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驚動了學校,教務主任把周子涵叫到辦公室,色迷迷地打量著她:「小周,你的事對學校聲譽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校方討論你的學業問題。當然,本著不放棄一個學生的原則,我很維護你。有些事,你懂。」
周子涵在他的臉上留下血紅的掌印,當天下午就交了一份退學申請回家了。
過了兩天,校長親自去周子涵家道歉,承諾再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把周子涵請回了學校。
原來,這天上午,宋存良闖進學校播音室,舉著麥克風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個清楚。
宋存良突然良心發現?當然不是!
我躺宿舍裡閒得沒事,難得上了一次校園論壇,看到了這個帖子,順口跟月餅講了。
說來也巧,月餅做過周子涵的肖像畫模特,兩人偶爾聊幾句,對她印象不錯。月餅看人挺準,覺得周子涵不是那種人。我們倆一合計,晚上去那條巷子調查情況。
我沿著巷子走了兩個來回,心裡有數了。這條巷子出口位於坤位,也就是西南角,周子涵居住的樓房在東北角艮位。八卦分八門,「生傷杜景死驚開休」,艮為生,坤為死。
這種路稱為「陽世黃泉路」。如遇死喪,死者生前有未完成的心願,一口怨氣不散,會從此路由死門至生門來回徘徊。體陰的人走過此路,哪怕是炎熱的夏天,也會覺得光線暗淡,遍體生寒,聽到些奇怪的聲音。
想來周子涵祖母擔心孫女,死後不肯離開,每晚仍在保護她。明白了這一層,自然是宋存良說謊。
我們當天晚上就去堵宋存良,至於用了什麼手段不方便說,反正過程很噁心,不過收拾這種人,用什麼方法都不為過。
周子涵早我們兩年畢業,出國深造了一年回國,去年開了個人畫展,現在是國內小有名氣的畫家。
前段時間我還在微博看了她最新畫作——《走》。
一雙布鞋巧妙地構成了老婦人的臉,渾濁的眼瞳裡,是一個佝僂身軀的老人牽著小女孩的背影……
五
書歸正傳——
這條高速路貫穿南北,分別是離位(休門)、坎位(景門),和陽世黃泉路完全不搭。東邊是山右邊曠野,也不像是哪種怨氣成形,入腦成祟的格局。
我的腦子裡不停閃現著那輛貨車和紅衣女人,亂鬨鬨的,頭暈得厲害。
「右前方,」月餅指著車外的西南角,「死門。」
我順著看去,半人多高的雜草隨風起伏,依稀能看到五十多米遠的位置有個圓形土包,草叢裡時隱時現兩團綠光,忽左忽右飄忽不定,在黑夜裡留下兩道綠色殘影。
我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段路封印著極重的怨念,到了特定時間,怨念化成陰氣,影響過往行人產生幻覺,不斷重複顯示著生前遭遇的不幸。
月餅背起背包:「把車往前開一段,關了雙閃,去看看究竟怎麼回事,省得再禍害別人。」
我把車往前開一百多米,跟著月餅下了車。越過防護欄踏進亂草叢,鞋底踩著雜草「沙沙」作響,草葉掃著衣服,總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隨時會從草叢裡撲出。
月餅倒是膽兒衝,捻著桃木釘扔上扔下:「南瓜,一會兒要是有不乾淨的東西,你堵住生門撒糯米,我從死門抄後路。估計一根桃木釘就解決了,要是實在太厲害,就用你的童子血。記住,一定是中指,陽氣最足。」
我想想咬破手指,肝兒就發顫:「幹嘛不用你的?」
月餅接住桃木釘塞我手裡:「youcanyouup。」
我琢磨了一下自己的暗器水平,把桃木釘還了回去。
這麼鬥著嘴倒也不緊張,眼瞅著土包越來越近,那兩團綠火突然消失了。
月餅貓腰沒入草叢往西南角跑去:「別讓它跑了,去生門!」
我左手糯米,右手軍刀,幾步跑到土包東南角三丈遠的安全位置蹲下,壓著心跳,單等月餅動手撒糯米了。
等了一分多鐘,月餅那邊沒有動靜,我心裡奇怪又不敢亂動,倒是把土包看了個清楚。
土包半米多高,頂端放著一塊石頭,壓著幾張殘破的黃表紙,前面一米見方的範圍,野草全都被拔掉了,泥土燒得焦黑,還有幾塊碎酒瓶子,倒像是一座野墳。
我等得正著急,土包後面忽然站起一個人,手裡拎著一尺多長的東西。
我嚇得一哆嗦,正要劈頭蓋臉把糯米撒過去,那個人說道:「別開槍,是我!」
逆著光看不太清楚,我攥著糯米沒敢大意:「月餅?」
「該小心的時候不小心,這會兒倒學起柯南了。」月餅把那個東西往墳包一丟,「虛驚一場,黃皮子。」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唸了幾句「黃皮子」才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走過去一看,一隻毛髮都已經發灰的死黃鼠狼趴在墳前。看傷痕是被人打死的。
月餅對著黃鼠狼拜了幾拜,嘴裡唸叨著:「擾著您了,見諒。」
桃木釘插進黃鼠狼腦殼,一團隱約可見的灰氣從它鼻孔冒出,在夜風裡打著旋兒,「忽」地散了。
六
黃皮子就是黃鼠狼的別稱,也有些地方叫「黃大仙」。黃鼠狼邪性得很,夜間視力特別好,老輩兒說黃大仙能通陰,看見常人看不見的髒東西。它的眼睛就是陰氣進出的地方,體內陰氣聚得多了,就要用雞血壓制。雞、狗的血至陽,能克陰物。這也是民間「黃鼠狼愛偷雞」、「狗抓黃鼠狼,玩了命了」說法的由來。
村裡老人常跟小孩說的一句話是「黃大仙不能打」。打死了黃鼠狼,陰祟飄出,不懂門道的人會被侵體,上身後就像是變了個人,又蹦又跳,直到累得口吐白沫昏過去。
關於黃鼠狼上身的傳聞很多,就不列舉了。遇到這種情況,在被上身的人腦門貼一張泡過雞血的黃紙,撬開牙關灌進糯米水,再用髒掃把拍打全身,睡一晚上自然痊癒。
民間還有一種「三大忌」的說法:「白天莫過墳,夜路莫問人。遇到黃皮子,夜墳化成人。」
大體意思是白天過陰氣重的墳地,陽氣消散,會生重病。體陰之人夜間不要隨便問人道路,有可能那個「人」不是人,會給你指條死路以求自己託生。最凶煞的當屬夜間在墳堆子裡遇到黃鼠狼,眼前會出現墳裡屍體死前的各種場景,輕則嚇瘋,重則斃命。
高速路經常發生車禍,有些人家為了讓枉死的親人消掉怨氣,會偷偷在事故發生地方附近的野地裡立墳祭拜,保得家人平安,死者託生。
一切都解釋通了,正如月餅所說,虛驚一場。
我心說難怪這裡豎著「高危路段,謹慎駕駛」的牌子,心裡格外舒坦:「月餅,咱算是做了個好事吧?」
月餅忽然拔出桃木釘,拽著我躲在草叢裡:「噤聲!」
沉悶的剎車聲響起,路邊停了一輛蒙著帆布的貨車,一個人打著手電爬過防護欄向土包走來。
我心說碰到來祭祀的正主了,要是犯了別人的忌諱不太好說話。再說二半夜的我們倆從草叢裡冒出來,這還不把他嚇出三長兩短?於是打定主意耐性子等祭祀完再回車裡。
那個司機走到墳前,手裡果然拎著一塑膠袋祭品。他用火機點了紙錢,一張張往火堆裡放著,火光映著他的臉,正是剛才在休息區擺龍門陣的其中一個司機。
「兄弟,你和你媳婦受苦了。」司機灑了半瓶酒倒入火堆,火勢一旺,把他的臉燙得通紅,「那天晚上霧大,我真沒看見你下車,剎車來不及了……我心裡害怕,跑了。」
我清楚地感覺到月餅摁著我肩膀的手指一緊。
「第二天我聽說這裡撞死夫妻倆,屍體都碾成肉醬了,」司機抹了把眼淚,「看來是你媳婦下車呼救,被後面的車撞死了。」
「我心裡有愧,天天擔驚受怕,好幾次想自首。可是……可是我也有家,老婆孩子全靠我一個人。我進去了,這個家就垮了。兄弟,你和弟媳地下有知,多擔待老哥吧。我在這兒給你們豎了墳,每次路過,老哥都來看看你們。」
貨車開走了,火堆燃成灰燼,幾縷紙灰順風飄走,只剩幾片燒黑的紙亮著紅光。
我和月餅慢慢起身,相互看著,不知道說什麼好。
「南曉樓,這個世界,有許多事情,很無奈。」月餅摸摸鼻子,「好人難當。」
我默然。如果舉報了那個司機,雖然對得起良心,可是為了已死之人,毀掉另外一個家庭,似乎又對不起良心。
我們能做什麼?我們該怎麼做?
「今晚的事兒,就當沒有發生。」月餅聳聳肩向房車走去。
不知不覺間下起了薄霧,奶白色的霧氣縈繞著野草,如同一縷縷遊魂,留戀世間不願離去。
我向遠處望去,月餅已經隱入霧中。這片霧更是奇怪,只在這方圓一百多米的範圍聚著,其他地方月朗星稀,沒有絲毫霧氣。
我想著司機說的話,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所有的記憶碎片串成一條線!貨車、帆布、紅衣女子、佛珠、司機、龍門陣、黃皮子、野墳,死門、生門!
我終於明白了!轉身扒著墳包,手指生疼。「噗隆」一聲,墳包塌陷,露出墳坑。
我全身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月餅!這段路是回陰路!」
七
我舉著指甲滲血的雙手吸著涼氣:「再快點,時間來不及了!」
「你確定?」月餅轟著油門,車外景物化成一條線,稍縱即逝。
我點了根菸鎮痛:「他們擺龍門陣的時候,那個司機說四點出發,現在是十二點,還不到時間。」
「我百度了,這條路段確實發生過嚴重車禍,三死一傷,怨氣不散。墳堆對著高速路的生門,建在死門位置,肯定是懂點門道的人故意建在這裡,又打死一隻黃鼠狼放在墳頭,陰氣聚重,形成怨霧,這個格局是回陰路。車內如果掛著克陰的物件,會提前預示災禍。」
「咱們經歷的都是幻覺?」月餅超過一輛貨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青白。
「不是幻覺,而是即將發生的事情。」我狠狠抽了口煙,「我在圖書館看過一本書,‘回陰路,有亡魂。生門開,心清明。配吉物,通陰陽。八字合,可預知。’古人用這種方法提前判斷兇吉,和占卜差不多,只不過是提前經歷。我知道這麼說你聽不明白,我也說不清楚,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月餅揚揚眉毛,「咱這速度還沒追上那輛貨車,肯定有問題。」
這個世界,如果還有一個人值得我信任並且同樣信任我,除了月無華,還有誰?
導航語音提示前面有收費站,月餅拐進岔道轟著油門進了收費站,交錢出站又導航回那個休息區。午夜車少,紅綠燈也關閉了七七八八,一個多小時後,我們繞回了高速,進了休息區。
果然,那幾個司機還在擺龍門陣,我徹底鬆了口氣!
「那兩個娃子怎麼又回來了?」
「走錯路繞了個彎彎。」
司機們抽著煙一陣鬨笑。
我顧不得奚落,正想跑過去解釋,被月餅一把拉住:「我不把你當瘋子,他們呢?」
我頓住腳,愣住了。
這時,一輛紅色轎車進了休息區。車剛停下,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子哆哆嗦嗦往廁所裡跑。
男子從駕駛室探出頭:「路上喝那麼多水,披個外套,凍也凍死了。」
女子頭也不回:「你也沒少喝。」
男子看樣子也想去廁所方便,聽到女子這句話,故意拗起脾氣,坐在車裡悶頭抽菸。
那個女子,正是我在高速路上見到的女子。
「該走了,老婆、孩子在家等著呢。」那個之間我們見到祭拜的司機拎著水杯上了車。
我彷彿看到男子開著紅車超過了貨車,半道停車方便,被貨車撞死,女人下車呼救,被後來的車輛撞死的場景。
我一咬牙:「要不咱們打他們一頓?只要錯開時間段,什麼都不會發生。」
月餅忽然狡猾地笑了笑,貓腰跑到紅車後面,沒兩秒鐘功夫,偷偷跑了回來。
「搞定!」
「你做什麼了?」
「我一刀把輪胎捅了。」月餅打了個響指,「沒有輪胎,就沒有傷害。」
「你丫這都能想出來?」
「比智力,你離我還差那麼一點點。」月餅雙手伸開一米多距離,「累了半晚上,上車喝酒,就地休息!」
我和月餅喝著小酒,隔著車玻璃看著小夫妻圍著癟了氣的車胎急赤白臉團團轉,從沒覺得做個壞事居然這麼痛快。
月餅灌了口酒:「南瓜,墳裡有什麼?」
我搖了搖頭:「你別問了,我不會說的。」
月餅眯著眼笑了,再沒多問。
我想到墳裡看到的東西,打定主意,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說出去。
萬物有靈!
異聞:
曾經有人在國內著名汽車輪胎髮過一個配圖帖子,聲稱下了高速洗車時發現輪胎花紋裡卡著一枚價值不菲的女士鑽戒。眾車友紛紛表示車主運氣好。唯獨一人回帖,說不定是高速路撞死了女人軋成肉醬,屍骨無存,車主正好軋到女人手指,戒指卡在輪胎裡。
車主立刻回帖噴此人「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一星期後,車主刪除原帖,新開帖子只留了一句話:「我錯了。」自此再無音訊。
據平日和車主關係好的車友私下說,車主自從撿了鑽戒,開車時怪事不斷,直至誤闖紅綠燈發生車禍,左手無名指齊根折斷,從此缺了根手指,再不開車。
另:做個小調查,你路過某處,做某事的時候,是否有過似曾相識的感覺?並且接下來的事情完全和你預想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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