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叢林守護者

我承認,張明夏的話雖然偏激,卻很有道理。隨著人類文明高速發展,代價卻是大自然被毀滅性破壞。我們走在城市的柏油馬路,享受著科技帶來的愉悅,卻忘記了腳下埋藏著自然生靈的屍骨,而我們使用的各種生活物品,又有哪一樣不是曾經鮮活的自然生命?

「你在保護一種生命的同時傷害另一種生命,」月餅抬頭看著茂盛的樹冠,「和那些人有什麼不同?」

「自然是純潔的,人是骯髒的。」張明夏冷笑著閉上眼睛,「骯髒的生命,沒有保留價值。」

自從張明夏識破了我們的暗語,月餅再沒發出資訊。而此刻,月餅腳尖迅速點著地面,發出兩個摩斯密碼。

「火——」

「腿——」

火腿?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丫的,在這時候居然對我說「火腿」???

我穩穩了心神,推敲著張明夏和火腿之間有什麼潛藏聯絡。給他一根火腿求饒?顯然不是!

營地篝火漸漸熄滅,燒成碳的木柴「噼啵」作響,暴起幾顆火星,白煙升起,纏繞著樹葉。

我多少有些明白了。張明夏能操縱樹木,用火對付他是個好辦法。可是我們現在不能動,營地篝火還有十多米距離,怎麼能製造出火?難不成要我掙斷樹藤,對準亂石砸下去迸出火星子?可是附近也沒沼氣啊!這個「腿」到底是什麼意思?

月餅眨了眨眼睛,示意我看韓藝的屍體。

我搜集著一切可能有用的資訊,懂了!

樹根從韓藝的腳貫穿至頭顱,張明夏正是操縱樹根讓韓藝發出聲音,轉移了我們的注意力。

張明夏現身從樹枝搭成的梯子滑下,站在樹旁不動。這裡面有個小細節,他根本沒有邁腿走路。

想到這一層,我意識到月餅為什麼一直盯著他的腿。張明夏的腳始終埋在樹葉裡,只有一種可能,他和樹是相連的,或許,他被樹控制著。

我手心興奮地冒汗,深呼吸了幾次,對月餅點點頭。

月餅微微一笑:「你難道不知道自己也是被樹控制的木偶麼?」

「你說什麼?」張明夏嘴角很怪異地抽搐著。

機會來了!

十四

我繃著腰,身體向上弓起,使勁收縮腹部留出手能插進褲兜的縫隙,左右手同時取出軍刀、二鍋頭、zippo,先朝著張明夏頭頂扔出二鍋頭,隨後甩出軍刀和zippo。

酒瓶被軍刀擊碎,zippo的火苗引燃酒液,空中炸亮一片藍色火焰,落在張明夏身上。

「蓬!」張明夏的身體像是塗了一層燃油,迅速燃起騰騰火焰。張明夏慘叫著雙手撲打火焰,偏偏雙腿固定在地面不能動。纏繞我和月餅的樹藤縮回,無數樹藤潮水般湧向張明夏!

我身體一空向下墜去,急忙雙手抱頭蜷成一團,落地時滾了兩圈化解衝擊力,而月餅跑回營地拿起坐墊,幾個縱躍繞過樹藤,用坐墊拍打張明夏身上的火焰。

短短一瞬間,幾經生死,我心跳得厲害,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口乾舌燥,嗓子裡像是有把匕首攪動。我使勁嚥了口吐沫,幫著月餅撲打火焰。

晚了!

張明夏的皮膚燒得黑紅,碎肉綻開,滿是坑坑點點的燎泡,只有那雙燒掉眼皮的眼睛,分外突兀地瞪著我們。

樹藤顫抖著退回,山風吹過,森林發出了「嗚嗚」悲鳴。老樹的樹冠抖動著落下無數片鮮綠的樹葉,滿滿覆蓋了張明夏的屍體。

看著張明夏的腳,我抖著手摸出煙,幾次都沒有塞進嘴裡。

月餅雙手合十,對著樹葉堆成的墳冢鞠躬:「對不起,我們也有生命。」

我心裡說不出來的滋味,默唸著往生咒。

「南瓜……」月餅忽然叫我。

「嗯?」

「還記得路上我給你講的金絲楠木的傳說麼?」月餅自顧自講著,「魏忠賢派領軍帶人馬再次殺回大涼山,夷人村落早已人去樓空,就連那棵巨型金絲楠木,也只剩下一個幾丈見方的大坑,裡面堆滿了人的骸骨。

小部分骸骨是正常人的骨骼,大部分陳骨卻非常奇怪,腳趾的骨頭由細密的骨須糾纏在一起,如同樹根。」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因為張明夏的腿,就像傳說中描述的一樣,腳趾是細密的故須。

「人魚,離開水,下身變成人的雙腿。遇到水,會變回尾巴。」月餅顯得很疲憊,拾起人首蛇身俑,「他不是被樹控制的木偶,他本身就是樹。或許,他就是叢林之神。」

山風悲鳴,涼意透骨,幾片樹葉徐徐落下。

月餅托住一片樹葉,放進上衣兜裡。

我鼻子酸得難受,狠狠抽了幾下憋著眼淚:「月餅,人首蛇身俑有什麼用處?」

「很快就知道了。」月餅指著河對面,「你看。」

十五

這條河依山而流,對面是一處陡峭的山壁。東邊青龍位的山丘,由下及上,樹木越來越少,及至山頂只剩嶙峋岩石,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南邊朱雀位,卻是一線茂盛樹林蜿蜒山脈,延伸至西邊白虎位,樹林聚成一團,一片林子向北邊玄武方位越長越稀,遠看倒像是一條白首巨蟒圍著山脈繞了一圈。

我驚訝道:「月餅,這是‘白蛇守財’之相。」

月餅從包裡取出一根熒光棒,晃亮了扔到河對岸。瑩瑩綠光中,隱約能看到山壁有一處兩米見方的白巖,凹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小洞。

月餅遠遠比劃著,拿出手機調整焦距,拍了一張照片。我湊過去一看,雖然很不清晰,但是依然能夠看出是人首蛇身俑的形狀。

「過河吧。」月餅解開鞋帶把褲腿纏繞綁緊,「河裡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小心。」

我看著河面韓家三人的殘屍、滿樹懸掛的腐屍、埋葬張明夏的墳冢,想到這些人都因我們而死,難受得喘不過氣,只想離開這片森林。

忽然,那些樹藤帶著屍體極其緩慢地縮回原處,韓家三人沉入水中,冒出幾個氣泡。

一切恢復如初。

又有兩根樹藤垂落,很柔軟地纏住我和月餅。我正要掙脫,月餅卻說:「謝謝。」

樹藤似乎聽懂了月餅的話,把我們輕輕托起。這種感覺非常神奇,我儘量放鬆身子,任由樹藤把我們送向河對面。空中路過韓家三人沉屍的水面,我忍不住往下看去。

水波盪漾,光線折射著一群群小魚圍著屍體,一下一下啄食。

韓藝的肩膀,殘破著半個「2」和「8」的紋身。

我使勁甩著頭,想把這一幕完全忘掉,但是根本做不到。

到了河對面,樹藤懸在空中,像是對我們點了點頭,才垂入河中退了回去。

月餅把人首蛇身俑安進暗洞,嚴絲合縫。

山壁內部傳出「轟隆隆」的巨響,泥土「簌簌」落下,扒著山壁生長的爬牆虎寸寸崩裂,露出山壁原本面目。

我一聲驚呼,這哪裡是什麼巖壁,分明是無數根人骨摞成的骨牆!

又是一陣巨響,骨牆向兩邊分開,閃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往裡看去,慘白的隧道碎骨嶙峋,無數個骷髏頭印在牆壁裡,「撲撲」冒著火,地上零落著朽爛的鎬頭、斧子、洛陽鏟,甚至還有一柄德國工兵鏟。

「月餅,明明是半夜,隧道盡頭怎麼會有光亮?」

月餅摸摸鼻子:「進去就知道了。」

十六

月餅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燈光照著骷髏,映著刺眼白光,依稀看到骨縫裡夾著些許鏽爛的兵器。每走一步,厚厚骨粉蓬起,嗆得我忍不住咳嗽,聲音在隧道里來回震盪,如同這些骷髏哭號。

這種氣氛異常詭異,我硬著頭皮往前走,突然有人摸了一下我的肩膀又縮了回去。

我嚎了一聲「他媽的有鬼」,急忙轉身,撞斷了幾根碎骨,隧道里「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月餅舉著手電往後照:「什麼鬼?」

就著光看去,身後什麼都沒有。我使勁嚥了口吐沫,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這絕對不是幻覺!

就在這時,一隻粘溼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我僵著身子,大氣不敢出:「月餅,我的腳。」

「嗬……嗬……」那個「人」發出嘶啞的喉音,抓著腳踝的手越勒越緊,幾乎摳進肉裡。我清晰地感受到粘稠的液體從那隻手裡擠出,順著腳踝流進鞋子裡面。

我噁心地想死的心都有,哪還敢低頭看。

月餅把我向後一拽,蹲身頂住我的腰往後一扛,一瞬間和我換了位置,蹲在那個人面前。

我探著身看去,趴在地上的是個長髮女人,探險裝磨爛了大半,裸露的身體早已潰爛,綠色小蟲鑽進鑽出,結著絲瓜絲兒一樣的粘網。月餅翻過她的身體,臉上長滿紅色肉豆,冒著白色膿汁。

月餅搭著她脖子的動脈:「死了。」

眼睜睜又看到一個人死在面前,我心裡更是不好受:「她是怎麼繞到背後的?」

月餅圍著骨壁照了照,指著一個暗洞:「從骨壁挖過來的,手指都磨爛了。」

洞裡卷出一陣穿堂風,混雜著清香和血腥的氣味。此時隧道走了大半,隱隱能看到一棵巨大的古樹。

「死太多人了。」月餅起身向前走去。

我經歷過很多事情,見過很多詭異的東西,當我穿過人骨隧道,走進這處被人骨包圍的山坳時,徹底見到了這一生永遠無法忘記的血腥場面。

一棵巨大的金絲楠木長在山坳中央,粗大的絲瓜、肉豆藤條爬滿樹身,十多具絲藤包裹的人形蛹子懸掛空中。藤條長出的白絲鑽進人蛹,吸取著屍液,如同無數根巨大的血管,把屍液「汩汩」的輸送給金絲楠木。

金光籠罩著楠木,樹紋的金色紋理透著毛細血管狀的紅絲,楠木枝端結滿人頭大小的果子,宛如一個個鬼臉。

山坳四周散落著腐爛的箱子,金塊銀錠、珍珠寶石散落滿地,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幽幽放光,在金銀的折射下,山坳金光燦燦。

珠寶堆裡,橫列著幾具身著不同朝代服飾的乾屍,口袋塞得臌脹,有幾具屍體手裡還緊緊攥著金塊。

有兩個儲存完好的銅箱,鏤空雕著龍形的「張」字。

面對這些稀世珍寶,我有些頭暈目眩:「魔龍,張獻忠,寶藏!」

「張獻忠兵敗前把寶藏秘密運走,自然要放在他最放心的地方,」月餅拾起一塊黃金在手裡上下扔著,「他的父親張啟元畫了張假圖,把貴州說成四川,隱藏了金絲楠木的真正地點。真正的地圖,只有張獻忠知道,他把寶藏運到這裡,希望有一天東山再起。」

我心裡堵得難受,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剩下的事就和殺戮有關。

送寶隊來到這裡,把附近部落殺了個乾淨,用屍體堆成骨牆,人體油脂是上好營養,不出多久骨牆就會長滿草木,堆上泥土,形成天然的掩護屏障。

但是還有三點,我想不通:一、這些人蛹用來飼養金絲楠木,那麼金絲楠木起了什麼作用?二、隧道里的女屍是誰?她是怎麼找到這裡,又遇到了危險?三、張明夏自稱叢林之神守護者,他守護的難道就是這株金絲楠木?

「有一種蠱術,針對樹木下蠱,蠱樹合為一體,使樹木有攻擊性,進入蠱域的人會被樹木攻擊,成為養蠱的飼料。」月餅把金塊扔向金絲楠木,「原料是絲瓜和肉豆。」

我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咱們已經進入蠱域了?」

月餅揚手甩出幾枚桃木釘,釘進樹身形成北斗七星形狀,又用軍刀劃破手指,取出桃木釘蘸滿血,釘在北極星的位置。

「木蠱為死亡之蠱,唯有死兆之星可破。」

月餅話音剛落,楠木的金光黯淡了,絲瓜藤和肉豆須紛紛脫落,樹身鐫刻著四行造型奇怪的字。

「砰!」「砰!」

隧道外面,槍聲炸雷似地響起!

十七

隧道里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我和月餅躲到堆積財寶的箱子後面,順著縫隙向外看去。一群扛著老式土槍、頭扎白布、左腰別刀、右腰掛著火藥葫蘆、身穿黑衣黑褲、腳蹬黑鞋的人走進山坳。

為首的領頭人五十來歲,肩上扛著那具腐爛女屍。這群人分立領頭人左右。

領頭人放下女屍,指著金絲楠木「嘰裡呱啦」說了一堆根本聽不懂的話。

我心說能找到這個地方,還帶著軍火,肯定不是什麼好鳥,還是小心為妙。月餅倒是心大,順手從箱子裡撿了一塊玉佩,悄聲說道:「正經羊脂玉,市面見不著了。」

我一時氣結,沒有應話。只見領頭人弓著腰靠近楠木,小心翼翼的架勢像是在偷地雷。估計是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慫,走了幾步確定沒有危險,才有模有樣地直起身子走到楠木前,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瞧那架勢是在對照樹身出現的四行字。

忽然,領頭人雙手舉天高呼一聲,轉身對著部下神色激動地又是一通嘰裡呱啦。部下或捶胸、或高呼,還有兩個人互相挽著胳膊跳起了舞。

我傻眼了,這麼多金銀財寶不當回事,看到幾行字倒是高興地像在過大年,難道碰巧趕上了這群人載歌載舞的部落聚會?接下來該生火烤肉喝酒了吧?

領頭人狂喜過後,才發現樹身釘入的桃木釘,撮唇發出尖銳的呼嘯,部下們「噼裡啪啦」拉起槍栓,戒備地四處巡視。

「看來是躲不掉了。」月餅攤攤手站了起來。

我心說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就這麼大點兒地能藏多久?只好硬著頭皮起身,做好了隨時挨槍子兒的準備。那群人發現我們倆,十多條土槍立刻對準我們。

那一刻,我有種革命烈士英勇就義前的亂入感,就差喊兩嗓子革命口號了。

領頭人舉手示意部下少安毋躁,指指楠木,又指指女屍,講了一通話。頭一次被這麼多槍指著,我的耳膜嗡嗡作響,哪還有心思聽他說些什麼。

月餅摸了摸鼻子:「請說國語!」

領頭人沒想到月餅冒出這麼一句,呆立片刻,用很生硬的方言問道:「楠木、她,怎麼回事?」

貴州方言屬於西南官話的一支,和四川話有些相似,聽起來倒是沒什麼障礙。

「楠木,我們破了木蠱,」月餅回答得很簡潔,「她,不知道。」

領頭人來回走了幾步,像是在判斷月餅這句話的真假。人命關天,何況是自己的命,我趕緊擺出了「我們是誠實孩子」的表情以示清白。

領頭人頓住腳:「你們,越南?」

越南和廣西、雲南接壤,雖說和貴州沒有邊境線,不過這幾年邊境貿易往來發展迅速,西南各省越南人倒是不少。看來領頭人把我們當成越南人了。

月餅鏗鏘有力:「中國人!」

我套著近乎:「同胞,自己人。」

「你們,越……」領頭人說到「越」字故意停頓了一秒鐘,「南?」

我正要再次強調胸膛里正經裝著通紅的中國心,月餅卻反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也反應過來了,腦子「轟」地一聲!

十八

領頭人問的根本不是越南,而是我們的姓!

「你們真姓月、南?」領頭人嘴唇哆嗦,顯然在剋制情緒。

這些年,我和月餅始終不知道身世,領頭人居然知道我們的姓,難道他知道我們的身世?

我喘著粗氣:「你從哪裡知道的?」

領頭人雙腿篩糠似地抖動,「撲通」跪倒:「終……終於找到你們了。」

他的部下們默不作聲地把火槍放在地上,黑壓壓第跪了一片。

我和月餅面面相覷,這是唱的哪齣兒?

饒是月餅好口才,也結結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這個……」

領頭人「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方才起身,又面對部下們說著土話。

趁這工夫,我低聲問道:「月餅,咱倆是他們部落失散已久的親人?」

月餅也亂了方寸:「扯淡呢?長得也不像啊!」

我瞅著這群人的面部輪廓,濃眉、高鼻、深目,平均身高也就一米七左右,要說和他們是同族,確實太牽強。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革命烈士是當不上了。

我腦子裡正胡思亂想著,領頭人指著我們提高聲音說了兩句,族人們操起槍就向我們衝過來。

我琢磨過來了:「月公公,壞事了!搞不好這些人也是守護者,過來的時候發現張明夏死了,從咱們放在帳篷裡的東西知道了身份。這是趕著來報仇雪恨啊!」

「你碰見生死仇人先下跪磕幾個響頭?」月餅話是這麼說,手裡也沒閒著,摸出幾根桃木釘釦進掌心,「靜觀其變。」

族人們衝到我們近前,把土槍彼此交叉,架住我們的腿向上一舉。我身子一悠騰空而起,整個坐在土槍搭成的椅子裡。

領頭人一聲吆喝,兩個族人抬著女屍先行跑了,其餘幾人扛著我們向山坳外走去。

別說,有點像山區旅遊的竹轎,穿過人骨隧道的時候還挺穩當,不過這會兒哪有心思享受?我瞅著黑洞洞的槍口糾結著千萬別走火,腦補「食人族」種種,越想越心寒。

月餅倒是舒服地耷拉著腿,半眯著眼:「身未動,心已遠,貴州荔波,讓我們一起走吧。」

那一刻,我恨不得鋸開月餅腦殼看看裡面到底是怎麼長的。

「兩位放心,請到山寨一敘,」領頭人取下掛在腰間的葫蘆灌了一口,酒香撲鼻,透著濃郁的藥味兒,「山間夜滑,他們抬著,一路方便。」

我注意到領頭人普通話利索了,古風味兒還挺濃。

「您貴姓?」月餅給領頭人遞了根菸。

「我們族沒有姓,只有名。」領頭人接過煙放在鼻端聞著,「叫我龍都就好。」

我見這倆人有說有笑,看來沒什麼危險。再說就算是有危險,月餅這麼胸有成竹,我也不能輸陣。

「龍大爺,」我嚥了口吐沫,「這葫蘆裡什麼酒?聞著味兒不錯。」

龍都晃晃酒葫蘆:「這酒,不能給你喝。山寨裡,好酒、好肉、還有女人。」

我眼前浮現出一群抱著光屁股娃兒、揹著竹簍的黑瘦女人形象,頓時沒了興致。

十九

「您怎麼知道我們的姓?」月餅漫不經心問道。

「到了山寨,自然便知。」

月餅盯著酒葫蘆:「為什麼除了您,這些人都不說話?」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這群人出現之後,除了龍都,族人們就用喉音高呼幾聲,沒有一個人說過話。

難道這些人都是啞巴?

「據傳,‘魔龍’張獻忠生性猜忌多疑,兵敗轉移寶藏前,挑選親兵五百護送寶藏。為了保住秘密,這五百親兵不識字,還被灌了啞藥,刺聾了耳膜。」月餅摸了摸鼻子,「南瓜,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摸鼻子麼?」

我一直以為這是月餅的個人習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練習蠱術的時候,被蠱氣燻壞了嗅覺,」月餅指指鼻翼,「我要經常摁壓聞香穴通竅利鼻,時間久了,嗅覺居然很敏銳,能聞到許多奇怪的味道。」

族人們像是沒有聽見月餅說話,抬著我們在山間快速前行。龍都不可置否地「呵呵」一笑。

「葫蘆刻著一條黑龍,這是張獻忠的魔龍標誌,」月餅仰頭聞了聞,「這種米酒灌入竹筒,蠟封陳三年,才可飲用。只有這樣,泡在酒裡的應聲蟲,才可以發揮蠱效,讓啞人發聲,使聾人復聰。剛才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您每次說話都要面對族人,或者用手勢發出指令。所以,他們根本不是聽到你說話,而是通過你的嘴型和動作接收資訊。」

我的嘴巴張成個「o」字,消化著月餅這番資訊量巨大的分析。

「你果然聰明,就像他一樣。」龍都嘆了口氣,把葫蘆遞給身邊族人,彼此傳遞著喝了一小口藥酒。

「他是誰?」月餅問道。話音剛落,走在隊伍前方的族人忽然縱聲高歌——

「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族人們神情激昂,附聲唱和,嗓音鏗鏘有力,充滿肅殺之氣,如同置身於兵器交擊的古戰場。

這是張獻忠的「六言聖諭」!大概意思是,上天賜萬物與人,人卻沒有任何東西回報上天。鬼神自然明白,人需要自我反省。

眾人唱罷,哈哈大笑,山谷迴盪著蒼涼的笑聲。

龍都受到歌聲感染,虯髯須張,快步衝到前方的斷崖,雙手振舉:「天下一戰,世間無殺!」

族人把我們放下,並排站到龍都身後,右拳錘擊左胸,齊聲高呼:「天下一戰,世間無殺!」

我和月餅默默地站在後面,彷彿看到了千百年前,戰士出征前,壯懷激烈的豪邁一幕!

「砰砰砰」,槍聲響起,夜空劃過一道道火花。

「他們是……」我心裡疑惑。

「希望到了山寨,會有一個答案。」月餅打了個哈欠,「天快亮了。」

斷崖對面,亮起點點火焰,將小小山寨照得通明。只見人影綽綽,村民們奔至寨口,向龍都和族人們打著手勢。

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破風聲「嗚嗚」響起,兩個竹節制成的抓手從連線斷崖兩岸的繩索上面滑了過來。兩個族人板著抓手,呼嘯一聲,雙腿用力一蹬,懸空蕩了過去。

不多時,只剩龍都和我們。

龍都單手扣著竹節,回頭一笑,身影迅速消失在山谷間的黑暗之中。

「其實咱們完全可以不過去。」月餅探頭瞧著深不見底的懸崖,「金絲楠木上面的字,應該就是這次任務的喻示。」

我點頭贊同:「月公公言之有理。」

月餅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咱們還是要過去。」我快跑幾步,縱身一躍,抓住竹節蕩了過去。

月餅的聲音在身後傳來,高速滑動中斷斷續續。

「南少俠居然這麼主動,雜家很意外啊!」

山風凜冽,割臉如刀,縈繞在山間的層層黑霧撲面散開,山寨豁然開朗,火把照亮黑夜,燈火闌珊。

當你老了,突然察覺,不經意的瞬間匆匆流逝了青春,在某個燈火闌珊處,白髮潑染了少年時擦肩而過的夢想,從而徒感悲傷?還是依然相信,任憑世界變幻不定,迷霧重重,早已不是曾經模樣,卻始終堅持最後一點無怨無悔的自我?

我和月餅,從來都是同樣的選擇!

雖然,我們倆,都恐高。

二十

也不知蕩了多久,我瞅準石臺準備來個漂亮的姿勢收場,結果沒收住前衝勢子,「蹬蹬蹬」跑了好幾步,還是沒穩住重心,直接撲街式摔倒。

月餅也好不到哪兒去,臉色煞白地坐在地上直喘粗氣。

村民們歡呼一聲,看來是喝了藥酒能說話了。幾個老人吹著竹子做的樂器,女子們端著米酒笑吟吟唱著歌。

我正要起身,人群裡閃出幾人,手裡拿著明晃晃的鐮刀,一把摁住我們,雪亮的刀刃抵著腦袋,向下砍落。

完了!中計了!我嚇得閉了眼睛。還沒來得及感悟生死,只覺得腦袋一涼,掉了大一片東西。

我想到傳說中張獻忠種種變態酷刑,有一種「骨刑」,是俘獲了對方士兵,用刀子把頭皮削掉,只剩光禿禿的頭骨,偏偏人還死不了。在兩軍再次交戰時,驅逐俘虜走在陣地最前沿,震懾恐嚇敵軍。

我急忙掙身擺脫,卻被山民死死壓著,腦袋又捱了一刀。

「理個髮而已,至於這麼大驚小怪麼?」月餅慢悠悠地說道。

我睜眼一看,月餅盤著腿一本正經坐著,山民正用鐮刀削著他的鬢角。

「委屈二位了,只有最尊貴的客人才會得到這種禮節。」龍都招呼著族人,「準備好酒,待客!」

幾絲頭髮落進脖子,癢癢得難受。我哭笑不得,有吃有喝還理髮,這vip服務也太周到了!

我和月餅大眼瞪小眼,眼睜睜瞅著對方腦袋兩側的頭皮颳得鋥亮,腦門的頭髮束成揪揪,垂成一條馬尾辮子,整個一個殺馬特造型。

理髮儀式結束,族人們歡呼著進了山寨,龍都笑吟吟地說道:「兩位,請進。」

「南瓜,看不出你的腦袋還挺圓。」月餅摸著辮子,「咱這造型可以玩搖滾了吧?」

我剔弄著夾在衣領裡的發茬:「搖你妹!我下個月還有籤售會啊。」

前方傳來歡歌笑語,月餅笑了:「還真有搖擺的妹妹。」

只見山寨中央,旺盛的篝火上烤著一隻整豬,兩個族人忙活著刷調料。金黃色肉皮「嗞嗞」泛著油泡,聚成顆顆油粒子,順流落入篝火。火焰旺盛著紅黃火苗,一股奇異的香味撲鼻而來。

族人們手拉著手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女孩們穿著紅、藍、綠、橙的綵衣彩鞋,火光映紅的容顏透著原始的野性美。

龍都又是一聲高呼,幾個姑娘嬉笑著跑來,拽著我和月餅加入人群,隨著此起彼伏的歌聲跳起舞蹈。

這種最原生態的氣氛,感染著內心最原生態的歡樂。

我天生沒有舞蹈細胞,不是左腳踢著姑娘的膝蓋,就是右腳踩了姑娘的鞋,繃著腿跳得滿頭大汗。月餅不愧是古城酒吧領過舞的男人,居然跳得有模有樣,引得眾人陣陣歡呼。

一圈舞蹈跳罷,龍都引著我們坐在最中央,幾個族人端上盛滿烤風豬的大盤子,從腰間取下山刀,熟練地切割成肉條。

龍都介紹著:「荔波特產,風豬。每年冬至到立春的時候,取上等乳豬,用鹽和調料塗抹,放大缸內醃漬一天一夜,再用米酒浸泡十天。取出曬七天,裡外抹菜油、麻油,風乾即成。好吃得很!」

折騰了大半夜,我餓得早就前心貼後心,而且風豬肉實在太香了,光是聞聞味兒就勾得饞水直流。我幾次想下手,礙於禮節忍了再忍,只能瞅著最大一塊肉條時刻做好準備。

月餅捅捅我的胳膊:「從左往右數,第三塊最大的那條,我的,別搶。」

我心說這事兒還有提前打招呼的?誰手快歸誰!

龍都舉起竹碗,環視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魂歸魂、塵歸塵,千里不留身,故土埋家人!」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我不明所以,正猶豫著,月餅早已幹了酒,抹抹嘴角:「放心喝,就沒問題。」

我也就不含糊了,一碗酒下肚,只覺得嘴裡滿是清甜的米香,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無不舒服,腸胃都要隨著酒勁融化了。

龍都放下竹碗,雙掌拍擊了三聲。人群左右閃開,兩個族人扛著女屍走了進來,把女屍放進篝火,族人們左右搖擺,唱著悲涼的歌曲。

「每年,我們都要經歷好幾次,」族長面色悲慼,「接下來的事情,兩位別見怪。」

我想到某些部族的習俗,心裡一驚,別不是要吃人吧?

篝火越來越旺,火星飛濺。女屍滲著油脂,鮮紅的肌肉燒成炭黑色,漸漸縮成一團。一個身材矮小的族人咬著尖刀站在篝火旁,停頓了幾秒,不顧篝火旺盛,揮刀豁開女屍胸膛,麻利地剜出心髒,捧在手中舉過頭頂。兩個中年女子抬著一尺見方的金絲楠木盒子,接過心臟放入盒中,默默地走了。

「這兩個女人,是阿彩的母親和姨母。」龍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舉碗對著族人們,「今天,百年詛咒,由他們解除,痛飲!」

二十一

我打著酒嗝,腦袋轟轟的天旋地轉,盤腿坐在龍都的竹房裡,望著月餅傻笑:「再來一碗。」

月餅靠著牆才不至於摔倒,漲紅著臉:「這酒後勁真大,見風就倒。」

龍都掰了塊茶磚丟進爐裡煮著:「我知道你們有許多疑問,也謝謝你們的信任。我會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訴你們,這也是他們的囑咐。」

以下是龍都的講述,由於我喝多了有些斷片兒,聽了個大概,後來和月餅對照著做的記錄——

中國西南深山,世代居住著一個神秘的部族,以樹為圖騰,自稱「森林之子」。

這個部族天性和平,極少與外界交流。只有在森林裡迷路、受傷的獵戶,對著周圍最古老的樹禱告,並用鮮血在樹身寫下姓名,兩個時辰之內,部族的人就會趕到,把獵戶救回寨子精心治療,傷愈才回。

唯一的條件是,獵戶不得透露寨子的具體位置。其實這個條件純屬多此一舉,獵戶帶到寨子再送回的過程,都用黑布裹眼,根本不知道路線。

更何況山民天性淳樸,就算知道路線也不會說出去。倒是寨子特有的一道美食——風豬,由獵戶們帶回世間,成了當地最具風味的招牌。

然而到了明朝末年,突然來了一支軍隊,四處砍木,逢人就殺,聲稱如果找不到金絲楠木,就把方圓幾百里的人家屠殺乾淨。

有一家被神秘部族救過的獵戶,為了保得全家性命,透露了一個秘密。

他在寨子養傷的時候,曾經跟隨部族參加過祭祀樹靈的儀式。尊為「樹靈」的那棵老樹,正是一棵千年金絲楠木。

官兵們按照獵戶教的方法,一人假裝受傷,引出部族的人帶至寨子治療。純良的部族哪想到,這一次,他們救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狼!

奇怪的是,尾隨部族人進到寨子的官兵們再沒出現,這個神秘部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獵戶們再也沒有在生命危急的時候,等到「森林之子」。

山民們上山打獵時發現洩密的獵戶被竹子頂進肚子,懸掛在竹林上空死了。

自此,再無人提及森林之子。

如此過了幾十年,山區來了一支衣著破爛,拉著數百個沉重箱子的軍隊。領軍男子一臉戾氣,面向兇惡,逢人打聽關於金絲楠木的事情。

然而時間過去太久,山民們早已不知道「森林之子」的傳說。領軍男子遍尋不得,仰天長嘆:「想我張獻忠英雄一世,順應天命奇圖崛起,難道只有短短十幾年氣數?」

這時,山裡走出一個七八十歲的白髮老人,聲稱知道金絲楠木的位置。

張獻忠大喜過望,隨老人入山。走了半個多月,老人指著前方一處山坳說道:「金絲楠木,就在那裡。」

話音剛落,一截刀尖出現在老人胸前,鮮血蓬出。張獻忠拔刀回鞘:「家父留下的奇木天命,只有我才能繼承。」

老人咳了幾口鮮血:「報應啊!報應。」倒地死了。

二十二

進了山坳,果然有一棵數人合抱的金絲楠木,張獻忠大喜過望,取出父親留下的奇木圖,卻發現樹身並沒有魔龍喻示,反而是「河水由北向南涌動」的圖案。

正當張獻忠不得其解時,金絲楠木突然探出樹條枝幹,刺向十多個堆放箱子計程車兵,懸掛空中。無數條絲瓜藤和肉豆須從樹冠中長出,把士兵緊緊包裹,隱隱能看見士兵體內的血液由樹幹流進金絲楠木。

張獻忠大驚,正要帶兵撤退,山坳兩側長出無數條樹根,堵住了去路。

就在這時,山頂走下兩個渾身是傷,相互攙扶的老人。

圓臉老人捂著胸口咳嗽:「還是晚了一步!」

黃衫老人甩出幾根桃木釘,射入金絲楠木,隱約聽見楠木發出深沉的哀嚎,堵住山坳的樹根退了回去。

黃衫老人揚了揚眉毛,訝異道:「居然怨氣成蠱。」

「換做是誰被屠了全族,滔天怨氣變成什麼都不奇怪。」圓臉老人取出一枚紅色藥丸送入口中,煞白的臉才有了些許血色,「就像剛才的樹靈化人,實在太凶煞,差點把命搭進去。」

「張獻忠,你知道剛才殺的老人是誰麼?」黃衫老人高聲說道,「他是你的父親,張啟元!多年前,他在深山尋木,路遇猛獸,命在旦夕。依照獵戶傳授的方法,呼喚樹靈一族。被治癒後回到世間,畫了奇木圖進獻朝廷。後來由鄰村秀才點破此圖喻示,給你取名‘獻忠’,應了此圖天命。」

「他留下假圖迷惑官兵,自己回到這裡,以血祭祀,為你日夜祈福。沒想到官兵還是找了過來,誤打誤撞殺了樹靈一族,激起神木怨氣,凡有殺戾、毀樹者,必受反噬……」

「害得我們倆差點送了命。」圓臉老人插了一句話,「張啟元早已和神木血水交融,擔心你的安危,才引你來此,沒想卻遭你毒手。你或許不知道,這棵金絲楠木神奇之處是能出現預言圖。張啟元早已從新喻示中得知,你的氣數已盡,天下新勢已成。明朝以火而興,由南向北統一中國,而你以木承運,由西向東,必敗!此次天下交替,是北方與河水有關的勢力南下一統天下。張啟元帶你來的另一個目的,是想通過喻示告訴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張獻忠早已喪心病狂,哪裡肯信,知道兩個老人身懷異術,假意跪地懇求兩人指點明路。

「你已經死了。」黃衫老人摸摸鼻子,「蠱術入體,心懷暴戾者,死。」

張獻忠使計不成,正要趁著兩人受傷擊殺,再毀掉金絲楠木破了喻示,卻看到幾根青草從手背鑽出。他以為是眼花了,順手拔了青草,沒想到手上筋脈扯動劇痛。他痛呼一聲,全身痛癢難耐,無數叢青草刺破皮膚鑽出。他瞬間變成一個草人,前衝了幾步,終於倒地。

密密簇簇的青草中,盛開了幾朵嬌豔欲滴的怪花,活像一張張人臉。

「白雲蒼狗,生命一隙,」圓臉老人仰首望天,「如此醜陋的身體,居然也能花開萬千。」

聾啞士兵們見到如此恐怖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幾個膽小計程車兵還沒等逃出山坳,就被樹枝刺穿,被絲瓜藤和肉豆須包成人蛹,滋養著金絲楠木。

其餘人噤若寒蟬,黃衫老人從腰間取下一個酒葫蘆,示意喝下。眾人哪敢不從?

米酒進肚,他們又能聽到聲音,也能開口說話。

「這種酒的配方,我會傳授給你們。」黃衫老人從懷裡掏出一份羊皮紙卷,交到帶兵軍官手中,「你們一生殺戮太多,入林就受到了詛咒,活著走不出去了。要想活下去,就世代居住於此。每逢初一十五,祭拜神樹,直到樹身出現和羊皮紙卷同樣的喻示。那時必有兩個人,姓月、南,把紙卷交給他們,詛咒才可化解。」

於是,士兵們在山中建寨,與當地土女結婚,生的孩子都是先天聾啞,只有喝了藥酒才能恢復正常。也有少數孩子不聾不啞,走出大山,接觸了外界事物,懂得了金絲楠木和寶藏的價值。在慾望的驅使下,回來竊木盜寶,卻無一例外被神木殺死。

龍都講完,茶壺已開,龍都給我們添了杯茶,取出紙卷擺在桌上。

「這是西夏文,上面寫著‘曉樓殘月,金陵遇水’。」

我雖然猜到這件事和那兩個神秘的老人有關,卻沒想到中間有這麼曲折的一段往事。當龍都說到「西夏文」三個字,我覺得很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聽說過。

月餅喝了口茶:「寨子裡有他們的畫像麼?」

龍都低頭不語,用竹條攪動著茶壺。一股迷幻的香味飄出,月餅臉色一變:「南瓜,別喝!」

我已經喝下茶水,腦子陣陣暈眩,手腳根本沒有力氣,再也抬不起來……

二十三

醒來的時候,我的腦袋疼得幾乎裂開,一時間懵懵懂懂不知身在何方。

突然,我回憶起昏倒前的一幕,急忙起身,腦袋撞到了懸掛在帳篷頂端的防風燈。

我居然躺在昨晚在河邊紮起的帳篷裡。

「月餅!」

「鬼叫什麼,大清早的。」月餅在帳篷外說道。

我更拿不住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了帳篷看到月餅就著二鍋頭吃泡麵。

「醒了?」

「嗯。這到底怎麼回事?」我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是做夢!

「龍都在茶裡下了迷藥,把咱們送回來了。」

「為什麼?」

「也許是不想咱們打擾他們的生活。」

我想著龍都講述的細節:「月餅,那兩個老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每一段歷史傳說中都有他們倆?」

「我不知道。」月餅表情有些奇怪,「剛才,我又去了一趟山坳,屍體和財寶都不見了。樹身的字也沒了,就像做了場夢。」

我這才注意到埋藏張明夏的葉冢位置一片平地,走到河邊向里望去。

河水清如許,魚戲碎石間。

韓家三人的屍體,也不見了。

「或許是龍都帶人收走了。」月餅往水裡扔了個石子,水紋激盪,慢慢平靜如初,「這樣才能開始真正平靜的生活。」

「月餅,如果按照龍都所說,這片森林裡應該有兩棵金絲楠木。咱們只見到一棵,另一棵在哪兒?」

「咱們已經見過了,」月餅盯著張明夏死去的地方,「萬物有靈,皆為生命。這一點,人類真的不如他們。」

清晨的風,清涼溫潤,山林如玉,萬物甦醒。

樹木、鳥獸、魚蟲,用生命維護著自然平衡。人類探索開拓自身生命程式的同時,不斷摧毀著這個世界最古老的主人,從不回報。

正如張獻忠的「六言聖諭」所說——「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別糾結了!下一站,金陵!」月餅揚著羊皮卷,「咱們倆的名姓都出現在喻示裡了,老天安排的還不夠大啊?」

「應該回去看看第五本書的喻示,再做決定!」我難得比月餅穩當了一次,口氣很是斬釘截鐵。

月餅摸出手機,翻開一張照片送到我面前:「南少俠,出發前我就把第五本書上的圖拍下來了。喏,和羊皮捲上的字一模一樣。」

我尷尬:「你贏了!」

月餅無奈:「唉!智商是硬傷。」

我岔開話題:「月餅,你摸鼻子,真是被蠱氣燻壞了嗅覺?」

「對啊,怎麼了?」

「難道你揚眉毛是被蠱氣燻壞了眼?」

「哦,純屬個人習慣,就圖一帥。」

「金絲楠木失蹤之謎」

2014年9月,國內著名植物教授帶領學生在西南某省原始森林進行植物類別區分判斷的野外實踐,九天後在某著名網站公佈了「發現千年金絲楠木」的訊息,引起社會各界高度重視。訊息釋出的第二天,教授又於該網站發致歉貼,承認判斷失誤,發現的古樹並非金絲楠木,而是與之類似的小花楠,並附上全體隊員在小花楠前的合影。

此事引起軒然大波,一時間網站論壇討論帖多如牛毛。社會輿論紛紛指向該教授,認其有故意隱瞞真相,私自佔有楠木經濟價值的嫌疑。

在眾多討論帖中,有一個帖子提出很奇怪的觀點:「既然是全體隊員的合影,那麼照片是誰拍的?」

異聞一:

中國最後的火槍部落

貴州省有一個充滿神秘色彩的岜沙苗寨,是苗族的一個分支。

岜沙漢子鐮刀剃頭,祭拜古樹,腰佩腰刀,肩扛火槍。賓客來臨時,男子吹奏蘆笙、芒筒,女子用牛角杯敬上米酒。

岜沙苗寨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岜沙女子綰偏髻、插木梳,黑色對襟衣有鮮豔的刺繡;岜沙漢子人手一把火藥槍,出門時隨身佩戴。因此有「中國最後一個槍手部落」之稱。

岜沙男子到了十八歲時會把頭髮紮成辮子綁於頭頂,稱為「戶棍」,終生保留,四周的頭髮會剃光。

據說這是迄今為止中國所能見到的最古老的男性發式。

異聞二:

人臉花

貴州荔波原始森林深處,生長著一種形狀酷似人臉的怪花。此花極為罕見,只盛開於入夏第二個月的農曆十五。據說見到此花的人,七天內必生大病,故此當地山民對人臉花敬而遠之。一旦遇到,立刻回家用米酒擦洗身體,祭拜樹神,方可消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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