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髮石林

石林禁忌:

一、關係曖昧男女,切勿在雲南石林長時間盯著一塊形似男女相擁的巨石凝望;

二、情意不堅伴侶,切勿在石林許一世諾言;

三、男女切勿在石林彼此整理頭髮,撫弄眉毛;

四、結辮、接發、假髮男女,切勿去石林!

有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很孤單,你會安靜地坐著,你會莫名地思索。你會一個人看著星空,想著久遠的事情。有過去的,也有未來的,但沒有現在。

有一種孤獨,叫做「一直這樣坐著,看著窗外,直到天亮」。

——2016年9月6日22:27分

我把這段話發了微博、朋友圈,坐在飄窗,點了根菸,發呆。

窗外,夜色如墨,華燈初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川流不息的人潮,行色匆匆,來了又走,只顧吃穿。

煙,很快抽完了,我又點了一根。屋裡煙霧繚繞,我的眼睛,疼得流淚。

半年前,我獨自一人,向東而行,餓了吃,困了睡,漫無目的地走到這座黃河入海口的城市。

再往前,就是大海,沒有路了。

於是,我在萬達廣場買了套五十平的精裝soho,購置傢俱、電器,記錄下這段匪夷所思卻又真是無比的經歷,出版了《燈下黑》第一季、第二季。

期間,我去了北京,參加了《異域密碼》系列的影視釋出會。那是我和月餅年少時在泰國、日本、印度、韓國並肩歷險的故事。

掌聲響起的時候,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笑容,我也笑著鼓掌,笑著笑著,眼淚落了。

「南瓜,將來你的書拍成電影,男主要是沒有我帥可不行,影響票房啊。另外一個男主嘛,以你的顏值,我倒不擔心。」

「滾!小爺瘦個幾十斤,說不定就自己去演,萬一拿個金馬獎最佳新人,從此踏入影視圈,登上人生巔峰!」

「影視圈太亂,還是我和你一起去電影院貢獻票房吧。字幕出現‘根據羊行屮同名小說’改編這幾個字,多牛逼!」

「他媽的,到時候包場!」我一飲而盡。

「你的性格,不適合和我探險。你最適合寫作,這才是你的夢想。」月餅晃著酒杯,些許泡沫漾出,「成功就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自己的一生。」

「誰叫我攤上你這麼個兄弟,」我吃著水煮花生,「見天兒耽誤我的寫作進度。」

「怪我咯。」月餅揚揚眉毛,攤手。

「那哪能?」

如今,沒人耽誤我的寫作進度了,我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燈下黑》第三季,寫到「黃金家族」這一章,我停滯了整整半年。拖稿拖得編輯恨不得提刀上門砍我,就連出版公司老總都隔三差五打電話暗示:「老羊,《燈下黑》銷量不錯!趁著勢頭寫完,咱們兄弟遊山玩水,一起喝大酒。」

我總是滿口答應,承諾了交稿時間,然後把自己灌醉,繼續坐在飄窗發呆。

我不知道寫完「黃金家族」這一章,接下來該寫什麼。其實,我更不願承認的是,那個陪我喝酒遊歷的人,走了。

月無華,我很想你。

我想過月餅為什麼會毫無徵兆地離開,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的行為邏輯。或許下一個任務確實兇險無比,按照他的臭脾氣,必然是隻身犯險,過段時間帶著幾處傷,嘴角掛著微笑,揚揚眉毛,摸摸鼻子:「南少俠,我把任務完成了。走,喝酒去。」

可是,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我試著給他打電話,不接;微信、微博私聊,不回;反倒是八輩子不更新的微博、朋友圈,居然活躍起來了,沒事兒就曬曬吃喝玩樂,人生感悟。說明他確實沒有執行任務,真的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

更讓人不理解的是,丫居然換了個女人頭像,愛好、文字也越來越女性化。

談物件了?還是當男人當夠了跑到泰國變了個性?

細思極恐。

偏偏我聯絡不到他,這更讓我覺得自從通訊發達,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純屬扯淡!如果聯絡不上,明明是越來越遠了好不好?

而我們之間的紐帶也成了所謂的「點贊之交」,彼此幾乎都是秒點。

或許,我們都在做同樣的事情。隨時翻著對方的微博、朋友圈,看看對方在做什麼。

有幾次,他發了旅遊照片,我立馬跑到廣東、泰山、濟南、北京去找他。茫茫人海,談何容易?我發了動態,希望他能看到找我,除了秒贊,那麼多回復裡面根本沒有他。

真鬧心。

丫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

李奉先給我打了幾次電話,我懶得接。我再也不想回古城了,我也徹底放棄了「異徒行者」這個身份,本來就是莫名其妙的事,幹嘛要這麼認真?

月野、黑羽、傑克、小慧兒,我也沒有聯絡過,反正他們也沒聯絡我。愛誰誰,這都半年了,也沒見地球毀滅,什麼「快來不及了」,危言聳聽,狗屁終極任務,和我有什麼關係?

很多當時不得不做的事情,過段時間,想開了,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也罷,就當是做了一場夢。

夢醒時分,終究,會天亮,開始另一段人生。

我開啟煙盒,煙抽完了。我把煙盒攥成團丟進垃圾箱,趿著人字拖下樓買菸。

門推開,一個白髮過肩,衣衫襤褸的人蜷縮在安全通道的門口。

我皺皺眉,心說樓下保安實在不負責任,安全通道的樓梯都快成流浪漢的臥室了。前幾天半夜倒垃圾的時候,拐角樓梯背坐著兩個穿著破爛的女子,把我嚇得差點沒背過氣。

心裡雖然這麼說,我還是走過去,準備多少給個錢,誰活著都不容易。

流浪漢砸吧嘴睡得正香,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翻了個身枕著胳膊繼續睡。

那一剎那,我全身的血液幾乎全都湧進腦袋。

尖削的下巴,挺直的鼻樑,兩行劍眉似乎隨時準備揚起。臉色蒼白的可怕,嘴唇更是乾裂數道血口,眼角佈滿密密麻麻的魚尾紋,耳邊長了幾顆老人斑。

月無華!

只是比我熟悉的月餅,老了起碼四五十歲。

「月餅!你怎麼了?」

蒼老的月餅慢慢睜開眼睛,手指拿捏成蘭花狀,竟然發出了年輕女人的聲音:「你是誰?奴家在哪裡?」

我一個踉蹌坐倒在地!

「你說他今年只有二十四五歲?」醫生厚厚的眼鏡片閃出一絲疑惑,對著日光燈舉起x光片,「他的骨骼密度,起碼七十歲生理特徵。」

月餅半躺在病床,白髮繞在指尖,時不時擺出京劇花旦唱大戲的表情,「咿咿呀呀」地哼著含混的曲兒,渾濁的眼神顧盼流連,左右生情。

小護士「噗嗤」一樂:「這個老瘋子年輕時是戲子?」

病房裡鬨堂大笑,病號們似乎忘記了自己也是病人,笑得很開心。

「有什麼好笑的!」我惡狠狠瞪著他們,「你們腦子才有病,一群瘋子!」

病號們頓時止住笑聲,東一句西一句夾槍帶棒著——

「有病還不讓人說了?」

「我笑我的關你什麼事?」

「現在的年輕人,一點禮貌沒有。」

「你看他爺爺那個瘋樣兒,能教出什麼好孩子?大呼小叫沒家教。」

月餅清了清嗓子,嫵媚一笑:「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

「月無華,閉嘴!」我怒吼。

我不是覺得月餅瘋瘋癲癲的樣子讓我很丟人,而是不忍看到表面高冷,實則一腔熱血心腸的月無華被別人恥笑。

「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為何腰繫黃絛,身披直裰,看人家夫妻灑落,一對對著錦穿羅,不由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月餅自顧自唱著,時而莞爾一笑,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所有人笑出了眼淚。

「七十多歲了,老不正經,管自己叫奴家。」

「別不是個老兔爺吧?」

「好!再來一段。」

此刻,我很想花錢買來這些病號的所有資料,把他們的生辰八字用硃砂寫在黃表紙,佈下「陰鬼黴運陣」,讓他們這輩子疾病纏身,事業敗落,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可是我不能這麼做,因為我還有良心。所以,我只能漲紅了臉,傻傻站著,看著醜陋的眾生浮世繪。

「小夥子,要不把你爺爺……哦,你朋友……」醫生看我的眼神,也如同病人,「轉到精神科?我建議你也做做檢查。」

「月餅,咱不治了,出院!」我拽起月餅,架著出了病房,「我一定治好你。」

身後,又是一陣刺耳的鬨笑。

月餅坐在飄窗,痴痴傻傻地望著夜空,手舞足蹈地唱著曲兒。更可怕的是,他的舉止越來越女性化,甚至對著窗玻璃的自己描眉畫眼,皺眉微顰。

我揉了揉太陽穴,到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裡,眼球佈滿血絲的自己苦笑。

已經三天了,我完全找不到一點兒頭緒,腦子更是越來越亂。

月餅是怎麼找到我的?他在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難道被「奪舍」了?

「奪舍」是道家一種借別人身體還陽的玄理。在道家看來,人死後精神不滅,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靈魂不散」,而身體只是類似於住宅、瓶子之類的容器。靈魂如果遇到合適的身體,會自行奪取佔據,取代這個人原本的記憶、人格。

有些人到了陌生某地,會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夜深人靜獨自思索,或者在睡夢中,憑空多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這就是「奪舍」的初期徵兆。

原因其實並不複雜,在某個特定的地方,某個特定的時辰,人體的氣會受到影響,陰陽二氣失衡,給了外來的「氣」進入身體的空隙。如果不加以防範,很有可能就被「奪舍」。

這也是有些人生了重病,旅遊歸來,性格突變,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的部分原因。關於這樣的例子網上有很多,在此就不一一列舉。

遇到這種情況,當在陰曆初一、初三、十七、二十五這四天正午陽氣最足的時候,左右雙腳繫上七彩細繩擰成的繩股,左手按住丹田,右手摁著天靈,深呼吸迴圈往返十次,每次都需把肺裡吸滿氣再完全吐空(這種呼吸方式在瑜伽健身中也有,稱之為「腹部深層呼吸」,可以排除雜念,凝神靜氣,其實就是祛除外來穢氣)。然後把貝殼粉末、牛角粉、黃精粉倒入糯米水,攪拌均勻飲用。

輕者一次即可,重者七次痊癒。

想到這裡,我使勁捶著腦袋,暗罵自己豬腦殼不開竅。月餅微博微信都換了女人頭像,發的動態也極度女性化,肯定是被奪了舍。至於他半年老成這個樣子,「心隨氣,相隨心」,估計奪舍的是個陰魂不散的老孃們兒,搞不好生前就是個唱戲的。

我跑到飄窗,輕擊月餅脖頸。月餅「小尼姑年方二八」正唱得起勁,「呃」了一聲暈過去。

我緊摁他的脈搏默數十聲,翻開眼皮。這個舉動有講究,人在眩暈的時候氣最弱,摁住血脈阻止氣隨血湧,穢氣會升到最易流逝的眼球。

然而,月餅瞳孔的虹膜邊緣並沒有穢氣常見的青絲。

難道不是奪舍?或者是這股穢氣實在太兇悍,尋常方式壓不住?看來只能用「銀針渡穴」導氣了。

「沒想到精通醫術的南曉樓也會束手無策。」身後傳來一句傲氣得恨不得抽一巴掌的聲音。

我心裡一緊,還沒來得及害怕就聽出了是誰的聲音,隨即繃緊身體,戒備著慢慢轉身,壓低嗓音:「好久不見。」

本來吧,我還覺得這聲音配合動作挺有電影感,可是看到門口齊刷刷站著的四個人,立馬「嗷」了一聲,臉漲得通紅,指著其中一人,話都不會說了。

「月……月……月……月……」

「月無華變成了女人,」瞳孔藍得近乎白色,燦金頭髮凌亂地散在額前,身材高大的外國帥哥搖頭嘆氣,「南曉樓還是這麼逗逼。」

「南瓜,你瞅瞅你都胖成啥樣了?這半年淨揀好玩意兒吃了?」瘦瘦小小、眼睛靈動的女孩張嘴就是一股東北大碴子味兒。

「南君,好久不見。」身穿緊身衣的長腿女孩做著半鞠躬見面禮,胸部呼之欲出,略帶自然捲的長髮透著天然的淡棕色,容貌精緻的如同整過容,戴著無框眼鏡。

「你……你……你們……」我儘量捋直舌頭,可是就是不聽使喚,四處打彎。

「咱能好好說話不?」瘦小女孩自顧自開啟冰箱,拿了瓶可樂,「大老爺們咋這麼墨跡?」

「這才是南曉樓可愛的地方。」金髮男子衝著長腿女孩微微一笑。

長腿女孩紅著臉,換了拖鞋,規規矩矩坐進沙發。

「他,可愛?」傲氣男人冷哼一聲,滿屋踩著腳印,緊挨女孩坐下。

「黑羽涉!你個畜生!我剛拖了地!」我終於說利索一句話,「再不換鞋信不信我抽你丫的!」

「喲,南曉樓,你居然有最新款的xbox360,」金髮男子盤腿坐在地板,招呼著瘦小女孩,「小慧兒,來玩兒。」

「南瓜,叫點兒好吃的外賣,這幾天樓下的永和豆漿吃夠了。」小慧兒接過遊戲手柄,「傑克,nba2k!」

短短幾分鐘,屋子裡和趕大集似的。月餅醒了過來,又開始「小尼姑」了,傑克和小慧兒大呼小叫打著遊戲,黑羽開啟電視看著《七龍珠》,時不時跟著孫悟空的動作比劃幾下。

唯有長腿女孩,安安靜靜喝著茶,安安靜靜笑著,安安靜靜戴著耳機聽歌,眉目如畫,容顏嬌豔。

我頭都要炸了。我曾經想過無數次我們再次相遇的畫面,沒想到居然是這種場景。

所有人各忙各的,完全把我當成了隱形人。

月野清衣、傑克、柳澤慧、天殺的黑羽涉……

說好了久別重逢的喜悅呢?

兩個小時後,在四個人東一嘴西一句的講述中,我終於明白了很多事情。

大學畢業,月餅四處遊歷,接到老館長的電話。他去了古城,得知「異徒行者」的事情。

那幾個月,他和老館長交流了很多。他知道經歷了泰國、日本、印度、韓國這些事情後,我已經身心俱疲,只想過平常人的生活,所以他並不想我參與進來。然而,當幾任候選人始終解不開圖書館的迷局,終於輪到我們的時候,宿命大門緩緩開啟。

自老館長開始,和任務有關的「八族」成員,都說過「時間來不及了」這句話。我們無法得知月餅懂不懂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他接下來做的事情,說明他掌握了很多我們無從得知的秘密。

他去了日本、韓國、加拿大,利用蠱術恢復了月野清衣、傑克、柳澤慧、黑羽涉在「九尾狐輪迴」中失去的記憶,並把支線任務交給他們,我們只需要完成主線任務。

「異徒行者」任務設定時,為了防止「八族」叛變,設立了許多旁枝側節的支線任務,偏偏主線任務只能由「異徒行者」執行,這也等於給任務上了雙保險。

至於月餅如何分辨主線支線,估計是從老館長那裡瞭解到的。

恢復了記憶的月野四人,自然沒有拒絕,替我們完成了支線任務。為了不讓我得知這件事,他們切斷了和我所有聯絡方式。執行任務過程中,他們發現有些任務已經被完成,自然是那股始終隱藏的神秘力量。

執行山西九龍壁任務,柳澤慧的手機被偷了,這也是李念念在千里溝用柳澤慧微信聯絡我們的原因。

月餅到底知道了多少秘密,我們無從得知。完成「黃金家族」任務後,他故意挑起矛盾,用各種語言刺激我,趕我下車,實際是為了單獨執行下一個任務。

我們彼此太瞭解了,雖然我負氣離開,也能猜到他這麼做的原因。只是我的自尊心受傷太深,明知道他這麼做隱情,卻不願再想。

人,總是在受傷之後選擇忘記曾經的誓言。可惜,人最悲哀的事情,就是記憶太好。很多人、很多事,又怎能真得忘了?

我不知道的是,月餅駕車離去,和月野四人取得了聯絡,交代了一件事情。

他需要用半年時間才能完成下一個任務,在這段時間一定要把我照看好。

月野四人一路跟隨我來到這個城市,在樓上買了兩間公寓住下,二十四小時保護我,有時候假扮成流浪人坐在樓梯裡守著我。每個星期,他們都會有一個人去古城圖書館監視李奉先等人的舉動,同時也保護圖書館不受神秘力量的入侵,這也是月餅找到他們時囑託的事情。

難怪,我們回到古城,那段影片裡出現了月野,也難怪許多線索消失,原來是被他們完成了。

所有事情全對上了。

那段時間我神情恍惚,根本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存在,甚至沒有發現坐在樓梯的那兩個女人就是月野和小慧兒!

知道了真相,我沒有喜悅,有種被矇在鼓裡的憋屈。

一週前,月餅敲開他們的門,昏倒前說了一句話:「不要讓曉樓知道這件事。這個任務太可怕,根本完成不了,放棄。」

月餅昏迷的這幾天,月野和黑羽的陰陽術、小慧兒的薩滿巫術,傑克的催眠術都用上了,始終喚不醒月餅。而且他們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月餅正在加速衰老。

萬不得已,他們早已摸清了我的生活規律,在我倒垃圾的時候,把月餅放在安全通道門口,希望我能用醫術把他治好。

可是經過暗中觀察,他們發現月餅的變化越來越恐怖,只好現身,把這些事的來龍去脈講個清楚。

「月無華,混蛋!」我暗罵熟睡在飄窗的月餅,「我知道你喜歡裝逼,我知道你的責任心超強,可是什麼事情不能商量著來?為什麼要自己承擔!說好了一起往前走,你這半道拐了彎啥意思?演戲啊?」

「南君,月君如果再這麼下去,」月野優雅地扶著無邊眼鏡,「恐怕……」

「任務地點在哪裡?」我肺裡塞了團火,幾乎燒透胸膛,「我去執行!」

「月無華之所以選擇單獨執行任務,」傑克翻著書櫃的書,「應該是很早就知道這是最危險的一個任務,他不想你一起冒險,寧願自己被誤解。你考慮好了麼?」

「別說了,這還用考慮麼?」我從床底拽出背包,往裡面塞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南瓜,你腦子進水了?月餅做了這麼多,隱瞞這麼多,為的是誰?你不明白麼?」小慧兒拽著我胳膊,「他都完成不了,你去了也是當炮灰。告訴你這些事,是為了想辦法治好他,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知道不?」

「治病就要明白怎麼生的病!不執行任務,根本不知道月餅病因,說這些有屁用!」我已經控制不住情緒了,揹著包準備出門。

「南君……」黑羽話還沒說,我吼道:「小鬼子,閉嘴!」

黑羽臉上閃過一絲怒色,喉結上下翻動,拳頭緊握。我不甘示弱地瞪著他:「你們瞞了我這麼久,還當我是朋友麼!打架?我奉陪到底!」

「對不起。」月野清衣眼神黯淡,「月君恢復我們的記憶,說過所有的事情都和你有某種聯絡。在他沒有徹底弄明白之前,務必不能告訴你。」

「我他媽的就是一個普通人。我膽小、我看到女孩挪不動眼、我喜歡吃吃喝喝、我喜歡寫字,我沒有多大的夢想,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我才不管我命格里有什麼,為什麼總是遇到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一拳砸在門上,「可是,他是我的兄弟,我最好的兄弟!就算這次我死了,我也願意!」

「我們已經死過一次,這次希望朋友都活著,」黑羽握著拳頭伸到我面前,拳心向上慢慢鬆開,露出一柄鑰匙,「南君,加油!車在西邊樹林裡。主線任務只能異徒行者完成,旁人去了,根本不會出現任務。幫不了你,見諒!儘快完成,活著回來,我們會照顧好月君。」

那是無比熟悉的房車鑰匙。

「我才不需要你這個戰五渣幫忙。」我接過鑰匙,摔門而出,坐電梯下樓,又摁電梯樓層,回到公寓使勁敲門。

傑克似乎早就知道我要回來,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你就不能成熟點兒?」

我臊得老臉通紅:「誰能告訴我,任務地點在哪裡?」

高速路,我恨不得把油門踩到底,風噪聲壓過了車廂裡的音樂聲,宛如萬鬼夜哭。

夜風拂動,路旁樹影婆娑。我打著雙閃超過一輛貨車,喝了口紅牛提神,思索著這個任務——

月野四人也不知道任務的具體位置,月餅找到他們的時候,空身而來,沒有留下線索。我憑著在古城圖書館留下的印象畫出一張破石林立的草圖,小慧兒甚至以為我畫了一片野獸抽象派樹林。

傑克不愧是玩催眠的,挺能揣摩人心。他翻著月餅微博、朋友圈,分析月餅不想我參與任務,肯定會故意隱瞞真正要去的地方。月餅這半年幾乎跑遍了全國各地,我們用排除法折騰半天,發現月餅唯一沒有去過的省是雲南。反思維推理,這可能是月餅真正去的地方。

我立馬明白了,線索圖上那一大片破石頭,是雲南石林。

確定目的地,我也就不廢話了,駕車直奔雲南。最讓我哭笑不得的是,心急火燎也沒看油表,上了高速才發現快沒油了,強撐著開到服務區,一邊加油一邊罵黑羽說話不利索。

原來這個小鬼子說「南君,加油」,是讓我加油而不是讓我加油。

可見學好一門外語是多麼重要!

從我住的城市到雲南石林足有兩千五六百公里,我熬了一天一夜沒閤眼,好幾次差點撞到防護欄,一路有驚有險,到雲南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清晨。

九月的北方已經有些許秋意,雲南卻綠意盎然,群山疊戀起伏,藍天白雲格外乾淨。我摁下車窗,清新透徹的空氣湧入車廂,頓時精神一振,腦補著在石林到底會遇到什麼事情。

來來往往的車輛掛著各個省市的牌子,有些車頂綁著帳篷行李,男男女女歡聲笑語。不消說,這都是秋季來雲南自駕旅的旅客。

遠遠望去,輔路上有騎行客、背包客,還有舉著牌子搭車的窮遊客,倒也是一番別緻景色。

「嗖」,一輛賓士掠過,車上的男女有說有笑。別看我眼小,看女人看得特別清楚。那個女子一身高階品牌,容貌極為豔麗,臉部輪廓近乎完美,幾乎及腰的淡棕色長髮迎風飛揚,長長的睫毛掛著碎碎陽光,煞是好看。

至於男的長什麼樣,我沒注意。

就這麼一分神的工夫,我車頭一偏,衝著應急道的防護欄撞去。我驚出一身冷汗,狠命踩住剎車,堪堪停住。雖然面不改色,心卻跳得厲害。

我大口喘著氣,歇了好一會兒,正準備發動車子,副駕駛的車門突然冒出一張頭髮亂蓬蓬的男人臉,衝我豎著大拇指:「兄弟,勞駕,搭一程。」

遇到搭順風車的驢友了。

我總不能一油門把他甩下去吧?不得已,我開了車門,他坐進副駕駛座,點頭一笑,摸出煙遞給我一根:「兄弟,我去石林,能捎一段不?」

我怔怔地看著他,起碼1米88的個子,身材極為魁梧,眉毛很淡,眼睛雖然不大卻透著精光,胳膊的肌肉高高隆起。裝束極為另類,馬丁靴、破洞牛仔褲、無袖牛仔上衣,osprey的背包露出小半截吉他柄,手腕更是菩提、沉香纏了一堆,脖子掛著一根盤龍絞鈕金鍊,差點晃瞎我的眼。

再細看,這哥們兒的衣著都是價格不菲的另類品牌,單是那條牛仔褲,別看破破爛爛不起眼,屬於日本三大牛王之一,起碼好幾千,一般人還真不認識。看這風塵僕僕的架勢應該走了不少路,這也難怪,換誰看到哥們兒這打扮,不當做劫道的也以為是個喇嘛,早就一溜煙兒跑了。

說也奇怪,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看出我的心思,眯著眼微微一笑:「我唱民謠的。我叫……」因為隨後發生的事情實在詭異,我把他的名字以假名代替。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一哆嗦,差點誤踩油門徹底撞上防護欄:「你……你是祥博?」

「嗯。」祥博靠著座椅半閉著眼,「來雲南採風。」

我徹底不淡定了!三年前,三十多歲的祥博以新人身份進入民謠界,極有才氣,創作的幾首民謠很是轟動,我車裡還有他的歌翻來覆去聽。奇怪的是,半年前,他突然銷聲匿跡,八卦訊息是談了戀愛為情所困,不過這種坊間流言向來不準,這種文藝浪子,女朋友一抓一大把,哪能為了個女人放棄事業?再說這麼大歲數的人了,這點事兒還看不開?

沒想到居然在雲南偶遇,看來確實是遇到創作瓶頸,四處流浪找靈感。

我端端架子想自我介紹,好歹也是名人和名人的交流。轉念一想,我一個不入流的寫手,充其量也就是人名對名人,還是不丟這個人了。

電話響起,月野詢問我到了哪裡,又囑託了幾句注意事項,聽得我心裡暖洋洋。最讓我高興的是,月餅狀況穩定了許多。

我心裡略微踏實,放慢車速,一邊和祥博寒暄,一邊回憶著臨行前收集的石林資料,不打無準備之仗。

祥博話不多,要麼盯著窗外發呆,要麼就是拿著紙筆記錄什麼,看架勢是譜曲寫詞。

我暗呼慚愧,看人家這認真態度,難怪幾年就名聲大噪。我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碼字更新,有一搭沒一搭的,且不說編輯、出版公司上火,在網上連載都快被讀者罵死了。

氣氛有些尷尬,我這人天生話嘮,身邊有人嘴就閒不住。我注意到祥博的左右胳膊各紋了一個幾何圖案的稱子,順嘴問道:「博哥,紋身很有特點。」

祥博瞥了一眼紋身,手指輕輕撫摸,眼睛盯著前方,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憂傷:「我生於1979年10月16日……」

我心頭一震,心說看來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正好當素材。

「所以,我是天秤座。」祥博慢吞吞合上眼睛。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他一臉!看來文藝青年的腦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同。還好我是根據自身經歷記錄故事,要不往這個方向發展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此一想,心裡暗自慶幸不已。

祥博再沒說話,看來是徒行勞累睡著了。我關了車載音樂,專心開車,回憶這半年前和月餅分開發誓再也不參與「異徒行者」的任務,如今卻自己駕車執行任務,很是感慨。

看來所謂訣別誓言,不過是一時衝動的決定。隨著時間推移,心情淡了,該走的路,還是要繼續走。

高速路標提示距離石林還有60公里,路旁樹林冒出許多白色巨石。距離石林越來越近,樹木愈發稀少,紅色的地表宛如一泊鮮血,密密麻麻的白石接踵而立,形態各異。有的像烏龜戲水,有的像老牛耕田,有的像飛鳥振翅,端的是人間奇景。

我留心觀察,想從中找出有關任務的蛛絲馬跡,比如形狀類似「62188」數字的石頭,看半天也沒看出所以然。

「這只是外圍,」祥博睜眼看著風景,「真正的石林更壯觀。有個關於石林來歷的傳說,要不要聽?」

以下是祥博的講述——

天地混沌初開,一仙人路過雲南,見兩塊巨石形若男女,狀如戀人,心有所感,取靈符貼於石壁。

自此,兩石取日月精華,飲露餐風,漸漸有了靈性。數千年後,兩石能講人語,聊天解悶,爭爭吵吵,偶爾也聊大千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精彩?我很想去看看,可惜修煉不夠,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個千年。」

「傻丫頭,有我陪著你就好,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等咱們化作人形,天南海北四處遊玩。就像如今,我偎著你,你護著我,多麼幸福快樂。」

「傻丫頭,你覺得什麼是幸福快樂?」

「幸福就是和你在一起走走看看,快樂就是吃最好的東西住最貴的客棧。」

「這幾百年,來來往往的男女,都是這個想法,可是又有多少能攜手白髮?」

「我不管,我要你陪著我。」

「待咱們化人,我能陪你走完一生,就很幸福快樂了。」男石替女石擋住山風,石身「簌簌」掉落著碎石。

「凡人生命太短,更要讓每一天過得精彩啊。咱們都在一起幾千年了,不差人間幾十年。」

女石越說越嚮往,男石沉默了。

就這樣,兩石互相依偎著又是千年。萬物皆有靈,有靈即有情,又有哪段感情及得上千年相伴?

終於有一天,女石靈氣充盈,化成美貌女子,欣喜若狂,日夜等待男石修煉成人。然而,男石依然是醜石一塊,更加不愛言語,唯有夜風吹過,才會「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女子見男石頑冥不化,更想見識十丈紅塵,世間繁華,再也耐不住心意,暗自尋思:化作人身之後,與常人一般壽命,若是一直等下去,豈不老死於這塊石頭旁?也罷,你修煉不夠,不是我無情意。

心意已決,女子趁太陽初升,男石吐納,靈性懵懂時,獨自一人悄然離去,尋那花花世界去了。

歲月如梭,織白了美人華髮;光陰似箭,劃出了紅顏皺紋。

短短幾十年,女子再無美貌,頭髮如同石頭般斑駁,歷經人間滄桑,數段感情都是心痛告終。意她方才明白,人間短短數十年情愛,怎比得上千餘年的相知相愛?又怎有和男石聊天鬥嘴,彼此說了上句能接上下句的默契歡愉?更不用說風吹雨打時相互遮擋的情分?

女子取出僅存積蓄,僱車翻山越河回到雲南,男石依然孤零零立在山間。石身,又多了幾孔山風吹透的石窟窿,靈氣早已褪盡,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了,形狀更加醜陋。

女子默立,摩挲著男石,淚如雨下:「多少年過去了,經歷了很多男人,才懂得,還是你好。再烈的感情也經不住時間消磨,怎像你,陪了我數千年,懂我心意。當年我舍你而去,傷你的心,損了靈氣,如今你已是頑石一塊。我活著,結廬居住,守你;我死後,埋於此處,陪你!」

話音剛落,男石後走出一年輕男子,摸著女子白髮,擁她入懷:「我早已等了你千年……」

「千年前,我已能化成人。只是你還未化成人形,我不忍提前幻化,讓你傷心。只得把靈氣灌於你,促你早日化人。我損了靈氣,需三月彌補充盈,哪曾想你先離去。我只得守在這裡,怕你歸來尋我不見。天可憐見,今日,終於等到你。」

女子號啕大哭,倚著男子肩膀,如千年以來一直依偎,從未分開:「你還年輕,我卻老了。」

男子吻著女子滿是皺紋的額頭:「咱們數千年都這麼過來了,一張皮囊而已,哪裡有年齡之分?就算,我錯過了你最好的年華;可是,你遇到了我最好的年華。外面風大雨大,沒人遮擋,累了吧?回來就好。」

自此,旅人路過此地,會看到白髮老媼依偎在年輕男子懷裡,年齡似母子,神態如情侶。每天迎著山風,坐在山頭,遙望日出遲暮。

終有一天,老媼不見,只剩男子捧著一把白髮,一根根埋在山間,面露笑容,眼睛卻滴著血淚。

血淚滲入土中,化成殷紅色,直至漫山遍野都是紅色山土。

山中無甲子,寒暑不知年。男子也漸漸成了垂垂老者,依然在山中埋著白髮。終於,在一個午後,老者埋了最後一根白髮,捂著心口,倒下了。

說也奇怪,老者死後,山間長出無數白色巨石,林林立立,層層疊疊,成了雲南奇景,稱為「石林」。

老人們卻說,這石林應叫做「白髮石林」,是一對情侶白髮長成,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至今,情侶日出遲暮,漫步石林,仍能尋到形如男女的石頭影子,並肩而立。男石仍為女石擋風遮雨,石身長出的青草,如同手掌,輕撫女石臉龐。

午夜,山風吹過,除了「嗚嗚」風聲,還能聽到男女呢喃低語。

如果,人生的相逢只是千百年等待地一次邂逅;那麼,生命的離別卻是輪迴中宿命的再次回眸。

祥博講完這段傳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堵得慌。到了景區,我們道別,也沒留什麼聯絡方式。大老爺們兒,也沒必要這麼矯情。

「如果你餓了,會吃一份泡麵,還是等十二小時喝一碗靜心煲好的湯?」祥博走了沒幾步,轉身問道,眼神很茫然。

我沒想到他突然問了這麼一句,「呃」了一聲愣住了。腦補著泡麵和煲湯哪個更好喝,順便盤算飢餓到了哪種程度。

「很多人,吃了一輩子飯,也不知道答案。」祥博嘴角微微抽搐,笑得很苦,「南曉樓,我一直奇怪你為什麼要用羊行屮這個筆名。你的書我看過,挺好看,你書裡寫過這輛車和車牌號。月無華還好吧?」

原來這哥們兒早就認出我了,真能沉得住氣。我怔怔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個子雖然高大,背略駝,似乎承載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每一步,都走得心事重重,寂寞蕭索。

「這輩子不能寫文藝風的作品!人就應該快快樂樂,幹嘛搞得這麼沉重。」我暗自下了決定。

我給月野打了個電話,確定月餅的情況更加穩定,心裡一陣輕鬆,隨著遊客漫步石林,觀察著格局堪輿有沒有奇特之處。

也許是心境使然,聯想到月餅的異變,我心裡就發毛。尤其是進了石林,明明是好大的太陽,卻總覺得陰氣森森。山風吹過,更是透體冰涼,凍得牙齒打顫。

讓我奇怪的是,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下「咕嘰咕嘰」作響,像是踩進爛泥攤子,泥水順著鞋幫子往外冒泡泡。我抽了根菸定神,摸出羅盤堪方位,如果羅盤「噼裡啪啦」亂轉,我倒不覺得意外,可是羅盤的指標像是被牢牢焊死,紋絲不動,死死指著酉時位置。無論我怎麼轉動,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綁得結實,根本沒有反應。

這本是兩件極不尋常的事,照說能從中找出蛛絲馬跡。可就這麼瞎轉悠了一下午,我卻一無所獲。眼瞅著日頭偏西,光線偏暗,目力所及之處極為模糊,遊客也愈發稀少,只有幾對情侶還在拍照遊玩。轉瞬,天色更暗,殘日從石林縫隙升騰著最後一抹餘暉,籠罩著整片石林,如同層層疊疊的巨型人骨潑了一盆鮮血,緩緩滴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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