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冥婚

「業界良心。」我話音剛落,就被自己巨大的聲音嚇了一跳。聽覺瞬間敏銳起來,甚至連蟲豸在草上爬行,露珠滴落聲都清晰可聞,只是肚子餓得聲如巨雷略有些煞風景。

我舉起望遠鏡看向別墅。這麼一會兒工夫,門口擺了一口棺材,豎著兩個長舌頭紙人,挑起四盞白燈籠。賓客們呆坐在麻將桌旁,麻將早已不見,擺滿香燭、紙元寶、豎插筷子的白飯。

客廳正中央,新人的結婚照掛著黑紗,桌上端正放著祭品和牌位。

一人抓著一隻黑毛公雞來到門口,一刀剁下雞頭,雞血噴在棺材上。此時週一和已經領著屍群靠近別墅,高聲吆喝著:「百鬼來賀,婚宴開始。」

「邦邦邦」,三聲梆子響,哀樂起奏,周博文和蘇佳妍身穿白色喪服,從樓梯走下。

殺雞的那人嗓音悲悽:「生不能同床,死亦要同穴。」

夫妻倆重重跪倒,「砰砰」磕著響頭。起身時,額頭已經磕爛,卻沒有鮮血流出,反倒是淌著淡黃色膿液。

那人似乎是周博文的父親,他淌出兩行淚:「生不能盡孝,死亦要安老。」

夫妻倆再次跪倒,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兩家親人低著頭默不作聲,有人開始微微啜泣。賓客們像是掉了魂,對眼前的詭異婚禮視而不見,咧嘴傻笑著輕輕拍掌。

哀樂聲聲,這個場景更是讓人不忍再看。

「生不能相思,死亦要攜手。」

當博文父親說出第三句話的時候,蘇佳妍的母親微微張嘴,哀嚎一聲,瘋了般撲向蘇佳妍:「妍兒,媽媽對不起你!」

這一聲如同丟進平靜湖面的石頭,親人們拉扯著佳妍母親,再也忍不住痛哭,眼淚劃過面頰,沖掉了脖頸處的青色斑痕。

「親家母,咱們都有錯。」博文父親瞬間老了數歲,佝僂著脊樑,「陽婚很好,冥婚也沒掉場面。萬鬼朝賀,他們在那邊也能安心了。」

佳妍母親哪裡聽得進去,披散著頭髮廝打著佳妍父親:「你這個天殺的,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一時間,場面亂作一團。周博文和蘇佳妍呆立著,灰色的眼睛裡映著這個世界發生的悲歡離合。

「人死不能復生。」週一和走進別墅,嗓音中透著一種催眠式的魔力,「好好送他們一程吧。」

說也奇怪,週一和話音剛落,原本情緒激動的人們恢復了平靜,坐回了座位。

「鬼起轎,入洞房!」週一和對門口喊著,「陰世歡,來生緣。」

四具行屍抬起棺材走進客廳,週一和推開棺蓋,對著夫妻倆的後腦輕輕一拍:「走吧。」

忽然,周博文和蘇佳妍互相看了一眼,渾濁的眼中閃爍著一絲喜悅,兩隻蒼白的手摸索著,終於握在一起,並排跨入棺材,擁抱依偎著躺下。

那一刻,我看到,夫妻倆笑了!

「禮成,入洞房!」

行屍抬著棺材上了樓,不多時,二樓最大的房間亮起忽忽閃閃的燭光。

「謝賓客,用膳!」

呆立的賓客們拔掉插在白飯裡的筷子,往嘴裡塞著米粒,呆滯地咀嚼著。

我心口像是壓著一塊石頭,卻又有種異常空虛的感覺。

「月餅,博文死了?」

月餅擦了擦眼角:「他們活得很好,不管是在哪個世界。」

「他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週一和走出別墅,對我們遙遙招手:「博文的同學,過來吧。」

「走吧。」月餅聳聳肩鑽出草叢,「他用陰氣控屍,自然能感應到咱們的陽氣。要有問題早就出事了,應該沒危險。」

我心裡七上八下的,硬著頭皮往別墅走去,穿過門口屍群的時候,很有些殭屍片拍攝現場的即視感。

佳妍父親手裡不停把玩著一塊造型奇異的骨頭。我仔細看著,那塊骨頭油光水滑,白中泛青,既不像人骨也不是動物骸骨。

週一和還是那副笑模樣,只不過配上這身裝扮,很有些笑面鬼的感覺:「這是我的哥哥,博文的父親,週一平。」

週一平「哼」了一聲,雙手大拇指半蜷著擺出個拱形:「博文冥婚,想來你們都看到了。」

我隱隱覺得這個手勢很熟悉,似乎在哪本書裡見到過介紹。氣氛有些微妙,我來不及多想,尋思著如果回錯話,這些人很有可能立馬動手,只好點點頭靜觀其變。

「恭賀新禧,節哀順變。」月餅摸摸鼻子。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月餅滿臉,心說月無華你是智商低還是情商低,有這麼說話的麼?

果然,週一平森森地盯著月餅足有十多秒鐘,臉色陰晴變幻。我琢磨著要壞事兒,身體繃緊提前做好玩命準備。

沒想到週一平長嘆口氣:「異徒行者?周蘇兩家躲了這麼多年,還是讓你們找到了。」

這句話資訊量極大,週一和紋著「62188」這串數字,我們佩戴著異徒行者的首飾,他們識破我們的身份不奇怪。最蹊蹺的還是後面一句話,周蘇兩家與異徒行者之間似乎存在著類似「貓鼠遊戲」的關聯。

蘇佳妍父親狠狠捏著那塊骨頭,指節用力過度泛著青白色:「周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孩子沒了,咱們還有什麼顧慮?拼了吧!」

週一平搖頭說道:「秋材,咱們不是異徒行者的對手。」

蘇秋材拳頭攥得「咯咯」直響,目露兇光,卻掩不住眼睛深處的恐懼。

月餅左手拇指彎曲點動,右手中指食指擺出採摘形狀:「鹽幫和藥幫,自古勢不兩立,居然結為冥親家,也是一樁奇事。」

鹽幫自漢朝起就興起於江淮流域,一般的販運路線分南北和東西兩線。南北線是運河北上至漠北;東西線沿長江直到西北青藏>地區。歷朝歷代鹽業官營,控制極嚴,概因私鹽利潤極高,鹽幫又多是草莽之徒,常年受官府鎮壓,逢天下動盪必率先起義。

歷史上,南北線最有名的的鹽幫頭子是隋末程咬金;東西線則以元末鹽梟張士誠「十八條扁擔起義」最為有名。

至於藥幫,更是一個神秘的幫派。圖書館裡有一本隋唐藥王孫思邈所著的孤本《藥本經》,對藥幫進行了詳細描述。

「蜀南,產龍骨,研磨成粉,沸湯沖服,治百病,眾皆稱奇。採骨者自成一派,晝伏夜出,或曰此為陰人,是為陰幫。」

陰幫就是藥幫。自古以來,中國民間就認為恐龍骨是龍的骨骸,服用可除百病。龍骨售價極高,發展至明朝中葉,有「一錢龍骨一兩金」的說法,並逐漸形成了尋找龍骨的組織。這個組織行事神秘,據說多以摸金、搬山、望堪後人組成,有些見不得光的祖傳手藝,世人稱其為「陰幫」,後來估計是覺得這個名字晦氣,改成了「藥幫」。

鹽幫和藥幫勢不兩立的原因,說來好笑。貢城產井鹽,又產恐龍骨,這兩樣東西都是地下刨出來的好玩意兒。而且鹽幫始終認為藥幫採龍骨有悖天理,斷了當地龍氣;藥幫卻認定井鹽是龍騰之水的產物,鹽幫理應給藥幫分錢。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說白了兩個幫派就是為了爭奪地盤。歷朝為了限制兩幫勢力,也就「睜一眼閉一眼」,還暗中挑唆激起彼此矛盾,坐享其成。清朝乾隆年間著名的「貢城民間爆鬥」,正是源自於此。經此一役,兩幫精英盡失,元氣大損,由明爭轉為暗鬥。

我暗罵自己腦子不轉筋,怎麼就忘記了貢城號稱「千年鹽都」,又是「恐龍之鄉」,自古就是東西線鹽幫大本營。

周家靠鹽發家,自然和鹽幫脫離不了干係。週一平剛才擺出的手勢,是鹽幫見面獨有的接頭暗號;蘇佳妍父親手裡的骨頭,應該是傳說中藥幫龍頭世代相傳的「神龍骨」。

「如果他們是來找咱們,早在白天婚禮就動手了。」週一和斂起笑容,「魘族天數如此,也該現世報了。」

月餅揚揚眉毛,面色動容:「你說什麼?」

我如同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全身刺涼:「魘族不是早在春秋時期就全軍覆沒在崑崙山了麼?」

週一平與蘇秋材互看一眼,微微點頭,似乎是做出了某種決定。

「請先進屋,」週一和側身讓出大門,「我把這些賀婚行屍驅回後再詳談。」

十一

進了別墅,賓客們依舊呆坐,甚至連周蘇兩家的親人也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痴幻狀態。大夯更是嘴流涎水,斜靠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半張的嘴裡還有沒有嚥進肚子的米飯。

這種氣氛太詭譎,我留心觀察他,陽白、膻中、氣舍這些穴道並沒有刺入銀針。月餅更是心大,直接湊著鼻子聞滿桌飯菜的味道。

「白飯插雙筷,墳頭兩炷香,再配上陰木燒成的灰兌酒喝下,就是這個樣子了。」週一平解釋道,「魘族秘術之一,實在有違天和。如果不是為了博文和佳妍的冥婚,絕不會使用。」

「哼!」蘇秋材雖然冷哼,卻紅著眼圈望著樓梯,嘴角微微抽搐。

週一平苦笑著:「秋材,生死有命,強求不得。」

屋外響起幾聲沙啞的喉音,行屍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週一和回來時眼眶烏青,顯得很疲憊:「久等了,請跟我們上樓。」

進了二樓會客廳,三人沒什麼防備,任由我們滿屋參觀。整間屋子擺著各式紅木傢俱,透著淡淡木香,南邊木架端放一個完整的恐龍頭骨,看形狀應該是鴨嘴龍。月餅挺感興趣。

我發現博古架擺著幾塊造型獨特的結晶鹽,最中間的鹽塊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湊近一看,半透明的鹽塊泛著藍光,鹽體中結滿絲絮,包裹著一顆血紅的人眼!

忽然,那顆眼睛骨碌轉動瞳孔,向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下意識退了兩步,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塊,怎麼也擺脫不了那隻眼。一瞬間,腦子裡無數突然湧進不屬於自己的片段式畫面。

沙漠、大海、密林、鬧市、古戰爭場景、陰森的墳墓、忽明忽暗的鬼火,還有熟悉的聲音:「你快跑!別管我!」

週一和用紅布矇住鹽塊,畫面突然全部消失,我的腦子像是吹爆的氣球,空蕩蕩地非常難受。視線由虛幻轉為現實,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在什麼地方?

月餅並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見我面色不對,問道:「南瓜,怎麼了?」

我使勁喘了幾口氣,才使心跳慢慢平復,又解釋不通剛才出現的異狀,擺擺手示意沒事。

週一和指指我,又指指月餅:「他是異徒,你是行者?」

還沒等我們回答,週一平問道:「秋材,給他們看那張照片?」

蘇秋材把龍骨放到博古架,對著鴨嘴龍頭拜了三拜:「既然確定了,還有什麼不能看的。」

週一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紅皮筆記本,翻了幾頁拿出一張泛黃的黑白老照片放到桌上。

一望無垠的沙漠,幾頂軍用帳篷,一群身穿七八十年代衣服的年輕人並排站著。隊伍中間是年輕時的老館長和手拿帽子、帶著深色眼鏡、三七分頭的男子。最右邊那兩個人,分明是週一平和蘇秋材。

我「啊」了一聲!

我和月餅在古城郊區仿照圖書館設計的房子裡見過類似的照片,唯一不同的是那張照片裡只有老館長和男子。

週一和說道:「這張照片,是我照的。」

以下是我根據週一和講述做的整理——

十二

1980年,秋,羅布泊。

黃沙延伸至天穹,黃藍交匯盡頭,沙丘連綿起伏,閃爍著太陽光輝,如同一座座黃金鑄成的山丘,吸引著探索者們走向死亡,化成風沙吹過,殘留在砂礫中的累累枯骨。

駱駝頭骨半掩埋在黃沙中,眼眶裡鑽出一隻土灰色蜥蜴,飛快地爬上枯死的紅柳,舔舐著樹枝上最後一滴露水。

身材壯碩的漢子抓住蜥蜴,拽斷腦袋,手掌緊攥,仰脖把血和內臟擠進嘴裡,「咕嘰咕嘰」嚼著。直到蜥蜴擠成肉皮,壯漢意猶未盡地砸吧著嘴:「麗君,要不要來點,這可是好玩意兒。」

張麗君皺著眉頭:「唐德忠,如果不是尋找那東西,我這輩子不會認識你這種人。」

唐德忠把肉皮一截截撕扯吞嚥,色迷迷地打量著張麗君凹凸有致的身材:「文族有什麼了不起?裝什麼清高。老子餓極了先吃了你!」

「住嘴!」宋愛國合上地圖,「這次行動,最重要的是團結!只有團結一心,才能克服萬難。」

「少來書本上的那一套!」唐德忠用力拍著肚子,「老子才不在乎什麼鬼任務,要不是為了寶藏,老子能扔了有酒有肉有娘們兒的日子,到這鳥不下蛋的地方?啊……」

唐德忠一聲慘叫,手忙腳亂地脫掉上衣,拽掉趴在胸口吸血的蜈蚣,狠狠跺了幾腳,不解恨地吐了口濃痰,被滾燙的沙子烤成惡臭白煙。

「醫族會怕蜈蚣?」遠遠站著的瘦削年輕人冷笑著,「把它吃下去。」

唐德忠似乎很忌憚年輕人,臉腮的橫肉不自覺地抽動:「明博,醫族蠱族自古不分家,咱們好好處。」

「誰他媽的和你是一家?」明博剔弄著指甲裡的沙子,「你不吃,中了蠱可怨不得我。」

唐德忠眼中兇光一閃而逝,隨即堆著笑臉,撿起稀爛的蜈蚣丟進嘴裡:「聽人勸吃飽飯,蜈蚣壯陽。」

「噁心!」張麗君啐了一口。

明博圍著紅柳繞了一圈,盤腿坐在樹影中,從包裡取出一個鐫刻著惡鬼圖案的木製小爐,掀開爐蓋,放了塊黑糊糊的木頭進去。不多時,一股腥羶味的綠煙在爐頂聚成鬼臉形狀,明博快速念著奇怪的音節,雙手做出火焰形狀舉過頭頂。

綠煙緩緩落下滲進沙裡,平坦的黃沙鼓起四五個拳頭大小沙包,頂端像噴泉翻湧著沙子,鑽出一隻只蜈蚣、蠍子,拇指大小的紅螞蟻,順著綠煙鑽進木爐。

木爐突然劇烈震盪,細細密密的撕扯聲、咀嚼聲讓人牙酸。粘稠的血漿從爐壁的橢圓形洞口淌出,流到爐腿勺狀凸起,半凝固成一坨血塊。洞口伸出章魚須足形狀,長滿疙瘩的肉條,伸進血塊「汩汩」地吸著。

明博掀開爐蓋,刺破食指擠入三滴血珠,扔了幾株草藥,爐內傳出嬰兒哭泣的聲音。他長吁口氣,合起爐蓋放回包裡,靠著紅柳閉目養神。

隊員們或坐或臥各忙各的,對明博的奇怪舉動根本不感興趣,只有唐德忠討好著搭訕:「明博,煉的什麼蠱?嬰胎?」

明博沒有理睬,唐德忠自感沒趣,取下水囊正要喝水,抽著旱菸鍋子的老頭尖細著嗓子說道:「德忠,還沒找到下一個水源,你今天喝的水已經超量了。」

「徐有志,要不是你不待見武族的韓立,也不至於滿哪兒找不到水。」唐德忠喝了兩口水,擦著嘴角盯著臥在沙窩打盹的駱駝,「沒水了,還有駱駝血。」

徐有志嘬著菸嘴,菸絲燒得通紅:「虧你還是醫族。駱駝血燥,越喝越渴,想死得快儘管喝。」

「老不死的咒誰死呢?」唐德忠反嘴罵道。

眼看兩人就要動手,宋愛國正要喝止,卻被李文傑拽到一邊。

「讓他們鬧去,」李文傑摸著長滿胡茬的方下巴,左眼角的刀疤微微跳動,「人越少越好。」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宋愛國取下眼鏡用衣服擦著鏡片,「沒有確定誰是那兩個人之前,最好不要有人員損失。何況徐有志昨天卜卦,龜殼顯示的卦辭是‘禍起蕭牆,九死一生’。」

「這些人都心懷鬼胎。今早,有人把這個塞在鞋子裡。」李文傑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條丟到地上,慢悠悠走到駱駝旁檢查裝備。

宋愛國假裝繫鞋帶撿起紙條,一行歪歪扭扭用左手寫的字:「我們都會死。」

「出發吧。」李文傑喊道,「不破樓蘭誓不還!」

隊員們收拾著行李,沒人應和。

十三

沙漠的夜晚分外寒冷,隊員們走了一天,無精打采圍著火堆,嚼著粗糲的饢餅,三三兩兩坐著。

「這是最後一點乾糧了。」徐有志掰了半塊餅子揣進懷裡,「再找不到吃的,就只能吃駱駝了。」

眾人沉默。沙漠裡,寧可丟掉同伴,也不能殺掉駱駝。沒了駱駝,就等於放棄了求生的希望。

張麗君舔著乾裂的嘴唇:「水也不多了。」

「會有辦法的。」李文傑雖然這麼說,但是他心裡明白,半個多月的時間,隊伍早已沒了剛入沙漠時的銳氣。隨著食物和水的消耗,如果再找不到供給,這些人很快就會精神崩潰,除非……

想到這裡,他瞥了一眼魘族三個人。週一平、週一和兄弟背靠背坐著,腦袋深深陷進膝蓋打盹,蘇秋材卻滿不在乎地叼著一根木枝,望著北斗星,哼著《北京的金山上》。

「各位,我有話要講。」宋愛國清清嗓子,「東周以來,八族再沒有統一行動,這次把大家聚到一起,原因都明白。如果真找到傳說中那個東西,也算是完成了先輩的遺志!所以,咱們要精誠合作,團結一心……」

「愛國,那個東西是什麼?」齊秀梅起身整理衣服向營地外走去,「還有,你和文傑沒有經過考驗,八族不會承認你們是異徒行者。雖然咱倆都是靈族,這種事兒我可不能向著你。」

齊秀梅這番話,眾人雖然看上去沒有什麼反應,但神色中透著對宋愛國、李文傑身份的不屑。倒是唐德忠心直口快:「齊姨說得對,說不定我才是異徒行者。齊姨,您去哪兒?」

齊秀梅啐了一口:「老孃解個手。」

眾人「哈哈」一樂,反倒把宋愛國晾到一邊。

「身份配飾在這裡,」李文傑揚起右手小指的翡翠戒指打圓場,「還能是假的麼?」

「文傑啊,我說句公道話,」徐有志磕著菸袋鍋子,「照老輩兒傳下來的族譜,你們倆帶的東西倒是不假,這不能證明你們就是異徒行者對不?如果我有心思,按照族譜做好配飾,召集八族的人,協助完成終極任務,也不是不可以。」

「徐老,你這意思,我們倆是冒充的?」黑夜中,沒人注意到李文傑的瞳孔藍黑變幻。

「我可沒這麼說。咱們回到社會,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敗壞名聲這種下三濫勾當,不值當的做。就算……」徐有志話音未落,營地外突然傳來淒厲的尖嚎。

十四

眾人順聲望去,一團人影慘叫著向營地跑來。

「齊姨!」唐德忠吼了一聲,向齊秀梅跑去。

「嘭!」兩人中間的沙子突然爆起十多個巨型沙丘,噴湧著沙塵,在空中聚成一團,撲向齊秀梅。「咔擦咔嚓」的摩擦聲響起,齊秀梅撲倒在地,被沙塵籠罩,身上燃燒起綠色火焰,騰騰燃燒,瞬間燒成一具枯骨。

那股沙塵再次飛起,盤旋著向唐德忠衝來。唐德忠正要逃回,一雙乾枯的手從沙中探出,牢牢抓住他的雙腳,根本無法動彈。眾人看得真切,這股沙塵分明是一群土褐色形似天牛的怪蟲,籠住唐德忠,蟲嘴吐出綠色汁液,遇風即燃,唐德忠立刻被火焰包圍。

「撲通」一聲,唐德忠雙膝跪地,雙手狠狠摳進沙子,衣服燒得乾淨,裸露的身體鼓起無數顆或大或小的燎泡,皮膚緊皺皸裂。怪蟲鑽進體內,綠火從越燒越旺,再次飛起時,沙漠裡只剩一具冒著白煙的烏骨。

怪蟲兜了幾個圈子,像股龍捲風盤旋著襲向營地。李文傑吼道:「回帳篷!」

眾人手忙腳亂往帳篷裡鑽去,只聽「啊」一聲哀嚎,張愛國的右腿鑽進幾隻蟲子,綠火撲撲冒起。

明博抽出彎月形腰刀,對著張愛國膝蓋齊根切下,鮮血噴出,半截人腿兀自冒著綠火滾在沙子裡。張愛國痛呼「我的腿」,被明博拽進帳篷。

「摁住他!」

徐有志招呼明博、李文傑按住張愛國肩膀,用滾燙的煙鍋燙著血肉模糊的膝蓋:「忍著點,用火烤,止血!」

張愛國痛得臉色煞白,滿頭黃豆大小的虛汗,昏了過去。

帳篷「噼裡啪啦」響著怪蟲撞擊聲,防風燈被震得左搖右晃。明博用彎刀從張愛國殘腿處挑出半隻切斷的怪蟲,湊到燈前仔細看著:「屍甲蟲。這種蟲子常年吞噬屍骨,體內全是屍磷,遇風就著。」

「有辦法麼?」李文傑顯然亂了方寸。

「可能是齊秀梅踩塌了蟲窩,」明博捻著屍甲蟲,「這東西邪性,見到活物不吃飽了不罷休。咱們不夠它們填肚子的。」

「等等!」徐有志包紮著張愛國的斷腿,「明博,照你這麼說,這裡有大量的屍骨?」

「對。」明博隔著帳篷的厚塑膠窗戶向外看著,屍甲蟲群如同雹子紛紛砸下,「那個地方,就在這裡。」

「嗚嗚」,旁邊的帳篷大開,週一和手拿橢圓形的陶器吹著哀樂,週一平和蘇秋材左右跟隨,三人僵硬著雙腿走出,只留下張麗君蜷縮在帳篷角落瑟瑟發抖。

李文傑大駭:「他們不要命了!」

「魘族,自然有魘族的辦法。」徐有志拇指在食指中指間飛速掐算,「沒想到居然要靠他們。」

說也奇怪,屍甲蟲始終圍繞在三人身邊一米左右飛旋,卻始終不靠近。

週一和三人額頭貼著黃符紙,品字形站在營地中央,同時發出「嚯嚯」的喉音。週一平取出蠟燭插進沙裡點燃,蘇秋材揚起一把紙錢:「天地門開,屍骨不寒!」

紙錢落入沙中,沙子像是被石頭砸入的平靜湖水,蕩起一圈圈波紋。隨著沙子的律動,符紙慢慢陷入,只聽見沙子裡響起某種生物爬出的聲音,沙面湧起團團沙包,一隻只枯黑的人手從沙中伸出,腦袋、肩膀傾瀉著沙子,慢慢往外爬著。

短短幾分鐘工夫,營地裡站滿黑褐色的乾屍。

週一和這才放下陶器,從小竹筒裡到處幾滴粘稠的液體,指尖點著液體彈到乾屍身上。屍甲蟲如同蚊子見了血,蜂擁而上。不多時,乾屍群像是插在營地的火柱,熊熊燃燒,最後只剩一具具直立的骷髏。

屍甲蟲把乾屍吞噬乾淨,剛飛到空中,卻雨點般「啪啪」落地,爪子對空抽搐,死了。

「屍蟲自然用屍毒破解。」週一和嘲笑地瞧著李文傑藏身的帳篷,「這件事,魘族退出,後會無期。」

李文傑嘴角閃過一抹冷笑,瞬間即逝:「徐老,你能算出那個地方的具體位置麼?」

「要是武族在,還需要卜族勞神費力?」徐老拿出幾枚銅錢放在兩枚龜甲中間,合攏舉過頭頂搖晃,往地上一扔,銅錢形成兩個對立的三角形。

「東南,三丈三;西南,三丈三。交匯點,即是。」

明博心算著方位,全身一震:「在這座帳篷底下?」

十五

週一和講到這裡,突然停住了,許久沒有說話。週一平、蘇秋材更是悶頭喝茶,好像這事兒和他們沒什麼關係。

我尋思著週一和難不成還要坐等打賞了再講?抽了半根菸,週一和也沒啥動靜,只是盯著手指頭髮呆。我這心裡沒著沒落地渾身不得勁,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別提有多難受了。

「也就是說,您三人回來了?」月餅揚揚眉毛,「後面的事情並不知道?」

「可以這麼說。」

「哦。」月餅像老僧入定,也不吭氣了。

我心說幾位爺這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南瓜,你還不明白?」月餅估計是怕我憋出內傷,「周叔已經講得很明白了。」

「你信不?如果我……」我還沒把話說完,樓梯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從剛才偷聽了我們的對話,正往樓下跑。

周氏兄弟和蘇秋材追了出去,月餅推開窗戶,一個胖碩的身影飛快地沒入林中。

我萬萬沒有想到:「大夯?」

「我始終想不通,高中時到底是誰拿走你的手機給了萍姐。」月餅摸摸鼻子看著大夯消失的方向,「現在有答案了。八族的人,始終在暗中監視咱們……」

週一和喘著粗氣衝回屋子:「屍丹!不見了!」

異聞:

冥婚自漢朝以前就已存在。少男少女訂婚,未等成親而雙亡,如果不完婚,兩人怨氣不散,使家宅不安。因此家人舉行冥婚儀式,併骨合葬,也避免男女兩家的塋地裡出現孤墳衝了家族氣運。

發展至宋元明三朝,冥婚最為盛行。

宋代康譽之《昨夢錄》記載——凡未婚男、女死亡,其父母必託「鬼媒人」說親占卦,卜中得到允婚後,各替死者做冥衣,舉行合婚祭合葬。

《元史•列女傳》載:「子弟死而無妻者,或求亡女骨合葬之。」

《明史•列女傳》亦載:楊□死而其未婚妻殉;劉伯春卒,而其聘女亦如之,後皆迎柩合葬。

冥婚以黃河為界,分為「北搭南迎」。北方冥婚稱為「搭骨屍」,又名「骨屍親」,多在夜間舉行。子夜時分,街巷裡的鼓樂齊鳴,轎伕身穿黑衣,抬著一頂出殯影亭(紙轎子),由單鼓、單號、單嗩吶吹奏前引,轎內放著新娘畫像送至新郎家。

南方冥婚俗稱「迎門親」,男方送的定禮,一半是真綢緞尺頭、金銀財寶;一半是紙糊的皮、棉、夾、單衣服各一件,錦匣兩對,內裝耳環、鐲子、戒指及簪子之類的首飾,夜間在女方家門口或墳上焚化。

迎親當天,男方給女方送去的「鵝籠」、「酒海」、龍鳳喜餅以及肘子、喜果都是真的,唯有衣服、首飾是紙糊的冥器。女方陪送的嫁妝,一般都是紙活。新娘靈牌送至夫家,將兩人靈牌擺入靈堂,屍骨入洞房,賓客們食用喜餐,至子時結束。三天後,屍骨合葬入墳。

最詭異的冥婚方式當屬「萬鬼朝賀」,據說與中國一個神秘部族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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