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禁忌:
一、走在老河岸邊,要把緊靠岸邊的腳印踩亂;
二、在岸邊發現衣物、鞋子且河中無人游泳,切勿靠近,保持三丈距離,順著原腳印倒退回去,邊走邊把腳印抹掉;
三、不要在樹枝垂入河中的樹下休息;
四、河邊行走,鞋子溼了,需在正午時分把鞋子放在東窗曬乾,鞋泥敲掉倒入馬桶沖掉;
五、久站河邊,如果莫名產生躍入河中的衝動,立刻用力掐虎口,視線轉到東南方向;
六、據說月牙夜,子時一刻,點燃一塊犀角,把黑色石頭丟入古河,默數水紋盪到岸邊次數。第七次時,注視水面,會從水紋中看到前生……
一
沿著高速去金陵,我們走走停停,沒有著急。倒沒有別的什麼原因,「兇路」的經歷造成的心理陰影面積實在太大了。我們把車開得小心翼翼,生怕撞著什麼東西,就連一隻鳥從車窗前一閃而過,都恨不得立馬踩剎車。
我和月餅東拉西扯了一路,無非就是圍繞著「曉樓殘月,金陵遇水」這句西夏文的喻示。前半句顯而易見,是我們倆名字的隱稱,至於後半句卻大有文章可做。
簡單來講,是「南曉樓、月無華在金陵遇到和水有關的東西」,這個範圍就廣了。
「水」代表什麼?名字裡面有水的人?帶水或者水字旁的地名?或者某一個地方正好下雨,會顯示出什麼東西?
我們琢磨著都不太靠譜,名字裡有水的人多了去了,總不能逢人就查身份證?估計單單一條湖南路獅子橋步行街,隨手就能抓出百八十個名字裡有水的人。金陵十一個區兩個縣,和水有關的就有六個!說好的探險又不是金陵深度十日遊,轉完這些地兒估計都春暖花開了。至於最後一個想法更不現實,就算是江南,大冬天的這雨也不能說下就下吧?
我們又推測可能與河、湖有關。金陵除了長江,還有秦淮、金川、珍珠好多條河,莫愁、玄武、琵琶大大小小的湖泊也沒少到哪去,無異於大海撈針。想想就喪氣!
月餅想到一點,既然是金陵,自古至今最有名的當屬「十里秦淮」。死馬當活馬醫,我們把目標定在秦淮河。
到了金陵正是中午,下了高速進入市區,道路瞬間變得擁擠不堪。各式車輛像多米諾骨牌排得密密麻麻,任由電動車揚長而去。我們的房車太大,許多導航道路限行,還有些路根本過不去,只能邊走邊停逢人打聽,偏偏金陵當地口音聽不太懂,這一路開得異常焦躁。
「月餅,下次進城你開!」
「人總是慢慢成長嘛。」月餅舒舒服服半躺在座位裡,「雖說大城市建築格局差不多,金陵六朝古都的氣勢猶在啊。」
二
在中國地圖上,沿著崑崙山、祁連山、秦嶺、大巴山、太行山、燕山畫一條線,山形走勢特別像條龍。長安、洛陽處龍頭之上,北京處在龍頭之下。山為石,屬陽,這三座城市為石龍之首,勢沉氣穩,建都此處,國氣長久。
金陵卻處於水龍(長江)之首,水屬陰,有形而常流。諸葛亮出使江東,感慨此地「中阜龍蟠,石頭虎踞」。城內外有三山一水,山北水南,山西水東,本來是帝王之都的好格局。可惜地勢南高北低,東高西低,皆為陰,故有王勢而氣不足。
雖然金陵又名石頭城,以名補勢,藉此穩固江山基業,可是格局大勢先天形成,故建都六朝都是短命王朝。
金陵以水成勢,沉穩不足,靈秀充盈,自古就是文風頗盛,風花雪月,才子佳人輩出的名城。
「千古龍蟠並虎踞,從公一吊興亡處,渺渺斜風吹細雨,芳草渡,江南父老留公住。公駕飛車淩彩霧,紅鸞驂乘青鸞馭,卻訝此洲名白鷺,非吾侶,翩然欲下還飛去。」蘇東坡這首《漁家傲》的詞就是描寫宋代金陵美景。
關於金陵,還有幾個傳說。
《輿地志》記載:「秦始皇時,望氣者雲‘江東有天子氣’,乃東遊以厭之,又鑿金陵以斷其氣。今方山石硊,是其所斷之處。」大體意思是,秦始皇出巡經過金陵,隨行方士見此地格局有王氣,秦始皇下令開鑿鍾阜(江寧方山),使淮水流貫城內,洩散王氣,流金類似發水自然就是現今的秦淮河,自此金陵難成天下大勢。
這就是「秦始皇斷金陵王氣」的傳說。
正所謂「懷璧其罪」,金陵城千百年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歷經無數戰火洗練,百姓遭難。
七十多年前,金陵城更是經歷了一場毫無人性的大屠殺,三十多萬人遇難。有一種說法,「金陵城每一寸土地都埋著累累人骨」。雖然誇張,可想而知那次屠殺多麼慘無人道。
另一個傳說更有趣——西元前333年,楚威王熊商滅越後,在金陵城外高山埋金鐘以鎮王氣,所以此山名為鐘山,又名紫金山。
據說在南宋,有人在紫金山挖到一塊碑,碑文寫著「埋金之處不在山南不在山北」。於是金陵百姓湧到紫金山裡去挖金子、挖財寶,卻一無所獲。時間久了,此事不了了之,但是「鐘山藏金」的說法由此流傳下來。
紫金山是「江南四大名山」之一,山高為陵,又埋著金子,古金陵盛產金(並不是黃金,而是銅),這就是金陵的城名由來。
我正感古懷今正起著勁兒,月餅突然說道:「三點鐘方向!」
「有發現?」我順著方向看去,幾個穿著洋氣的漂亮丫頭有說有笑地逛著街。
「自古江南出美女,果然名不虛傳。」月餅滿臉惋惜狀,「走得太快,沒來得及拍照。」
雖說是冬天,但丫頭們穿得不多,身材婀娜多姿,腿長腰細,白白嫩嫩得著實可愛。我直勾勾望著,捨不得拔眼:「月公公,您老人家也動了凡心?」
「我是看你發呆,萬一來個追尾,還不夠添堵,」月餅擺弄著手機,「給南少俠提提神。」
「dna優異啊!」我一本正經地科普,「五胡亂華,西晉遷到江南建立東晉,中原士族南遷避難,大多聰慧俊美,後人能不漂亮麼?再說江南水汽足,吃得清淡,小丫頭長得不水靈那才叫沒天理。」
「看不出挺有研究啊?」月餅揚揚眉毛,「要不南少俠在這兒找個情投意合的丫頭,生幾個大胖小子,秦淮河畔洗洗尿布終老一生,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
「前幾天看新聞,馬上放開二胎政策。」
這麼邊說邊聊,兩個多小時才挪到秦淮區大石壩街的白鷺賓館,在停車場按照門崗老大爺滿嘴金陵話指揮了十多遍,才把車停端正了,我也冒了一身汗,只恨沒有自動泊車功能。
之所以住在這裡,一來賓館名兒取自於金陵白鷺洲,文化氣息頗濃;二來緊靠著夫子廟和秦淮河,行事方便。
這個時節不是旅遊旺季,房間充裕,估計服務員對我們倆滿腦袋頭髮茬子造型起了疑心,捏著身份證對照好幾遍才給房卡。
拎著行李進屋,頓感寒氣逼人,只覺得陰冷透進血液凝到骨頭,我打了個激靈:「好重的陰氣!」
月餅開啟空調:「江南沒暖氣。」
三
「這麼眼珠子大的包子二十塊錢一個?」我憤憤地咬了一口,濺了滿臉湯水,更是火大,「就這還要排隊買,還有沒有天理?」
月餅用吸管對著蟹黃湯包插了個洞,慢條斯理嘬著湯水:「南少俠,早跟你說了旅遊區的小吃不便宜,你非要吃,怪我咯?」
我眼巴巴瞅著月餅吃得有滋有味:「湯味兒香不?」
「你臉上就有,自己舔舔。」月餅長吁一口氣,「固城湖蟹黃包名不虛傳!」
我本來想再買一個,想想還要排半天隊,也就消了這個念頭:「你丫就是個吃貨。趕緊吃,還有正事要辦。」
「南曉樓什麼時候這麼有責任心了?美食相伴,不亦悅乎?」月餅砸吧著嘴,「嚐嚐鴨血粉絲湯去。」
雖然是初冬季節,夫子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我們滿街溜達著看景兒,倒也不著急什麼「曉樓殘月,金陵遇水」的任務。
在賓館簡單收拾了行李,我們抽菸商量,根據以往的線索得出一個結論:異徒行者的任務,只有我們倆可以完成。最希望我們完成任務的人,是始終未曾露面的李文傑。也就是說,他在藉助我們的手達到他的目的。
想到這一層,我和月餅反倒不著急什麼任務了,天底下哪有「皇帝不急太監急」的道理?我們越不當回事兒,李文傑就越容易露出破綻,很有可能暴露行蹤。
我就不信一個幻族老東西還能比月無華厲害了?
邊走邊轉到了牌樓,瞧見一家「回味」鴨血粉絲湯,裝修很現代化,乾乾淨淨,食客們也不少。我們進店要了兩碗,翠綠的芫荽,晶瑩的粉絲,沉浮著細碎的鴨胗、鴨腸、鴨肝,紅的白的分外好看,清爽的香味直往鼻孔裡鑽,饞蟲子在肚子裡「咕嚕嚕」亂轉。
我咬了塊鴨血,只覺得香氣從齒間輕輕爆開,鴨血在舌尖粉嘟嘟的滑著,哪捨得嚥進肚子。再喝口湯,濃厚的滋味更是在嘴裡縈繞徘徊,只覺得香暖襲人,溫潤的熱氣熨著身體,十萬八千個毛孔無不通透。
「金陵人民真是心靈手巧啊!」我大加讚歎,「普通的玩意兒都做得這麼精緻!」
月餅心思明顯不在鴨粉湯上面,胡亂巴拉幾口:「吃完該進夫子廟了。」
我正準備多要一碗,一聽這話急了:「你丫剛才不還優哉遊哉沒事兒人,不差這一會兒。」
月餅指了指窗外:「馬上天黑了,月亮很快出來,或許能找到‘曉樓殘月’的線索。」
我頓時沒了「舌尖上的夫子廟」的興致,不情不願跟著月餅出了門。
「月餅,和你一起旅遊真沒勁!吃都吃不痛快!」
「南瓜,你摸著十二指腸說,哪次沒讓你吃飽喝足?」
四
夫子廟位於秦淮河北岸的貢院街旁,始建於東晉成帝司馬衍鹹康三年,根據王導提議「治國以培育人材為重」,立太學於秦淮河南岸。孔廟是宋仁宗景佑元年以東晉學宮為基礎擴建而成,是供奉和祭祀孔子的地方,故又稱「夫子廟」,中國四大文廟之一,更是明清時期金陵文教中心,大名鼎鼎的江南貢院就在這裡。明朝時,夫子廟作為國子監科舉考場,考生雲集。
內秦淮河「槳聲燈影連十里,歌女花船戲濁波」、「畫船蕭鼓,晝夜不絕」,描寫的就是秦淮河當年的繁華景象。
此時天空擦了一抹青黛,秦淮河畔的江南建築白牆黑瓦,華燈初上,屋簷亮著各色彩燈,幾艘遊舫載著遊客,輕滑於碧波之間,水紋盪到河岸,悠悠折回,倒很有些「十里秦淮」的舊日景象。
我們從「夫子廟」三個大字的大紅牌坊進了中軸路,南北兩排既有民俗特色的小店,又有現代化的服裝、飲食品牌,古今輝映,置身其中,一時間竟分不明「今夕是何年」。
往來遊客有說有笑,很多小丫頭戴著綠草飾品,乍一看像是頭上長了草,很是有趣。再往前走過江南貢院,南邊豁然開朗,燈火將秦淮河映得波光粼粼,成排的遊舫靜候遊客,河對面是一牆「雙龍戲珠」的照壁,紅牆金龍,氣勢非凡。
「看來設計照壁的人懂點兒門道,取龍氣補金陵先天格局不足,」我心算著方位,「龍長三十三丈,對面立‘天下文區’三門牌坊聚氣,把整個格局盤活了。」
月餅摸著鼻子:「有個事兒不太方便說。」
我興致正高:「但說無妨。」
月餅指著牌坊:「那字應該念‘樞’吧?」
我定睛一看,「天下文樞」四個大字赫然印在牌坊頂端,乾咳了兩聲:「木字旁正好有塊陰影擋著,沒看見。」
月餅聳聳肩裝沒聽見,轉悠到牌坊底下拍遊客照的攤子。上了歲數的老闆立刻來了精神,滿臉笑容的推薦在哪個地方拍照最合適。月餅塞給老闆一把錢,用手機拍了豎在攤子旁的照片牆。
我莫名其妙:「拍這玩意兒有什麼用?」
月餅把照片微信發給我:「發生在日本秋葉原街頭兇殺案,警方破獲的線索就來自於一名遊客的街拍。這個照相攤子挺有年歲,九十年代到現在的照片不少,也許能發現什麼線索。」
我心說這不是「死馬當活馬醫」麼?又不好掃了月餅興致,把照片放大了逐一看著。
別說老闆攝影技術不錯,構圖、光線、景色有模有樣,照片裡有男有女,衣著髮型標示著每個時代特有的印記,拍攝時間從早晨到晚上都有。
我翻了幾張沒什麼發現,也就沒了興致,點了根菸往前看去。此時正好新月初升,斜掛在中樞街盡頭一處建築物的簷角。太陽剛剛落山,屋簷映著一絲殘紅,冷月紅光交錯,懸掛於建築物正頂端的銅質方牌在光影中放著幽幽黃光。
我細看銅牌,鏤刻著類似於荊棘的花紋,正中是個歐洲人的頭像。我心裡奇怪,這種古建築安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牌子,違和感實在太強。太陽餘暉消褪,月亮順著屋簷略略升起,正好擋住半邊。建築物燈光大亮,映出建築物的名字——得月臺。
我默唸了幾遍「得月臺」,心裡猛然亮堂了!
曉樓,曉為日,樓是得月臺。殘月,此時月亮正好被擋著半邊殘缺。
「月餅,我找到‘曉樓殘月’線索了!」
「南瓜,我找到‘金陵遇水’線索了!」
月餅把手機舉到我面前快速翻著照片,我看著那幾張不同年代傍晚拍的照片,我打了個冷戰。
秦淮河南岸,照壁西邊巨龍尾巴前面的樹下,始終蹲著一個低頭看水的女子。
儘管時代變遷,她穿的服裝有所不同,仍然能從身材和姿勢看出她是同一個人。尤其是一頭長髮,髮梢幾乎垂進水裡,更是不存在巧合的可能性!
我向河對面那個位置看去,除了那幾棵樹,空無一人。
「你發現什麼了?」
我覺得背脊發涼,指著得月臺說不出話。
這時,月亮升起,脫離了屋簷。月光映著銅像,那雙凸出的銅眼流光閃動,一抹隱約的光線照向河對岸。
一個穿著牛仔褲,薄羽絨服,頭上戴著綠草飾物的女孩,就那麼很突然地出現在老樹下。遠遠看去,她往河裡扔了塊石頭,蹲身看著河面,髮梢掃著水面。她好像察覺到我們的存在,微微抬頭,對著我們森森笑著。不知道為什麼,這麼遠的距離,我居然看清楚了她的臉。
她的相貌,異常熟悉!
我腦中飛速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人臉,最終定格在一張曾經在網上瀏覽過,和金陵有關的人臉。
尖尖的下巴,略微橢圓的臉型,蒼白的臉色,還有那雙茫然無神的眼睛。
「月餅,她……她是……」我驚得不敢再說下去了!
那是一個極度恐怖的事件!
「是她,」月餅眯眼望著那塊銅牌,「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那個銅牌,是面鏡子。」
我懂了!
五
據說在中國古代諸多避邪物件中,銅鏡驅邪能力最強。古人使用銅鏡,不僅是當做工藝品或者生活器具,而是通過銅鏡「觀照妖魁原形」。
葛洪《抱朴子》言,世上萬物久煉成精者,都可假託人形惑人神智,「惟不能易鏡中真形」。意思是精怪在銅鏡中能顯露原形。古代方士除妖時,會先用銅鏡識破精怪真身,再用方術除之。
古代武士甲冑的後背、前胸部位,多嵌有「護心鏡」,明著是抵禦傷害,暗著是戰場死人眾多,銅鏡能夠鎮嚇陰氣。江南地區更是流行把圓鏡鑲在民居建築的大門頂端鎮邪驅怪。傳統婚禮風俗中,新娘穿著縫嵌銅鏡的新衣上轎去婆家,入婆家大門前,還要由「迎婆」用銅鏡在轎廂內照一遍,洞房裡更是豎著一面銅鏡。甚至舉行喪葬,死者入棺進墓,墓穴頂部和棺床四角也會安置銅鏡避邪。
銅鏡中顯示出的精怪,在古代有個統一的稱呼——祟。
「祟」喜好趴在人的肩膀露出半個腦袋觀察氣色,如果人的雙眼發黑,陰氣太盛,祟會趁機由鼻孔處入體奪舍。
「衣冠」在古代有「身體」的含義,如果誰家有人去世而屍骨無存,會立「衣冠冢」代替遺體。唐太宗李世民那句「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實際是指通過銅鏡可以察覺到是否有祟,以此來正體祛祟。
我清晰地感受到汗毛根根乍起:「她死後變成了祟?」
月餅揚揚眉毛:「看看周圍吧。」
我這才看到,夫子廟整條街上,好像蒙了一層水霧,灰濛濛地視線不清。幾乎每個戴著綠草頭飾的女孩身後,都緊貼著一個身形模糊的影子。
「突然覺得好冷呢,」一個女孩縮了縮脖子,「涼風順著衣領往裡灌。」
男友握著女孩的手暖和著:「買杯奶茶喝吧。」
女孩嬌嗔:「前段時間聽說了一個奶茶的禁忌,心理陰影面積好大呢。」
輕微的馬達聲響起,一艘遊舫駛入河心,慢悠悠從面前飄過。左右兩排座位滿滿坐著遊客,中間過廊蹲著好幾個「人」,湊在臉旁觀察著他們的眼睛。
「河裡是比岸上冷。」
「忍忍吧,誰叫咱們冬天來夫子廟旅遊呢。」
遊客們神色自若,我卻感受著「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卻無法明說」的矛盾心情。
月餅把桃木釘釦在掌心:「水、木招祟,金陵果然是埋骨之地,陰氣好重。」
「月餅,不需要大張旗鼓,」我迅速算著方位,「夫子廟的氣眼就在這‘天下文樞’的牌坊位置。只要在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佈下‘五位純陽陣’,就可以祛祟。」
就在這時,銅像眼睛的幽光隨著月光轉到了「二龍戲珠」的紅珠位置。滿街璀璨的燈光中,誰也沒有注意到,紅珠反射著三縷微光,直直射入「樞」字裡面的「品」字之中。
牌坊的三條橫簷燈光大盛,光線所到之處,那些「人」化作一團團烏煙,漂進橫簷。
我數了數,橫簷總共亮了十七盞燈,左右五盞,居中七盞,正是依照「五位純陽陣」最關鍵的陣眼「十七仙真」佈局。
「看來有人早就佈下了這個陣,」月餅收起桃木釘,「省得咱們操心了。」
我暗暗佩服佈陣之人,居然能利用夫子廟的建築,西銅(得月臺銅牌)、東紅(入廟牌坊)、南照(「二龍戲珠」的照壁)、北鎮(天下文樞的牌坊)、中水(秦淮河),佈下如此精妙的大陣。
這個巨型「五位純陽陣」最霸道的地方在於利用了「河水攜陰」的道理,每逢日落月出時分,通過秦淮河消除著整個金陵的陰氣。且不說此人對陣法的精通,單是這份氣魄胸懷我這輩子是趕不上了。
月餅望著河對岸的女人:「就剩她了。」
那個女人又往河裡扔了塊石頭,水紋盪到岸邊的時候,她抬頭對著我們招了招手。
「南瓜,敢不敢過去?」
「身體和靈魂,總有一個要在恐懼的路上。」
六
從江南貢院那條南北走向的小街繞到雙龍照壁東邊,那個女人還在河邊蹲著。
我本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基本方針,虎口、太陽穴、人中抹了二鍋頭固陽氣,隨包攜帶的手串、掛鏈滿當當掛了一堆,「咣啷」直響。
「哪吒,你這是準備大戰龍太子?」月餅指著照壁上面的巨龍,「要不要撿根棍子當火尖槍?」
「你會使蟲子,我光棍一條,有個三長兩短誰陪你走遍大江南北?」
月餅把桃木釘插進腰帶:「我倒覺得沒什麼危險。」
「當年那麼大的案子,這麼重的怨氣,連五位純陽陣都收不了她,你敢說沒危險?」
月餅聳聳肩不可知否,只顧自向前走。
此時秦淮兩岸的「祟」被收得七七八八,溫度略有回升。遠遠看去,那個女人不太在意我們靠近,依舊往秦淮河裡扔著石頭,直到波紋徹底消失,又扔進一塊石頭,專注程度像個第一次到河邊玩耍的孩童。
她看似平常的舉動,在這種氛圍裡愈發詭異,我有些沉不住氣:「別不是在招水猴子準備把咱們做了吧?」
話音剛落,那個女人跪在岸邊,雙手撐著身體俯身盯著河面。由於長髮側擋著臉,沒法看到她的表情。只見她跌坐回岸邊,雙肩顫動,左手捂著嘴,似乎從河裡看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更奇怪的是,她居然在解著鞋帶。
月餅愣了一下,扔了句「趕緊」,向她跑去。
我心說月無華你腦子裡有沒有「小心」這個詞兒,說不得也咬牙狂奔。
眼看離那個女人越來越近,她解開鞋子放在身旁,緩緩站起身,側頭對著我們悽然一笑,「撲通」跳進河裡。河面平滑如鏡,沒有激起一點水花,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她就像一片落雪,輕飄飄墜在河裡,融化進去了。
我永遠忘不了她的眼神——絕望、悽苦、茫然、無助……
很難想象,一個人的眼睛裡竟然能融匯這麼滄桑複雜的情緒,像一枚尖細的針,輕輕刺進心臟,微酸酥麻的疼痛。我的心情也跟著低落,默默地站在岸邊。
秦淮河水濃綠稠渾,水紋輕蕩,如同凝固的巨型墨綠翡翠,深不到底。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心裡空蕩蕩得沒著沒落,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我記得在哪兒聽說過這雙鞋。」月餅撥弄那雙老式紅色繡花鞋,鞋幫沾著乾涸的河泥。
江南關於「紅色繡花鞋」的詭異傳聞很多,月餅聽過也不奇怪。我沒心思解釋,只想跳進河裡找到那個女人。這個冷不丁冒出的念頭,在心裡越擴越大,彷彿有個女人對我說:「下來吧,下來吧……」
那個聲音輕柔魅惑,充滿磁性,我覺得很舒服。恍惚間,水裡浮出那個女人蒼白的臉,隔著一層濃綠的河水,在水紋盪漾中扭曲變形。她微微張開眼睛,白色瞳仁散發著冰冷的光暈:「南曉樓,我在等你。」
我不由自主地挪動雙腿,向河裡走去……
「你瘋了!」耳邊傳來月餅擂鼓般的喊聲。我猛地驚醒,才發現腳踝已經沒入水裡。
「月餅,我好像聽到……」我話還沒說完,小腿突然一緊,有「人」在水裡抓住我的腿,手指摳進腿肉,火燒般疼痛。
我急忙拔腿,腳底踩到河泥一滑,身體失去平衡,被一股怪力拖進河裡。
七
慌亂間我什麼都看不到,耳朵嗡嗡作響的全是氣泡聲,口鼻灌進河水,嗆得鼻腔痠痛。我踢著腿踩水往河面撲騰,雙腿被無數根細繩纏住,越勒越緊,根本無法掙脫。我蜷身縮腿向腳底擊出一拳,力量受到水的阻力,遠不如平時迅速,還打了個空。有個東西順著腿爬上後背,摁著我的脖子往水裡壓。
我探手抓去,像是觸到一條鯰魚,「刺溜」脫手。一條繩索從後背繞了一拳緊緊纏住我的胸口,勒得肋骨「咯咯」作響,胸腔頓時縮成一團。我大口吐著肺裡的空氣,身體如同壓了塊千斤巨石,再沒力氣掙扎,直挺挺墜落。
水壓擠得眼球臌脹,河底居然亮著一米見方的白光,亂七八糟地堆著殘缺不全的人頭骨。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遊了過來。水波翻滾震盪,幾聲「吱吱」悶響,我覺得脖子一緊,被生生拔出了水面,
我大口喘著氣,新鮮空氣湧進肺裡,又嗆得一陣劇咳,嘴裡、鼻子裡不住歇地噴著河水。
「幸虧河水有浮力,」月餅爬上岸就地一坐,「不然你這體重我還真拽不上來。」
我剛要說話,嗓子眼一陣癢,又吐了幾口水,居然還帶出了幾根水草。想到那堆頭骨,我又是一陣噁心,要不吐得肚子裡沒什麼存貨,估計能把腸子吐出來。
我坐在月餅旁邊:「謝謝!」
「嗯。」月並沒有多說什麼。真正的友情就這麼簡單,不需要慷慨激昂的承諾,簡單幾個字,足夠了。
一陣夜風吹過,我打了個寒戰。月餅從背包裡摸出二鍋頭灌了半瓶塞我手裡。我喝了個乾淨,身體多少暖和點兒了:「那玩意兒是水猴子?」
「水太渾,沒看清。體型沒有水猴子那麼大,像是一隻貓。」月餅磕掉鞋泥,鞋底各繡著「教坊」、「挹翠」四個古字。
「貓妖?」我隨口說出又覺得不對。雖然有過幾次「貓化人」的詭異經歷,可是貓妖是旱物,遇水而逃,兩者八竿子打不著。再說也沒聽說貓妖還有穿繡花鞋的異裝癖。
月餅又擰開一瓶二鍋頭往左手倒著。我這才發現月餅手背有一道極深的傷口,皮肉外翻,幾乎能看到骨頭。酒液流進傷口,我看得自己的手都抽得生疼,月餅額頭冒了一大片黃豆汗,臉上卻還是那副「今兒天氣不錯」的表情。
「沒想到月公公也能失手。」我嘴上說著手裡也沒閒著,從背包裡找出香菸,點了幾根燒成菸灰,抹在月餅傷口上面。
月餅一本正經舉著手:「南瓜。」
「啥事,直接說!」
「這他媽的是人手!不是醫學模擬課的假手!疼!」
八
包紮完畢,我和月餅坐在河邊抽菸取暖,想不出所以然。那隻水怪再沒出現,我也沒有了「跳河」衝動,除了全身溼透,一切就像沒發生過。
我和月餅分析,那個女人長相極似金陵二十年前恐怖兇殺案的受害人,怨氣成祟,被五位純陽陣吸引到夫子廟。死前怨氣太重,陣法化不掉,成了縛地靈,吸引體陰或懂門道的人產生幻覺,跳河而死,化解祟的怨氣,這也解釋通了我在河裡見到的成堆人頭骨。
至於那團亮光,「骨浸陰水百年,有屍光」。
說到屍光,這裡有個小插曲——
民國時期,湖南長沙郊外瀏陽河旁某鄉住著幾戶老百姓。某天夜裡,一戶人家正在熟睡,突然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推門一看,是兩家喝醉的鄰居,說看到他家屋頂亮著白光,仔細一看,光團中站著一個女人,圍著屋頂來回走了幾趟,飄進院子。
這話人家哪裡肯信兩個醉漢的話,把他們轟走了。說也奇怪,夫妻倆好不容易入睡,又被床邊「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驚醒,睜眼一看,六歲大的兒子從床邊探出腦袋。
妻子以為兒子起夜,喊了幾聲,兒子沒應聲,忽然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滿嘴說著聽不懂的話。
夫妻倆嚇壞了,以為遇到了黃大仙,按照老法子給兒子祛邪。可是過了三天,兒子還不見好轉,高燒不止,眼看著沒活氣了。丈夫想起那晚鄰居醉漢說的話,尋思著家裡招了不乾淨的東西,舉家搬遷,兒子居然就這麼痊癒了。
自此,那幾處人家怪事不斷,再無人居住,成了談之色變的凶地。三十多年過去了,此處來了一支考古隊,挖掘出著名的漢代墓葬群,並從中發現了一具女性溼屍。形體完整,全身潤澤,部分關節可以活動,軟組織尚有彈性,在考古學中尚屬首次發現,震驚中外。
讓人費解的是,溼屍吸引了不少學者、遊人參觀,後來卻被解剖,軀體和內臟器官均陳列在一間特殊設計的地下室內。
我和月餅上大學選修歷史,覺得事有蹊蹺,查了許多資料和相關人物,得出了「天地萬物,迴圈不休,逃不開一個‘緣’字」的結論。
詳細原因,不方便多說。
書歸正傳——
整個過程我們推斷的應該差不了多少,那隻差點把我置於死地的怪物,很有可能是落入河中淹死的貓。
貓這種動物很邪性,最易沾染陰氣(《日本異聞錄》「化貓」一章有詳細記述)。祟在岸上以人形惑人,在水中以貓形害人。我們來夫子廟是傍晚轉黑夜,正是天地陰陽交替之時,五位純陽陣啟動,祟顯人形出現在岸邊。
那個女人再次出現,應該是明天這個時候。
我甚至推測這個「五位純陽陣」,很有可能是和「異徒行者」有關的某個人暗中做的設計。
一切似乎解釋通了,我心裡鬆快了許多。準備拍屁股走人回賓館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好好睡一覺,天亮購置些物件再來守株待兔。月餅卻皺著眉頭翻來覆去研究那雙鞋:「這是古蘇繡針法,明清時期盛行於青樓。如果那個女人就是她,為什麼會穿著幾百年前的繡花鞋?」
「你怎麼這麼軸(不懂變通)呢?」我想都沒想就說,「老鞋招祟,那鞋說不定是秦淮八豔在畫舫刷鞋失手落進河裡了。」
月餅眉毛一揚:「你說什麼?」
我剛想重複一遍,突然心中一動,想到一件事情!
九
教坊司源於唐代宮廷音樂機構,最早稱為教坊,專門管理宮廷俗樂的教習和演出事宜,明代改為教坊司。
北京東四牌樓南邊有條本司衚衕,原本是教坊司衚衕,其實就是紅燈區。這裡的青樓不同於一般妓院,是隸屬於教坊司的官家妓院。官妓大多出生官府世家,自幼學習琴棋書畫,或因家道敗落,或因官員涉案,才被賣進青樓,侍奉權貴皇親,名士才子,比煙花柳巷的普通妓女檔次高得多。
江南出美女,自然也成了才子富商流連之處。明朝時期的揚州一帶,甚至出現眾多經過才藝培養,準備嫁予富商作小妾的年輕女子。這些女子以瘦為美,苗條消瘦,因此被稱為「揚州瘦馬」。
這種事情很不人道,在當時卻是窮人家女娃最好的出路。還有些更貧苦的人家,生了模樣周正的女兒沒錢培養,七八歲時賣到秦淮河,在畫舫當丫鬟。成人後若是色藝俱佳,順理成章成了畫舫的新主人,夜夜迎歡侍客,最著名的當屬「秦淮八豔」。
我隨口說出「秦淮八豔」,無非是有感而發,卻無意中找到一條很矛盾的線索!
明朝時期,北京、金陵都有教坊司,繡花鞋上的「挹翠」是青樓的名字,鞋主身份不言而喻。矛盾點在於,歷史裡只有北京的教坊司有一所挹翠院,並且和一位青樓奇女子悽慘一生的傳說有關。
月餅翻開鞋面,鞋子內底繡著一個「媺」。
我有些恍惚,那個傳說難道是真的?
古代青樓女子有個規矩,一生侍奉萬千男子,身子不乾淨,把名字繡在鞋裡,日夜骯髒踐踏贖罪淨身。只有贖身嫁人之後,才可換掉鞋子,放入箱中時刻提醒曾經身份。
這個「媺」字,顯然是鞋主的名字。那位青樓奇女子的名字裡,正好也有個「媺」。她臨死前確實穿戴整齊曾經在青樓時的衣物。
「她的鞋,怎麼會出現在南京,又怎麼會被她穿著?」
月餅這句話我聽得明白,第一個「她」,是青樓奇女子;第二個「她」,是二十年前金陵兇殺案的受害人。
她們之間,是否存在某種神秘聯絡?
月餅忽然撿起石塊扔進河裡,模仿那個女孩子的姿勢,俯身盯著河面。
波紋由石塊落水的位置悠悠盪著,一圈圈推到岸邊又彈回,水紋交錯,漸漸亂了,不多時平靜如初。
月餅又用力扔了一塊石頭,這次水花更大,波紋到岸時,幾株老樹垂進水裡的枝條隨波晃動。
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月餅,那棵樹!」
在我們身旁兩三米的位置,有一棵老樹垂入水中的枝條繃得筆直,根本沒受水波影響。
月餅兩步跑了過去,拽著枝條用力一拉,末端竟露出一截繩子,「咯咯」作響,水裡有東西在反著較勁兒。月餅雙腳釘住地面,用力後仰,繩子一點點拖出水面,水花四濺亂響,隱約能看到一團黑影在水裡掙扎。
我正要去幫忙,身後突然有人說道:「不要傷害它!」
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十
我和月餅把女孩夾在中間,並排坐在岸邊,場面很尷尬。
女孩揮手在鼻尖前扇著風:「你們倆就不能少抽點菸?」
我心說你突然從背後來那麼一嗓子,差點沒把我嚇死,抽根菸壓壓驚還不行啊?要不是看你頗有幾分姿色,早打你滿臉開花了!
當然,這些心裡話只能默默吐槽,我和月餅老老實實地把煙摁滅,等著女孩自我介紹順便解釋發生了什麼事兒。
偏偏女孩是個慢性子,要麼就是韓劇看多了,悶了半天居然來了一句:「夫子廟肯德基的炸雞啤酒超美味呢。」
我恨不得一腦袋扎進秦淮河和那隻怪物戰個痛快,也比在這裡坐著聽她的臺詞,整得心裡不上不下強得多。
「到底怎麼回事?」月餅伸了個懶腰,故意碰了女孩肩膀。我心裡有數,月餅在判斷女孩有沒有問題,也有可能下了蠱。
「你不是跳河了麼?怎麼又突然出現了?」我故意分散女孩注意力。
女孩抿嘴笑著:「月無華,你給我下蠱了?」
月餅點頭「嗯」了一聲縮回手再沒言語,繼續望著河水。
女孩說出月餅名字的時候,我腦子裡面就「咯噔」一聲差點短路。這玩笑開大了,月餅和她認識?難怪她突然出現月餅二話不說,就撒手不和水怪拔河了。
「南曉樓,你的書什麼時候寫完,我追得很著急呢。」女孩點開微信朋友圈,「每天給你點贊,知道我是誰了?」
我忽然想到一個人,舌頭都大了兩圈:「你……你……你是……」
「對啊,是我。」女孩揚揚手機,莞爾一笑,「是不是沒想到?。」
我把這些經歷寫成書出版,為了推廣需要註冊了微博,個人介紹裡有微訊號,很多朋友加了我的微信。這個女孩微信名是一個戒指圖示,頭像是很萌的卡通女孩,每天都給我的朋友圈點贊。
我看過她的資料,地區是「江蘇金陵」,個人相簿關閉。我還特地小窗說了聲「謝謝」,她從來沒回過話。如今看來,她認識我和月餅,說不定還和月餅聊過。
月餅問道:「你們認識?」
我回道:「你們不認識?」
女孩說道:「你們不認識我,我認識你們。我叫李念念,我的父親是李文傑。」
我「騰」地跳了起來:「你說什麼?」
月餅更是直接,一把攥住女孩手腕:「你再說一遍!」
李念念使勁甩著手:「你弄疼我了!」
月餅紅著臉縮回手,摸出煙正要點上,想了想又把煙放了回去。
李念念揉著手腕嘟著嘴:「我的同學都把你當男神,沒想到這麼粗魯!」
月餅更是腳都沒地兒擱了,搓著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挺白淨的臉臊得通紅。我頭一次看到月餅這種窘狀,要不是場合不合適,我鐵定笑岔氣。
李念念從坤包裡拿出一塊黑色角質物:「不和你們開玩笑了,按照父親生前的囑託,一定要讓你們看到這些,看完就明白了。」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李文傑死了?
李念念又從包裡摸出一塊黑色石頭用力丟進河裡,皺眉數著波紋:「有火機麼?」
我把火機遞給李念念。她點燃黑色角質物,藍色火焰「突突」冒著,白煙裡裹著一股類似骨頭燃燒的怪味兒。
「月牙夜子時一刻,點燃犀角,把黑色石頭丟入古河,默數水紋盪到岸邊次數。第七次時,水紋中可以看到前生。」李念念把燃燒的犀角放進河裡,犀角浮在河面光亮大盛。
光線範圍內,波紋潾閃,映著我們扭曲變形的臉。
忽然,犀角環射出一圈柔光,像塊橫放的電影銀幕鋪在水面,閃現出一幅幅畫面。
「這些,都是我臨死前的前生。」
十一
畫面一:
「娘子,你對我真好。」
「既然是一家人了,相公莫跟十娘客套。」
「娘子說的是,我一定奮發讀書,考取功名謀個前程,到時候誰還敢說你是青樓女子!」
「相公,你若這麼說,想是在意十娘身子汙穢。」
「老天在上,皇天有眼,李甲若是今生負了杜十娘,必生生世世萬死贖罪。」
船艙裡,李甲豎指立誓,容貌豔麗的女子捂住他的嘴:「有相公今生陪伴,十娘足矣,不想來生。」
李甲憨笑著把十娘摟入懷裡:「來生,我還娶你!」
「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愛我疼我。十娘自幼風塵,能遇相公,此生無憾!」
杜十娘溫順地靠著李甲肩膀,如同一隻慵懶的貓,只是眉宇間那一抹風塵,在燭火跳躍中愈發濃烈。
月夜,孤江,小船,慢搖,燭光熄了,星星眠了。李甲輕微的鼾聲透著疲憊後的幸福。
「咕……咕……咕……」岸邊樹林傳出三聲貓頭鷹夜鳴,杜十娘從船艙小心翼翼地鑽出,回頭望著熟睡的李甲,狠咬嘴唇,目光哀怨地上岸進了樹林。
「小娘子,等你等得好苦!」星眉劍目、相貌堂堂的書生從草叢裡鑽出,雙手放肆的揉著十孃的胸口。
「柳遇春,這是最後一次!」杜十娘美目微閉,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流到下巴,凝成晶瑩一滴。
「我那一百五十兩銀子,足夠在青樓睡你百次,」柳遇春解著十孃的圍腰,「你有錢卻瞞著李甲,讓他四處借錢碰壁給你贖身,受盡同伴侮辱,家人唾棄,他還會愛你如初麼?」
杜十娘扭頭躲開柳遇春的嘴:「你卑鄙!」
「呵呵,我卑鄙?」柳遇春狠狠咬著杜十娘耳垂,「李甲給你贖身當晚,你在床上可是說我是人間極好的男人。如果李甲知道這件事……」
「我……我那晚喝醉了。」
「那就多醉幾次吧。」
烏雲悄悄遮住月亮,天地陰暗,野草亂晃,似乎不忍再看世間最醜陋的一幕。
樹枝折斷的聲音清脆響起,柳遇春彈弓般彈起,赤裸著上身低吼:「誰?」
樹林靜寂,萬物皆眠。
另一艘停泊在岸邊的商船,油頭肥腦的孫富把一堆白銀推到李甲身前:「公子,我早說過‘婊子無情,戲子無義’,若不是前晚起夜讓我偶然撞見,你還矇在鼓裡,今天看到了吧。不如收了這些銀子,把十娘讓給我。有了這筆錢,公子買個官,明媒正娶一戶人家。再說江南有的是揚州瘦馬,還愁找不到合適的小妾?何必要娶青樓女子當正房,汙了名聲?」
李甲面如死灰,嘴裡喃喃低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十娘和我兩情相悅,她怎麼會揹著我和柳遇春苟且!」
「想開點兒,她本就是青樓女子,你這綠帽子戴了都不知道多少頂了,」孫富眼中寒光一閃,從席鋪下摸出一柄尖刀,「要不你現在去殺了他們,出這口惡氣。」
李甲打了個激靈,握著刀柄,手臂「簌簌」顫抖,終又把尖刀扔掉。
「既然不敢殺人,那就賣人。」孫富把賣身契輕輕放在銀堆上面,「摁個手印,銀子歸你,十娘歸我。我保證,柳遇春活不過三日!」
「此話當真?」
「言出必行!」
「罷了!」李甲哀嘆一聲,在賣身契上匆匆幾筆,「十娘,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十二
清晨,初秋的江水透著些許寒峭,天陰地暗,天地交接處,雷聲隆隆,烏雲滾滾,似乎在為即將上演的人間悲劇做謝幕的伴奏。
孫富腳邊堆著白銀,手裡舉著賣身契隔船喊道:「李公子,我來接十娘了。」
杜十娘驚醒,掀開窗簾看得真切:「相公,這是怎麼回事兒?」
李甲縮在船艙角落,低著頭不敢正視杜十娘。
「十娘,李公子昨晚已經將你賣予我,跟我走吧。」孫富哈哈笑著,油肥的肚子忽忽顫動。
杜十娘極慢地轉過身,艱澀地問道:「你……你把我賣了?你為了銀子把我賣了?」
李甲胸口劇烈起伏,瘋了般吼道:「你這個婊子!我真心對你,四處籌錢為你贖身,受盡嘲笑,你卻揹著我和柳遇春做出這等下賤之事!如今還有臉問我?婊子!婊子!」喊到最後一聲,李甲嗓子破了音,宛如厲鬼嚎叫。
杜十娘慢慢地癱坐,原本豔麗的容貌蒙了一層灰氣,長長的睫毛顫動著,蘊出兩顆晶瑩的淚珠。
「好……好……好個今生不負我,來生還娶我。」
李甲一聲哀嚎衝出船艙,摔在岸邊,雙手摳著溼泥號啕大哭。
「孫富,等我片刻,盛裝嫁你!」
「能和娘子共度良宵,等一時又何妨。」孫富高聲回話,隨即低聲對李甲說,「看到了沒?這就是青樓女子,翻臉比翻書還快。」
李甲嘴角掛著痴傻的笑容,胡亂說道:「嘿嘿,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孫富心中暗喜,這個書呆子眼看就要瘋了,正好人財兩得。
一炷香的工夫,杜十娘身著青樓盛裝,腳穿繡花鞋,懷抱深紅色檀木小箱,濃妝豔抹地立在船頭。
李甲痴痴地望著杜十娘:「十娘,你真好看,就如初次見你。」
杜十娘悽然一笑,掀開箱蓋,頓時珠光寶氣四射,箱內滿是稀世珍寶。
「李甲,看到了麼?這是我畢生積蓄,當初你要贖我,青樓歡客,哪有真情實意?為驗你對我真心,我瞞下不說。你為我吃苦,我看在眼裡,記在心頭。本想後半生侍你如君,卻被柳遇春汙了身子。」杜十娘抓起一把珍珠撒入河裡,「也罷,我對不起你在先,你食言在後,皆是報應。」
孫富見到滿箱財寶,大驚失色,踏入江裡急道:「娘子,我對你一片真心。莫做傻事,跟我回去。我休了家中婆娘,娶你做正室!」
「孫富,你娶妻時,也說過對她一片真心這句話吧。」杜十娘冷笑著,「世間男子,都是豬狗!」
「你真美,」李甲嘴角淌著涎水傻笑,「繡花鞋真好看。」
杜十娘柔聲說道:「相公,十娘今生最後一次叫你相公。和你相處的日子,是十娘最快樂的回憶。若有來生,你對我說,繡花鞋真好看,我便知是你來尋我了。」
說罷,杜十娘懷抱百寶箱,縱身躍入江中。江水滾滾,水花化作波紋,盪到岸邊,浸透了李甲衣衫。
「轟!」
鳥瞰人間的烏雲再也忍不住,傾盆大雨,如淚。
李甲仰天狂笑,披頭散髮跌跌撞撞走了:「繡花鞋真好看,繡花鞋真好看……」
孫富滿臉肥肉抽搐地扭曲變形,尖聲對雜僕吼道:「還不快去撈!」
樹林裡,兩個人影一閃而逝。
「你確定那個東西就在百寶箱裡?」
「這時候你還有心思想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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