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頭人噴出一口鮮血,含糊說道:「異……異……你們……誤會了。」
圍成一圈的屍體「撲通撲通」地倒下了,寶蛋兒突然神臺清明,見到身邊全是死屍,手裡又拿著半截啃咬的香燭,忍不住吐了起來。
黃衫老人見到排頭人吐出鮮血死去,頓住身形愣住了。圓臉老人此時才氣喘吁吁跑過來:「你這人,怎麼這麼冒失!能吐血肯定不是魘……」
說到這兒,圓臉老人把下半句話生生嚥了回去,滿臉埋怨地嘟囔:「造孽!」
黃衫老人摸了摸鼻子,掀開排頭人的斗笠,眼中滿是訝異。
「狗臉?」圓臉老人問道。
黃衫老人搖了搖頭。
圓臉一把推開黃衫,晃亮火摺子俯身仔細看著,「啊」了一聲,撕開屍體的衣服,掉落了幾根竹簡。
圓臉拾起竹簡讀完,憤怒地丟給黃衫,對著屍體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念著什麼。黃衫看了竹簡,身體一震,壓著嗓子說道:「寶蛋兒,你過來。」
寶蛋兒從未見過黃衫表情這麼愧疚,慢慢走了過去,黃衫摸著他的腦袋:「你看。」
寶蛋兒看得真切,排頭人居然是左邊人體,右邊狗體的怪物。更詭異的是,整張臉也是從額頭沿著鼻子到下巴,半邊狗臉半邊人臉。
「我錯了。」黃衫從屍體身上拔出桃木釘,就著衣衫擦掉血跡,默默走了。
圓臉望著黃衫嘆了口氣:「寶蛋兒,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們發現你走了,知道你沒了生念,一路追來誤殺了好人,卻也得到了治癒你的辦法。今天,你一定要答應我,學會之後千萬別做壞事,要做個好人。」
寶蛋兒哪裡明白圓臉這句話的含義,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圓臉把竹簡交到他的手中:「這是《西夏死書》殘卷,寫著‘陰犬趕屍’的秘密。你靠體內陰氣尋找荒屍,讓他們入土為安,一來積攢功德,二來屍陰二氣互衝,反倒成了陰陰得陽。我真是豬腦子,只想著如何用陽氣化解你的陰氣,卻沒有想到以毒攻毒這個辦法。」
「叔叔,我能變成正常人?」寶蛋兒摸著自己丑陋的狗臉,有些不太相信。
「一定可以。」圓臉揉著眼睛,「寶蛋兒,教會你之後,咱們就要分別啦,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這些年的朝夕相處,兩個老人父親般的呵護,寶蛋兒心中不捨:「叔叔,你們要走了麼?」
「沒辦法,」圓臉眼中含著淚花,「這幾張西夏殘卷也許就是破解真相的關鍵,我們要去西夏舊址啦。」
「你學會‘陰犬趕屍’,無生無死,直到徹底恢復人貌,才擁有唯一一次生命。好好珍惜!記住哦,要做個好人!」
「我還會見到你和黃衫叔叔麼?」
「會的!我保證。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圓臉望著黃衫遠去的方向,「我們是沒有完成任務的人。這是我們的命,下次我們找你的時候,可別不認識啊。」
徐老講到這裡已經聲音哽咽,許久沒有說話。
我看著這個狗臉怪物,心中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如果這都是真的,那麼他從明朝活到現在,經歷了幾百年歷史變遷,知道無數歷史真相,這是一件多麼神奇的事情!
可是我堅信,他在說謊!
「這麼多年,我牢記叔叔的話,搜尋荒屍下葬,身體慢慢發生了變化。」徐老起身解開衣服,「你們看,除了腦袋,我的身體已經恢復成人體了。」
月餅微微一笑,笑容裡已經沒有了警惕:「所以我帶著萍姐遺體被你發現了?」
「對的。我還知道你是異徒行者。」徐老的眼神又變得很奇怪,在小屋裡來回踱著步,似乎準備做一個重要決定。
我對月餅使了個眼色:「徐老,按您所說,這麼多年從未做過壞事,一直做個好人?」
徐老有些疲憊,靠著門說道:「叔叔的囑咐我謹記在心。民國十二年,有個女娃被她表哥糟蹋了拋屍護城河,還是被我發現儲存屍體,趁著雨天把屍體送出,最終……」
我心裡冒出一股無明業火,打斷了徐老:「房間床鋪裡面的屍中屍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布屍鬼增運局?我差點死在裡面的你知道不?」
「你說什麼?」月餅和徐老同時問道。
突然,徐老身後的門板響起破裂聲,我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一隻血手從徐老的胸前探出,手裡抓著仍在蹦跳的心臟,輕輕一攥。
心臟爆裂,鮮血爛肉從指縫間迸出,濺了徐老一身。
「咳……咳……」徐老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又緩緩抬頭,手臂
慢慢抬起,指指我們又指著那兩個木人,「噠」地垂落。
「月無華,南曉樓,好久不見。」
門外有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幽幽說道。
十
這一切實在太突然,我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眼睛裡看到的事物如同慢動作——血手縮回,徐老胸口豁著血洞,鮮血如同摻著紅色染料的漿糊,從糜爛的碎肉中向外湧。他兩個膝蓋極慢地彎曲,終於撐不住身體,撲倒在地!
木門「吱呀」推開,一個身形巨大的人堵在門口。
那個人輕輕咀嚼著手裡的碎肉,陶醉地砸吧著嘴,又伸出舌頭把指縫間的殘血舔舐乾淨,才長長出了口氣:「南平一別,兩位安好?」
「萬莫!」我握著拳頭,每說一個字,幾乎咬裂牙齒,「你這個畜生,自己送上門找死!」
「狐族本來就是畜生。」萬莫早已沒有在精神病院初遇時的呆滯,滿臉肥肉擠出一絲狡獪,「所以,你的判斷很正確。」
「樓上的屍中屍是你布的屍蠱?」月餅嘴角揚起一絲微笑,「可是,你是什麼時候對南瓜下的蠱?讓他受到蠱引來到裡?」
「知道我最討厭你們人類什麼?」萬莫踩過徐老,又是一堆血肉從屍體豁口湧出,「臨死前任何事情都要問個明白,太無聊了。這又不是演電影。」
月餅走到我身旁,半邊身體擋在我前面:「是啊,實在太無聊了。不過呢,我只是想讓你臨死前有個傾訴的過程。這樣心裡也痛快些,你說呢?」
我心裡一冷,我居然中了蠱?一瞬間,我迅速回憶了認識萬莫的過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和月餅在泰國留學的時候,接觸過泰國的蠱術(降頭術),其中有一種叫做「飛降」的降頭術異常邪門。泰國稱為「禮儀之邦」,人與人見面都要雙手合十低頭行禮,掌握「飛降」的草鬼會趁機把手舉過對方頭頂下降頭,所以泰國禁忌之一就是「行禮時切勿頭頂低於對方雙手」。
我在南平精神病院遇到萬莫,他捧著一團空氣舉到我面前:「你吃魚麼?我給你魚吃。」
我當時以為他是個普通精神病人,禮節性地略微低頭回絕,根本沒在意他的手舉過了我的頭頂!
「中了屍蠱的人,沒有影子。」月餅摸了摸鼻子,「南瓜,我大意了。以為你受到這間陰棧和納陰地的格局影響,沒有往屍蠱這方面想。」
「還算是聰明。」萬莫拍著肚子上的肥肉,「如果不這樣,他怎麼會找到這個地方?」
我正準備罵兩句,忽然看到月餅對我使了個眼色,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麼。
月餅要通過貌似漫不經心地閒聊從萬莫嘴裡套出真相!
我立刻改口:「您老人家難道要在這兒渡劫?這間陰棧聚著這麼多屍體,還真是居家旅行渡劫的好地方。」
「對啊,地下十幾米深,天雷劈不到。」月餅伸了個懶腰,「不過你這隻死狐狸這麼胖,這地兒塞不下吧?」
我注意到月餅一個細微的動作,頓時心裡有數。
「渡劫?」萬莫顯然動了怒氣,「這裡是……」
說到這裡,萬莫意識到險些上我們當:「小兔崽子,我沒空跟你們囉嗦,準備死吧。」
「死?」我一腳踹斷根凳子腿,拎著棒子輕輕敲著手掌,「你是準備被我活活打死,還是自己一頭碰死省得遭罪?」
「月無華,你剛才假裝伸懶腰,有兩隻蟲子從袖子順著衣服掉到地上,已經爬到我的腳上對麼?」萬莫舔著嘴唇歪頭瞥著我們,「木蠱、僵蠱、痛蠱?」
「不管是什麼蠱,你既然中了,就逃不掉!」我前衝兩步,一棍子掄了上去。
萬莫肥胖的身體異常靈活,像個泥鰍側身「刺溜」一滑,木棍擦著他的鼻尖擊落。我轉腕正要收棍橫擊,月餅吼了一聲:「南瓜,住手!」
我驚了一下,棍子砸在地上,震得虎口發麻。
「小朋友很聽話嘛。」萬莫一巴掌糊在我的臉上,頓時眼冒金星,臉頰火辣辣得疼。
我心裡上來狠勁,準備橫掃萬莫腳踝,忽然看到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女孩。
白衣,纖瘦,長髮,容顏嬌豔,眼神茫然,唯有右手粗糙不堪,指甲縫裡夾著木屑。
雖然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但是我知道她是誰!
阿娜!
十一
「哈哈,怎麼不打了?」萬莫一腳跺住我的手掌,「繼續啊,剛才不是很威風麼?我真得好怕怕。」
手背鑽心得疼,我抬頭狠狠地瞪著萬莫!他那張醜陋肥厚的臉上做出一副少女嬌嗔狀,雙手不停拍掌,周身散發著濃郁的汗臭。看我的眼神像貓捉弄著爪下的老鼠,他又用力碾著我的手背:「我就討厭你這種明知道輸了還要裝作強者的虛偽眼神。」
手骨「咯咯」作響,我疼得心臟都縮成一團:「你這個瘋子!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月餅解開上衣脫掉,把別在腰間的桃木釘丟到地上,雙手攤開:「放了他們,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所有的一切,我承擔。」
「月餅,你丫這就慫了。小爺沒那麼容易掛了,你該咋整就咋整,別矯情!」我心裡明白,如果月餅放棄希望,那麼一切就真得完了。
「你以為他是在意你?」萬莫向阿娜招招手,阿娜順從地依偎在萬莫懷裡輕輕蹭著。萬莫伸出舌頭,順著阿娜修長的脖子舔到耳根,輕輕吻著她的耳垂,牙齒一合,咬下一坨小肉,喂進阿娜嘴裡。
阿娜高高興興地嚼著自己的耳肉,彷彿吃到糖果的孩子。
我不忍心看下去了。
月餅身體繃得像枚標槍,周身似乎冒出了無形火焰,揚起嘴角笑了:「放了她!」
但是我看到了,月餅的心,在流淚!
我把手掌往地面死命一按,騰出一絲空隙正要抽出,萬莫閃電般抬起腿又是一腳跺下。我的手背凹了一個坑,手指反向豎起,劇痛這才傳遍全身。
疼痛像是在血管裡注進了硫酸不停竄動,燙得身體瞬間脫水,我蜷成一團,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萬莫對著我的下巴又是一腳,我的視線掃過萬莫和阿娜,停留在懸掛在屋頂的長明燈,重重落下,摔進木人堆,木頭破碎聲像是一陣陣霹靂在耳邊炸響,大腿又是一陣劇痛!
一截尖銳的木茬,從我的大腿外側穿透,木尖掛著幾絲沾著血跡的牛仔褲碎布。
萬莫桀桀陰笑,手指放在面前擺成手槍形狀:「野戰部隊有一種作戰方式,叫做‘圍屍打援’。方式很簡單,狙擊手把對方指揮手打得半死不活,然後打死救援的隊友。我在精神病院讀到這本書的時候,心裡很納悶,難道人類真得會傻到不要自己命也要虛偽的友情?」
長明燈忽悠忽悠晃動,屋裡陰影綽綽,明明是一片光明,我卻看到了燈下的黑暗!
「南曉樓,對不起。」月餅撕了兩根布條扎住我的傷口上側,低聲說道,「我一定幹掉他。」
我點了點頭:「又給你丫拖後腿了。」
「不怪你,如果不是有阿娜在,你早就把他解決了。」月餅點了根菸塞在我嘴裡,「謝謝你!」
大量失血讓我神智有些虛無:「你丫眼光不錯,阿娜不化妝都能當明星。等我的小說改編成電影,一定給她個角色。放心,沒有潛規則。」
「滾!」
月餅赤裸上身的肌肉塊塊隆起:「給我三分鐘!」
我終於輕鬆了!
月餅,回來了!
在這個世間,許多人為了利益、慾望、貪婪,放棄良心,背叛朋友,用偽善掩飾內心的惡;但是也有一些人,始終堅持理想、信仰、友情,用內心的善對抗外界的惡!
燈下,雖然黑,可是,光明不滅!
十二
「這裡,很柔軟。」萬莫掐著阿娜脖子,「斷了,可就死了。」
「第一分鐘。」月餅往前跨了一步,「地下通道,有四個並排走出的腳印,輪廓是一男一女。我最初以為是徐老和人皮木偶留下的,現在明白了。」
「哦?」萬莫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月無華,做個決定吧。你死?阿娜死?南曉樓死?」
「第二分鐘。」月餅活動著肩膀,「我承認,剛才看到阿娜,我的心亂了。你這個死胖子難道沒有注意到麼?其中的兩道女人留下的腳印,左腳用力比右腳重。」
萬莫指尖在阿娜脖子劃了道血口,殷紅的血,雪白的脖頸。
「月無華!你再上前一步,她就死了!」
「第三分鐘!」月餅右手豎起三根手指,「萬莫,我承認你把一切做得天衣無縫,幾乎把我騙了。但是,你疏忽了,阿娜是左撇子!她用左手畫畫,怎麼會右手指縫裡有木屑?她的重心腳是右腳,怎麼會左腳印比右腳印重!」
「你……」萬莫話沒出口,只見月餅縱身前衝,一拳砸在鼻子上。「這一拳,是替徐老打的!」
萬莫鼻子歪在半邊,鮮血長流,幾顆碎齒迸飛,眼淚、鼻涕、口水一發都滾出來。
「這一拳,是替萍姐打的!」
月餅又一拳打下,正中萬莫腦門。萬莫脖子後仰,兩溜血箭從耳朵裡竄出,撞擊聲、骨裂聲、哀嚎聲一併響起。
「這一拳,是替南瓜打的!」
月餅扶住萬莫搖搖晃晃的身子,一拳悶向萬莫肚子,深深陷進肥厚的脂肪中。萬莫的肚子像是充了氣的皮球,向兩邊膨脹,脖頸的血管凸出表皮,太陽穴高高隆起!
月餅抽出拳頭,輕輕推著萬莫肩膀。萬莫仰天噴出一口血渣,雙手虛空抓向月餅,終於跪倒在地。
「求求你,放了我。」萬莫蜷成蝦米,抬起血肉模糊的臉,「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不需要!我從不接受敵人的討價還價。何況是已經死了的敵人。」
「救……救我……」萬莫說出了最後三個字。
「沒人會救沒有朋友的人。」月餅揚了揚眉毛。
我狠狠抽了口煙,心裡無比痛快:「月餅,幹得真她媽的漂亮!」
短暫的興奮之後,我看著徐老的屍體,呆滯的假阿娜,想到死去的萍姐,房間的兩個枉死女人,心裡又覺得很疼,超出全身傷口的疼!
「我不知道你是誰,」月餅摸著假阿娜的臉龐,「我一定會治好你!」
「無華,我真的是阿娜。」
月餅突然僵住了。然後,極緩慢、極緩慢地轉身,胸口插著一柄匕首,側身摔倒,對著我揚揚眉毛,笑著,說出了我聽過無數次的那句話。
「南瓜,快跑!」
阿娜厭惡地啐了一口萬莫屍體:「沒用的東西!」
那柄匕首插在月餅胸口,刀柄顫抖不止,血液染紅了月餅身體。
「月無華!」我狂吼一聲。
我彷彿看見,月餅輕鬆地站了起來,摸摸鼻子,揚揚眉毛,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南瓜,你丫哭喪呢?我哪有那麼容易掛掉,我可是月無華啊。」
然而,月餅沒有動。
我全身湧起一股滾燙的力量,拔出插在腿上的斷木,倚牆站起,瘸著腿往前走,每走一步,鮮血從傷口淌出。
「我,南曉樓,以血立誓,一定,殺了,你!」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月餅每次都對我說「南瓜,快跑」的含義。
我們,寧可自己獨面兇險,也不願見到朋友死去啊!
「就憑你?」阿娜吐吐舌頭,天真地歪著頭,「好可愛的執著呢。」
我只是死死盯著阿娜,腦子裡只有一個意識:還有三米,我就可以把斷木插進她的胸口!
「異徒行者,讓你臨死前見識一下蠱女的本領吧。」阿娜的長髮無風自動,白裙裡「窸窸窣窣」爬出一堆稀奇古怪的蟲子,潮水般向我爬過來。
腳背蟄痛,我沒有躲閃,只是計算著距離:還有兩米。
無數只蟲子爬到膝蓋、大腿、腰、胸口、脖子、臉上,我已經被蟲群包裹,全身麻癢痠痛,終於在距離阿娜一米的距離,我再也走不動了,跪倒在地。
我視線越來越模糊,舉起斷木,無力地刺向阿娜的虛影:「月餅,我盡力了。」
就當我徹底放棄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阿娜胸口衣服冒起一個蠕動的圓點,衣衫破裂,胸膛那片潔白皮膚撐起薄薄肉膜,一隻碧綠蜈蚣張開螯牙,咬破肉膜鑽了出來,「啪嗒」落地,須足顫抖蜷伸了幾下,再也不動。
阿娜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隻蜈蚣,眼神變得陌生,掃視著房間,停在月餅身上。
「無華?」阿娜嘴角滲出一絲血跡,「是你麼?」
我身上的蟲子如同雨點落下,死了。
阿娜,倒地,死了。
十三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你會選擇怎樣生活?」
我默唸了幾遍一個朋友的qq動態,心裡說不出煩躁,把手機扔在床頭,枕著胳膊望著天花板的吊燈發呆。
光影虛幻,我彷彿又回到了半個月前,在「紅塵賓館」的地下暗室——
我怔怔地看著阿娜的屍體,不敢相信就這麼結束了。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讓我產生了「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的懷疑。
濃郁的血腥味嗆進喉嚨,堵在肺管幾乎喘不過氣,我劇烈咳嗽,扯得傷口鑽心疼痛,才從虛無中清醒。
「月餅!」我爬到月餅身邊,用力搖著他的肩膀,「你丫不會這麼死的!快他媽的醒醒!」
月餅面色像一張白紙,嘴角仍掛著熟悉的微笑,好像隨時都會醒過來,打個哈欠懶洋洋說:「南瓜,就不能讓人睡個好覺?」
我伸手探到月餅鼻尖,沒有呼吸;摸著脖子動脈,沒有彈動。豎在月餅胸口的匕首不再顫動,意味著刀尖觸及的心臟,停了。
那一刻,我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月無華!」我一拳拳重擊所有能想到的穴位,進行著徒勞的努力。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幾小時,我啞著嗓子再也說不出話。
我終於放棄了,就這麼傻坐著,摸出煙點了兩根,一根塞進月餅嘴裡。
「月餅,你雖然傲嬌擺譜,天天板著臉裝高冷。」我抽了口煙自言自語,「但是,你丫……」
兩道煙柱從月餅鼻子裡緩緩噴出,月餅睜開眼睛:「南瓜,就不能讓人睡個好覺?」
我嚇得「嗷」了一聲,第一反應居然是:納陰地,陰棧,詐屍!
月餅又閉上眼睛,含含糊糊說道:「你個混蛋,居然打了我的笑穴,趕緊封住心臟周圍的穴道。」
我搭著月餅脈搏,跳動微弱,急忙點了月餅胸口幾個穴道止血,正準備點湧泉穴頂回陽氣,月餅突然又說了一句:「不許人工呼吸!」這才徹底暈了過去。
我哭笑不得,心說你丫想得美。手上沒敢怠慢,點了湧泉穴,把衣服扯成布條,圍著月餅胸口做了止血包紮。確定了萬無一失,正準備把刀子拔出來,忽然刀柄自己動了,刀刃極緩慢地向外頂出,逐漸脫離月餅胸口。
我看得目瞪口呆,難道說丫還有金剛狼的自愈能力?
就在這時,刀子「咣噹」落地,月餅的傷口裡慢悠悠鑽出一隻軀幹裂著刀口的碧綠蜈蚣,探頭探腦地爬到阿娜屍體邊上的死蜈蚣旁邊,張開須足把死蜈蚣緊緊包裹,像是久別情人重逢擁抱,發出了類似於娃娃魚「啊啊」的哀哭聲。
那隻蜈蚣叫了足有半分鐘,似乎明白了懷裡的蜈蚣再也醒不過來,鬆了須足,張開嘴把自己攔腰咬斷……
我看得愣神,心裡隱約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兒,也來不及感慨,掏出手機分別給李奉先、陳木利打了電話,這才癱倒在地。
李奉先和陳木利按照微信定位找到我們,大呼小叫了半天。我強撐口氣把事情簡單一講,兩人合夥把失去控制的屍群摸黑扛回車上,陳木利開著屍車出城,將屍體藏在山裡。
李奉先把我和月餅扛上車送回圖書館,看不出李奉先居然很有人脈,找了個外科大夫給我們做了縫合包紮(要是直接把我們送進醫院,估計急診值班大夫一看這傷勢,直接報案了),當然臨走前也沒少塞紅包。
忙活完這些事兒,天已經矇矇亮,燕子冒充賓館服務員和住客們商量退房。幾個想趁機住霸王店的住客自然不放過這個機會,嚷嚷著要投訴,燕子著實潑辣,三言兩語就搞定了。
十四
門「吱呀」一聲推開,打斷了我的回憶。
燕子端著一碗骨頭湯進了屋:「南哥,使勁喝,吃什麼補什麼。」
我心裡叫苦不迭,不情不願地接過碗:「燕子,都喝了半個月了,我這骨頭沒長瓷實,秋膘倒是掛了五六斤。」
「南哥,」燕子挨著床邊坐下,「嘿嘿,有個事兒……」
「燕子啊,美人計還是算了,」我灌了半碗骨頭湯,「等我們好利索了,改改賓館格局。讓奉先找找關係,把賓館轉給你,這樣也好有個生活來源。」
燕子喜滋滋地就往外走:「南哥,明早再給你燉鍋笨豬骨頭!」
「別介!」我攔都攔不住,只好喊了一句,「跟奉先、木利招呼一聲,今晚就別打擾我們了,三分治七分養。」
「好嘞!」
我點了根菸,忍不住笑道:「這個貪財娘兒們!」
這時,手機有微信提示,月餅來了條訊息:「準備一下,十五分鐘,後牆碰頭。」
我回了句:「對不起,您呼叫的使用者以關機。」
「南少俠,‘以’和‘已’都分不清,還好意思說自己是作家?」
我一看也別墨跡了,拆了繃帶,掩門下了樓,從後牆爬了出去。
月餅揹著包靠牆抽菸:「手怎麼樣了?」
我甩了甩手:「我配的草藥不敢說比得上黑玉斷續膏,尋常骨折七八天就能好。」
月餅揚揚眉毛沒有言語,用「滴滴打車」叫了輛計程車,又悶頭抽菸。
我知道月餅心裡有事兒,也就沒再說話,戳在他身邊應景兒。
其實七天前,我和月餅就恢復得七七八八,瞞著奉先、木利去了趟賓館,把能翻的地兒翻了個遍,用韓立給的化骨水處理了幾具藏在房間床鋪裡的屍體,收集了所有線索才回了圖書館,繼續假裝重傷未愈。
經歷了這麼多事,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我們任何人都不敢相信。
之所以這麼說,因為韓立、韓峰、韓藝並沒有開車回古城,手機聯絡不上,就這麼失蹤了。
接二連三欺騙讓我們不願討論他們去了哪裡,根據賓館得來的線索以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每天躺床上用微信討論,排出了一個時間軸——
老館長、陳永泰、明博是三十年前羅布泊事件的倖存者,這些年彼此之間保持著合作又猜忌的微妙關係(古城郊區別墅仿製圖書館、南平別墅群的蠱族聚集地)。八族重組在古墓會面,有人救了韓立,又在三十年後讓胡曉飛給他寄了封信(推測是老館長、陳永泰),韓立之所以失蹤,很有可能是為了這件事。
萍姐和萬莫是在我們之前的異徒行者,這件事似乎並沒有得到老館長認可(由族譜沒有他們倆的名字推斷)。根據萍姐臨死前的反應,她早就被萬莫那個畜生的蠱控,我們曾經想不通萬莫為什麼會蠱術。
在賓館裡阿娜說「異徒行者,讓你臨死前見識一下蠱女的本領吧」,由此可知,真正的蠱女繼承人並不是萍姐,而是南平大學美院「硫酸暴屍血案」事件裝瘋的阿娜!
至於阿娜什麼時候當上了蠱女,為什麼變成這樣,什麼時候和萬莫勾搭控制萍姐執行「異徒行者」任務,不得而知。可是阿娜被蜈蚣鑽心將死之時,看到月餅,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狀態,這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問了月餅很多次「硫酸暴屍血案」到底是怎麼回事,月餅就是不說,我百度了無數詞條也沒有查到蛛絲馬跡。而且我一提到阿娜,月餅就「老秀才讀書,一言不發」。我想到月餅和阿娜彼此中下情蠱(埋在心口的蜈蚣),索性給阿娜下了個「精神分裂」的主觀結論。
閒話不提,萬莫控制萍姐來到古城,偏巧是我們執行完東越博物館任務的當口,分明是利用萍姐和我們的關係,給韓立帶走「人首蛇身俑」製造機會。
阿娜和萬莫利用萍姐屍氣誘發了身體裡的屍蠱,吸引到紅塵賓館,徐老(寶蛋兒)在野外搜屍下葬遇到帶著萍姐屍體的月餅,並帶他來到紅塵賓館。暗中安排這些巧合的阿娜和萬莫聽徐老講述完千年前的經歷,得知了「西夏殘卷」的事情之後,準備把我們一網打盡……
至於圓臉黃衫兩個老人,許多傳說中對他們都有提及,而且在東越市「三坊七巷」曾經見過兩個類似老者講「合抱榕」的傳說,暗中給了我們關於胡曉飛的啟示。
我們想不出這兩個老者到底是誰,其實我心中有個模糊的概念,我相信月餅也想到了,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不想說出來,如果真如我們所想,那一切就太詭異了。
時間軸排列到這裡斷了節點,但是我們得出了幾個結論——
一、擁有「異徒行者」身份的人,並不一定要通過上一代考核。
也就是說,八族想探尋「終極真相」的人,都可以執行任務。
二、八族或許根本不是異徒行者候選人,而是那批一直尋找圖書館,想要掌握其中秘密的人。
三、我和月餅,很有可能是真正的異徒行者,隱藏在暗處的八族利用我們探尋真相。
得出這個結論,我和月餅異常彆扭,被人利用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何況這裡面還牽扯到月餅最親的幾個人。
至於我們晚上出去,卻和這些事情無關。
陳木利和李奉先趕到「紅塵賓館」,我專門囑託了兩人,不要動萍姐和阿娜的屍體,用銀針封了幾個穴位,確保體內最後一絲陽氣不溢,屍身不腐。
七天前,我和月餅返回賓館,把兩人的屍體取出,埋在古城郊外一處格局上佳的隱蔽之地。
今天,是萍姐和阿娜下葬後的「頭七」。
十五
等了半天,計程車還沒來,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月餅。」
「嗯?」
「供奉帶全了麼?」
「嗯。」
「阿娜和萍姐,你……」
「別說了。」
「月餅,我會陪你一直完成最後一項任務!」
「嗯。」
「你丫說個謝謝會死啊!」
這段時間,月餅被抽了魂,做事沒精打采,連平日挺得筆直的脊樑都有些佝僂。除了和我鬥嘴時眼裡間或一輪熟悉的神采,平時一言不發。
我知道他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或許,時間是治癒心病最好的辦法。
但是,月餅這麼執著的人,時間真有用麼?
「咚……咚……」
街角傳來幾聲奇異的鼓聲,伴隨著鼓聲,是一段清澈透明的梵音吟唱。歌聲宛如天籟,寧靜了內心;又如翱翔高原的雄鷹,振奮豪情。
「人皮鼓?」
「卓瑪?」
我們向街角跑去,空無一人,卓瑪熟悉的聲音飄蕩在耳邊。
「心存善念的死,心懷惡念的生,世間不休。冥河之水,不會因眷戀停止流動;生命之花,不會為陰暗忘記盛開。」
「卓瑪!」我對著空蕩蕩的街道喊著,「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的心,覺醒與否。」
鼓聲停止,聲音漸漸遠去消逝……
月餅突然拍著我的肩膀:「南瓜,我懂了!跟我回圖書館!」
我看到,月餅眼中,閃爍著,曾經驕傲自信的光芒!
「西南高速大巴消失之謎」
2014年11月28日23:38分,某高速收費站駛過一輛外地旅遊大巴。24:45分,天降大霧,為保證車輛安全,高速封路,所有行駛車輛進駐服務區,那輛大巴卻未出現在任何服務區,憑空消失於高速路上。
第二天清點收費員清點過路費,發現收到了兩張冥幣。
通過車牌號排查,該大巴所掛車牌號為套牌,擁有此車牌的車主現居湖南湘西土家寨苗族自治州,對此事一概不知。
2015年1月,某勘探隊進行野外石油勘探時,在西北某座野山發現了一輛鏽跡斑斑的旅遊大巴,車中空無一人,車內有蠟油堆積,根據發動機號查詢,該車早已在1996年7月報廢。
異聞:
情蠱相傳為廣西、雲南、貴州、湖南等地區某些山中村落女子特有巫術,十年方可得一「情蠱」。可通過飯菜、服飾下在情郎身上。亦可請巫師做法將蠱制符,女子配戴此符時時許願,便可與心上人永遠相愛。
據說情蠱是蠱中之王。取一器皿,放入女孩的經血、毛髮,會吸引毒蟲入器。蓋上蓋子,半個月後留下的最後一隻便是蠱,與四十八種草藥一起磨成藥粉,加入心愛之人的酒菜中,共同服用。
蠱在心臟部位重新化成蟲,雙方感情越好,蠱蟲越有靈性。
情蠱,兩情相悅,生死相依。若一方背叛死去,對方必受蠱噬,鑽心而亡。
故情蠱被列為「蠱術十禁」之首,用之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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