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禁忌:
一、盲年(整年沒有「立春」的農曆年份,俗稱寡婦年)不宜婚嫁;
二、新人正值「太歲年」、「太歲月」、「太歲日」不宜婚嫁;
三、新娘衣服忌有口袋;
四、新娘結婚當天,不宜穿舊鞋;
五、新郎上門迎娶,新娘臨行前流淚不捨是好兆頭(留下「水頭」旺父母),過門當天切記不能流淚;
六、安床時,要把床置放正位,忌與桌子衣櫥或任何物件的尖角相對;
七、參加婚宴的親朋好友不要在婚禮現場扇扇子;
八、新郎新娘不要帶動物形象的飾物;
九、新娘進男方家門,應一步跨過門檻,或有新郎抱入新房;
十、許與柯、陳與胡、徐與塗、葉與蕭、周與蘇,以上姓氏者,不宜婚嫁;
十一、結婚的農曆日子最好不要挑單數;
十二、孕婦不宜參加婚禮!
一
確定了目的地,我和月餅收拾著帳篷行李,邊忙活邊研究「曉樓殘月,金陵遇水」的含義,琢磨半天也沒整出個所以然。月餅上網查了金陵近期的新聞,也沒發現什麼端倪。
月餅本著「不打無準備之仗」的戰略方針,準備進山坳再搜尋些線索。韓家三人葬身河底,現在不知所蹤,人骨隧道又陰氣森森,我心裡老大不願意。轉念一想山坳裡滿是金銀財寶,順手撿幾個零落兒,不圖發財,留著當玩件兒也不是什麼壞事,萬一找到什麼文獻手札,還能當素材寫進小說,於是硬著頭皮趟過了河。
誰曾想進了山坳,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什麼金絲楠木、「張獻忠寶藏」?
要不是昨晚在山寨喝了大酒,到現在還是滿身酒氣,我們倆的腦門剃得鋥亮,活脫脫的土著造型,我更相信是做了一個夢。
守著空蕩蕩的山坳,月餅再沒言語,堆了三個土包,削了木頭當墓碑,刻下韓家三人的姓名。我圍著土包灑了一圈二鍋頭,挨個插了三根菸權當香燭。
這幾年目睹了太多生死,雖然不至於麻木,大痛大悲的心情卻越來也難體會。沉默了半天,追憶著和韓家三人的日常重重,我愈發覺得人生不過如是,到頭來還不是黃土一抔,不免意興闌珊。
回到營地,我靠著行李坐下點了根菸,細思龍都的講述,有個問題始終想不通。
「月公公,為什麼好人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才能成佛,而壞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
「因為,」月餅陰著臉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好人難當,壞人易做。」
遠空湛藍,雲緩風輕,濃雲遮日,幾縷陽光匯成金線透射而出,漸漸淡成半透明的白光,終於融進天際。
我觸景生情:「人生很多時間都在白雲蒼狗,只有一瞬間學會成長……」
「別矯情了,」月餅背起行李揮揮手,「出山吧,要下雨了。」
我本來還想趁著有感覺寫個140字的微博,再發個朋友圈刷刷存在感,讓月餅憋得心裡沒著沒落,拿著手機不知道該幹嘛。
突然,微信提示有紅包,我順手一點,0.01元,感覺整個世界都不好了。
「我搶了五塊三毛二!」月餅喜滋滋地滑動手機,「南少俠,這就是人品!」
我這才看到紅包來自剛被拽進的微信群,群名是「童鞋們都來啊」。
二
群主是周博文,四川人,發了個100塊錢的大紅包。群裡咋咋呼呼冒出一堆搶紅包的大學同學,發著諸如「謝謝老闆」、「跪地膜拜」、「陪你睡覺」的圖片。還有人沒搶到紅包遺憾「錯過了一個億」。
我納悶了:「博文這哥們兒上學時可是出了名的瓷公雞,今兒怎麼轉性子建群發紅包了?」
「這還用說,看群名就知道了,十有八九要結婚了。」月餅說著,在群裡回了個笑臉。
我發了句「群主好帥」,對月餅說:「咱這不是剛畢業麼?這就結婚早了點吧?」
話音剛落,周博文又發了個紅包,螢幕「唰唰」地顯示一堆人搶紅包。我一愣神,螢幕快戳破了也沒搶到,連忙檢視大家的手氣,月餅居然又搶到了,還是個「手氣最佳」。我那個彆扭勁兒無法形容,發了三個哭臉。
「本人周博文定於農曆十一月初七與蘇佳妍女士舉行婚禮,希望同學們屆時蒞臨參加。」
頓時,群裡一片祝福聲,三塊五塊的紅包冒出不少,就是沒人提參加婚禮這事兒。周博文估計也掛不住臉,來了句「不強求哈,就是童鞋們湊一起敘敘舊」。
眾人搶著紅包為博文的大度點贊,「工作忙」、「下個月有事兒」、「在國外回不去」、「不巧正好有同事結婚」的理由接踵而出,上演了一齣「人海眾生相」。
我手忙腳亂搶著紅包:「月公公,你丫神算啊!咱去不?」
月餅有些猶豫:「遠倒是不遠……」
光看暱稱不知道誰是誰,有個叫「劍南春哥」的哥們叫我,酸溜溜來了句:「南曉樓,你都當上大作家了,錢賺了不少吧?天南地北採風,肯定有時間封個大紅包咯。」
我半真半假回道:「賤人!」
「別不是和月無華忙著在一起沒時間來?嘿嘿……」
眾人起鬨:「好基友,一被子!」反倒是把周博文結婚這事兒晾一邊兒了。
「去!不差這幾天!」月餅狠狠抽了口煙,「南瓜,進城置幾身行頭,整精神點兒!」
我斬釘截鐵:「中!再買點葛根備著解酒。那個劍南春哥但凡敢去,小爺非把他喝得‘寧傷身體,不傷感情’!」
月餅瞅瞅我,欲言又止。
我肚子裡窩著火:「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月餅摸著腦袋:「要不要買兩個假髮帶著?」
三
周博文是四川貢城人(我和月餅的經歷太過驚世駭俗,通常我都會把地名做隱晦處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影響)。貢城號稱「恐龍之鄉」,又稱「千年鹽都」,自東漢章帝時就生產井鹽,北周武帝因鹽置縣,在歷史中是中國最富庶的城市之一,也是抗日戰爭時期全國捐款額度最高的城市。
我和月餅上大學時天南地北四處跑,和周博文雖是同班,交集不多。印象中周博文白白瘦瘦,一米七出頭的個子,平日少言寡語,基本就是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大酒都沒喝過一次。
俗話說「不蒸饅頭爭口氣」,我和月餅饅頭雖然不會蒸,但是氣還是要爭幾口。出山理了個發,買了身牌子貨,氣勢洶洶直接殺向貢城。
一路無話,趕到時正是結婚當天上午。導航到周博文的酒店地址,已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彩筒、鞭炮、禮炮擺放整齊,就等新郎新娘來了噴花放鞭點炮。
我和月餅下了車,剛走出停車場,酒店裡跑出一群同學。
「我就說吧,」大夯挪著二百多斤的滿身肥膘走在最前面,「南瓜月餅,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肯定一水兒來。」
同學們「哈哈」笑著,七嘴八舌。
「你們別不是真在一起了?連發型都是情侶型。」
「這房車一百多萬吧?南瓜買的還是月餅送的?」
「要是出櫃了,群裡說一聲,發個大紅包慶祝慶祝。」
「月無華,你可是我們女生的男神,寧直不彎呀。」
大夯衝上來對我就是一拳:「沒想到我就是劍南春哥吧?你們倆我太瞭解了,不下猛藥不治病,不放狠話不冒頭。」
「敢情你們都私下商量好了啊?」我撓著剛理的鍋蓋頭,聽著同學們嘻嘻哈哈的玩笑,突然發現好久沒有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月餅還是一副高冷模樣,遠遠站著抽菸不說話,眼睛裡卻滿是笑意。
「走,咱們先入席!」大夯招呼著同學們,「今兒好好喝一頓,等博文來了再可勁兒鬧鬧新娘。」
「大夯,」月餅摸出兩個紅包,「我們倆還有事,臨時趕來,份子錢隨上,酒就不喝了。」
大夯指著胸前的迎賓胸花:「月無華,既然來了,喝不醉就想撤?門兒都沒有!」
月餅也來了興致:「行!那就聽你的。」
四
就這麼說說笑笑進了酒店,初冬季節,天不太冷,中央空調暖風開得挺高,進屋我就冒了一頭汗。整個大廳一百多張桌子,賓客們坐了大半,嗑著瓜子喝著茶,還有兩桌拿著扇子扇風,等著婚禮開始。
更尷尬的是,我這精挑細選的一身行頭,居然和司儀撞了衫。
我臊了個滿臉通紅,故意岔開話題:「月餅,看不出博文家挺有錢,大場面啊。」
大夯聽見了,撇撇嘴滿臉羨慕:「解放前,博文家世代鹽商,這點事兒那都不叫事兒。」
我眼前一黑,上學時我還以為博文家境困難,平時多少幫些忙,真是「郭靖遇到小叫花,不知黃蓉有座桃花島」。
月餅忽然頓住腳,四處打量著:「南瓜,陪我上個廁所。」
「這事兒還要倆人一起去?」大夯指著門廳右邊,「右轉到頭。」
我心說「你丫啥事兒都找個伴」,老大不情願跟了上去。
月餅壓低嗓音:「南瓜,我覺得不對勁。」
我不由覺得好笑:「你丫別疑神疑鬼,同學結婚而已。」
「今年是盲年,日子是單數,博文正犯太歲,周、蘇姓不通婚,」月餅揚揚眉毛,「還有兩桌人扇扇子,結婚禁忌犯了不少。」
這些禁忌說起來還有個講究。
民間以無「立春」為「盲年」,指的是立春之後才過農曆新年的年份。之所以有「盲年不結婚」的說法,是因為民間有「婚年無春,鰥寡離分」的說法。至於日子選單數,原因是單數日結婚會「孤一人」。
犯太歲也就是本命年,與喜事犯衝,結婚會有血煞之災,不過這也要配合生肖。屬相的相刑有三刑,分為子鼠、卯兔相刑,為無禮之刑;寅虎、己蛇、申猴相刑,為恃勢之刑;丑牛、未羊、戌狗相刑,為無恩之刑。
具體到婚配,簡單來說就是這幾種屬相的人,不適合在一起,否則會禍起蕭牆。只要避開這幾種屬相,太歲年結婚倒也沒什麼大礙。
至於周、蘇不通婚,源自於民間「許與柯、陳與胡、徐與塗、葉與蕭、周與蘇」不得聯姻的禁忌。若觸犯了這一禁忌,會「生歹子」。這和古人在婚配觀念中畏懼「不藩」、「災亂」、「不殖」、「不倫」是一個意思。具體原因千說百論,最值得信服的說法是這幾個姓同宗同族,觸了「同宗族不婚配」的大忌。鄂倫春族也有「關魏葛」、「吳孟」不通婚的禁忌。
在婚禮現場扇扇子,是民俗裡「扇為散」的說法,不是個好彩頭。
我琢磨了一下,覺得事情雖然巧合,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有些禁忌雖然值得注意,不過只要「人正氣全」,哪裡來的那麼多黴頭?
「月餅,回頭咱們去博文家鬧洞房,在枕頭底下壓點兒小玩意去去晦氣。」我看出來月餅沒心思上什麼廁所,「改改風水也就是幾秒鐘的事。」
月餅眯眼看著進酒店的賓客:「我還是覺得哪裡出了問題,一會兒你看看桌子擺設。」
我點頭答應,正要回大廳,酒店門口傳來吵鬧聲。
「格老子,紅包都給咯!堂客肚裡有娃,就不能進去嗦?」
轉頭一看,一個二十六七的男子扶著大肚子孕婦嚷嚷著為什麼不讓進去。大夯滿頭大汗解釋,孕婦參加婚禮是忌諱,不但妨了新人,對肚子裡的娃也不太好。
大廳裡走出一人,遠看和周博文神貌相似,跟大夯低聲幾句,讓夫婦進了婚宴。
我和月餅看到那人手腕的一樣東西,對視一眼,心裡有數了。
五
進了大廳,月餅直接去了同學席。同學們拿著手機正互相掃描微信二維碼,招呼月餅加個好友。月餅摸出手機擱桌上讓他們掃著,遠遠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點了點頭,裝作四處看景兒,繞著大廳走了一圈,演算著四相、五行、八卦方位。
通常來說,懂點門道講究老規矩的家庭,會在婚禮現場根據風水走向佈置酒桌,討個好彩頭。最常見的是「雙魚合攏」(新人雙方父母分居宴會最前方左右相鄰,取意「和睦相處」)、「百鳥朝鳳」(新人席居於中央,象徵「八方來賀」)、「木秀於林」(新人席突兀於宴席最前方,寓意「尊貴顯著」)三種佈置方法。
大廳人聲嘈雜,空調暖風開得猛,溫度極高。我一圈走了下來,尤其是路過那兩桌扇扇子的賓客,腦子亂鬨鬨有些暈眩,胸口憋得喘不過氣,心裡卻越來越糊塗:婚宴怎麼會這樣佈置?
我對月餅打了個手勢,回到酒店門口。放行孕婦的那個人,胸口掛著「親友」胸花,正站在門口石獅子旁張羅事情。我又瞥了一眼他的手腕,右眼皮「突突」跳了幾下,不由自主地恐懼起來。
那個人見我站在門口,滿臉堆笑說了句川普:「你是博文同學?有啥子事情哦?」
我不想和他多說,搖搖頭示意沒事兒,站在一邊悶頭抽菸。正好又來了幾個賓客,他忙不迭地招呼客人,對我也沒有太在意。趁著空當,我仔細看了看,除了手腕上那個東西愈發刺眼,他的言談舉止並沒什麼異常。
「叔,正找你呢。酒水那邊您去催催,眼看人坐滿了,酒水還沒擺齊全。」大夯滿頭大汗從大廳跑出來,「南曉樓,這是博文的親叔,週一和。」
週一和天生一副笑模樣,笑眯眯扔了句「剛才就認識了」,從兜裡摸出婚禮流程單,進酒店打電話聯絡負責酒水的人。
「裡面太熱了。」大夯撲扇著衣服透風,「對了,你還不趕緊進去。幾個女同學可說了,你要再這麼擺譜不親民,當心粉轉黑。」
大夯是我和月餅的高中同學,吊兒郎當不怎麼學習,沒想到居然和我們考進了同一所大學。遇事極熱心,只要同學有事兒,就少不了他。
胖人多汗,他這麼唿扇著風,汗臭味燻得我很不得勁。我捂著鼻子:「大夯,這才畢業小半年,你怎麼胖成這樣了?」
「心寬體胖,喝涼水都長肉。」大夯急匆匆又進了酒店,「我先忙著,等客人到齊了再聊。」
我哪還有心思敘舊聊天,隨便應付了幾句。正好月餅從酒店出來,拍著我肩膀直奔停車場:「上車。」
我嘆了口氣暗自琢磨。博文婚禮犯了這麼多禁忌原本以為是巧合,可是週一和手腕那個東西露出來,就沒有巧合一說了。真是流年不利,參加同學婚禮都不消停,逮著空兒真該去寺廟燒香拜佛了。
進了車,月餅在休息艙翻著背包,桃木釘、軍刀往腰裡彆著,又掏出幾張黃表紙塞進口袋,嘴裡也沒閒著:「糯米還有麼?」
我想了想:「來的路上熬粥了。」
月餅頓了幾秒鐘:「你拿什麼熬粥不好?偏要用糯米!這玩意兒關鍵時刻能救命。」
我差點背過氣兒去:「月無華,是誰要喝糯米蛋花湯補補元氣來著?」
月餅把背包往角落一扔:「我也沒讓你全用了!真敗家!」
我雖然明白月餅為什麼這麼著急,不過被他噎得不想說話,索性坐副駕駛座聽歌散心。
估計月餅也覺得話說重了,故意岔開話題:「那兩桌扇扇子的人,是女方親友。」
「我看到桌上擺的賓牌了。」
「大廳這麼熱,他們捂得嚴嚴實實,一點汗沒有出。」
「我眼不瞎。」
「週一和手腕紋著62188的數字刺青。」
「這還用你提醒。」
月餅碰了我的幾個軟釘子,憋了幾秒鐘,又說:「南瓜,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聯絡。酒宴擺設有問題麼?你對這方面比較在行,我不太懂。」
月餅都這麼說了,我再裝聾作啞就不太合適了:「死門在女方親友席,生門在男方親友席,同學席在白虎位……」
「說人話!」
我從餐桌拿了三個瓶蓋按照位置擺放,解釋著推演結果。
同學席正好佈置在右側小型舞臺上,緊挨女方席。白虎位忌高,這有個說法,叫「白虎侵堂」或「白虎抬頭」。這種格局,古法上稱為鰥寡局,緊挨白虎位的住戶,夫妻易離異,單身男女事業出色但感情不利。
酒店裡一共一百二十八桌酒席,按照正反兩個八卦擺設,陰陽互抵,女死男生。這應該是家中有已婚女子去世,舉辦白事喪宴時為了消除男子煞氣的「陰聚成陽」才有的格局,出現在喜宴根本不合常理。
六
月餅聽我口乾舌燥講了半天,託著下巴分析著:「博文家看樣子挺有錢,會不會是有人做局?週一和的刺青肯定和圖書館有關。記得老館長說過,每一代異徒行者都會發展自己的組織勢力,也許他曾經是老館長的手下。」
月餅分析的雖然有道理,但是有一個漏洞:我和月餅佩戴著象徵身份的飾品,週一和不可能沒看見,更不可能沒有任何反應。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目睹了那麼多人死去,我實在不願承認大學同學的家族會和異徒行者扯上關係。
「我覺得這都是巧合。」我找了個自己都不相信的藉口。
月餅像是沒聽見我說了什麼,狠狠捶著手:「南瓜,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很有可能……」
月餅話沒說完,車外鞭炮齊鳴,禮炮冒著青煙「砰砰」作響。嗩吶手、喇叭手、鼓手、梆子手吹奏著「百鳥朝鳳」,八個轎伕身著喜慶紅衣,腰桿筆直,步伐統一。領轎一聲吆喝,轎伕們抬著花轎停在酒店門口。
「月餅,有一點兒你說對了。博文家確實有錢,中式婚禮花錢可不是小數。單是這八個轎伕可比八輛賓士寶馬貴不少。」
周博文比大學時瘦了不少,胸掛紅花跟在轎子右側,烏黑的眼圈透著疲憊,腳步虛浮無力,每走一步都要劇烈地喘氣。
領轎手一揚,中氣十足喊道:「落轎——」
周博文用秤桿挑開轎簾,新娘蘇佳妍頭頂鳳冠,搭著伴娘胳膊下了轎,豔紅的中式婚禮服下面,是一雙紅色的繡花舊鞋。
等候多時的人們擰開彩筒,五顏六色的彩條噴出,閃爍著陽光飄落在伴郎伴娘身上,卻沒有一片落向周博文和蘇佳妍。喜婆往人群中灑著糖,孩子們亂作一團撿糖,歡聲笑語,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異常現象,都為別開生面的中式傳統婚禮拍掌叫好。
「如果說愛情是美麗的鮮花,那麼婚姻則是甜蜜的果實;如果說愛情是初春的小雨,那麼婚姻便是雨後燦爛的陽光。在這樣一個美妙的季節裡,一對真心相戀的愛人,從相識、相知、到相戀,走過了一段浪漫的愛的旅程……」
司儀渾厚的聲音煽動著現場情緒,掌聲雷動,《婚禮進行曲》響起,周博文和蘇佳妍攜手並立,緩緩走進大廳。
「好的,親愛的朋友們,此時此刻,我想所有的嘉賓和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都是懷揣著一顆萬般激動的心情,等待著新郎和新娘的出現,下面就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幸福之門,並且以最熱烈的掌聲有請二位新人步入這神聖的婚禮殿堂!」
司儀嗓音高亢,把熱烈氣氛烘托到極致。而我身體冰冷,目光始終停留著那雙繡花鞋的殘影,有兩個字在嘴裡滾來滾去,就是不敢說出。
突然,新娘停住腳步,飛快地回過頭,向我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蓋頭揚起、落下的瞬間,我看到半張下巴極尖,膚色蒼白,隱隱泛著青氣的臉,修長的脖子撲著厚粉,一層細細密密鱗片狀的青紋若隱若現。
「月餅,新……新娘,是蛇!」我的手一哆嗦,汗毛乍起,「這是異婚!」
世界各地保留著原始風俗的部落,有許多怪異的奇風異俗,最為奇特的當屬「異婚」,即「人獸通婚」。
據說孩子生下來後,第一聲如果是啼哭,說明已經忘記了前生,今生不再受到前生記憶的羈絆;第一聲是笑聲,說明仍保留著前生的記憶,需要在天靈蓋閉合前的三年時間內,通過「叫魂」、「收魄」這些方法聚住今生的體氣,忘記前生;如果第一聲類似於動物的叫聲,並且出生時嘴裡就長著牙齒,要根據叫聲和牙齒的形狀,選擇相對應的動物進行婚配,保一生平安。
月餅在印度遊歷時,曾經親身經歷過「人狗婚配」的奇事。中國自古以來,異婚傳聞極多,最著名的當屬發生在江南的「人蛇戀」,後經世人口口相傳,演化成一段悽絕美絕的曠世奇戀。
「化獸成人的技法,早在唐代就失傳了。」月餅摸了摸鼻子,「蘇佳妍脖子的青紋,不是蛇鱗,是屍斑。」
我僵住了。
「陰聚成陽,新婚舊鞋,周蘇不倫,親朋揮扇,喜轎屍女,這是什麼?」
我輕輕說出兩個字:「冥婚!」
「難怪今天不冷,空調卻開那麼高的溫度。是為了讓賓客出汗,用汗臭掩飾屍臭,」月餅活動著肩膀,嘴角揚著一絲笑,「蘇佳妍的親人,雖然都穿得很嚴實,還是多少露出些屍斑。看來又有得忙了。」
七
「月餅,四川人怎麼這麼愛打麻將?這都打了小半夜了。」我趴在草窩裡,舉著望遠鏡瞅著燈火通明的別墅,「咱從中午等到現在,一口飯沒吃。不吃飽了怎麼有力氣降妖除魔?」
中午,月餅給大夯打了個電話,找了個「臨時有事先走」的藉口,把房車開到貢城的百盛購物廣場,攔輛計程車提前趕到周博文的新房,居然是兩座山連綿交接處的一棟私家別墅。從走勢格局看,兩山中間拱而首尾落,渾似兩條欲飛之龍。別墅正處於雙龍首環聚的「氣眼」,佔盡大好氣勢,肯定請高人看過。
我看了看周圍,沒有什麼「陰煞反衝」的格局,就尋了處僻靜地兒守株待兔。一直等到天擦黑,賓客才喝得七葷八素回來,擺桌開始「血戰到底」。
此時周博文和蘇佳妍正招呼著打麻將的親朋好友,大夯忙裡忙外端茶送水,博文父母不停腳地送著客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要不是蘇佳妍和家人身上的屍斑,我真覺得這次是瞎忙活。
「月餅,有個事兒說不通。再牛的趕屍術,也不可能把死人整得和活人沒什麼兩樣?我聽說中原山區有種婚俗,男女兩家身穿喪服,哭哭啼啼,婚禮時還要請藝人專門表演各種死法,表示著所有磨難都在婚禮前結束,夫妻倆能好好過日子。說不準這裡也有這種風俗?」
「屍臭味怎麼解釋?何況……」月餅摸出手機,手指滑動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兜裡,「我學蠱的時候,曾經聽說四川有一種比趕屍術還要厲害的控屍術。你忘記1995年發生的那件事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會兒才想起月餅說的「那件事」,冒了一身白毛汗。據傳,1995年,四川曾經發生一起異常恐怖的怪事,不過肯定不會有任何報道,但是民間傳聞卻繪聲繪色,更有人在網上發帖,表示親身經歷過這件事。
月餅又拿出手機看了看。我聯絡著月餅說的話,心裡一動:「用手機的指南針確定陰氣磁場?指標亂了沒?我怎麼就沒想到!」
「哦。本來準備看時間,結果看了圈新聞微博微信,把這茬兒忘了個乾淨。」月餅一本正經說道,「只好再看一遍。」
我眼前一黑,頓時明白了「我欲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還有7分鐘就11點了。」月餅眯著眼點了根菸,「陽婚取午時冥婚走子時。你沒發現麼?週一和再沒有出現,新娘的親人卻來到新郎家,很不正常。」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既像是有人嗚嗚咽咽地哭泣,又像是鼻音發出的「嗡嗡」聲,細聽更像是山風穿林,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音。
我順聲回頭望去,差點驚叫出來!
八
月光下,一群身穿麻衣,臉上貼著黃符的人正僵直著身體穿梭林間。週一和斜挎褡褳,戴著黑色高帽,黑衣上面畫著黃色的符號,臉上塗著白色的粉,嘴唇和眼睛抹得血紅,一手撒著圓形紙錢,一手舉著碧綠火苗的蠟燭,走在人群后面,沙啞著嗓子念著:「天地陰門開,午休子醒來。萬鬼土中出,屍者留塵埃。」
每唸完一次,那些人就發出「呃……呃……」的喉音,搖晃著前行幾步。
這種氣氛太過詭異,我使勁嚥了口吐沫,下意識地往草叢裡縮了縮。月餅拍著我的肩膀:「南瓜,不要出聲。」
那隻手像把鐵爪子,冰冷枯瘦,摳得肌肉生疼。這不是月餅的手!
我側頭瞄了一眼,只見肩頭搭著一隻皮肉腐爛,爬滿米粒大小白蟲的烏黑色的手骨。
「千萬別動!回頭小心!」月餅的聲音從未這麼緊張。
我魂兒都快嚇沒了,使勁擰著脖子,都能聽到脖頸發出酸澀的「咯咯」聲。轉過頭,一張爛肉溼泥摻和的人臉正從草叢裡冒出,張嘴「呃……呃……」叫著,嘴裡爬滿螞蟻、蚯蚓,濃郁的屍臭噴出,燻得我眼睛痛。
「憋氣,當心詐屍。」月餅捂住鼻子,單手扣著桃木釘,注視著趕屍的週一和。
我憋著氣,眼睜睜的被屍體摁著肩膀,看它從地裡一點點爬了出來。殘破的肋骨夾著幾絲草根,早已腐爛的腹部聚著一窩攢動的屍蟲。
週一和不斷重複著那句話,這具腐屍晃到他身邊。週一和從褡褳裡取出一件麻衣,將一張黃符貼在腐屍額頭:「回家吧。」
短短幾分鐘,我感覺卻有幾世紀那麼漫長。週一和領著屍群走出林子,向別墅走去,我這才鬆了口氣。
月餅揪掉眉毛上的一隻屍蟲:「這是五鬼搬財術?」
所謂「五鬼搬財術」,指的是民間傳說中運財的一種秘術。五鬼其實是瘟神,分別為春瘟張元伯、夏瘟劉元達、秋瘟趙公明、冬瘟鍾士貴和總管中瘟史文業。施術人用符咒驅動五鬼運財,將別人家的財運到自己家。
還有一種是用五牲(雞鴨魚肉蛋)施展的五鬼搬運術,具體方法更是傷陰德損氣運,和眼下的情況根本不沾邊。
我還沒來得及科普,月餅丟給我一塊綠色的餅子:「吃掉,蝙蝠胎做的‘聲蠱’,提高聽覺。快看別墅!」
時間緊迫,我咬牙嚥了進去,準備囫圇吞進肚子。結果餅子太大,只好胡亂嚼了幾口,沒想到有點牛肉乾的滋味,有咬勁兒,口感還不錯。
「我按照臘牛肉的食譜加了幾種調料,」月餅揚揚眉毛,「簡單改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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