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叢林守護者

叢林禁忌:

一、叢林行走,聽見有人呼喊姓名,勿回;

二、不要踩腳印前行;

三、休息時,觀察歇腳環境,不要背靠水源、枯樹;

四、隊友之間設定特殊暗號,確保聯絡工具失靈時使用;

五、指南針突然出現異常,切勿前行;

六、發現荒墳野冢,切勿驚慌,迅速判斷位置。如果荒墳野冢處於月亮初升光線照到的地方,立刻向左繞道一里距離;

七、遇到深山村落,切勿入住;

八、不要在渾濁的河邊取水、洗涮、紮營。

謹記,萬物有靈!

我跟著月餅翻牆回到圖書館後院,正趕上李奉先搬著箱子從倉庫裡出來。這哥們兒見到我們倆,驚得下巴差點掉進褲襠裡,眨巴著小眼睛抬頭瞅瞅樓上臥室,手一哆嗦,箱子落地:「鬼啊!」

月餅幾步上了樓:「奉先,你這半夜鬼哭狼嚎,就算沒鬼也讓你招來幾隻。」

我哭笑不得,心說就這身打扮,奉先要是不一驚一乍才奇怪。

因為是給萍姐和阿娜上頭七,我們專門換了喪服。月餅穿著一身黑,我整了套白衣,大半夜冷不丁出現在活人面前,簡直就是黑白無常。況且奉先一直以為我和月餅還在床上,哪能想到在這兒碰到?

至於為什麼要穿黑白色衣服,這裡面還有個講究——「喪葬無喜色,著衣有黑白」。

之所以這麼穿,倒不是單單為了莊嚴肅穆,而是身穿顏色鮮豔衣服的人,容易被死者靈魂見到,會依附到這個人身上,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參加完葬禮精神恍惚、諸事不順的原因。更有種說法,紅衣為血,如果葬禮時有身著紅衣的人,會「驚屍遇血」,此人七日內必有血光之災。

我和月餅不擔心靈魂附身,如果真碰上,搞不好月餅還要和阿娜聊幾句悄悄話訴訴衷腸,可是驚了泉下之靈,著實是大不敬。

我沒空跟奉先解釋,回了句:「一箱子好酒就這麼給摔了?從工資里扣!」

李奉先回過神了:「南爺,微商貨,不值幾個錢。」

此時月餅已經上了樓,圖書館的燈也亮了,月餅的影子映在窗簾上,正在滿屋來來回回搬著什麼東西。

見月餅恢復了精氣神,我心裡痛快,緊跟著上樓推門而入。

「月餅,你丫在幹嘛?」我看到月餅的舉動,著實驚了一下。

「別廢話,」月餅正把擺成「62188」數字形狀的書一摞摞搬到桌上,「我搬書,你翻書。」

我愣了幾秒鐘,一拍腦袋,暗罵自己怎麼就想不到這一層?連忙把桌上的書挨本翻開。

我們像倆勤勞的小蜜蜂,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守著滿桌的書抽著煙。

月餅一副「還是我聰明」的樣子:「其實早該想到了。」

我做出一副「我比你聰明」的樣子:「其實我早想到了。」

月餅按照順序把「西山大佛」、「夜店羊人」、「東越博物館」三本書擺好,總共64本。

「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我念著卦訣,心裡那條隱藏的線越來越清晰。

太極在道家是指宇宙最原始的秩序狀態,出現於陰陽未分的混沌時期(無極)之後,而後形成萬物(宇宙)的本源。「太極」一詞初見於《莊子》:「大道,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

我默唸的卦訣是《易•繫辭說》裡關於先天八卦的產生過程。先天八卦又稱為伏羲八卦,傳說由伏羲氏觀物取象的所作。有說法是周文王將八卦推演為六十四卦,不過從發明和創造卦象模式的目的來看,八卦和六十四卦都是伏羲發明的。

傳言精通此術,可以預測兇吉、知曉未來。

擺在桌上剩餘的61本空白書,短短幾秒鐘時間,浮現出不同的圖畫、文字、數字。

「月餅!」我的聲音激動得發顫,「這是一套類似《推背圖》的預言書!」

「而且只和我們有關,」月餅捧起一本書聞了聞,「寫書的材料有些像隱形墨水,通過加熱、空氣接觸這種方式,就能出現痕跡。」

我興奮地搓著手:「也就是說,老館長說的完全是假話?」

「半真半假,」月餅翻著書,「卦象因人而異,因時而變。如果把圖書館當成電腦,咱們把名字寫進族譜,相當於輸入特殊指令。這些書就像是專屬資訊庫,呈現出相關資料。」

「換了別人,會出現不同預示?」

「get!南少俠很聰明嘛!」月餅揚揚眉毛,「老館長那一帶的異徒行者,肯定是另外兩個人,只有他們才能啟動卦象,在那次羅布泊之行遇難……」

我接著說道:「老館長他們在郊外別墅仿造圖書館,只有形狀沒有核心內容。萍姐根本不是異徒行者,阿娜也是受到控制,另有其人在西山大佛耳洞裡放了手機。」

說到這裡,我頓住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八族的那些人確實以不擇手段探尋圖書館秘密而存在。

「月餅,我有個假設。」我說。

「我也想到一些事情,我先說,看看咱們想的一樣不?」月餅慢悠悠踱著步子,「八族在東周時期按照第一代異徒行者的設計圖建造圖書館,使命是保護圖書館和歷代異徒行者,幫助他們完成終極任務。最初的八族知道終極任務是什麼。假設那批人是忠誠的,可是代代相傳,有些人扛不住財富的誘惑,叛變了;有些人抵擋不了終極任務帶來的誘惑,叛變了。甚至有可能出現互相殘殺,或者在異徒行者執行任務過程中背後捅刀子,搶奪任務成果的事情。時間久了,再也沒有人知道終極秘密,只知道這個秘密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所以,韓立帶著人首蛇身俑,是去尋找終極秘密!」

「月餅,我說個事兒。」

「嗯?」

「你丫居然和我想的一樣!」

我們倆「哈哈」笑著,舉起手掌互擊,清脆響亮。

「南少俠,咱們不但要解開終極任務,還要面對隱藏在暗處的八族,他們一定在暗中監視咱們把執行任務,在合適的機會把咱們幹掉。你敢繼續不?」

「你丫說神話呢?就沒有我不敢的事兒!」

月餅摸了摸鼻子,很認真地說:「再答應我一件事。」

我正滿腔豪情:「儘管說。」

「萍姐、阿娜的事情你可以寫進書裡。寫作是你的職業,也是你的愛好,」月餅眼圈微紅,「只是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她們的名字。聽了,心裡難受,我過了這個坎兒就好了。」

我點了點頭,有些心塞:「月餅,你丫這麼高冷的性格,為什麼啥事都是自己扛著,處處為別人著想呢?」

月餅打了個響指:「當然,你要是不寫出來,我也不反對。」

我撓著腦袋:「可是,養病這幾天,我已經寫完給編輯發過去了。」

月餅黑著臉足足盯了我有一分鐘。我被他瞅的手腳發麻,暗中戒備準備躲開桃木釘、匕首、飛來一拳諸如此類的攻擊。

月餅嘆了口氣:「發了就發了吧,答應參加你籤售會這件事,取消!」

「別啊!」我一聽急了,「你丫怎麼能說話不算話。還靠你這張好臉多賣幾本書呢?」

「做夢!我只賣藝不賣身,」月餅翻著第四本書,「趕緊研究新任務。」

書裡是一副山水畫,雖然只有寥寥幾筆,卻形神兼備。連綿起伏的群山中,一座荔枝形狀的山峰尤為突兀。山崖垂掛一條瀑布,波濤擊打岩石,水花四濺。山腰處長著一棵巨大的蒼天老樹,看著像是楠木。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月餅,你說這些預言書是誰畫的?」

「你忘記了?」月餅手機百度輸入「楠木」兩個字,「紅塵賓館,地下暗室,兩個木人。」

我連珠炮發問:「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麼每個年代都有和他們相關的傳說?卓瑪怎麼會出現?」

月餅皺著眉指了指自己的臉:「南瓜,你覺得我長得很像答案嗎?」

我被噎得沒詞兒:「你不像答案,我像十萬個為什麼。」

「找到了!」月餅指著一個百度詞條,「荔枝形山峰,瀑布波濤,楠木,應該是這個。」

兩天前,國內某著名論壇的一個帖子——「驢友團在貴州荔波深山發現千年金絲楠木」。

「木利,幫個忙。」月餅撥通陳木利電話,「訂張東越市的飛機票,把車開回來,車在停車場,鑰匙在左後輪。」

「月餅,如果一開始你做這些事是因為對未知事物的探索,那麼現在,你是為了復仇,對麼?」我點開詞條檢視著帖子裡的細節,「執行的任務多了,那些人遲早會出現在咱們面前。」

「嗯。」月餅嘴角微微抽搐。

「我只希望,不要被複仇衝昏了頭腦,時刻保持冷靜!」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有南少俠這麼毛毛躁躁的人尾隨,我不冷靜也不行啊。」

等著陳木利把房車開回來的幾天時間,我們分頭採購野外探險需要的裝備,收集關於貴州荔波的地理人文資料。月餅拿到車鑰匙的那一刻,我迫不及待地把物資裝備搬上了車。

發動機低沉有力的轟鳴聲響起,月餅點了根菸,對著車窗吐了個滾圓的菸圈:「南瓜,準備好了麼?」

「布依族丫頭們,苗族妹子們,南爺來啦!」我戴上太陽鏡,開啟音樂,擺了個自認為很酷的造型,衝著陳永泰、陳木利、燕子揮了揮手。

歌聲響起,許巍蒼涼的嗓音吟唱著關於《旅行》的故事——「陣陣晚風吹動著松濤,吹響這風鈴聲如天籟,站在這城市的寂靜處,讓一切喧囂走遠……」

此次前行,必然兇險。

管他呢!蝨子多了不怕肉疼。

出發!

古城到貴州兩千多里地,我和月餅輪著開車,一路走走停停,把這輩子的高速、國道、山路都跑完了,結果是「道路越跑越多,腸子越顛越短」。

到了荔波已經是第四天下午,我們在景區停車點駐了車,我端著泡麵瞅著車外一群群古銅色皮膚的丫頭,想想古城已經天寒地凍,不由感慨:「正所謂,你在南方的燕陽裡短袖蠻腰,我在北方的寒夜裡熱炕棉襖。」

「吃完了趕緊睡覺,養足精神,天黑上山。」月餅檢查著裝備,丟給我一部呼叫機,「如果手機沒訊號,用這個聯絡。」

我指著山端的訊號塔:「月公公,你丫信不過中國通訊商是不?」

「你信得過?」月餅往包裡又塞了幾瓶「老乾媽」,「驢友團發完帖子再沒更新,估計是訊號問題。」

月餅說到這個,我來了精神:「前幾年有個騙子為了當網紅,發帖聲稱拍到華南虎,還有照片,著實紅了一把,後來鑑定是造假,整了個大烏龍。現在網路對這種帖子稽核很嚴格,沒有被官方證實的事情,一般都會迅速遮蔽回帖,或者直接刪除帖子。更何況是‘金絲楠木’,那可是好幾噸黃金啊。」

「小心點總沒壞處。」月餅往床上一躺倒頭就睡,「我睡了,8點喊我。」

最後這十多個小時車程是月餅開的,我這會兒倒是不困,刷了幾條微博覺得無聊,開啟筆記本記錄著月餅路上講述的關於「金絲楠木」的傳說——

金絲楠木,學名「楨楠」,又稱「帝王之木」,是中國特有的珍貴木材,生長週期極為緩慢,樹體在陽光中金光閃閃,金絲浮現,透著淡雅幽香,自古以來就是宮殿、寺廟專用名貴木材。

之所以有「帝王之木」的說法,最主要的原因是此木生性孤傲,不僅不招蟲子,更不會被蔓藤攀附,獨立於密林中,暗合九五至尊的帝王寓意。

楠木千年成材,砍伐卻是幾個時辰的工夫,長得自然不如砍得快。自明朝以來,宮殿、寺院對楠木的需求更大,尤其是「木匠皇帝」明熹宗朱由校,更是專門建立了「木人軍」,自此金絲楠木幾乎絕跡。

奇貨可居,民間尋木高手紛紛入山尋木,一旦找到進獻朝廷,封官晉爵,享盡榮華富貴。各地官員更是不問政事,驅役百姓尋木,逾期交不上木頭的百姓,則以白銀抵充,家窮者男子充軍、女子入官妓。

陝西漢中張啟元世代木匠,精通「望山斷木」之術。老話說「天上的彩雲配俊鳥,地上的瘸驢拉破車」。顧名思義,但凡名木,必生名山,總不能指望一座荒山包子長出參天奇樹吧?

張啟元心裡盤算著明朝之前的歷朝歷代,均崛起於西部、北部,天下王氣耗得七七八八,唯有西南部或許可以找到藏納王氣的名山,由此尋到帝王之木。如果真找到,當個地方官,也算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兒。

打定主意,張啟元遠赴西南遍尋名山,終於在四川大涼山發現了一株千年金絲楠木。更神奇的是,樹皮紋理居然形成一幅天然圖畫,一隻巨大的豬首龍身神獸尾部釘入柱底,圍著柱子盤旋而上,距龍嘴兩尺處有個巨大的「忠」字,兩旁分別懸著一女子一太陽。

張啟元大喜過望,標記地圖,取麻布拓下圖畫,歸鄉送至官府。官員見此奇木圖,送至京城,獻給九千歲魏忠賢。

那官員攜圖入京後,張啟元按耐不住欣喜,請鄰村老秀才觀摩。老秀才見圖大驚:「這是犯了殺頭大罪的天諭啊!」

圖中神獸為「豬龍」,為安祿山化身。宋朝樂史《楊太真外傳》卷下記載:「當與夜燕(宴),祿山醉臥,化為一豬而龍首。左右遂告帝(唐玄宗)。帝曰:‘此豬龍,無能為。’終不殺,卒亂中國。」

此圖既有豬龍,釘於木柱,兩個太陽,一個「忠」字。明熹宗朱由校名中有木有豬,既隱合了「朱姓真龍亡於木」,又暗示朝廷有人如安祿山倫亂後宮,權勢奪日,而此人名中必帶一個「忠」字,除了魏忠賢還會有誰?

張啟元大驚,自知逃不出東廠的搜捕,便把奇木地圖塞於孩子襁褓送至遠房親戚家,又畫了假地圖和妻子在家中等死,以此保得孩子性命。

魏忠賢看了此圖,果然勃然大怒,將獻圖官員凌遲處死,暗中派東廠去陝西,把張啟元居住的村莊殺了個雞犬不留,在張家床鋪暗格搜到假地圖,秘密回京。

可憐張啟元官沒當上,拖累著全村一同送了命。

魏忠賢得到假地圖,自以為順應天命,稱帝之日指日可待,暗地裡派人入川搜尋此木製作龍椅,卻一無所獲。他明白這是假圖,於是加派人馬在四川尋找奇木。

為了保密,東廠所到之處,山民無一活口。直至東廠來到四川大涼山,包圍一村身著獸皮草衣的夷人,問詢奇木下落。夷人族長為保族人安危,聲稱知道奇木所在,但是這棵金絲楠木已經數千年,有了靈性,需要按照古法壓住樹靈才能砍伐。

族長帶著官兵繞過兩座山頭,果然見到一株沒有圖案的巨型金絲楠木,東廠領頭哪裡知道「天命帝圖」一說,見木大喜,催促族長速速施法砍樹。

三天後,族長準備妥當,來到金絲楠木樹下。族長圍著楠木插進一圈竹筒,用竹刀沿著樹身周身刻滿奇形怪狀的花紋,把鮮血滴入竹筒,放進植物種子。

不多時,竹筒中長出蔓藤,爬滿金絲楠木,結出一顆顆絲瓜和紅色的肉豆。

官兵見了變戲法似的奇術,大氣都不敢出。族長渾身浴血:「這種古法最後一步由活人祭祀,請把我搗成肉醬,塗抹樹身,方可破了靈性。」

官兵們當然沒有客氣,把族長砸得稀爛,蘸著肉醬往樹上塗抹。一炷香時分,金絲楠木突然劇烈顫動,樹枝樹葉碰撞摩擦,發出類似人的哀嚎。絲瓜和肉豆蔓藤纏住官兵,絲瓜藤裂開,噴著紅液,爬出無數只綠色小蟲。

蟲子咬破官兵眼球,鑽進腦子。紅色汁液濺到身體,如同潑了高強度硫酸,「嗤嗤」冒著黑煙,官兵們哀聲厲嚎,皮肉鼓起芝麻粒大小的燎泡,「啵啵」爆出膿液,瞬間蔓延全身,潰爛成一具具白骨,就這麼送了命。

然而,東廠領軍生性謹慎,一直遠遠觀察,目睹了恐怖絕倫的一幕,逃回京城向魏忠賢密報。

魏忠賢派領軍帶人馬再次殺回大涼山,夷人村落早已人去樓空,就連那棵巨型金絲楠木,也只剩下一個幾丈見方的大坑,裡面堆滿了人的骸骨。

小部分骸骨是正常人的骨骼,大部分陳骨卻非常奇怪,腳趾的骨頭有細密的骨須糾纏在一起,如同樹根。

此事異常詭譎,魏忠賢將參與此事之人全部毒殺,稱帝野心卻日益膨脹,繼續派親信去四川尋木。

卻說朱由校當了幾年「木匠皇帝」,二十三歲那年在西苑遊船戲耍,卻被狂風颳翻小船落水,自此生了重病,百治不愈。尚書霍維華進獻仙藥「靈露飲」,清甜可口,日日飲用。沒曾想飲用幾個月後,竟一命嗚呼,留下了一段千古疑案。

朱由校無後,弟弟朱由檢登基後,當機立斷剷除魏忠賢餘黨,驅逐魏忠賢回鄉。抄魏府時,井邊垂柳無風自動,柳枝伸入井中。官兵覺得蹊蹺,在井壁發現暗洞,找到了假的「奇木圖」。

魏忠賢親信扛不住嚴刑拷打,交代了「奇木圖」的來龍去脈。朱由檢正愁沒有斬殺魏忠賢的藉口,連夜派錦衣衛帶旨賜死。據說魏忠賢死後,京城一夜之間萬木吐芽,綠意盎然。

朱由檢感召於楠木神奇,第二年將年號定為「崇禎」,取「尊崇楨楠」之意,希望明朝江山如同楠木長久堅實。

然而明朝這棵二百多年的古樹,早已從根部腐朽,改個年號也就是求個心理安慰。

張獻忠崛起於陝西,自稱「魔龍」,佔領四川,大肆淫虐婦女,剝皮烹煮女子大腿、胸部的肉為食,甚至連飲馬的水,都是人血。

但凡有貞烈女子反抗,就施加「騎木驢」的酷刑。女子吊在木架上面,對準一根直立的木杆,割斷繩子,女子墜落。木杆從女子下體穿進,一時又死不了,活活忍受三四天極度痛楚才能死去。

張獻忠殘暴淫殺,終於兵敗,擄掠的鉅額財富不翼而飛。據傳兵敗前,張獻忠曾派出一支送寶隊,將財寶藏於一張祖傳老地圖示示的地點。

魏忠賢、崇禎皇帝萬萬沒有想到,這幅奇木圖居然應了在張啟元的遺腹子——「魔龍」張獻忠身上。

寫完這段記錄,我有些累,月餅還在熟睡,沒敢打擾他,下車溜達透透氣。

貴州屬於亞熱帶溼潤季風氣候,空氣溼潤,陽光充沛。全省分為高原、山地、丘陵和盆地四種地形,是全國唯一沒有平原的省份,故此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說法。

極目遠望,遠山層巒,青山白水,雲氣繚繞,塊塊梯田層疊而上,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倒真是個靜心旅遊的好地方。

景區和全國各地的景區沒什麼不同,熙熙攘攘的遊客,風俗特產的小販,香氣撲鼻的當地小吃,唯一不同的是許多穿著民族服飾的姑娘,憑空增添了些許異域情調。

其實,我和月餅心照不宣。這個所謂的驢友團,絕不簡單,很有可能是「八族」的人組成。他們發帖時間,恰恰在第四本書出現喻示的時候,倒像是向我們示威,或許是故意暴露線索,引誘我們完成任務。

我心裡被無數個疑問纏成一團亂麻,總是理不出個頭緒。月餅說得對,該來的總會來,想破大天不如主動出擊,找到敵人最好的方法是自投羅網。我索性不想,轉悠到風土特產的小攤位,隨便買點東西換換心思。

如今旅遊景點的紀念品千篇一律,打著「某某特產」旗號其實都是批次生產的,沒什麼新意。我看了幾家沒發現什麼好玩意兒,正準備回車裡歇會兒,忽然覺得剛剛路過那家擺著佛串、木雕工藝品的攤位,好像有兩樣很眼熟的東西。

我心裡一動,裝作問價:「這佛串兒多少錢?」暗自打量那兩樣東西,心裡越來越驚。

「上好金絲楠木邊角料做的,」商販皮膚黝黑,眨巴著狡獪地眼睛,「遇水即沉,養生正氣。你看這紋理,聞這香味兒。」

我正準備和商販你來我往幾句再切入正題,身後突然傳來月餅的聲音。

「刀、弩怎麼賣?」

「這兩個可是好東西,」商販舔舔嘴唇,一副奇貨可居的樣子,「你開個價吧。」

月餅從錢包裡摸出一摞鈔票,示意我取下刀弩:「你從哪裡撿的?」

商販直勾勾盯著鈔票,話都說不利索了:「山……山裡……」

我翻轉著刀弩,刀柄和弩把有兩個相同的篆體字,更確定了判斷,點頭表示肯定。

月餅猛地提高聲音:「這是我朋友的東西!」

左右遊人、商販齊刷刷看過來,商販忙不迭說道:「真是撿的。前幾天去山裡尋木,這倆玩意兒就擱在河邊泥溝子裡。」

「具體地點還記得麼?」月餅把鈔票往攤位一扔。

商販舔舔嘴唇,往手指吐口吐沫點著錢:「沿著那座山往西走七十多里地,有一條野河溝子,就在那裡。」

月餅點了根菸望著西邊那座野山:「他們搶先了。」

我接過煙抽了一口:「也許是出事了。」

黑色短刀,硬木弓弩,正是韓峰、韓藝在東越博物館攜帶的武器。

那兩個篆體字是他們的姓——「韓」!

「天殺的奸商!」我一把拍死叮在脖子上的蟲子,「敢情這七十多里地是直線距離!」

進山已經三天,按照腳程,七十多里山路也就是一白天。哪想到荔波除了人工開發的幾個景點,其餘的地方全是原始森林。且不說沒有山路,一路砍藤劈樹開路倒還是小事兒,一旦誤入隱藏在樹葉底下的沼澤,這條小命就算是當肥料了。

「還好順著河邊好走,要是一頭扎進林子,北都找不到,」月餅在前面左手木棍右手刀開路,「跟你說了用泥巴抹在皮膚上防蚊蟲,你就是不聽。偶像壓力有些重啊。」

我氣不打一處來:「我哪兒知道走南闖北這麼多地兒,偏偏對貴州的泥巴過敏?還有風油精麼?我再抹點兒。」

我正埋怨著,一不留神被樹根絆了一跤,順手抓住旁邊的蔓藤,手裡「哧溜」一滑,蔓藤搭住胳膊,幾個來回纏了個結實。

這哪裡是蔓藤,分明是條從頭到尾長著一溜金黃色的細紋,半米多長的小蟒。

我抓住蛇身死命拽著,蟒蛇也較上了勁,涼滑的蛇身緊箍胳膊,「嘎巴」作響,蛇頭從我的肩膀位置探起吐著信子。我向後仰頭,一把抓住蛇脖子,眼睜睜開著蟒蛇鱗片微微乍起,裂開暗紅色的嘴,一排排倒鉤形的牙齒滴著涎水,腥臭撲鼻。

「月餅,蟒蛇!」

刀光一閃,蛇頭忽地飛起落進野草叢裡,蛇腔噴出濃血,刺了我一臉。我猝不及防,喝了兩口蛇血,腳底又絆了一跤,一屁股坐在草堆裡。

月餅收起刀,幫我解著胳膊上的蛇身:「南少俠,因禍得福啊!蛇血克蟲,我再也不用擔心你被蚊子咬了。」

我喉嚨裡滿是蛇血,黏糊糊的不是滋味,想到這條蟒蛇不知吞了多少老鼠、蛤蟆,胃裡又是一陣噁心。

「今兒不走了,就在這休息。」月餅喜氣洋洋地拎著蛇倒掛在樹上,「你去河邊取水,順便採點野物,晚上來頓蛇肉鍋子。」

「你還真不糟蹋糧食,」我活動著膀子,沒什麼大礙,拎著壺去河邊取水。

我把壺壓在河裡自行灌水,順著河道扒拉樹根採了幾株鮮蘑:「月公公,蛇膽給我留著補補。」

「蛇鞭吃不?」

「那更好。」我順口回了話才返過勁兒,「你家的蛇還長著鞭!」

我又刨了兩根鮮筍,拎著壺回了營地,月餅正搭著帳篷:「南瓜,今兒的二鍋頭就靠你的手藝了。」

「您就瞧好吧。」

我架鍋添水生了火,把蟒蛇切成兩寸長短放進鍋裡燜了五六分鐘,掀開鍋蓋撈出半熟蛇肉,換了鍋清水繼續煮。趁著水溫稍熱,放進八角、花椒、鹽子調味,切了兩片老薑去腥,八分熱的時候放進鮮蘑、鮮筍,雪白的肉湯「咕嘟嘟」冒著氣泡,濃得能豎插筷子。

我嚥著口水,舀了一勺嚐嚐鹹淡,滾熱的湯水順著嗓子眼滑進胃裡,鮮得脊骨發軟,耳朵發酥,四肢百骸一股暖意。

月餅從帳篷裡探出頭:「南少俠,明明是個好廚子,非要當作家。」

「這一百多斤肉白長的麼?」我擺好碗筷,取出「老乾媽」當蘸料,灑了幾片蔥葉完成最後工序,「月公公,上酒,開吃。」

月餅喝了口湯,燙得嘴直刺溜,灌了口酒,才慢慢呼了口氣:「贊!來,走一個。」

我仰脖喝了半瓶,夾了塊蛇肉,輕輕一咬,香味在唇齒間爆開,濃得捨不得張嘴喘氣,細嫩滑軟,肥潤鮮甜,就連舌頭都滑溜了許多。

「南少俠,我看你的書評區,」月餅蘸著老乾媽吃了塊筍,「有人回帖說主線之外的旁枝末節太多,看來還要提高筆力啊。」

「就算是英雄,也要吃喝拉撒睡。」我撥弄著篝火,「誰能保證早晨起床制定當天計劃,不受零零碎碎的事兒干擾?我只是記錄咱們的生活而已。」

篝火旺了,烘乾原始森林的潮溼,夜梟聲、蛐蛐聲、蛙聲此起彼伏,樹葉沙沙,夜風清透。

烈酒、肉羹、篝火、兄弟。

這才是生活!

酒足飯飽,我拾起木柴點了根菸:「月餅,你老實交代,有沒有對那個商販下蠱?」

月餅眯著眼笑得很狡猾:「沒有。」

「真假?」我吸了口煙,「那哥們說刀弩在泥溝子裡撿的,哪有這麼巧的事兒?」

月餅揚揚眉毛:「刀弩紋理有丁點兒泥屑子,聞著有水草腥味,刀柄和刀身介面處有水鏽;佛串確實是原木做的,沒有後期最佳化;他手指有手藝活留下的繭子和傷口;鞋幫、鞋底接縫有紅泥,和這條河的紅泥顏色相同。所以,他沒說謊。」

我聽得目瞪口呆:「你丫就那麼幾秒鐘觀察了這麼多事兒?我還一直以為你在鈔票裡下了什麼蠱粉,防備著他暗中下套,來個先下手為強。」

「瞬間細節決定成敗,」月餅指著胸口,「我被阿娜捅了一刀,知道在一剎那想了什麼?」

月餅主動提起阿娜,我大感意外,也有些高興,看來月餅慢慢走出來了。

為了不掃月餅興致,我做認真聽講狀搖搖頭。

月餅摸了摸鼻子:「我如果趴著摔倒,刀會直接扎進心臟。我轉身是為了緩衝刀子刺入的力量,側身摔倒使傷口擠壓刀身形成密封狀態,最大程度保證血液流失最少。」

「月公公,你居然想到這些?」我有些不太相信,「你丫腦子裡到底是啥?」

月餅叼著根草枝慢吞吞說著:「前段時間閒得無聊,追了幾集《神探夏洛特》,有一集講的是華生老婆為了不暴露身份,一槍崩了福爾摩斯。他當時就這麼做的,我覺得挺有道理就記住了,沒想到派上了用場。」

我下巴張開的直徑都快趕上那隻蟒蛇了:「這也行?」

「有沒有覺得咱們很像福爾摩斯和華生?」月餅反問。

我想想還真有點那個意思,至於福爾摩斯會不會蠱術,華生懂不懂陣法堪輿,這就不在考慮範圍內了。

「吃完睡覺,天亮出發!」月餅搖著酒瓶子,「難捨最後一滴。」

我連忙夾起最大一塊蛇肉丟進嘴裡,「咯噔」一聲,咬到個硬物,硌得腮幫子麻了半天。

我暗叫「點背」,把那個東西吐在手裡,黃澄澄的映著火光,居然是一枚老式戒指。

瞬間,我腦補了無數活蟒吞人的橋段,整個人都不好了。

月餅面色也不好看,拿過戒指研究了半天,才鬆了口氣:「看成色起碼二三百年的老金鎦子。」

「就算是千年戒指,也是活人戴的啊!」我已經感覺到肚子裡面有根手指摳著胃壁,腸子都快湧到嗓子眼了。

「你忘了金蛇銀鼠?」月餅居然很有幽默感挨個指頭套著戒指試大小,「嗯,女士戒指。」

經月餅這麼一提醒,我才回過味兒來。

有個成語叫做「蛇鼠一窩」,明著是指「壞人相互勾結,做壞事的行徑如出一轍」。可是蛇是老鼠的天敵,老鼠見了蛇都繞道走,更別說「一窩」了。

「蛇鼠一窩」最早的由來,和做不做壞事沒有半毛錢關係。在古代有「蛇喜金,鼠貪銀」的說法,指的是有金蛇(長著金色花紋的蛇)、銀鼠(毛髮雪白的老鼠)的地方,必有黃金白銀。

民間傳說、歷史典故中關於家宅出現金蛇銀鼠找到黃金白銀的例子多不勝舉。從五行角度來說,金銀為「萬金之精」,陽氣充盈。蛇鼠為陰祟之物,陰陽相吸,中和互補,故埋金藏銀之地多蛇鼠出沒。

我琢磨透這一層:「月公公,咱們這是要發啊!」

「你就這點出息。放著圖書館那麼多價值連城的古物不當回事,這麼個金鎦子倒是惦記上了。」

月餅轉著戒指,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盯著篝火發呆。我沒打擾他,起身觀察周圍的格局走向,默算五行方位,說不定附近就有古人的墓葬。挖墳刨墓這事兒幹不出來,要是能找到碑刻了解一段歷史也是件好事兒。

不知不覺走到河邊,夜已深,空氣微涼。月光寂靜了河水,微波粼粼,一輪新月倒映波面,微微顫動。溼氣從河面蒸騰而起,凝成奶白色霧氣,猶如有生命的物體,以奇特的流動方式,貼著地面四處擴散。

霧氣涼意透體,我沒什麼收穫,轉身往營地走去。

「南曉樓?」

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卻覺得不對勁。月餅仍坐在篝火旁發呆,聲音卻是從河邊傳來,而且是女人聲音,聲調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

我發現腳下多了幾圈陌生的腳印,乍起一身白毛汗,想起了剛上大學時聽說的一件事。

我所在的大學依山而建,樹林繁茂,是男女同學談戀愛的絕佳場所,久而久之,林間踩出一條野道。

物理系有對南方小情侶,男的叫丁克賢,女的叫柳小珠,從小青梅竹馬,大學考到同一所學校,自然是恩愛親暱,形影不離。

這天兩人吃了晚飯,在林中閒逛,也是少年心性,丁克賢一時興起,非要走條別人沒走過的路。小珠由著他胡鬧,兩人踩著野草開拓新地圖,說說笑笑地走到了半山腰,前方豁然開朗,孤零零的豎著一個墳包子,墳頭有塊老磚,壓著殘破的黃紙,墳前佈滿亂七八糟的腳印。

小珠有些害怕,扯著丁克賢的衣角就要回去。丁克賢假裝膽大,心裡也毛嗖嗖地打顫兒,順著小珠的意思回了寢室。

自那天起,丁克賢每晚都做同一個夢:寢室吊著一具長髮覆面的紅衣女屍,到了午夜就解開繩索,在寢室裡來回轉悠,輕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每次被噩夢驚醒,丁克賢總會發現地上有許多腳印,天亮就消失了。

丁克賢家鄉有句諺語——「常走夜路遭鬼打」,意思是經常走夜路的人,如果踩到奇怪的腳印,會把不乾淨的東西招上身帶回家。想到那個孤墳前的腳印,丁克賢既害怕又擔心小珠,又不敢直接說,還好小珠還是老樣子,看來沒受什麼影響。

就這麼擔驚受怕過了半個多月,那個恐怖的夢再也沒有做過,寢室裡的腳印也沒有出現。丁克賢這才踏實了,給自己找了個「心理壓力過大產生幻覺」的藉口。

一學期過得很快,小情侶放假時就約好了情人節回學校過。情人節這天兩人在學校見面,丁克賢陪著小珠吃了燭光晚餐看了場電影,小珠半推半就地跟著丁克賢回了寢室。

推開寢室門,丁克賢腦子「嗡」的一聲,滿地塵土像是許久沒人住過,亂七八糟的腳印又出現了。

小珠責怪了幾句,從門後拿出拖把打掃衛生。丁克賢尋思著可能是住在同城的舍友回來拿東西,端著盆去洗漱間打水。

再回寢室,小珠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換了身紅色連衣裙,坐在床上嬌羞地望著丁克賢。

丁克賢心中一蕩,關了燈,撲到床上擁吻著小珠。淒冷月光掃進寢室,意亂情迷間,他忽然看到對面床鋪下,有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盯著他,一隻蒼白的手耷拉出來,無名指戴著他送給小珠的戒指。大片殷紅的血從床底緩緩流出,血泊裡又出現奇怪的腳印。

他嚇得不輕,正要從床上爬起,小珠死死抱住他,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重複著一句話:「你說好了要陪我一輩子,怎麼能說走就走。」

丁克賢動彈不得,身體越來越冷,小珠翻身把他壓在身下,長長的頭髮裡,是一張沒有五官的人臉……

作為迎新生必修教育課,宿舍鬼故事必不可少。師哥給我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正是半夜,把我嚇了個半死。月餅第二天死拖硬拽拉著我上了山,按照師哥描述的地點尋去,根本沒有什麼荒墳,倒是有棵特別顯眼的老柳樹,橫七豎八刻著各種海誓山盟的短句、符號、人名。

最中央的位置,赫然刻著「丁克賢陪柳小珠一輩子」。

自那天起,我們再沒見過那個師哥。

月餅天生不整明白不罷休的脾氣,上網查了很多學校資料,又找學校的老人四處打聽,終於弄明白了來龍去脈。

八十年代初期,這所學校有個名叫丁克賢的物理老師,愛上了他的學生柳小珠。當時的社會環境,師生戀是敗壞名聲的大事(其實就是現在,學生和老師產生戀情也不是很受待見),兩個人只能隱藏戀情,偷偷在山腰柳樹刻了一段話以示終身不渝。

誰料這句話被同學們發現了,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丁克賢為了保住工作,昧著良心向校方揭發小珠主動勾引他,小珠受不了戀人和社會的雙重壓力,在那棵柳樹下吊死了。

丁克賢良心受到譴責,晚上坐在柳樹前割腕自殺。

我和月餅弄明白了真相,知道那個師哥是兩人怨氣不散,附在柳樹裡化成的人形,向靈感強、能看到他形跡的人訴說前生哀怨。

我和月餅再次上山,擺了香燭供奉,唸了九十九遍《往生咒》。只見蠟燭火苗由紅轉綠,「突突」暴漲半尺,柳樹無風自動,依稀兩團人形白霧牽著手,從樹枝中漂起。

樹身那行海誓山盟的承諾,慢慢消失了。

這是我和月餅接觸的第一個靈異事件,自那天起,我記住了月餅的一句話:

「走夜路,千萬不要踩到別人的腳印,有人喊你名字千萬不要答應。萬一被是更兇的不乾淨東西上身,神仙也救不了。」

想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一眨眼工夫。霧氣越來越濃,我已經看不到營地,只有那團篝火,在濃霧中跳躍閃爍,宛如鬼火。

古時,許多居住在西南深山的原始部落,奉樹為神明,每逢新月升起的夜晚,用活人祭祀樹靈。長年累月,屍骨堆積,樹木在人油的滋養下長得極為茂盛,怨氣自然也重,會在午夜化成陰霧,尋找陽世之人,奪舍轉生。

我聯想到那枚金戒指,說不定這裡就是古時的祭祀地,讓我們誤打誤撞遇到了。

「南曉樓?」熟悉的女人聲音再次響起。

而這次,我聽出了她的聲音,心中一陣恍惚,正要張嘴答應,一隻手從霧中伸出,捂住了我的嘴!

「噤聲!」月餅摁著我的肩膀趴到草叢裡。

要是不月餅這句話,我差點就嚎一嗓子直接往營地跑了,強壓著震得肋骨生疼的心跳,往河邊看去。

原本安靜的河水突然跳躍著細碎的水珠,巨大的水泡漂到河面,「啵啵」破裂,水泡最密集的河面,漾起三圈波紋,悠悠漂到岸邊彈回。

水花越來越響,霧氣影響視線,我隱約看到波紋中央浮起三個白乎乎的東西,懸浮在河面上。

林中吹過一陣陰冷的山風,濃霧忽然消散,我看清了那三個東西,儘管心裡有所準備,但還是驚得喘不過氣。

韓立、韓峰、韓藝!

他們早已被魚啄食的沒有一塊好肉,赤裸的身體殘缺不全。尤其是韓藝,胸口凹了兩個黑洞,露出白森森的肋骨,映著月光分外恐怖。

雖然他們帶著「人首蛇身俑」跑了,可是畢竟相處過一段時間,也沒有做什麼真正傷害我們的事情,我從心裡根本恨不起來。

如今他們變成三具腐屍,我壓抑得幾乎窒息,完全不能接受這件事。

「這枚戒指是韓藝的,在東越博物館的時候她就帶著,剛才突然想起來了。」月餅聲音微顫,「注意他們腳下。」

我這才看到,他們雙腿併攏,幾條樹根從腳底鑽進身體,殘破的體腔依稀能看到根莖貫穿至頭部。

「樹妖?」我打了個冷顫。

韓藝脖頸「咯咯」作響,機械地抬起,眼皮上翻,眼眶裡塞滿了細密的根鬚。

「南曉樓?月無華?」

「這次,咱們面對的,可能不是人。」月餅摸出軍刀,揚手甩進岸邊的一棵老樹,「出來!」

軍刀沒入樹身,除了「噗」的一聲悶響,沒有任何動靜。

月餅臉色一變,推了我一把:「回篝火旁!」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腳踝一緊,幾根樹藤猶如蟒蛇纏繞,倒拖著我撞到樹幹,隨即身體一空,五臟六腑全湧到胸腔,被樹藤倒掛在半空。

電光火石間,月餅躲開攔腰纏繞的樹藤,向我跑來。忽然,雜草叢裡鑽出無數條蔓藤,把月餅瞬間裹成粽子。一條樹根從土裡冒出,纏住月餅脖子,生生拽到另一棵樹上,結結實實繞了數圈。

樹冠落下伸出粗壯的樹枝,搭成梯子形狀,一個人影順梯而下。

「我知道,你早發現我了,所以剛才你故意說沒有對我下蠱。可惜,蠱術對世代守護叢林之神的我,沒用。」

十一

「我是叢林之神守護人,張明夏。歡迎你們來到我的領域。」

那個人戲謔地瞄著我們,右手放在左胸前,做了一個歐洲貴族式見面禮,正是景區商販!

我倒吊在空中晃悠,血液湧進腦部,陣陣暈眩,心裡卻騰起一股怒火!

這次太大意了!

剛才月餅笑得很狡猾,我心裡有數,他肯定給張明夏下了蠱。月餅通過各種細節證明張明夏沒有問題,其實是個反向思維,說明他更值得懷疑。之所以沒有直說,分明暗示我,他就在附近。

我自然懂得月餅的意思,假裝放鬆警惕,和月餅保持距離,引誘張明夏現身,沒想到還是被韓家三人的屍體分散了注意力,著了道兒。

我掙了幾下,樹藤箍得更緊,幾乎把踝骨勒斷。月餅更是狼狽,隨著蔓藤越勒越狠,只有脖子還能輕微轉動。

張明夏吹著口哨滑下樹梯,拔出插在樹幹上的軍刀,樹皮片片脫落,露出一具穿著叢林服、被木釘楔在樹上的腐屍。

「有些手段,」張明夏掂著軍刀豁開腐屍的肚子,拽出亂七八糟的腸子塗抹著樹身,「如果不是他轉移了你的注意力,可能中刀的就是我。」

月餅「哼」了一聲沒有言語,腦袋低垂,下巴抵著纏在脖子上的蔓藤。

張明夏把樹身塗抹成血紅一片,跪在樹前,雙手舉天:「傷害叢林之神的人,都得死!」

我從短暫的憤怒中恢復冷靜,暗暗告訴自己:「南曉樓,月餅被控制住,你要在最短時間想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心裡盤算著兩個方案:左兜有一把軍刀,右兜有一瓶二鍋頭,一個zippo。一,我繃起腰力弓身掏出軍刀,瞬間甩向張明夏,需要大概兩秒鐘。二,如果用軍刀揮斷蔓藤,落地和張明夏肉搏,勝算更大。但是前提條件是保證蔓藤能被一刀切開。

把兩種方案進行了價效比分析,我打定主意,前者更有實戰性!

「南瓜,你個吃貨,注意力全放在吃東西。意外的事情太多,我也沒想到。得了,動手不是好選擇,做一次合作怎麼樣?張明夏。」月餅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張明夏漫不經心地攤攤手,眼神中我們已經是死人:「合作?呵呵……」

我心裡一動,依著月餅的性格,絕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廢話,也不會和對手談合作。

我推敲著月餅那句話的含義,默唸了幾遍,腦子中如同一道閃電劈下,瞬間雪亮。

月餅說了一句藏頭話,去掉最後「張明夏」的名字,每句話開頭第一個字組成了另外一條資訊:「南瓜,你、注、意、我、的、動、作。」

我配合著說了一句「張明夏,你要什麼儘管說,只要能放我們一條活路。」分散他的注意力,集中精神觀察月餅的暗示。

月餅被綁的像個木乃伊,到底有什麼動作?時間緊迫,我越來越著急,全身冒汗,順著脖子流到頭髮,一滴滴落下。我看著汗水顆顆落下,心裡冒出一個模糊的概念,卻又無法描述具體輪廓,這種感覺異常難受。

蔓藤「咯咯」作響,月餅似乎被勒得喘不過氣,咳嗽了幾聲,下巴連續觸碰蔓藤。

我終於明白了!

十二

1893年,美國著名天才電磁學家尼古拉•特斯拉(nikolatesla)在密蘇里州聖路易斯首次公開展示了無線電通訊,在「費城富蘭克林學院」以及全國電燈協會做的報告中,他描述演示了無線電通訊的基本原理,並且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觀點——無線電可以接收上帝喻示!

這個觀點引起科學界的軒然大波,特斯拉也因此被早就心懷嫉妒的愛迪生詰責,自此被排除科學界。

此後,特斯拉深居簡出,獨居紐約市的一個旅館裡,偶爾向新聞界發表一些不同尋常的宣告。因舉止怪異,特斯拉被普遍認為是「瘋狂科學家」的原型。他研究的交流電成果,直到近代才應用到現代科技中,他的科學地位才逐步被學術界認可。

月餅讀《特斯拉傳記》的時候,提出過一個觀點。不同的物種,發出、接收聲音的波段不同,比如鯨魚交流發生波段是15~40hz,人類的波段20~20khz,只能通過儀器轉化才能聽到鯨魚的聲音。

由此類推,貓、狗之所以能夠聽見奇怪的聲音,對不乾淨的東西異常敏感,很有可能是波段相符。

特斯拉提出的「無線電可以接收上帝喻示」這個觀點,理論上是成立的。

我們來了興致,研究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無線電做通靈實驗,還寫了篇《無線電與超自然靈異現象關聯》的論文,直接被老師批了四個大字「怪力亂神」。

通靈實驗也沒什麼結果,摩斯密碼倒是順手學會了。

而此刻,月餅用下巴磕碰蔓藤,用摩斯密碼向我傳達資訊——「和他說話拖延時間,我正在想辦法。」

我正要胡扯一通,張明夏靠著樹身打了個響指:「南曉樓、月無華,你們倆還真夠默契。」

「你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我脫口問道。

「我看你的書,對你們很瞭解。」張明夏擺了一個和月餅類似的摸鼻子動作,「月無華剛才對你說‘南瓜,你注意我的動作’,然後用摩斯密碼向你傳遞‘拖延時間’的資訊對吧?」

「南少俠,你的粉絲還真是什麼人都有。」月餅搖頭嘆了口氣,「這次真是自己搬磚砸自己腳了。」

張明夏摸出手機,指著螢幕對我晃了晃:「我下載了你所有小說,閒得沒事就看看。」

我瞅著小說檔案都是txt格式,怒火中燒:「這是盜版!」

「那又怎麼樣?你們的習慣、愛好、性格我完全瞭解,」張明夏笑得像只玩弄老鼠的貓,「你們根本沒有勝算。」

月餅盯著張明夏的腳:「韓家三人是你殺的?」

「傷害叢林之神,只有死路一條!」張明夏蜷起手指三長一短敲擊著樹身,「見識一下守護者的實力吧!」

方圓十多米範圍內的參天古樹劇烈抖動著,樹枝相互碰撞,發出宛如鐵器撞擊的「鏘鏘」聲。束縛腳踝的樹藤突然緊繃又猛地一鬆,我像一條釣起來的魚,悠在空中跟著樹藤左搖右擺。

暈眩的視線中,堆積著數層樹葉的地面凸起七八個土包,樹枝柔軟的如同繩索,圍著土包圈圈纏繞,拽出了幾具腐臭的屍體懸在半空,泥土「啪啪」掉落。

「那個驢友發現金絲楠木的帖子是我發的。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張明夏指了指韓藝,「她在臨死前,把什麼都說了。」

十三

「這些人是來尋找叢林之神?」月餅揚了揚眉毛。

「呵呵……」張明夏從背包裡掏出一樣東西,「人首蛇身俑,是開啟叢林之神大門的關鍵。」

我沒有感到意外,當我看到韓家三人的屍體時,就已經想到人首蛇身俑的實際作用肯定和那棵金絲楠木有關。

月餅眯起眼睛:「所以你殺了他們。」

「你們不懂。這個世界,最古老的生命就是樹。」張明夏仰望老樹,虔誠地撫摸樹身,「千百年來,他們守護著地球生靈,目睹時代變遷,奉獻身體滿足人類慾望,根本得不到一絲尊敬。傷害他們的人,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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