不多說了,陣眼在哪裡,其實很明顯。經常去夫子廟的細心遊客,也許會發現有一個標誌性的東西略微有改變。

回到賓館,月餅從手機裡調出下一個任務的照片。

湖水中豎著三個豎點,右側一座長橋,遠處群山起伏,左右兩山各立著一個塔狀建築。

也許是這段經歷導致心情低落,腦子跟不上趟兒,我和月餅分析了半天沒有得出所以然。正好李念念微信報了平安,我順手把照片發過去。

不多時李念念回了資訊:

「這肯定是臨安西湖,中間是三潭印月,那座橋是斷橋,兩座塔是夕照山的雷峰塔,寶石山的保俶塔。去年高中畢業,我們去臨安玩了幾天,印象很深刻呢。」

月餅百度了臨安西湖的風景照,兩相對比,相差無幾。

下一站,臨安!

異聞一:

金陵夫子廟,秦淮河畔得月臺,懸掛著一方銅質歐式人頭像,正對東方,與得月臺的整體風格非常違和。奇怪的是頭像白天用紅布包裹,只有在夜間露出真容。

異聞二:

金陵遊舫幽影。網上可以搜到許多拍攝到幽影的照片,多出現於城堡、老宅、廢樓、古地、災難現場。有些人堅信拍到了幽靈,有些人則認為是ps或者特效製造的後期效果。難以解釋的是,許多照片年代久遠,根本沒有ps、特效的可能性。在這些照片中,有一張拍攝於金陵秦淮河一條遊舫,照片中很清晰地能夠看到,左邊第二排座位情侶並肩而坐,在他們的肩膀中間,多了一個長髮人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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