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禁忌:
一、筷子切勿豎直插入碗中。
二、勺子放在碗、盤,勺柄切勿對著北方。
三、不要用過長或者過短的筷子,不要和使用筷子剪刀狀交叉夾菜的人共餐。
四、酒要滿,茶要淺,意為「酒滿心誠;茶淺承情」。
五、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不得坐女子、幼童。
六、生理期女子、生病男子不得坐東南、西北、東北、西南四偏位。
七、碰杯時注意,杯口切勿高過敬酒人或長者。如果不慎高出,切勿用力碰杯,避免酒水灑出或落入他人杯中;如果敬酒人或長者故意放低並用力碰杯,立刻收回杯子,喝完杯中酒立刻離席。
八、吃菜不得在盤內挑挑揀揀,只能吃對著自己方位的菜品。
九、吃菜、就餐不要砸吧嘴,飲酒如果感到酒水異樣導致身體不適,立刻呼氣。
十、筷子落地,立刻更換;勺子落地,清洗再用;碗碟落地,收拾碎片必須留幾塊在地上。
十一、切勿在酒席聊及死亡的段子、事例。如果有人談起,觀察對方眼白是否有青色血絲,同時觀察其影子是否有變化。
十二、宴席菜品需冷熱搭配,熱菜為雙數,冷菜為單數,最好熱菜為冷菜的倍數,如一冷兩熱、三冷六熱、五冷十熱。若參加的酒宴出現冷菜雙數,熱選單數,且冷菜數目比熱菜多,而且是熱菜的倍數,立刻離席,堅決不能逗留!這種宴席,有另外一種稱呼——冥宴。
一
東武望餘杭
雲海天涯兩杳茫
何日功成名逐了
還鄉
醉笑陪公三萬場
不用訴離觴
痛飲從來別有腸
今夜送歸燈火冷
河塘
墮淚羊公卻姓楊
——蘇軾《南鄉子》
「你妹啊!」我一把摁著手柄按鍵,「這是一個剛恢復正常的神經病人應該有的遊戲水平麼?」
「是精神病人,請注意用詞。」月餅揚揚眉毛,手柄往桌上一扔,枕著胳膊陷進沙發,「南少俠,你這半年還是‘吃嘛嘛都香,幹嘛嘛不成’啊?」
螢幕顯示的「103:36」比分格外辣眼,我關了電視,眼不見心不煩。想想剛進門的時候,月餅裝作沒恢復大唱「小尼姑」,我就來氣,月野四人不告而別更是讓我心裡堵得慌。
要不是月餅一時良心發現不再演戲,我差點沒癱地上。
「月無華,你丫老實說,這半年到底幹嘛去了?」
月餅摸摸鼻子,端著唱大戲的架子,清了清嗓子,拖著腔調:「此事說來話長哇……」
聽到京劇腔我就頭大,恨不得拿針線把他的嘴縫上:「敢不敢簡明扼要?」
月餅「嗯」了一聲,沉默片刻,點菸,吐菸圈,長吁口氣:「兄弟,謝謝你。」
我心說總算聽句舒心話了,頓時渾身舒坦,遊戲輸了67分這事兒也就沒那麼鬧心了。
「雖然你沒我帥,也沒什麼本事,遇事衝動,又饞又懶沒人生追求,」月餅慢吞吞地碎碎念,「這次‘白髮石林’還算馬馬虎虎,沒給我丟臉。嗯,幹得漂亮!」
我這舒坦勁兒還沒過去,又是一口悶氣鬱結於胸,有這麼夸人的麼?
「月無華,早知道我就不該去石林,直接把你送精神病院,」我奪過他嘴上的煙狠狠嘬了一口,「就你這張破嘴,一天不給你十次八次電棍都不解氣。」
「還記得死兆星麼?」月餅起身拉開窗簾,望著北方的夜空,「說到底,你還是去了石林。半年前我決定不讓你涉險,自己解決‘白髮石林’事件……」
以下是我通過月餅的講述進行了整理——
兩年前,月餅早我幾個月接到老館長的聯絡,本來不當回事,老館長一句「事關你和南曉樓的身世」,說不得也要去一趟。
通過和老館長的面談,月餅瞭解了「異徒行者」的來龍去脈(詳情見「白髮石林」第四節)。促使他真正下決心和我接受「異徒行者」任務,除了探究真正的身世,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異徒行者」候選人或者繼任者,如果沒有參與選拔,半年內輕則身敗名裂,重則家破人亡。至於具體原因,老館長沒有明說,只是用「這是一個千年詛咒」隨口帶過。
此事雖然蹊蹺詭異,月餅卻不是很相信。詛咒這玩意兒又不是病毒擴散,還能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隨後,幾批候選人拒絕這件看似扯淡的事兒,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其中一個頗有知名度的候選人甚至突然精神錯亂,家中自殺。
月餅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詛咒真成立,我必然會受到影響;詛咒是暗中有人策劃,我還是會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出現危險。而且,他隱隱感覺到,所謂的眾多候選人其實是個幌子,「異徒行者」只能由我們擔任。
為了探明幕後真相,他對我隱瞞了一部分事情,攛弄我共同接受了任務。
其實換個角度想想,我在古城圖書館破陣,分明是針對我最擅長的能力進行的安排。
半年前,我們在「夜哭郎」事件中都看到了死兆星,月餅舉止很奇怪,是因為老館長曾經看似無意中說起過一件事——異徒行者見死兆星,一人在兩個任務內有可能出現不測。如果任務與「火」、「土」有關,那麼死兆星的詛咒必然應驗。
在鄂爾多斯鄂托克旗境內的千里山完成「黃金家族」任務後,線索圖出現,暗示新任務在石林。月餅想起老館長聊過一件事——自古以來,但凡任務出現在石林,從未有「異徒行者」完成過,而且執行石林任務的異徒行者都會出現極其詭異的變化,要麼變得瘋瘋癲癲,要麼急速衰老死去。原因不明,只知道歷代口口相傳,石林任務由文族設定,必須精通戲曲書畫之人才有可能完成。
死兆星詛咒和即將到來的石林任務聯絡到一起,就絕不是巧合。月餅意識到這個任務的危險性,故意找個藉口爭吵把我趕走,周遊各地學習戲曲書畫,準備充足才獨自執行任務。
他在石林並沒有遇到那對情侶,卻折在了祥博那個「泡麵和煲湯」的問題。月餅感覺到自己迅速衰老,舉止出現了女性化的異狀。月餅太瞭解我了,如果我知道這件事情,肯定會來石林執行任務。於是他用蠱術控制住異變,強撐一口氣來到我居住了半年的城市,提醒月野他們對我絕對保密……
他想到了月野再怎麼守口如瓶也會原原本本告訴我,卻沒想到我居然完成了任務。他恢復意識,身體復原,推知我已經完成了歷代「異徒行者」都沒有完成的「石林任務」,而月野四人決定各自回國重歸普通人的生活。
這個決定不難理解。經歷了那麼多詭異事件,又以正常人的記憶生活幾年,突然得知這幾年的人生其實並不是真實的人生,換任何一個人都很難接受。幫助我們完成支線任務,純粹是多年友情和「九尾狐輪迴」事件使他們重獲生命的感謝……
二
月餅果然是說來話長,聽得我抽了大半盒煙。
雖說對月野他們的決定有些遺憾,可是想想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幹嘛一定要用友情之類的道德感綁架對方做不喜歡做的事情呢?遺憾歸遺憾,尊重對方的選擇就是尊重彼此的感情。
「我這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咯?」我頓感信心爆棚,「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瞎貓,一輩子總是能撞上一兩隻死耗子。」月餅擺弄著我從石林帶回來的木鼠,「南少俠,過往的事情就算是翻篇了,以後不許沒事兒就拎出來當正經事兒說兩句。」
「月公公,你這話說的就沒道理了。」我抽菸抽得嗓子乾渴,滿屋找水,「明明是你一言不合就自己冒險,還不許我吐槽啊?」
月餅從沙發底下拎出幾瓶啤酒,拇指一彈,開了瓶蓋:「乾了這杯酒,我們還是朋友。」
「咱們不是朋友,」我仰脖灌了大半瓶,抹著嘴角的酒沫,「明明是兄弟。」
「嗯。」月餅使勁眨著眼睛,「南少俠這半年煙量見漲,燻得眼疼。」
我故意狠狠抽了口煙:「蠱族最強的男人居然會被煙霧燻了眼?」
「蠱族又不是以煙量排資論輩。」月餅摸摸鼻子,「南瓜,了不起,謝謝你!」
我再沒說話,只是繼續仰著脖子把剩下的酒灌進肚子,如果不這樣做,眼淚會落下來。
這一生,一輩子能遇上一個人,你說上半句他能接下半句,在危險的時候首先想到對方而不顧及自己的生命,有多難?
還好,我和月餅,遇到了彼此。
「所以,下一個任務是什麼?」我戳著木鼠的腦袋,想到那個土豪的熊樣心裡就膈應,「會不會和這隻老鼠有關?」
月餅摸出一張滿是亂七八糟線條的圖紙:「這是任務原圖,你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始終沒有頭緒。」
我接過圖紙,凌亂的線條根本沒有規律可言,很有些畢加索晚期抽象畫的意思,完全參不透線索是什麼。
我看了半天也沒整出個所以然,百無聊賴地扳動著木鼠的爪子,突然,木鼠左後爪居然讓我擰動了,體內傳出「咯噔咯噔」的機關聲。我又試了一下,那根爪子像是給手錶上弦的撥輪,越轉越緊,「咯噔」聲更是響如爆豆。
「嘣!」木鼠從腦袋裂到尾部,露出一截蠟封的竹筒。我正要伸手拿,月餅喊了句「小心」,搶著拿到手裡,放在鼻尖聞了聞,用火機燒化蠟油,拔開塞子,一股松香、薄荷混雜的氣味飄出,嗆得我鼻子癢癢的。
月餅拿著竹筒往外倒,沒有流出想象中該有的液體,反倒是氣味越來越濃。而鋪在桌面的那張圖紙,原本亂七八糟的線條多了許多虛線,由淺到濃。大約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圖紙出現了一幅畫面:鄉村田間,行人面色悲慼,手拎祭品,走向極遠處有幾處孤墳。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拿著酒瓶向騎牛牧童問路,牧童指著一片杏花盛開的村落。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月餅右手握拳探出。
我和他擊了一拳:「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月餅揚揚眉毛:「南少俠,有沒有興趣去山西嚐嚐刀削麵?」
「我倒很想喝幾杯杏花村的正宗汾酒。」我打著哈欠把鑰匙丟給月餅,「你開車,我從雲南回來還沒閤眼睡一會兒。」
月餅從衣櫥拽出背包,一排桃木釘別在腰間,打了個響指:「走!」
我忽然覺得很感動,時隔半年,我們,又要出發了。
weareback!
三
「月餅,咱是不是來早了?」我苦著臉捧手呵著熱氣,還是凍得直哆嗦,「杏花開在四月清明,咱這九月底來,難不成要等半年?」
月餅倒是很有雅興,走走拍拍發個微博:「既來之,則安之。做人一定要有耐心。」
「我可沒你那麼好的興致,為了完成石林任務還特地學了半年琴棋書畫。」我縮著脖子跺著腳,「怎麼才九月底,就冷成這樣?」
從我暫居的城市到山西汾陽也就是個跨省高速,月餅車技沒得說,一路開得風馳電掣,我昏頭睡了一覺,再睜眼就到了。
汾陽位於山西腹地偏西,位於呂梁山東麓,雖然面積不大,歷史卻極為悠久。春秋時期的晉國,戰國時期的趙、魏、韓三國,就是如今的山西,故此又稱為「三晉」,自古便屬於人傑地靈,民風豪邁之地。
提到山西,第一印象首先是煤礦和揮金如土的煤老闆,不過這都比不上汾陽的名氣。古時汾陽稱為「秦晉旱碼頭」,是陝西進入中原的重要城鎮。汾陽不僅交通便利,更是全國著名的「酒都」,汾酒、竹葉青產地,中華名酒第一村——杏花村就在汾陽。盛唐時期,這裡以「杏花村裡酒如泉」、「處處街頭揭翠簾」成為酒文化聖地,杜牧一首《清明》更是給杏花村做了流傳千年的廣告。
然而,如同「騎著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有可能是唐僧」一個道理,或許是來的時機不對,也有可能是到的地方不合適,杏花村別說杏花了,連棵杏樹都沒見著。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仿古建築和現代化氣息的小城,呼嘯而來的汽車和鑽縫而過的電動車比比皆是,要不是滿是城市味的空氣裡多少還透著些許酒香,真難想象這就是聞名遐邇的千年酒都。
我正感慨著「時代進步到底是文明的進步還是對文明的毀滅」,月餅看了看天色:「霧霾沒那麼嚴重,這種冷有些不正常。」
山西煤業發達,帶來的不僅僅是經濟發展,隨之而來的還有嚴重的霧霾天氣。自打下了車我就沒見過太陽,眼前灰濛濛一片,喘口氣都覺得肺裡塞了二兩灰,毛毛刺刺的,很不舒服。
月餅這麼一說,我才回過味兒,開啟手機看了看溫度,20.5°,雖然溫度不高,可也不至於冷得凍骨頭。
「霧霾天氣,人不見影,」月餅摸了摸鼻子,「呵呵,很適合陰人陽走。還記得後街飯館麼?」
我心裡一動,想起上大學時遇到的一件事——
大一的時候,連續一週特大霧霾,我都快蔫成缺少光合作用的植物,整天無精打采。要不是月餅實在太懶每天催我打飯,我寧願餓著也不想出門。
這天我去學校後街飯館子要幾個小炒,捎幾瓶二鍋頭準備祛祛寒氣,估計是來的比較早,館子裡還沒有顧客。我點了餐,悶頭玩手機,忽然感到遍體發寒,我以為老闆把空調開成了冷風,抬頭一看,空調壓根沒開,倒是身旁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桌人。
那桌一共五個人,男女老少看著像一家子,坐得闆闆正正,面色白得就像泡過一樣,臉龐浮腫,眼睛眯成一條縫,似乎很怕燈光。老闆多少有些勢利眼,看他們點得菜多,就先連珠炮似的先給那桌人上了菜。
我本來沒當回事,只是那幾人著實太扎眼,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看到滿桌的菜品,我才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大冬天的,哪裡有點一桌冷菜的理兒?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不用店裡的筷子,變戲法似的一人一雙極長的筷子,年長那人先下筷把盤裡的菜夾了個遍,其餘人才開始動筷。這些人用筷子的方式很獨特,並不是慣常的一根動一根止,而是剪刀狀交叉夾菜。
中國有許多傳統古文化,流傳至今已經很少有人知曉來龍去脈。比如筷子的標準長度是七寸六分,代表人的七情六慾。一雙筷子分別代表太極陰陽,使用時活動的一根為陽,不動的一根為陰。拿筷子吃飯是控制七情六慾,起到陰陽相濟的效果。
想明白這一層,我頓時冒了一身冷汗,偷偷瞄著他們腳下,屋子裡雖然日光充足,可是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我遇到了「陰人陽走」!
所謂陰人,為橫死之人,怨氣不散,於死地三丈六尺範圍內飄蕩。此地若陽氣充足,陰氣不能成形;若陽氣不足,陰氣大盛而化成人形,做生前最後一件正在做的事情。但是陰人不能接觸陽氣之物,比如筷子(與嘴接觸故陽氣足)、鞋子(湧泉穴為腳底陽氣之根本)等物品,只能用陰物代替。這種特別長的筷子,稱為「冥筷」,隨死者下葬,意為「快離苦海,長此方休」。交叉夾菜更是陰人特有,意為「陰陽顛倒」。
陰人常出現於長期霧天、人煙稀少、無月之日的子時這幾種陰盛陽衰的時段和地點。這幾天特大霧霾,正好給陰人提供了最好的時機。
我小炒、二鍋頭也不要了,撒丫子就往寢室竄,結結巴巴講了這件事,月餅這個千年之懶二話不說,穿褲子套衣服去了飯館。那一家子陰人早已不見,倒是老闆神色慌張往抽屜裡塞著錢。我打眼一瞅,是一摞冥幣,心裡有了計較——這幾個陰人是來討債的。
回了寢室,我們查了不少資料,得知這個飯館十幾年前生意就很興隆,結果半夜廚房跑火,店老闆一家五口葬身火海,屍骨無存。當晚廚子回鄉探親,躲過一劫,回來後重建飯館,接手了生意。
這件事雖說轟動一時,卻沒有人為的縱火痕跡,時間久了就不了了之。
而現在的店老闆,就是當年的廚子。
我們覺得事有蹊蹺,半夜又摸回飯館。透過窗戶望去,餐廳擺放財神的臺位換了五個靈牌,店老闆燒著紙錢唸叨著「當年如何財迷心竅,臨走時開啟煤氣開關,在灶臺抹了白磷,造成失火假象。請這一家五口原諒,趕緊託生,不要總是在陰天、半夜出現」云云。
月餅用手機錄了影片,當晚找了個辦法送到警局。店老闆被抓時,居然面帶微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總算解脫了。」
警方自然不相信「陰人討債」之類的無稽之談,認為店老闆常年承受巨大壓力導致精神出了問題。倒是學校流傳起「飯館鬧鬼」的段子,校園網還專門開了個討論貼,同學們討論的口沫橫飛,繪聲繪色,彷彿都是親身經歷。
可惜的是,經此一事,這家飯館再沒人敢接手,慢慢破落荒廢了。
四
書歸正傳——
想到「陰人陽走」,我打了個哆嗦,愈發覺得這種寒氣像是陰氣入體。也許是心理作用,再看來往行人,影子縮成一團跟在腳下,個個都像陰人。
「月餅,這裡別不是一座鬼城吧?」
「南少俠,你是寫書把腦子寫糊塗了,還是聯想太豐富?」月餅瞥了我一眼搖頭嘆氣,「就這麼點膽子,我真懷疑你到底完成‘石林任務’沒有?」
「沒完成你現在能好?」我乾咳兩聲,「別說是陰人,就算是鳥人,但凡敢出現,我也折了他的翅膀。」
「陰人,確實有。」月餅抬下巴點著街對面的女子,「喏,那不就是麼?」
我緊張得肝兒顫,下意識後退兩步,這才意識到失態,假裝繫鞋帶避免被月餅恥笑,順便打量著女子。
背影看去,女子身材高挑,長髮及腰,穿著一件青花白綢修身連衣裙,好身材包裹的有前有後。走路姿勢更是婀娜,屁股左扭右擺,都快甩掉了,引得行人紛紛側目,有輛車還差點追尾。很有王祖賢、張曼玉飾演的《青蛇》中初化人形,在河邊扭臀走路的風騷勁兒。
雖然看不到面貌,想來差不到哪兒去。我脖子都快伸斷了也沒看到她的正臉:「觀相知人。女子倚門而立,眉目含春,慢走搖臀,不是小姐就是小三啊。怎麼可能是陰人?沒想到不動塵心的月公公居然好這一口。」
「好這口的是你吧?」月餅摸出一枚桃木釘,對著指尖扎下,桃木釘像醫院驗血用的吸管,把血液吸了進去,通體透著暗紅色,「看她的頭髮。」
女子走得依舊妖嬈,時不時擺弄頭髮,生怕被忽視沒有存在感的作態。按照常理,頭髮應該很自然的飄起散落,可是她的頭髮卻像一塊蘸飽了水的黑布,厚厚一坨根本沒有散開。
「發為人之氣」,陽氣足而發濃盛,陰氣足而發稀疏。中國自古就有男女蓄髮的習俗,一是應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的孝道,更深層的含義是由此判斷此人是否陰陽協調,或者是別的什麼異物。直到清末民初的幾次新銳運動,幾千年的習俗才算是告一段落。
這幾次運動雖說是革了男人的頭髮,女人的蓄髮風俗卻未改變。雖說女子留長髮確實好看,這裡面還有個更古怪的說法。自古以來,異物、陰氣多以女子形象出現,頭髮是氣之根本,若陰氣足,頭髮被陰氣凝結,渾若整體,古人由此判斷女子是否正常。
這個女子的頭髮顯然充盈陰氣,月餅由此看出她是陰人。
「準備用陽血桃木做了她?」我聯想到月餅一桃木釘攮過去,女子嘶叫掙扎,衣服化成寸寸碎片,口鼻冒出灰氣,直至灰飛煙滅。說不定有那麼幾秒鐘時間還能看到女子身體,大為興奮。
「色迷心竅了?」月餅把桃木釘別回腰間,摸著鼻子微微一笑,「滿大街都是人,這會兒動手不出一分鐘,咱倆就在網上火了。」
我被月餅看穿心事,老臉一紅:「多少人想當網紅還沒機會!」
可能是我們倆說話挺大,女子似乎聽到了,轉頭看了過來,容貌果然驚世豔俗,眉目間滿是春意,蔥嫩的食指輕佻地勾動,熒光粉色口紅勾勒的略厚嘴唇極為魅惑,似乎在對我們說:「來啊……來啊。」
我看清女子模樣,如墜冰窟。雖然溫度陰寒透骨,可是我此時體會到的冷,卻是從五臟六腑散出,幾乎把血液凝固。
「既然邀請,那就不推辭了。」月餅揚揚眉毛,打了個哈欠,「南少俠,冷靜點。她再漂亮也是陰人,和咱不是一個族群。」
「她……她……她是……」我牙齒打著顫,開始懷疑那段經歷的真實性。
她,怎麼會在這裡?!
五
「她是‘白髮石林’裡和祥博融進戀人石的女人?」月餅目送女子風姿搖曳地扭過街角,「沒有看錯?」
「月公公,別看我眼睛小,見到漂亮女人絕對能自動存檔,」我腦子亂騰騰有些頭暈,「我是不是中了‘魅音真言陣’的幻覺?石林經歷到底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要不然我怎麼恢復正常的?」月餅指著自己的臉,「她是陽人,她是陰人。也許是她曾經來過汾陽,誤入陰氣重的地方,兩氣交融,使她變成了她的模樣。」
月餅說的兩個「她」,換做外人肯定不明所以,我倒是聽得明白,這個解釋有幾分道理,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自古以來,確實有某人進入邪魅之地,體氣影響了此地的陰祟,使之變成這個人的相貌出現在人間的例子。可是陰祟化人,必須天道、地境、命格、時辰、兩氣完全相符的一剎那才能出現。這種機率比「地鐵靠著陌生美女打瞌睡,女孩很善解人意一動不動任由你睡」的可能性還小,偏偏都讓我碰上了,這不是扯淡麼?
「難不成我和她前生有一段情緣,今生來還?」我覺得這個解釋道挺合理。
「南少俠還真會往臉上貼金。這話讓祥博聽到,戀人石保證變成飛來石砸死你——跟上去瞧瞧不就明白了。」月餅慢悠悠倒是不著急,走了幾步突然頓住腳,喃喃自語,「前生……今世……」
「她是她的前生,她是她的今世?」我懂了月餅的想法。
「石林!祥博是文族,留下線索是杜牧的《清明》。詩裡指出的任務地點是杏花村……」月餅摸了摸鼻子,「南瓜,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是你解決了從未有人完成的‘石林任務’?這個由文族設定的任務,必須精通戲曲書畫之人才有可能破解。我為此學了半年,還是中了招,偏偏你去了遇到所有應該發生的事情。只能說明……」
「小爺註定是站在歷代異徒行者食物鏈最頂端的男人。」我做捨我其誰狀。
「只能說明你運氣確實挺好。」月餅揚著眉毛「哈哈」一笑,「南瓜,我是蠱族,你是什麼族?」
說到這個我心裡就不得勁。一個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最羨慕的不是名車、豪宅、時尚品牌,而是父母騎著破腳踏車,孩子坐在後座指著路邊的kfc:「爸媽,我要吃。」
平常人最簡單的生活,卻是我最嚮往的幸福。月餅雖然也是孤兒,但好歹是由蠱族撫養長大,他有保護他的哥哥阿普,還有曾經深愛的阿娜。而我沒有遇到月餅之前,只不過是一個「死在家裡可能都沒人發現」的孤者。
我雖然很不痛快,嘴裡倒是沒閒著:「漢族!」
月餅察覺到我的情緒,遞過來一根菸:「能破解石林任務,寫小說,這都暗示你是文族。杏花村,或許藏著文族真正的秘密。而你,是解開這個秘密的鑰匙。」
「覺得我頭大身子窄就明說,不用指桑罵槐說我像鑰匙,」我快走幾步拐過街角,「再不跟上去鎖眼都找不著,我白長成鑰匙了。」
「善於自嘲是探險人生必不可少的性格優點啊。」月餅下了結論。
六
每次遇到危險,我和月餅喜歡相互鬥嘴,既能舒緩情緒,也能使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放鬆警惕。可是,這一次,當我們轉過街角,看到的情景完全沒有心情鬥嘴。
這條城市裡常見的老街並不起眼,逼仄的街道兩旁,矮小的老房保留著現代化城市難得的歷史感,青瓦房簷生著一層厚厚青苔,斑駁破舊的木門貼著殘破的對聯,幾個半大小孩蹲在門前擲石子耍得開心。
灰濛濛的霧霾就像一塊厚簾布覆蓋著整條街道,那個女人早已不見,行人們拖著腳走得很緩慢,時不時有人問孩子道路,孩子笑嘻嘻的指著遠處……
那幾個孩子臉色赤紅,眼球蒙著一層薄薄的白膜,兩條眉毛延伸至頭髮鬢角。其中一個孩子抬頭看著我們,脖頸「咯噔咯噔」作響,咧嘴一笑,牙齒殘缺漆黑,舌頭糊著一層青色舌苔,乾裂的舌紋像是舔了一塊蜘蛛網。
「吞下去。」月餅摸出兩粒黑不溜秋的藥丸,遞給我一顆,「居然遇到了鬾。」
古人把不乾淨的東西分成二十四種,分別是「魑、魅、魍、魎、鬽、魁、魃、魈、鬾、鬿、魀、魆、魊、魋、魌、魎、魐、魒、魓、魕、魖、魆、魋、魖」。「鬾」是傳說中的小兒鬼,由橫死的幼兒化成,每百年才長一歲。
這幾個孩子十歲出頭的年紀,推算起來,大概死於唐朝。
我打了個冷戰,後悔霧霾太大,沒有看方位就冒冒失失闖進這條街。
每個城市,都會有一些不起眼的街道。誤入這些街道的人,或神志恍惚、或心情暴躁、或心情鬱悶,有些體質敏感的人還會看見許多奇怪的東西,腦海裡出現亂七八糟的畫面。
其實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這類街道,一般都是居於城市陰氣最重的西北角。如果在建造城市的時候沒有針對這個方位進行特殊的處理,則會變成陰氣滋生的地方。陰氣最凶煞的街道,不乾淨的東西極易成形,稱為「陰街」,多是千百年前出現過大規模屠殺,怨氣不散聚於此地形成。陰陽相吸,越是陰氣重的地方,越能吸引常人前往。許多城市有名的小街,多是由此改造而成,當然經過了堪輿格局的重新佈置。
稍微懂點堪輿格局的人,遇到這種街躲都來不及。我們倒好,一頭撞進來了。
我接過藥丸囫圇吞下,慌亂中卡在嗓子眼,辛辣的藥味頂得鼻涕眼淚嘩嘩直流,抻長了脖子才嚥進去。
「你就不能嚼兩口再咽?」月餅摸出幾枚桃木釘,「還沒收了鬾先把自己噎死不打緊,浪費了蠱族秘製的‘祛陰蠱’那就很尷尬了。」
我捶著胸口使勁喘氣:「千萬別說配方,我後半生還想好好吃口飯。」
月餅揚揚眉毛,桃木釘夾在指縫像金剛狼的爪子,走向小孩們:「知我者,南瓜也!我正準備說,既然這樣那就不說了。南少俠掠陣,待孤收了這幾隻鬾,痛飲杏花村。」
我心說月無華你丫能正經點不?學了半年大戲,說話都不正常,滿嘴戲文很好玩啊?
不過看他表情輕鬆,我心裡多少有了底,膽氣也壯了,滿腦子回憶書裡看來的收鬾手段,待會兒也好露兩手。
「客官飲酒麼?」年齡稍大的孩子蹦蹦跳跳跑到我們身邊,歪著恐怖的腦袋,白膜覆蓋黑眼球透著一絲天真,聲音更是清脆乾淨,「喏,往前走就是杏花村。酒娘在那裡等你們。」
月餅愣了片刻,桃木釘別回腰帶,蹲身摸著孩子亂糟糟的頭髮:「酒娘是誰?」
「酒娘就是酒娘啊,千百年來大家都這麼喊她。」孩子撓著後腦勺「嘿嘿」笑著,臉頰深陷兩顆酒窩,乾巴巴的臉皮皸裂出條條細紋,「噗」地一下破裂了,露出塞滿爛泥的牙床。
孩子慌忙抽回手從地上挖著泥土往臉上糊著,手指縫裡滿是撓頭摳下來枯發、暗黃色頭皮。直到把臉頰的肉窟窿填好,才內疚地擰著衣角:「對不起,對不起……驚著客官了。酒娘說遇到行人問路,不能多說話,不能笑,要不然會現出本相,會被當成怪物打死。你看,那年有個行人口渴討碗水喝,我見那人和善,多聊了幾句,鼻子裂了。他一刀砍中脖子,這道疤,可深了。要不是酒娘救了我,早就活不成啦。」
孩子稍微揚起脖子,一道蜈蚣形狀的傷口從脖頸延伸至喉結,森森白骨刺稜著骨茬,看得我的脖子都隱隱作痛。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鼻子很酸。自古以來,常人談鬼色變,可是誰又能想到,這隻鬾卻這麼害怕人類。很多人都說鬼有多麼恐怖,真能見到鬼的又有幾個?反倒是許多人,內心住的那隻鬼更可怕。
「小朋友,願不願意像別的孩子,能在陽光底下做遊戲,上學,有爸媽疼,慢慢長大結婚生孩子?」月餅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桃木釘偷偷摳在掌心。
「當然想了,」孩子毫無防備地拉著月餅的手,「酒娘說遇到那兩個人之前,我們只能當接引者。有時候我們也會躲在街口偷看,可羨慕那些小朋友穿得很漂亮,牽著爸爸媽媽的手呢。」
我想到月餅要做什麼了,心裡堵得難受:「月無華,別這麼做。」
「舍、離、斷,得、自、在,」月餅一字一頓,舉起桃木釘,順著孩子後腦刺入,「他們這樣活了千年,更苦。不如早轉生,哪怕只有幾十年生命,也足夠了。」
我默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大愛,無慈無悲。只有放下,才能得到。
月餅這麼做,是對的。
桃木釘沒入孩子後腦,釘尖刺穿枯朽的死皮從前額穿出,骨屑如同粉塵灑落。
「哥哥,我好疼,好久沒有疼得感覺了。」孩子沒有一絲痛苦,反而面帶一絲微笑,「我好像又是一個人了,只有人才會疼,對麼?」
一縷灰色陰氣,從孩子額頭刺口飄出聚在頭頂。隨著陰氣越聚越多,孩子身體越來越癟,直到陰氣飄盡形成一尺長小人形狀,孩子只剩一張皺巴巴的人皮,亂糟糟堆成一團。唯有那雙眼睛,骨碌碌滾個不停,白膜早已不見,黑色瞳孔分外透亮。
在孩子消失的一剎那,我看到了他原本清秀的臉。圓嘟嘟、粉嫩的臉蛋,彎彎的眉毛,兩顆深深地酒窩漾著笑意。
「南瓜,該你了。」月餅走向那幾個孩子。我看到他的眼角很溼。
眼為氣之精,毀眼才能滅氣。我取出銀針,遲遲不忍紮下去。漆黑透亮的眼睛如同一面小小鏡子,映著我哆哆嗦嗦的手指。
我咬著牙向下壓著手腕,針尖一點點刺進瞳孔,一汪黑水如同糨糊,緩緩淌出,最後一絲陰氣終於融進了人形陰氣……
那幾個孩子,也被月餅散了陰氣,只剩幾雙眼睛。
我木然地挨個刺破,心臟疼得好像也被銀針紮了進去。短短几几分鐘,我大口喘著氣,默唸往生咒,彷彿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冷汗浸透了衣服。
「來生,記得這兩個哥哥。」月餅雙手合十,對著幾道陰氣拜了幾拜,「我們帶你們吃肯德基。」
人形陰氣似乎聽懂了我們說的話,抬起小手揮動,越來越淡,終於融進了這片無邊無際的霧霾。
一縷陽光透過陰灰的天空,斜斜射下。溫暖的清風從街口吹進,霧霾瞬間散盡。
這條陰街,亮了。
酷似石林女子的女人,站在街中央一處舊房門口,橫匾龍飛鳳舞著「杏花村」三個大字,濃郁的酒香從院裡飄出。
「酒娘這廂有禮了。第一個孩子,是我的兒子,他不知道我是他的母親。為了幾百條冤魂能夠解脫,我眼睜睜地看他受了那麼多苦,被常人傷了他那麼多回,只能在最後時刻救他。但願他來生,不要投胎給像我這樣的母親,」酒娘美目籠著一層霧氣,輕輕嘆著氣,「千年了,終於等到‘文蠱手足’。只有你們,不是因為恐懼、憎惡傷害他,而是為了他好才這麼做。也只有你們,才能破解杏花村的詛咒。」
我幾乎不相信我的耳朵。她的聲音,居然和石林女子的聲音完全相同。
她們,根本是同一個人!
酒娘轉身,款款回到院內,不多時院內歡聲笑語,鍋碗瓢盆、板凳擺放、架柴生火聲不絕於耳。勾人口水的高湯麵香濃得化不開,許多行人順著香味走進陰街,議論紛紛,眼睛放光,吞著口水湧入院內。
「南瓜,還記得那首《清明》麼?」月餅微微皺眉,注視著食客們,「據考證,這首詩有可能不是杜牧所寫。如果不是,那麼寫詩人的目的是什麼?倒是很像留給世人的線索,引誘人們來到這裡,就像咱們的任務線索。」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我心頭一凜!方才發生的一切,除了清明時節有偏差,剩下三句詩,不正是我們的經歷麼?換個角度想,如果「清明時節雨紛紛」只是指天氣而不是指節氣,那就全對上號了。
酒娘說的那番話,又有什麼含義?她到底是誰?
「酒味兒不錯,面香撲鼻,老湯熬得夠火候。」月餅吸著鼻子聞了聞,「敢不敢嚐嚐正宗杏花村和刀削麵?」
「再危險的事情也擋不住一顆吃貨的心。」我嘴上這麼說,手裡沒閒著,軍刀、銀針、火機都放在能最快摸出來的口袋以防萬一。
「你那顆吃貨心早被豬油矇住了,正好吃碗麵條刮刮油。」
「滾!刮油要喝普洱!」
七
院落從外面看並不起眼,誰曾想別有一番洞天。起碼三百多平的院子擺著三十多張原木桌子,食客們坐著木頭方椅,叫好聲不絕於耳。
酒娘不見蹤影。院中央,穿著白麻衣、黑色粗布褲子的中年人蹬著單輪軲轆,頭頂一坨麵糰,雙手揮著弧形削刀正在削麵。隨著叫好聲越來越響,中年人雙臂舞動如同兩團旋風,直至化成兩團淡淡的影子,根本分不出哪是胳膊哪是弧形削刀。一條條長短厚薄幾乎完全相同的面片從他的頭頂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形白線,如同流星趕月準確地落進身前三米的鐵鍋。更妙的是,面片落水根本沒有濺起任何水花,像一條條靈活的白魚,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入水,在沸騰的鐵鍋沉浮翻湧。
鐵鍋熱氣蔚然,升騰著團團白色水霧,水泡「咕嘟咕嘟」冒個不停。
我對各地民俗很有興趣,這種刀削麵的做法有個俗稱「靈猴獻壽」,古時只有大戶人家的尊者過生日才能見到。山西太行山產猴,耍猴人捕幼猴訓練,表演猴戲混個餬口錢。一位侯姓面師傅看了猴戲心有所悟,模仿猴子蹬車,頭頂壽麵,苦練十餘載,削斷了兩個手指,半個耳朵,頭皮、臉部更是傷痕累累,才獨創出這門絕技。
面師傅本就姓侯,臉上刀疤累累活脫脫個猴臉,只在慶壽時施展,故此稱為「靈猴獻壽」。
侯師傅名聲大噪,聞名而來的求學者絡繹不絕。不過這門絕技著實難學,危險性太大,選徒有「天禿、個矮、品端、指短、腰細、腿彎」六大苛刻規矩。久而久之,這門絕技竟然失傳了。
現今也有面師傅根據古法苦練,可惜只能學其表而失其魂,終歸是個表面功夫。
沒想到,在這條陰街,這間詭異的「杏花村」飯館居然能遇到,也算是一件幸事。
「別光想著收集素材,」月餅拉著我揀地兒坐下,「正事要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麼多人在這兒,我就不信酒娘能鬧出什麼么蛾子。再說酒娘那麼漂亮,肯定不是壞人。」
「食色,性也。」月餅搖頭嘆氣,「南少俠活得挺真實啊。」
我正想回兩句,只見面師傅將最後一塊麵團削進鍋,光禿禿的腦袋沒有丁點兒面痕,雙腿彎曲繃直,從軲轆上躍起,空中翻了個180度,眼看著就要腦袋著地,食客們「啊」地驚叫。面師傅雙臂探出,用削刀頂著地面,擰著麻花腰又轉了180°,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站穩,雙手持刀抱拳揖了個圈。
炸雷般的叫好聲轟然而響!
這個動作實在驚險漂亮,力度、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月餅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酒娘從院北的矮房推門而出,笑盈盈地環視一圈,眼波顧盼留情,食客們頓時鴉雀無聲,都有種「酒娘看我了」的欣喜。
「今天小店開業,咱也不搞剪綵放鞭這些營生,」酒娘清清嗓子,普通話標準得就像空姐的服務提示音,「承蒙各位捧場,賞完面師傅手藝,再嚐嚐刀削麵,還有陳了二十年的杏花村。今兒全部免費,要是好吃好喝,歡迎常來。夥計們,起面上酒。各位少安毋躁,稍等片刻,過會兒還有傀戲助個興。」
此話一齣,食客們幾近癲狂,巴掌都快拍爛了。我和月餅對視一眼,沒有吭氣。
這裡,居然有傀戲?
那是隻有陰人才能表演的陰戲。
八
店夥計抬著漏勺從鍋裡舀面扣進粗瓷大碗,另外幾個夥計往面里加著滷汁、臊子、雞蛋滷子、時鮮蔬菜,一碗碗香氣騰騰的刀削麵流水般擺到桌前,瓷壇泥封的酒罈子拍開封口,更是香氣濃郁,聞之垂涎。
食客們齊聲歡呼,拿著長筷大快朵頤,吃到興起就著杏花村,好不痛快!
「不能吃。」月餅挑起一根麵條,湊在鼻尖聞了聞。
白嫩細滑的麵條裹著滷汁,根根最正宗刀削麵的六分長短,油嘟嘟的煞是饞人。綠的菜、黃的蛋、紅的辣子、些許陳醋,更是將一碗麵裝飾的花團錦簇,要多好看就多好看。尤其是臊子,肉丁粘著油珠,渾似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香味更是獨特,濃而不膩的香氣順著鼻腔進入口中,還沒吃就已經滿嘴生津。
我苦著臉狂咽口水:「這麼多人在吃,肯定沒問題。咱就稍微嚐嚐?」
「陰人傀戲,凡所能見,九死一生。」月餅倒了杯酒,晃著酒杯,琥珀色的酒漿黏膩醇厚,酒香撲鼻。
我根本沒有認真聽月餅說了什麼,怔怔地盯著酒面,心裡就一個念頭,我要吃好吃的,喝好喝的!
現在想想,當時的狀態非常奇怪,如果不是月餅幾句話點醒我,可能再沒有機會把這段經歷記錄下來。
「知道最高深的蠱術是什麼?」月餅摸出桃木釘,對著我的太陽穴刺下。
強烈的痠痛如同一溜火線,順著腦袋燒到心臟。我疼得險些坐倒在地,就這麼幾秒鐘時間,忽然清醒了。
刀削麵、杏花村依然噴香誘人,卻再沒有之前那種致命誘惑力。
我剛才怎麼了?
「蠱術分為蟲、草、人、物四大類,細分為108種蠱,每一種練到極致都會有驚人的作用。」月餅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彷彿就在耳邊,「然而最高深的蠱術和這四類無關,存在於普世,就是食、色。」
「美食、美酒、俊男美女,對任何人都是致命的誘惑,沉迷其中必然心智迷亂,荒淫糜爛,喪失本我。在酒肉中稍微加幾樣調料,比如有些店會用罌粟殼子熬湯作料;或者在容貌上稍作調整,就像很多女人熱衷整容化妝增添吸引力。多少英雄豪傑折在其中,商紂王寵愛妲己,酒池肉林,終日享樂導致亡國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麼?」
「且不說那些大人物,普通人又有幾個能頂住這些催發人欲的玩意兒?你看他們……」
我聽得冷汗直冒。蠱族自古以來就是一場神秘的族類,蠱術更是談及色變,沒想到最能毫無察覺毀滅一個人的蠱術,居然是任何人都喜歡的食、色。
再細細一想,吃貨們對美食近乎痴迷的熱衷,粉絲們對偶像的抗熱追捧,男人們對漂亮女人的迷戀追求,女人們對帥氣男人的芳心可可……
原來,最高深的蠱術,就存在於我們身邊!
我們每個人,時時刻刻在接觸這些蠱,稍不留神,就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有種莫名的恐懼感,再看那些食客,才意識到不對勁。
有些人假裝吃麵喝酒其實偷偷瞄著酒娘,眼中滿是野獸般的色慾。有些人埋頭大吃大喝,渾然不顧形象。有個白領打扮的女子,更是端著碗往嘴裡倒著面,滾燙的湯水燎起嘴角一串水泡,女子毫無察覺,用衣袖摸著嘴角殘湯,水泡擠破,黃水把妝容塗抹得亂七八糟,皺巴巴的白皮粘在嘴邊。
女子拽下爛皮,在手裡搓成小球,丟到嘴裡「吧唧吧唧」咀嚼:「再來碗麵。」
兩個四十歲出頭的男子滿臉通紅,打著濃臭的酒嗝,交杯換盞喝得起勁。其中一個男子鼻孔流著鼻涕和酒漿混合的黏液,伸出舌頭舔進嘴裡,砸吧著嘴眯眼陶醉。
同桌進餐的食客也不嫌棄,依然各顧各的。
整個院子,充斥著人類最赤裸裸的原始慾望。
「面裡有這樣東西。」月餅用筷子從碗底挑起一塊類似八角大料,黑不溜秋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山西刀削麵,最有名的不是刀工,也不是和麵手藝,而是臊子的製作秘方。這是牛蹄骨片,牛行於田間食百草,蹄骨縫夾著四季花草香味,百草順著血液延伸至骨,是調滋勾味的好食材,高湯多用牛骨熬製也是這個原因。作調料最好的牛蹄骨,取自死了七七四十九天,存於地窖的牛骨。這種骨早被陰氣泡透,更能擾亂陽氣,使人失去常態,泡在酒裡效果更好。」
月餅這麼一說,我明白了食客們異變的原因,吃貨的心早就被噁心填得滿滿的,只剩胃裡翻江倒海。
「看看酒孃的面相,看相我不如你。」月餅把牛骨丟回碗裡,冷笑望著酒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呵呵,我還以為她是好人。」
我向酒娘看去,才發現她一直笑吟吟地看著我們,索性也沒什麼好躲閃的,來了個四目對視。
酒娘似乎察覺到我的用意,也不迴避,故意仰起頭讓我看個清楚。我這才發現,她雖然和石林女子長得一模一樣,卻有一處微小不同。
她的右眼皮有一塊不起眼的淡褐色漩渦狀疤痕。我心裡有了計較,眼為氣之精,是人體收納外氣之處,眼皮的疤為漩渦形狀,面相稱之為「漩眼」,相當於龍捲風的風眼,增強了納氣的功效。
唯一不好的是,漩眼既納清氣也吸濁氣。清氣多則目明眸亮;濁氣聚則眼袋明顯。這種面相的女人對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根本無法抗拒。若女人命格不夠硬,濁氣多於清氣,吸引的男子多為好色貪財、寡情薄意之徒,一生坎坷,命運多舛。除非遇到命格極硬之人,方能將濁氣排出而清氣大盛,遇事否極泰來,諸事皆順。
酒娘對著我抿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皮,隨即收斂笑容:「各位吃飽喝足,該看的也都看了,接下來請欣賞傀戲。」
「梆!」梆子聲響起,酒娘身後的屋子忽地刮出一陣冷風,陰森森的「嗚嗚」聲從內傳出。窗戶「撲稜撲稜」開合,一隻人手從窗臺向上慢慢伸出,蒼白的手掌貼著玻璃,食指在玻璃上來回劃拉,就著霧氣寫下了「我死的好慘」五個大字。
也許是氣氛影響,食客們痴痴呆呆盯著那五個字,好幾個人縮著脖子打哆嗦。有人過於害怕起身想走,站起來腿卻軟了,一屁股坐倒在地。那個吃嘴角爛皮的女子更是誇張,半張著嘴,湯麵順著下巴流淌進胸口。
我瞅著那五個字越看越生氣,月餅見我面色不對:「別受影響,精神凝氣,好戲還在後頭。」
我壓低嗓音嘟囔著:「能不能專業點!就這麼五個字還整錯別字!‘死’是動詞‘好慘’是形容詞,明明是‘得’不是‘的’。」
「南曉樓,我真懷疑你這腦子裡到底長了些什麼?」月餅繃著臉強忍著不笑,「還有心思研究這個,你不也一堆錯別字麼?」
「我好歹也是個作家!雖然我也寫錯別字,可是就見不得別人寫錯別字!」
「杏花村百年開業一次,至今已經十一次。」酒娘雙手展開呈半圓形,「每次都是你們這些人,我實在是厭倦了。」
屋裡的「嗚嗚」聲更加悽慘,木門「吱呀」開了條縫,一隻枯瘦的手掌從門縫裡摸摸索索探出。「咣噹」,木門開啟,兩個長髮拂面,身穿血跡斑斑白衣的男女趴在地上,雙手板著門檻向外爬著,身下是一條殷紅的血跡。
「我死得好慘。」兩人哀呼著抬起頭,長髮散到耳側,露出沒有五官,只有慘白人皮的臉!
九
這兩張臉實在太過恐怖,食客們齊齊尖叫,倉皇起身,撞翻了桌子,碟、碗、酒罈碎了一地,一時間湯汁淋漓,酒水四濺。大家也不顧得疼,踩著滿地碎碴子往門外跑。
「吃了陰宴,看了陰戲,已是半個陰人,還想走出這個院子?」酒娘眼中閃過一絲殺機,聲音依舊輕柔好聽,「你們很快就會記起千年前如何對待杏花村,繼續看吧。」
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雙腳快似風火輪,推開眾人率先衝到門口,一看就是「廣場舞生龍活虎,公交車渾身是病」的行家。當她跨出院門,鞋底閃出烙鐵般的灼紅,「滋滋」地冒著黑煙,焦臭撲鼻。
老太太慘叫一聲摔倒在地,鞋底像貼膏藥粘在地面,露出燙得焦黑,血肉糜爛的腳底板。
酒娘柳眉微挑,眉角掛著一絲煞氣:「劉大媽,您還是好好地看戲吧。再往外走幾步,整隻腳都保不住喲。」
老太太捧著腳哀嚎:「我不是什麼劉大媽,你認錯人了。我……我叫張淑蘭。」
酒娘再沒搭理她,很優雅地攏著額前劉海:「請各位回座。」
食客們遲疑地看看門外,望望酒娘,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酒娘莞爾一笑,雙手伸到腦後。輕微的「刺啦」聲響起,頭皮連帶頭髮慢慢撕開,額頭正中裂開一道連著細密肉絲的縫隙,從雙眉順著鼻樑一直延伸到嘴唇。
那張臉滿是暗紅色的肌肉,一條條如同蚯蚓般粗細,嘴角更是裂到耳根,巨大的牙床上下開合,「呼呼」漏風。
酒娘抬起那張恐怖的臉,沒有眼皮的眼球幾乎突出眼眶,環視眾食客:「世間都以美為榮,殊不知你們看到的美貌,只是一張臭皮囊而已。可笑,可嘆!」
「啊!我見過她!我見過這個場景……」人群中一個穿著性感,畫著濃妝的漂亮女子失聲喊道,「我在夢裡見過,咱們……咱們都死了!」
寫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我驚得手心滿是汗水,女子的驚呼更是讓我想起很久以前做過的一個夢境,許多隱藏在記憶裡的暗線,漸漸明朗,串了起來。
十
記得小學學習杜牧的《清明》時,老師秉承著填鴨式教育「背、寫、考」三大法則,要求學生熟練背誦默寫,第二天進行小考。
我寫完作業小十點了,背了幾遍眼皮子開始打磕絆,書本砸臉直接昏睡過去。
然後,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荒無人煙的野地,一眼望不到頭的墳包在雜草中若隱若現,寒風吹的枯樹枝瑟瑟抖動,烏鴉縮著脖子無精打采地「呱呱」叫幾聲,撲稜飛起,鑽進一處墳包的野洞,再出來時嘴裡叼著一塊枯骨……
我穿著古時的長袍,順著羊腸小路往前走著,綿綿細雨如同一層細紗,使得眼前一切變得目糊不清,唯有牧童吹奏的牧笛聲時斷時續。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心裡一片混沌,只知道跟著笛聲前行。慢慢的,我身邊多了許多失魂落魄的行人,晃著肩膀、僵直雙腿加入追尋笛聲的隊伍。
有些人哭聲悲切,聞之垂淚;有些人低聲「嗚嗚」呻吟;有些人腳下打滑,摔倒在地;有幾個女子抱著襁褓,眼淚「簌簌」落在嬰兒臉上。
牧笛聲愈發淒涼,節奏分明是送葬時的喪樂。我打了個激靈,心頭一片清明,看清了周遭的事物。
那些行人的黃白色麵皮如同罩了一層喪布,兩隻眼睛只有白色瞳仁,透著慘白色的幽光,時不時有蛆蟲從眼角爬出,順著扁塌的鼻樑鑽進鼻孔,再從耳朵眼裡鑽出。摔倒的行人四肢彷彿沒有骨頭,反方向折斷,骨茬從淌著黃水的爛皮裡面頂出。那幾個女子聽到笛聲更是舉止怪異,雙手插進頭髮拼命撕扯,任由襁褓掉落,滾出一具具黑瘦的小小乾屍。
這時,遠處的墳頭向外拱著黃土,黑水「汩汩」冒出,一雙雙黏著一點點爛肉的骨手從墳裡探出,摸索著墳沿,堅硬的土地又爬出無數具屍體,拍打著身上的泥水爛土,加入前行隊伍。
站在樹梢的烏鴉「呱呱」叫著,大片烏鴉像黑壓壓的烏雲從遠處飛來,啄食著這群行屍走肉。
我明知道這是噩夢,卻根本醒不了,彷彿現實般置身其中,甚至能聞到行屍的臭味。我試著張嘴呼叫,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兩條腿完全不聽使喚,拖著身體往前走。
這時,田間走來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身著蓑衣的牧童單手板著斷了半截的犄角,另一手舉著牧笛吹奏,默然注視著我們,牧笛指向樹林拐角一處破舊院落,門口插著一面破敗旗子,寫著「杏花村」三個大字。
一位風姿卓越的女人倚門而立,勾人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這裡有最好的刀削麵,還有上好的杏花村,客官們來啊。」
牧童,正是我和月餅在巷子遇到的小孩子;那個女人,正是酒娘!
「嗖嗖」兩道灰影破空劃過,釘住酒娘左右雙腳。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年從人群眾掠出,半長頭髮斜斜蓋著眼睛,瞥了我一眼揚揚眉毛:「這是夢!我已經封住她陰氣陽走的泥丸宮,大家趕緊醒過來!」
兩道灰氣從酒娘腳背湧出,酒娘嘶嚎著現出那張恐怖的臉,身體漸漸模糊,終於化成一團灰氣隨風飄散……
空氣中飄蕩著她最後一句話——
「既然你們對《清明》有感應,遲早會來到這裡。」
我醒來的時候,出了一身透汗,大口喘著氣,夢境卻忘得一乾二淨。如果不是那個女子提醒,我根本想不起來曾經做過這個夢。
十一
「對!我也做過這個夢!」
「他媽的快跑,今天中邪了。」
「我也做過……」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院子裡,食客們紛紛記起了這個夢,再也不顧張淑蘭衝出門出現的慘狀,一窩蜂地瘋狗般湧向門口。
我怔怔地盯著月餅,月餅也用同樣的表情看著我。
「南瓜,你曾經出現在我的夢裡?」
「月餅,你曾經出現在我的夢裡?」
我們同時說著,又同時收聲。
那個時候,我們根本不認識,為什麼會出現在彼此的夢裡?這實在是太詭異了!
「讓我先出去,我是女人。」
「我歲數大,讓一下。」
「老不死的搶著投胎啊。」
「聽我說,排隊出去,要不然一個都走不了。」
食客們堵在門口,演繹著最醜陋的世間眾生相。誰也沒有注意到躺在地上捧著腳慘嚎的張淑蘭,無數只腳在她的身體踩來踩去。張淑蘭起初還能「哼哼」幾聲,隨著身體裡骨骼斷裂的聲音響個不停,嘴裡嘔出幾口黑血,再沒了聲息。只剩顫巍巍的左手半懸在空中,隨即被一雙紅色高跟鞋根穿透,釘在泥血混雜的土裡。
踩著張淑蘭的女子穿著極為暴露,黑色蕾絲襪早被扯得如同抹布,挺著誇張的胸部往人縫裡鑽:「女士優先!」
「臭婊子別擋老子。」人群中橫起一腳,身材壯碩的大漢把女子一腳踹飛,扒拉著食客吼著,「都他媽的滾開。」
女子僅能包住臀部的短裙「刺啦」撕裂,她尖嚎著衝向大漢,黑色指甲對著大漢的臉就是一頓亂撓。大漢臉上登時多了幾條血印,甩手就給了女子幾記耳光。女子「滴溜溜」轉了個圈,退到門口,又被大漢一腳踹中肚子,蜷著身體飛出門口。大漢趁著這個空當,也衝了出去。
突然,大漢和女子如同被沸水潑過,渾身冒著青煙,兩人摔倒在門外齊聲慘呼,捂著臉滿地打滾,陣陣灰煙從指縫中冒出,大片膿水滲出衣服,結成一塊塊噁心的黃痂。
再無人敢動,靜立著像一群待死的俘虜。
我查閱歷史資料的時候有個問題一直很不解——為什麼戰爭俘虜面對人數比自己少數倍的敵人,沒有一個人敢於反抗,放棄求生希望,任由敵人用各種殘忍的方式處死?其實只要有人振臂高呼,率先衝向敵人,下場可能是立刻被敵人射殺,卻能激起俘虜們的求生慾望,繼而暴動反抗。
當下的場面,我有些懂了。誰都怕死,尤其是看到同伴慘死,這種情況完全能摧毀一個人最後的反抗意志,只是乞求比同伴晚死一會兒,誰也不會做那隻「殺雞儆猴」的雞。
面對死亡,人性自私,莫過於此。
「大家不要慌,」月餅摸出幾枚桃木釘,「我們一定能解決。在此之前,誰都不要亂動。」
月餅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信服的魔力,食客們稍微平靜,眼巴巴地望著我們。
我長這麼大,除了在全校升國旗的時候念檢討,在蘇州做講座籤售,還從來沒被這麼多人圍觀過,手腳立馬不知道往哪裡放了。不過月餅都放話了,我不跟幾句不太合適,也是一時腦子亂糟糟口不擇言,脫口而出:「相信黨!相信國家!」
這句話算是捅了馬蜂窩,眾人又聒噪起來。
「兩個毛頭小夥能幹什麼?」
「呵呵,想出名想瘋了吧?」
「你看他倆吊兒郎當的樣子,不靠譜。」
「現在的年輕人,唉……」
我懵了。
我們明明是想救他們,而這些人極盡嘲諷之能事,挖苦著我們,辱罵著我們,完全忘記了即將面臨的死亡威脅。
這他媽的算怎麼回事?
「進了陰宅,吃了冥宴,即是陰人,」酒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戴上了美貌面具,手指對著我們點了點,「只有看了陰戲,由他們倆破解其中蹊蹺,才能脫身。」
眾人又是驚恐,又是疑惑,注視我們的目光,更是多了幾分仇恨。
「他們肯定是一夥的!」
「我看到了,他們倆沒有吃任何東西,早就知道這些事。」
「對!別相信那個臭娘們兒說的話。」
「說不定這倆小夥和她早就有一腿。」
「弄死他們!」
眾人漸漸靠攏我們圍成個圈,眼中都是野獸般兇狠的目光,卻沒有人敢動手。
月餅臉上閃過一絲怒色,使勁吞了口氣,仰頭長長撥出:「南瓜,這些人值得救麼?」
我的頭都要炸了!這麼短短幾分鐘的時間,我經歷著世間所有最醜陋的人性。偏偏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怎麼能夠見死不救?
可是,我真得很想不管不顧,利用我們倆的能力,一走了之不是什麼難事。
很矛盾!
「你們懂了麼?」酒娘微微閉目,眼皮顫動,眼角凝著淚珠,「千年前,他們就是這樣。看戲吧,看完了,就懂了。」
「梆」!梆子聲響起,嗩吶、喇叭、鑼鼓聲喧鬧起來,店夥計們早已換上唐朝服飾,眉飛色舞吹奏著樂器。那兩個從屋裡爬出的無臉人,站在屋前空地,「咿咿呀呀」唱著,演繹了一段千年前不為人知的驚天慘事……
十二
唐朝,開元盛世,正是「紙香墨飛,詞賦滿江」的文豪輩出年代,文人都以能寫出一首傳世名詩為榮。酒館、客棧、青樓更是留出一面白壁,供詩人即興揮墨。若詩寫得好,不僅酒肉白吃、客棧白住,青樓女子也會青睞有加,共度良宵,詩人在溫柔鄉纏綿數日,臨別時賦詩一首,不但使青樓女子身價倍增,更是一段纏綿悱惻的千古佳話。
酒娘本姓曹,生於遼東苦寒之地。曹父有一手家傳的釀酒手藝,倒也家境殷實,收入頗豐。按說這日子過得不錯,可是曹父偏是個有匠心的釀酒師,總是對所釀美酒不滿意。遼東雖說物產豐實,釀酒材料應有盡有,可是天氣極寒,釀酒週期太短,水質又冷,釀出的酒漿烈而不醇,濃而不香。
曹父索性變賣家產,帶著妻兒走南闖北,尋找釀酒佳地。他們路過汾州(今山西汾陽),發現此地四季分明,糧食豐厚,水肥土沃,正是絕佳的釀酒場所,於是定居此處,專心釀酒。
靠著多年釀酒所得家產,曹家收糧買料,釀了五年酒,卻不賣一兩半錢。鄰里不解,這樣光買不賣,再大的家產也撐不住幾年。曹父總是摸著封酒的陰窖,笑而不語。
直到五年後的農曆四月二十一,子夜時分,曹父突然驚醒,探著鼻子聞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喊了一聲「成了」,匆匆披了件套褂直奔酒窖,捻起一撮牆根土,用舌尖舔了舔,仰天大笑:「曹家古法釀酒,失傳百年,今日終於讓我破解,無愧列祖列宗!」
第二日,曹父鄭重地開啟一封木盒,取出黃豆大小的五粒藥丸,埋於酒窖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留一粒放在手中,對著窖門三叩九拜,唸叨著祭祀酒神的敬語,這才開窖取酒。
泥土密封的窖門開啟,頓時酒香撲鼻,隨風四散,方圓十里都能聞到這股異香。窖子裡的酒罈原是陶土罈子,經過酒漿的多年浸淫,竟然晶瑩剔透,宛如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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