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酒娘

圍觀鄰里肚子裡的酒蟲早就蹦躂不停,起鬨請曹父快快開壇,否則就動手搶走了。鄰里玩笑雖說粗俗,可也是對曹家美酒的認可。曹父笑吟吟地擺擺手,把藥丸捻碎倒進小竹筒,鄭重地交到酒娘手中:「此為曹家傳下來的千年酒引,凡酒灑進一點兒小沫,立成佳釀聖品。咱們曹家的酒,那可就是能位列王母娘娘蟠桃會的仙品。為了不讓酒有汙濁之氣,需由處子之身進窖調入酒中。去吧,每壇倒入一丁點兒即可。」

酒娘年級尚小,哪懂得什麼是「處子之身」?鄰里粗俗的笑聲讓她多少有些明白,紅著臉進了酒窖。眾人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等著,曹父更是搓著手面色緊張。足足過了三炷香時間,酒窖裡忽然酒香大盛,只是聞聞就滿口生津,唇齒留香。

幾個酒量差的滿臉通紅,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胡亂說著醉話「好酒」,引得眾人鬨然大笑。

酒娘頂著滿頭塵土怯生生地鑽出來,曹父一把抱起她,拋在空中穩穩接住,轉身對眾人說道:「今天曹家美酒開窖,誠邀鄰里鄉親品嚐。」

此話一齣,幾個精壯小夥跑進酒窖,抬出幾罈美酒,分與眾人開懷暢飲。

村裡教書的老秀才砸吧著嘴:「曹師傅,這麼好的酒,該有個好名字啊。」

「曹某才疏學淺,還望先生賜教。」

老秀才指著遠山一片杏樹:「此時杏花剛開,依在下愚見,就叫‘杏花村’,如何?」

「好!就叫杏花村。」曹父舀了一碗酒遞給酒娘,「把酒喝了。」

酒娘絞著衣角,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辣……我不喝。」

「你還要繼承為父手藝,怎能不會喝酒。」

酒娘捧著碗抿了一小口,霎時間嫩臉通紅,劇咳不止。

「哈哈……」眾鄰里和曹父捧腹大笑。

十三

如此過了幾年,「杏花村」的名號越來越響,曹家成了遠近聞名的富戶,酒娘也出落成明眸皓齒的美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聞名十里八鄉,還奪得當地的「花魁」。

酒娘把花魁獎勵的錢財,全都捐與私塾,供貧苦孩子識字讀書。鄉間鄰里提起酒娘和曹家,無不豎起大拇指。提親的媒婆快把曹家門檻踏破了,偏偏無論是官宦子弟還是秀才商賈,酒娘都看不上。曹父疼愛女兒,也由得她性子,曹母反倒是經常嘮叨:「再嫁不出去,就在家裡成了老姑娘,看誰要你?」

酒娘嘟著小嘴撒嬌:「那就陪在爹媽身邊一輩子好了。」

這年清明,酒娘在酒鋪賣酒,進來一個身材高大、風塵僕僕的書生,打了一壺酒仰脖灌下,大呼「好酒」,解開包裹取出文房四寶,在白壁上揮毫而就——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慾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酒釀默唸這首詩,心中一動,看書生的眼神多了一絲別樣情愫。

書生寫罷詩,扔下毛筆,又打了幾壺酒,轉身離去。

酒娘急忙追出:「你……你還沒給錢呢。」

書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牆上的詩:「傻丫頭,單憑這首詩,每天就能多很多顧客,區區幾瓶酒錢算得了什麼?我的腦袋就是錢,我就在這裡住下了,以詩換酒如何?」

「原來是個呆子。」酒娘心中暗嗔,再讀那首詩,愈發覺得情景、韻味、平仄、韻腳恰到好處,實屬佳作,忍不住心生歡喜。

再看書生已經走至街頭,酒娘跺腳喊道:「你叫什麼名字?你還會來麼?」

「我姓羊,羊肉的羊。」書生喝了一大口酒,衣袖擦著嘴角,「我本浪蕩笑天涯,日月做馬夜為家。你們家的酒好喝,我就不走啦。」

酒孃的俏臉沒來由飛起一抹紅暈,心頭小鹿亂撞,痴痴望著書生背影。

「哦,對了!丫頭,我喜歡你。待你長髮及腰,待我功成名就,娶你可好?」

「啊!」酒娘哪曾見過這等莽撞之人,捂著臉回了酒鋪。

那一日,酒娘心思紛亂,總出現書生依壁寫詩的幻覺,幾次酒錢都算錯了,只是盤弄著頭髮,心中暗自思量:「還差兩寸就長到腰了呢。」

十四

接下來數月,果然如書生所說,來酒鋪賞詩的人絡繹不絕,生意自然更加紅火。又恰逢當朝大詩人杜牧途經山西,這首詩風格與杜牧作品極為相似,一傳十,十傳百,這首詩倒成了杜牧佳作。

卻說書生在此定居下來,白天苦讀詩書,晚上飲酒作詩,次日拿詩換些錢財,到酒鋪打酒。只是每次見到酒娘,再沒有初識的狂放,多了幾分靦腆,不敢多說一句話,打了酒匆匆離去。

這一天,書生剛踏出門檻,酒娘小聲說道:「人家都說這首詩是杜牧寫的。」

書生頓住腳步,沉默片刻,眉宇間的傲氣神采飛揚:「隨他們說吧。終有一天,我要比杜牧有名氣。」

「你知道麼?」酒孃的臉比喝了一罈「杏花村」都要紅,「我就喜歡你的與眾不同。」

「我哪裡有什麼不同,」書生欲言又止,「只不過多了幾分閱歷而已。」

「你的詩像故事,讀著讀著就明白了你的心意。」酒娘指著那首《清明》,「你藏了很多心事,你不快樂。」

書生身軀微晃,嘴角閃過一異樣的神差,一時激動握住酒娘小手:「你真得看懂了?」

酒娘臉上的紅暈紅到了脖根,輕輕抽出雙手:「有人看著呢。」

那一秒,時間停頓了,兩顆相互愛慕的心,在滿是酒香的鋪子裡,悄悄碰撞。

「我現在還不值得你喜歡,沒功名,沒家業……」書生面色一黯,隨即興奮地揮著手,又指著自己的腦袋,「不過我有這個,一定會娶你回家。」

「剛正經兩句又滿嘴胡話。」酒娘微嗔,低頭胡亂撥著算盤,「明天是未嫁女子上山拜姻緣娘娘的日子,爹媽忙著酒鋪生意,我也沒個伴兒。」

書生撓著腦袋怔了片刻,歡天喜地出了門:「我陪你啊。給你講故事,給你作詩,好不好?」

自此,兩人一起結伴遊歷了很多地方,說不完的話,看不夠的風景。書生總是緊緊握著酒孃的手,酒娘用絲帕擦著書生鬢角的汗珠。

愛情,簡單,美好。

十五

唐朝民風甚豪,男女之情極少遮遮掩掩,酒娘和書生的戀情,很快傳遍鄉里。

書生雖然貧寒,可是滿腹經綸,已成方圓百里有名的文人,功名指日可待。曹家樂善好施,家境殷實,酒娘知書達理,待嫁閨中。鄰里鄉親覺得這段姻緣挺合適,就等書生鄉試,考了功名,回來娶酒娘,好好喝一頓「杏花村」的喜酒。

曹家父母早默許了兩人親事,私下跟酒娘商量過,兩人先成親,書生也好有個生活著落,能安心應考。就算考不上,書生的詩能賣好價錢,曹家的酒更沒得說,日子也能過得不錯。

偏偏書生是個執拗性子,非要門當戶對才迎娶酒娘,堅決不同意曹家安排。這股傲氣不貪財的品性,更讓曹家父母和酒娘喜歡不已。

春來夏往,鄉試鄰近,書生終日閉窗苦讀,兩人相處時間少了許多。秋天,鄉里來了一位熊姓商販,出手闊綽,買下了「杏花村」酒鋪對面的鋪子,開起了「杭州胭脂水粉」的店鋪。

汾州屬於西北地區,哪見過江南妝品?女人愛美,一時間胭脂店的生意興盛,也成了遠近聞名的名鋪,就連官府太太,也常登門採購。

熊老闆三十多歲,雖說其貌不揚,天生一副好口才,滿嘴遼東口音的鄉間俚語常逗得女人們笑逐顏開。兩個店鋪相鄰,熊老闆也常來沽酒,兩家都是遼東來到中原,更加親近。

熊老闆每次沽酒,只要酒娘在,就多買幾瓶酒,還經常讓夥計送過來上等水粉絲綢。曹家父母心裡有數,早看出熊老闆對酒娘有意,可是酒娘心有所屬,哪容得下這個粗鄙商賈?

酒娘當然知道熊老闆的心思,礙著人情也不好多說什麼,就多打一壺酒當做回禮。

俗話說「好漢不經磨,好女要人疼」。一來二去,兩人熟絡起來,熊老闆使盡渾身解數,舌燦蓮花,逗得酒娘「咯咯」直笑。江南胭脂更使得酒娘容貌嬌豔,宛如天仙。時間久了,酒娘心裡多少開始暗中比較熊老闆和書生哪個更好?

書生性子本就豪放,對酒娘全心全意,根本沒有察覺酒娘心思。再加上鄉試臨近,陪伴的時間更少,常常十天半個月才來一次。有時為了赴詩會結交達官顯貴,更是和詩友結伴而去,一走月餘。

書生原本最不屑這種事情,可是為了對酒娘許下的諾言,也只得硬著頭皮參加。

時間,是戀人之間最好的陪伴,也是戀人之間最傷的別離。

被冷落的酒娘,時常在酒鋪發呆,想著書生在青樓飲酒作詩,周圍滿是仰慕的妖冶女子。熊老闆送的禮物越來越貴重,終日陪著酒娘聊天解悶,描述杭州美景美食,更讓酒娘心神嚮往。

愛情的天平,一旦傾斜,迅速崩塌!

終於,書生又一次匆匆告別,釀成一段孽緣……

十六

過了半個月,書生揹著沉甸甸的包裹,興沖沖奔向酒鋪,決定告訴酒娘一件事情。

他沒有注意到鄰里或嘲諷、或同情、或憐憫的目光,只注意酒娘盤著表示嫁人身份的雲髻,從熊老闆的店鋪裡端著盆水走出。

「我嫁人了,他對我很好。」酒娘微閉雙目,「那夜我想你想得心痛,他陪著我喝了很多酒,我把身子給了他。」

「你……」書生高大的身材矮了半截,緩慢地、緩慢地、膝蓋彎了,小腿打著哆嗦,彷彿不這樣,隨時都會跪倒。

「這不是真的。」書生啞著嗓子,渾然不覺嘴角已經咬出血,「你一定在和我開玩笑,對麼?」

「你懂詩文,你懂我,可是你不懂女人。」酒娘背過身,掛在脖頸、耳垂的黃金項鍊、耳環爍爍生光,「他能給我的,你給不了。你能給我的,不能當做生活。我不想以後的日子,守著一個終日喝醉,整夜寫詩,有很多女子仰慕的丈夫,我沒有安全感。他沒什麼才華,卻捨得為我花錢,一個女人,一輩子還圖什麼?酒鋪的酒再香醇,終歸有釀不出的那天,我也要為我的未來考慮。」

書生胸口如同遭受重擊,臉色煞白地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肉鋪的劉大媽狠狠一刀,豬腿骨剁成兩半,「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你配得上酒娘?」

「瞧你那個落魄樣兒,哪比得上熊老闆,好羨慕酒娘。」濃妝豔抹,穿著半透薄衫的女子從胭脂鋪一步三搖地走出,「會寫詩有什麼了不起,詩人多了去了。」

「你要再敢來騷擾酒娘,當心我不客氣。」酒鋪走出插著腰刀,身材壯碩的衙役,「趕緊滾出去,這裡沒你住的地方了。」

「滾吧!」

「不就會寫幾個破字麼?能當飯吃?」

「他要是寫得好,早就成名了,我看也就是個普通人。」

「你看他的樣子,好像一條狗。」

原本和善的鄰里鄉親,完全換了一副嘴臉,辱罵、嘲笑、挖苦、諷刺,再無往日的友善。

書生不知道,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熊老闆挨家挨戶打點了錢財禮物,一定要把他趕走,抹掉酒娘心中最後一絲念想。

每個人的善良都可以用價值衡量,一旦所接受的金錢超過善良的承載,再無善良!

書生只是痴痴地望著酒娘,眼神迷離痴呆:「這不是真的,對麼?求求你,告訴我。」

酒娘雙肩顫動,再不敢看書生一眼,強壓著哽咽的嗓音:「你走吧。」

「哈哈哈哈哈哈……」書生忽然仰天狂笑,雙手胡亂揮舞,跌跌撞撞走了幾步,「撲通」,摔倒在地,又雙手撐著地,艱難地爬起。

「今生,再無一人如我對你好;可你,卻相信別家酒更香醇。正如世間本無愚頑人,只是世人自認太聰明。我烈酒塞滿懷,不點破你微醺謊言,寧做貪杯痴子,醉臥往昔,獨飲日出遲暮。你若離棄,我醉笑三千不訴離殤,待雀上枝頭;你若歸來,我眼中帶淚潑墨一生,看風來雲去。」

空蕩蕩的街角,書生佝僂著背,高聲唱著訣別的詩。

酒娘如遭電擊,含淚回眸,書生早已不見蹤影。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是怎麼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當晚,鄰里們都在談論一件事情——

書生當夜醉飲,碰翻了油燈,連同屋子燒得屍骨未存。

當晚,酒娘一夜未睡。

眼睛沒有流淚,心頭卻淌著血……

十七

光陰似箭,時光如白駒過隙,一轉而逝。

杏花村的酒依然香醇,釀酒的曹家父母卻已去世。熊老闆繼承了曹家產業,可惜酒娘始終釀不出最好的美酒,只得留在家中逗逗兒子,打發時光。

熊老闆一改從前的殷勤體貼,仗著兩處產業收入豐厚,終日流連青樓飲酒作樂,又納了兩房小妾。縱然酒娘依然美貌,再懶得多看一眼。

酒娘也不過問,給兒子請了最好的私塾先生,苦讀詩書。閒暇時,酒娘會坐在院落望著四角天空,哼著書生臨別時唱的訣別詩,伴著兩行清淚。

她懊悔那晚鬼迷心竅,讓熊老闆佔了身子;她痛恨胭脂水粉、金銀首飾的誘惑力。其實,她不是釀不出最好的「杏花村」,她痛恨多喝了幾杯酒,沒有經住熊老闆的甜言蜜語。為了不讓更多人酒後亂性,她再不願釀酒。

一切,源於酒;一切,毀於酒。

書生燒死那晚,她才知道真正愛的是誰,可是,一切都晚了。

唯有兒子,是她最後的希望。

每年清明,燒成一片廢墟的書生住處,總會擺著一罈「杏花村」。只有那時候,才會有人記起燒死的書生。有人說,這是酒娘念著書生的好;也有人說,從來沒見酒娘來過。

關於酒娘和書生的故事,成了幸災樂禍的人們偶爾提起的談資。大家聊得更多的,是那片開滿杏花的山上多了一夥佔山為王的強匪。官府數次派兵都被打退,好在這夥強匪很守規矩,只搶糧食不傷人命。長此以往,官府也就不自討沒趣,雙方居然相安無事。

這夜三更,酒娘正摟著兒子熟睡,忽聽屋外人聲嘈雜,時不時有人喊著:「快逃命啊!強匪來啦!」

酒娘推開窗戶一看,只見村裡火光四起,持刀匪徒的影子豕突狼奔,挨家挨戶踹門抓人。兒子驚醒,咧嘴正要哭出聲,酒娘一把捂住兒子小嘴,縮在床角瑟瑟發抖,默唸「菩薩保佑」。

「咣噹」,門被踹開,一個蒙面漢子手持鋼刀走進屋裡,冷冷地睃著酒娘母子。

酒娘還未來得及穿衣,半裸的身體映著月光,完美的弧度釋放著成熟女性的誘惑。她見漢子眼神有異,把兒子擋在身後,挺著渾圓的胸部哀求:「大王,求求您。放過孩子,讓我做什麼都行。」

蒙面漢子的聲音異常沙啞難聽,彷彿吞了一塊火炭灼壞了嗓子:「婊子,穿上衣服,帶著孩子跟我走,否則……」

酒娘哪敢怠慢,顧不上羞恥,當著漢子的面,先給兒子穿好衣服,自己胡亂套了幾件衣服,摟著兒子哆哆嗦嗦跟著漢子向外走去。

「看不出還挺疼兒子的嘛。」漢子「嚯嚯」笑道,「過會兒可就不一樣嘍。」

十八

空地上,火光通明,數十柄尖刀閃爍著寒光,全村老少抱頭蹲成一團,女人們低聲啜泣,男人們面色死灰,孩子們哇哇直哭……

酒娘緊緊摟著兒子,慌亂間瞥見熊老闆半裸著臃腫的身子,身邊是兩個幾乎赤裸的妓女,心頭一陣厭惡。

「人,齊了?」蒙面漢子聲音雖說難聽,卻有種說不出的威嚴。

「大王,齊了。」一個強匪應道,手裡提著鐵釘釘成的狼牙棍。

「嗯。」蒙面漢子微微點頭,踱步走到人群前,「所有人,噤聲!只要讓我聽到一點兒聲音,死!」

頓時,鴉雀無聲。

「眾位鄉親,本寨初鄰貴地,不為錢財,不為女人,只為一件事情。」蒙面漢子單手伸到腦後,解開罩臉面巾,「不知可有人認得我?」

鄉親們抬頭看去,蒙面漢子無發無眉,滿頭暗紅色的傷疤延伸至整張臉,層層疊疊的疤痕摞在一起,坑窪不平,彷彿一隻被沸水燙掉肉皮的豬頭。尤其是他的鼻子位置,只剩嬰兒拳頭大小的肉球。

「果然沒人認得我,」漢子大咧咧席地而坐,咧開嘴「哈哈」狂笑,鼻涕、口水噴湧四濺。突然,他收住笑聲,刀尖指著酒娘:「你也不認得我了?」

漢子的相貌宛如惡鬼,酒娘哪敢多看,聞言方才抬頭,仔細看了半天,茫然地搖著頭。漢子嘆了口氣,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

這個眼神,酒娘再熟悉不過!當年,書生與她攜手同遊,總是痴痴地看著她:「丫頭,你真好看。」

「啊!」酒娘捂著嘴,顫顫巍巍起身,前行幾步,「你……你是……你沒死?」

「很希望我死麼?」漢子陰森森笑著,刀尖在地上划著,「那晚,你們這對狗男女想放火燒死我。還好我命大,從狗洞裡爬了出去,這張臭皮囊也算是廢了。」

「我……我沒有,」酒娘啞聲哭道,「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我本就對不起你,我……我……」

「我趴在亂泥溝裡,聽到你們倆在說話,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漢子的語氣似乎不如先前那般森寒,多了一絲柔軟。

「是她,就是她出的主意。」熊老闆挺著肥嘟嘟的肚子,指著酒娘罵道,「你個賤人,明明是你說書生不死,你心裡不得勁,才出的這條毒計。」

「你……你個畜生!」酒娘已經隱隱明白了其中蹊蹺,一時怒火攻心,跌坐在地,「我當年怎麼瞎了眼看上你這條披著著人皮的狼!」

全村人,都已經明白了,這個醜陋漢子,正是當年被他們嘲笑趕出村子的羊姓書生。每個人都閉口不語,拼命回憶著當年對書生的丁點兒恩情,只求一會兒能有條生路。

「你確實瞎了眼。」羊書生低頭看著刀尖劃出的圖案,「我姓楊,木易楊,是當朝禮部尚書的兒子,楊艾。」

「我自幼見識了官場爾虞我詐,不願待在這種是非地,更不願接受父親安排謀個一官半職。我寫的詩,他們都說寫得好,可是我明白,只是因為我爹是尚書。我離家出走。遊山玩水,吟詩飲酒。誰曾想遇到了你。」

「呵呵……你知道麼?我最後一次離開根本不是參加什麼詩會,而是回到京城,向父親提了咱們的親事。父親提出條件,只要我願入朝為官,就同意這門親事。你看,這是禮聘媒書。」

楊艾從懷裡摸出一封燒得殘破的禮書,往地上一丟:「百兩黃金,買下這個村子都夠了。可我萬萬沒想到……你薄情寡義倒也罷了,竟然如此歹毒,要致我於死地。」

「鄉親們,我,回來了!」楊艾揮著刀背敲著衙役的腦袋,「當年,你不是說這裡沒有我住的地方麼?你不是讓我快滾麼?再說一遍啊?」

衙役拼了命磕頭;「大王,不不不,楊公子,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也是受了熊老闆錢財,萬不得已啊!真是萬不得已啊!楊公子,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小人。我……我還有八十歲的老母啊!」

「你媽不是死了很多年了麼?」楊艾抓著衙役頭髮拎小雞般拽起,「我最討厭說假話的人。」

「是是是,我媽早就死了,我說的是我大姨媽,她……她還活著。」衙役的臉嚇得鐵青,褲襠裡一陣騷臭,屎尿齊流。

楊艾舉刀在衙役臉上輕輕划著:「殺你,髒了我的刀。」

「大王,時候不早了,官兵要來了。」手持釘棍的強匪附耳說道。

楊艾放下衙役看看天色,接過釘棍,凌空揮舞:「這樣吧,鄉親們,鄰里一場,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得太絕,回答我三個問題,答得好,我就放了你們。答得不好,我就用棍子,先打死衙役,再問下一個問題。如果三個問題都答錯了,你們全都要死。」

「你,瘋了。」酒娘傻傻地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這不是你。」

「這就是我,」楊艾看都沒看她一眼,「就算不是,也是讓你們逼成這樣的。」

「楊公子,您快問吧。我們一定好好回答。」劉大媽尖著嗓子滿臉堆笑,心裡卻想著無論答對與否,反正死的是衙役,和她沒有關係。

「劉大媽果然快人快語,」楊艾清清嗓子,「我和熊老闆,誰更值得酒娘嫁了?」

「當然是您。」

「楊公子詩書才華,遠近聞名,哪家姑娘不想嫁給您?」

「對啊!我要是個女的,早嫁給楊公子了。」

「熊老闆算個什麼東西,哪比得上楊公子?」

「要不是酒娘瞎了眼,咱們還用遭這份罪?」

鄉親們阿諛奉承著,像一條條搖尾乞討的狗。

衙役眼巴巴抬頭哀求:「楊公子,這個回答您滿意麼?」

「答得不錯哦,」楊艾將木棒扛在肩上,轉身走了幾步,「可是,酒娘還是嫁給了熊老闆對麼?所以,你們答錯了。」

楊艾話音剛落,扭腰轉身,雙手揮棍,鐵釘掛著風聲,正中衙役額頭。尖銳的鋼釘刺入頭骨,再拔出時,衙役額頭陷進一個圓窩,釘眼「汩汩」冒著漿糊狀血漿,糊了滿臉。他嘴裡噴著血沫,喉間含混地說著什麼,直挺挺跪著,茫然地望著人群。

所有人臉部扭曲,張大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砰!」楊艾又是一棍,清脆的骨裂聲響起,鮮血飛濺,木棍再次拔出,鐵釘沾滿了白色腦漿。

衙役翻起白眼,「撲通」一聲撲倒在地上。

楊艾眼中閃出興奮地光芒,揮著棍子一下一下狠狠捶擊,鮮血濺滿他的全身,迸到他的臉上。每一下木棍擊中腦顱的聲音,都讓村民心肝哆嗦。

直到衙役的腦袋被砸成一灘夾雜著碎骨的血漿糊,楊艾舔著嘴角的鮮血,雙手舉天,宛如從地獄歸來的復仇魔鬼,狂笑不已。

他,真瘋了!

忍了這麼多年屈辱、仇恨,在這一瞬間,完全釋放!

「第二個問題!」楊艾收住笑聲,衝進人群拽出劉大媽,「你們說,酒娘和熊老闆,我最恨誰?」

劉大媽「嗷」的一聲,昏死過去。

鄉親們暗中思量,楊艾對酒娘說到底還是有份情誼,他更恨的是熊老闆,忙不迭搶著答道:「當然是熊老闆。」

熊老闆自知無論如何也活不了,也不再爭辯,骨碌著眼珠想抽個空隙逃跑。

「恭喜你們,答對了!」楊艾單手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多年鄰里,很懂我啊。可是,我臨時改變答案了。我最恨的是酒娘。」

木棍舉起,閃電般劈下,眾人閉上了眼睛,卻沒有聽到砸裂骨頭的聲音。

酒娘雙手滴血,鐵釘穿透手掌,托住木棍。

「楊艾,夠了,別鬧了,」酒娘跪倒在地,眼淚早已流乾,「放過他們。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一個人承擔就好。求求你。」

血珠從指縫,一滴一滴落下……

楊艾握著木棍的手顫抖著,猛地舉起,一溜血箭從酒娘手掌迸出:「你這個時候還維護他!你承擔得起麼?我的臉,我的家世,還有你,都沒有了!誰還我?你求我?當年我求你,你可曾回心轉意!」

「我不會嫌你醜,我會好好照顧你,只要你放過他們。」酒娘抬著滿是血窟窿的雙手,「我沒有維護他,我不想你造殺孽,你不是這個樣子,你是個好人。」

楊艾如同被閃電劈中,呆了片刻,喃喃自語:「我是好人。」

「我會陪你去咱們說好了要去的所有地方。」酒娘起身愛憐地摸著楊艾疤痕累累的醜臉,「再也不分開。」

「滾!」楊艾哀嚎一聲,把酒娘踹回人群,舉棍砸著劉大媽的腦袋,「誰會守著這張鬼臉度日?你騙我!你放火燒我的時候,可曾想到會有今天。虛情假意,我不相信你!」

「我沒有放火燒你,我也沒有騙你!」酒娘失血過多,眼神漸漸迷亂。

劉大媽肥碩的身體橫在地上,整個腦袋砸得稀爛,脖子的斷口如同一坨破抹布,「咕嘟咕嘟」湧著血泡,手指還在微微顫動。

「第三個問題!」楊艾終於停了下來,聲音卻更加冰冷,「答錯了,都死。」

十九

眾人明白了,無論對錯,楊艾是不會放過他們。再沒有人想著怎麼回答問題,只求一會兒死得痛快些,免受腦袋被砸成肉醬的酷刑。

「楊……楊公子,我家廂房,由東往西數,第九塊青磚下面藏著暗室,」熊老闆哭喪的臉強擠出笑容,顯得格外滑稽,「那是我全部家產,山上過日子不容易,還望楊公子笑納。只求饒了我這條賤命。」

「呵呵,當年你為了把我趕走,可是給鄉親們花了大錢。」楊艾舉起木棍指著熊老闆,「出手很大方啊。」

「楊公子,我當年看中的是酒孃家的財產,對酒娘真沒有感情,」熊老闆嚇得連頭都不會磕了,雙手扶地打著擺子,「只要您放過我,錢,酒娘,都是您的。」

「酒孃的父母,怎麼死的?」楊艾慢悠悠地望著星空,「夜色不錯,是真相大白的好天氣。」

神智已經崩潰的酒娘聞言抬頭,美麗的大眼睛空洞茫然。

「我……我……」熊老闆偷偷瞥著酒娘,猶豫片刻,「酒娘父母不死,家業就不是我的。我在他們的飯食裡下了慢性毒,造成重病的假象,又買通了仵作。」

「你這個畜生!」酒娘悽號一聲,踉蹌前衝幾步,又回身抱住孩子,「楊艾,孩子是無辜的。我們死不足惜,放過孩子好麼?」

「我會讓你和他的孩子活在這個世界麼?」楊艾惡狠狠瞪著嚇傻的孩子,「第三個問題,答不上來,全都死!」

「楊公子,我說一個秘密,您放過我。」熊老闆身旁的妓女爬出人群,拼命磕頭,「那晚是熊老闆花了重金,讓我和更夫模仿他們的聲音,穿著他們的衣服去放火。」

楊艾一愣,似乎想到了什麼,幾步走到熊老闆身前,釘棍敲著熊老闆肥碩的後背:「熊老闆,依著你的聰明,應該不會做這種蠢事。說,這是為什麼?」

熊老闆抬頭瞄著楊艾身後,一言不發。

「不想說,那就不說。」楊艾虛空揮著釘棍,「答案,沒有意義。第三個問題,誰能對得上我臨走時那首訣別詩,我就放過誰。呵呵,你們不是說讀書沒有用麼?今天,可是能救你們命哦。」

眾人雖知道會死,可也抱著一絲希望,聽楊艾如此一說,都傻了眼。誰還記得楊艾被趕出村鎮做的那首詩?一時間,除了火把獵獵燃燒聲,只剩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你也對不上麼?」楊艾背對酒娘,極度難聽的嗓音多了一絲沙啞,「對上了,我就放了你。還有……還有你的孩子。」

接連打擊,酒娘早已沒了活下去的念想,「放了孩子」這句話又讓她多了一線希望。楊艾那首訣別詩,她早藏在心裡,哪裡忘得了?可是當下這個環境心情,對詩談何容易?

「丫頭,你一定對得上。」楊艾左右走了幾步,釘棍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

酒娘心中一動,再看棍影所指位置,正是楊艾方才用釘棍劃來劃去的地方,隱約有幾行小字。

「原來,你早已原諒了我。」酒娘早已哭乾的淚水,又充盈眼眶。

「很多很多年以後……」酒娘穩著心神念道。

「嗖!」一支羽箭,滑空而過,撕裂了黑暗光明,插入酒娘心窩。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楊艾直挺挺戳著,根本不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酒娘嘴角流出一絲鮮血,低頭看著直插胸口的羽箭,抬頭悽然一笑,喉間「嗬嗬」作響,手指顫抖地指著孩子,嘴巴張了張,嘔出一口血霧,噴在楊艾褲腿,側著身,倒了。

「娘!」兒子「哇」地哭了。

「酒娘!」楊艾如夢初醒,跪倒抱起酒娘,拼命晃著,「你……你……別走!求求你。」

酒娘吃力的睜開眼睛:「對不起,來……來生,酒娘陪你一生醉紅塵,不離不棄。」

「大王,官兵來了。啊……」強匪的慘呼沒了動靜。

「嗖嗖嗖」,無數只羽箭挾著凌厲的殺氣,雨點般紛紛落下。強匪、村民四處逃竄,沒跑幾步,或射穿眼珠、或射斷腳筋、或透傳腹部……

短短一瞬,再無活人,只剩被射成刺蝟的死人堆。血,從每個人身下淌出,匯成一條血溪,流進陰溝,凝結成一坨坨豆腐腦狀的血疙瘩。

酒娘,只有心口一箭,楊艾,用他被火燒壞的身體,擋住了所有羽箭,卻沒有擋住死亡。

生,未能同眠;死,亦要同穴。

一隊官兵跑了過來,按個檢查屍體,發現尚有一絲活氣的人,立刻補上一刀。

「大人,沒有活口了。」

「嗯。」神態威嚴的老者微微頷首,「你們都退下。」

「大人,就怕還有殘匪……」

「退下!」

官兵們見老者動了怒氣,唯唯諾諾撤了,遠遠戒備。

老者走至楊艾屍體旁,翻過他的身體,摸著那張疤痕累累的臉。

「你從小倔強,性子執拗,不願聽從我的安排。你太容易相信人,太容易動感情,我訓你、打你、罵你,是不想你長大了吃虧。沒想到,還是這種結果。」老者的眼淚落進花白鬍子,「我早就知道你在杏花村愛上一個姑娘,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尚書的兒子,怎麼能娶酒家女子?我會被同僚恥笑,我的官位,不保!」

「我從杭州尋到熊老闆,他會一種流傳於南疆的異術,可將叫做‘蠱’的東西放進胭脂水粉,使人意亂神迷,不能抗拒。我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引誘酒娘,使你絕了念想。為了讓你徹底死心,我讓他尋兩個人,假冒他和酒孃的模樣,在你屋前放火,故意讓你聽見他們說話。沒想到,你竟然醉得沒有察覺,終於釀成大錯。」

「大人,你的苦心,願公子地下有知,事已至此,大人節哀。」死人堆裡爬起一人,解開衣服取下護身鎧甲,正是手持釘棍的強匪,「公子做了強匪,於大人名聲受損。這幾年朝廷裡的敵對勢力,已經有所察覺。如果讓他們知道公子和大人的身份,楊氏一族恐怕保不住了。大人這麼做,不留一個活口,是對的。」

「這幾年,你假扮強匪,保護我的兒子,給我通風報信,辛苦你了。」老者恢復了威嚴官態,讚許地拍著強匪肩膀,「熊老闆的積蓄,你都拿走吧。找個地方,換個身份,足夠家族幾代興盛。」

「小人捨不得大人,願侍奉大人左右。」強匪連忙低頭掩飾興奮的表情,裝出戀戀不捨狀。

「難得你一片孝心。那……那就如你所願。」

「咳……」強匪看到一柄尖刀,插進了胸口,鋒利的疼痛漸漸冰涼,視線模糊,隱隱聽到老者說道:「你活著,我不安。你為楊家做的一切,很好。老夫禮部尚書,帶兵剿滅強匪,楊家的榮譽,有你的功勞。來人,放火,把這裡燒了。」

熊熊烈火,如同鮮血染紅了黑夜,順著夜幕邊緣滴淌。

風,嗚咽;雲,遮月;火,熄了。

無人知道,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所有人都會知道,楊尚書領兵剿滅了頑匪,實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不知道又有多少詩人,以此事為詩,歌功頌德,流傳很久很久。

久到真相再無人知,假話變成真的歷史。

兩個老者遠遠站著,遙望杏花村的殘骸,冉冉冒起的黑煙,燒成焦炭的屍體。

「這一次,來晚了。」圓臉老人狠狠捶了手掌一拳。

黃衫老人摸摸鼻子;「人世間,不是每件事都能恰到好處。」

「楊尚書這個畜生,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圓臉老人煩躁地踢飛一塊石子,被石子硌了腳趾,疼得呲牙咧嘴,「一定要弄死他!」

「做了這麼傷陰德的事,楊家氣數沒有幾年了。」黃衫老人揚著眉毛,無奈地笑了,「咱們,不能改變任何事情。只能留下線索,讓他們破解。」

「他們,真的是希望麼?」圓臉老人摸出酒葫蘆,仰脖喝了一大口,「我受夠了!見到這麼多陰暗的事情,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標準答案,一切但求自圓其說。」黃衫老人接過酒壺灌了一口,「文蠱合一,窺破終極。唉……累了。」

「這些人死得太遠,陰氣不散。」圓臉老人擦著眼角淚水,「希望他們能破解線索,完成任務的同時,也就是陰氣消散的時候。楊艾萬萬沒有想到,他有文族血脈,他的那首詩,就是線索。」

「八族自從西出函谷關,發生了那件事,就開始跟隨命運,或者有意或者無意,佈下‘異徒行者’的任務。」黃衫老人很蕭索地聳聳肩,「我們,都是命運的棋子。」

二十

傀戲結束,已經是日落時分。困在院落的食客們,看得目瞪口呆。我和月餅互看一眼,彼此額頭都掛滿冷汗。

圓臉、黃衫……

文族、蠱族……

窺破、終極……

楊艾、酒娘……

人心、陰暗……

太多的事情,太多的疑問,太多的情感,一股腦湧進心臟。每一次跳動,都能震得肋骨生疼。我摁著胸口大口喘氣,儘量放空精神,可是傀戲表演的一切,始終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這些食客,都是千年前杏花村的居民。」月餅苦笑著環視眾人,「南瓜,你有想過沒?文字能讓人身臨其境;能讓人感同身受;能讓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是為什麼?我讀了《清明》這首詩,當晚做過和你同樣的夢,就是現在這個場景。這些人,也做了同樣的夢,應該也是讀了《清明》之後吧?」

我承認月餅的分析有道理,也隱隱明白了其中的蹊蹺——文字是活的,每一段文字都能讓互不相識的人在前生今世通過某種方式取得聯絡,比如夢境。或者在書店手指觸碰拿起同一本書;或者在交談時聊起同一段文字,有種「啊,原來你也喜歡」的欣喜;或者候機時看到陌生人讀著自己喜愛的書,內心觸動。

每個人讀書的時候,是否想過,茫茫人海,還有很多人在同一時間讀同一本書的同一段語句,他們之間是否會有聯絡?會不會在夜間因為這段文字做同樣的夢?會不會想來文字描述的地方轉轉看看?誰又能意識到,這段文字,可能就是描述了自己的前生今世,從而取得了某種玄妙的聯絡?又有多少人,因為一段文字產生共鳴,改變了一生?

這一切,太玄秒了。

「文蠱合一,窺破終極。」月餅伸了個懶腰,「蠱術,能改變人的心智氣運;文字,又何嘗不是?他媽的真沒想到,那個王八蛋熊老闆,居然是蠱族。咱們在臨安經歷的‘西湖任務’也是有蠱族參與。說不定這個畜生和法海是一夥兒的。」

「你們蠱族,我看也就出了你這麼一個好人。」我調侃了幾句才意識到說錯話了,真想把阿普、阿娜補充進去,不過月餅沒生氣,也就不再提這茬兒。

我們倆旁若無人地聊著,食客們早被傀戲嚇得臉色死灰,有幾個聰明的人已經意識到傀戲和他們之間的關聯,但凡各路保平安的神仙們「噼裡啪啦」從他們嘴裡往外蹦。

「各位,傀戲看完了,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酒娘雙手擊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們,「希望你,能破解任務。千百年,沒有異徒行者能夠破解。破解了,活著的人會忘記今天的事情,和前生再無牽連,也不會對再受《清明》的影響;破解不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活著的人還是會忘記所有事情,只不過百年後,還要在經受一次同樣的經歷。我們,只好守在這裡,再等百年咯。」

「為什麼是你,不是你們?」月餅問道。

「這個任務,只能文族破解。」酒娘指著我。

「啥?」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回過味才明白,敢情「千斤重擔一人扛」啊!

「任務很簡單,只要能對出楊艾臨死時那首詩,一切就結束了。」酒娘說到「楊艾」兩字,面色一悲。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我一寫懸疑的現代小說作者,居然玩古風詩詞?周杰倫的中國風到時能唱兩句,寫古風詩詩歌,這不是要人命麼?!

「古有曹植七步成詩,今有南瓜寫文救人。」月餅很沒個正經樣子,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還蹺起二郎腿。

食客們更是聒噪不已,懷疑、乞求、不屑、嘲諷,千姿百態,更讓我靜不下心來。

我回憶著楊艾那首訣別詩,倒還記得清楚,可是該怎麼對呢?只要求意境還是要逐字逐句對仗,也沒說個明白啊。

「日落,是最後的時刻。這一罈是最後的杏花村,酒勁甚大,希望對你能有所幫助。宋朝的異徒行者,曾經寫了一首詞,流傳百世,可惜,任務失敗。」酒娘捧著一罈酒送我面前,我察覺到她的眼中多了一絲異樣情愫。

在「西湖任務」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宋朝的異徒行者是誰。大文豪都沒搞定的事兒,我說些就寫出來?說神話呢?

我抬頭望天,日頭偏西,落山也就分分鐘的事兒,也來不及琢磨酒孃的神態,心裡火燒火燎,拍開酒罈子卯著勁喝了一大口。

一溜香醇的火線順著嗓子眼直抵胃部,酒香順著鼻孔鑽進肺裡,身體輕飄飄的絲毫不著力,四肢百骸暖烘烘的,腦瓜子也清醒了許多,很多古風句子、詞彙「呼呼」往外冒。

「難怪‘李白酒後詩百篇’,估計也是喝了杏花村。」我剛有了這個想法,忽然腦海裡出現了幾幅奇怪的畫面:

我,走進酒館,明眸皓齒的女子含笑沽酒,如同仙境女子。我看得痴了,痛飲美酒,在白壁寫下了《清明》這首詩,只為博得美人一笑。

「丫頭,今生,我一定娶你。」走出酒館,我暗自發誓,「我會寫很多詩給你看!」

楊柳岸,曉風殘月。一壺酒,兩個人。

「你答應我,這輩子只對我一個人好。」酒娘偎在我的懷裡。

我嗅著她淡淡髮香,緊緊摟著她瘦弱的肩膀:「那可說不定哦。喜歡我的女孩多了去了。」

「你……你討厭!」酒娘微嗔,捶了我幾拳,「喜歡我的男子也很多。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好啦好啦,傻丫頭,我心裡只有你一人。」我借勢躺倒,唇間是酒娘齒頰芳香。

「這幾天你幹嘛去了?」酒娘皺著眉頭,委屈地嘟著嘴,眼角瞄著街對面的脂粉店。

我蓬頭垢面,渾身酒氣:「參……參加詩會,沒辦法,多結交幾個人,為了將來。」

「只要咱們好好的,我不需要你當多大的官,多有錢。」酒娘哀怨地撥著算盤,「地位和錢財,很重要麼?」

「傻丫頭,我想你過得好,只能這麼做。」我打著酒嗝,踉踉蹌蹌走出酒館,絲毫沒有察覺到,胭脂店的夥計捧著上好水粉進了酒館。

她為什麼離開我?我做得不夠好麼?我為了她,答應阿爹入朝為官,做自己最不喜歡做的事情。我對她的苦心,難道比不上區區胭脂水粉?

在眾人的嘲笑目光中,我走得緩慢,心頭像是插進一把刀,疼得胸口抽搐。

那個熊老闆有什麼好?短短幾天,她就跟了他。女子多薄倖,我本以為她有情有義,沒想到也是如此女子。

可是,我為什麼心裡那麼疼?我忘不了她,我想等她,哪怕已經嫁人,她會回來麼?

二十一

接下來,還有很多很多畫面,我不想再一一描述。如果不能感同身受,讀到的只是幾段枯燥的文字;如果讀懂了,心會很疼。

「酒娘,我是……」我酒意上湧,眼前的酒娘虛化成千年前酒館初識的女孩子。

酒娘伸出食指捂住我的嘴,兩行清淚滑至唇角,聲音似乎都被淚水包融,苦了許多:「不要說出來。我等了千年,終於等到了你。能再次對你說一次,對不起,真好。」

無數字句在眼前飄來飄去,落在心裡,痛得無法形容。我終於懂了那段千年前的戀情,近乎失態地吼道:「筆!墨!伺!候!」

店夥計送來宣紙毛筆,我把一桌酒菜推了一地,在一片碎響聲中,一揮而就!

很多很多年以後,喝起這壇你為我釀的青梅酒,才知世間繁華,美酒佳釀,怎比得上竹馬無猜?你許我一世風華微醺,我醉笑三千,不與過客訴離殤。只因你,醉我雙眸,亂我塵心。淚落酒盞,浮白一聲,偏偏沒有你陪伴,舉杯同醉。兩杯,獨我,無你。罷了從前,忘不了曾經。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寫下這段墨汁淋漓的句子,我把筆狠狠一扔,使勁閉著眼睛,不讓眼淚流出。

「寫得真好。」酒娘捧起宣紙,放在胸口,含淚笑著,「你總是能寫出我喜歡的文字。」

「這一千年,苦了你了。」我摸著她柔滑的臉,「讓你等了這麼久,對不起。」

「等到,總比等不到,要好。」酒娘眼睛罩了一層霧氣,摸著我的臉,「你沒有變,我卻老了。」

「你沒老,還是我愛的酒娘。」我察覺到,她的手指,虛化了,穿過我的臉,感受不到觸控的溫度。

「我要走了,謝謝你,杏花村千年的詛咒,結束了。」酒娘擺了擺手,手掌卻化成一抹白煙,慢慢消逝。

「你別走!」我伸手挽留,指尖勾住了一抹煙霧,散了。

酒娘,就這麼消失在我的面前,永遠消失了。

店夥計們,化成一縷縷青煙,飄散了;食客們,東倒西歪,睡著了。

月餅,靠著椅子,面帶微笑,睡得很香。

一團人形煙霧,被夕陽餘暉包裹成燦爛的紅色,停在空中,向我揮手作別。

晚風吹過,煙消雲散!

不知道在時間的長河,生命的輪迴,我們用幾生幾世,才能再見一面。

酒娘,別了……

二十二

「沒酒量就少喝。」月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抬頭看看,麵館熱鬧非凡,人來人往,食客們觥籌交錯,湯汁四濺。

我試著起身,腦袋疼得要裂開:「這是哪兒?」

「還能是哪?」月餅似笑非笑地瞅著我,「山西,汾陽,杏花村。」

「我喝醉了?」

「南少俠吃個刀削麵,就這麼一杯‘杏花村’,活活醉了三四個小時。」月餅活動著肩膀,「沉得像豬,根本抬不動。只好在這裡等你醒了。」

我喝醉了做了個夢?

我使勁晃著腦袋,方才經歷的一切歷歷在目,食客們分明就是那群被困在院落的人們,就連做刀削麵的面師傅,也和夢裡的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麵館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忙活著送菜倒酒。

「要不是喜歡《清明》那首詩,我才不來這個鬼地方。」濃妝豔抹的女子挑著麵條,「破地方連個玩得地方都沒有。」

「我也是讀了《清明》才想來杏花村啊。」旁邊的老者隨口搭腔。

他們是誰,我在夢裡都見過。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月餅展開任務原圖,「你喝醉的時候,任務圖有了變化,多了兩行數字。」

「62188?」

「12542,13010,4404,4640。」月餅意味深長地盯著我,「我猜,任務已經完成了。你知道怎麼回事麼?」

我想說,但是搖了搖頭,故意岔開話題:「這串數字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月餅起身招呼夥計結賬,留下我出了門。

我揉著太陽穴,分不清楚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出門前,我回頭看著櫃檯,老闆身後的酒櫃,放著一個陳舊的酒罈子。

我心裡一動,走過去問道:「老闆,這酒賣麼?」

「這可是祖傳的杏花村,鎮店之寶,多少錢也不換,」老闆頭都沒抬,忙著往電腦裡面輸菜名。

我有些失望,也不好多問什麼,正要離開,忽然看到酒櫃裡擺著一張陳舊的全家福,男子高大儒雅,女子美麗端莊,兒子偎在女子懷裡,笑得無邪。

那個女子,分明就是酒娘!

「老闆,請問這張照片……」

老闆不耐煩地回道:「我們老曹家最早開起這個店的先輩。」

「他們在那裡?」我的聲音顫抖了。

「可惜,日本鬼子打進來的時候,一把火燒死了。」老闆懶得搭理我,招呼夥計忙活生意。

我雙手合十對著照片拜了拜,心裡空蕩蕩地往外走。

「爸媽,我要吃刀削麵。」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拉著爸媽的手,蹦蹦跳跳笑著。

「你啊,就是太寵孩子。丫頭讀了《清明》要來看看杏花村,你也跟著胡鬧,還不如留在家裡看冰雕。」母親看似責怪,眼角帶著笑意。

「多帶孩子長長見識有什麼不好?」父親抱起閨女悠了個圈,「走,吃刀削麵。」

「爸媽真好。」女孩笑聲如銀鈴。

我心頭一痛,又很暖。

她的聲音,她的神態,她的相貌,就像幼時酒娘。

「該走了,南少俠。」月餅站在街頭抽著煙,「該結束的就結束了,留戀不如祝福。」

我琢磨著月餅這句話的意思,似乎他知道很多事情。

也許,我們又共同做了同樣的夢?

月餅說得對,該結束的,就結束了。

人生,與其留戀過去,不如祝福未來。

二十三

「咱這是去哪兒?」我坐在副駕駛,窗外的汾陽很冷清。

「好久沒有回古城了。」月餅打了個響指,「也該見見老友了。」

想到嘻嘻哈哈的李奉先、老實巴交的陳木利、佔小便宜的燕子,我心裡一陣溫暖。

快一年沒看到他們了,好久不見。

房車轟鳴聲響起,月餅很豪氣地揮手:「古城,出發!南少俠給雜家掠陣。」

「你又來京劇是不?」我點了根菸塞進他嘴裡,「消停片刻,ok不?」

「這次回去,要把新線索的數字密碼解讀出來。我先開車,你多琢磨琢磨。」

「月餅,你真的不想知道任務怎麼完成的麼?」

「完成就好,瞭解那麼多幹嘛?」月餅似笑非笑地扭頭看我,「有些事,只能一個人慢慢體會。被別人問多了,心會疼。」

我笑了,釋然很多。

不管夢境也好,現實也好,有幾人能擁有感觸千年之戀的幸運?

這就足夠了。

山西和古城距離不太遠,就是過秦嶺的時候費了些事兒。到古城圖書館,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我率先跳下房車,推門而入:「奉先,我們回來了。」

酒吧一片殘破,斷桌破椅滿地,燈具摘下堆在角落,櫃檯的酒一瓶不剩,空蕩蕩的屋子滿是木屑和灰塵的味道。

我心裡一沉,月餅板著臉一言不發。

圖書館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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